山妹不回家

鸣钟而赞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5 19:00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2736
编者按

山妹不回来了,是不愿意回到那个偏僻的农村,还是不要回到那个过去。那个曾经充满了期待却是无限失落的过去。也许在山妹的梦里面,那颗最大最圆的汤圆曾经带着很多的期待出现在自己的梦里面吧。在作者的笔下,我们仿佛走进了那个靠在山窝里面的房子,仿佛看见了那个带着羞涩微笑的女孩,还有那个无限思念自己孩子却是找不到表达方式的父亲。作者对于文字的驾驭能力让人欣赏!期待更多的佳作!

山妹决定不回家的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特别白,让人想起冬至前夜晾在锅盖上等待下锅的汤圆中最大最圆的一粒。那一定是孩子的作品,寄托着期待的。冬至夜总是十分寒冷,手脚冻得生硬生疼。我们却不肯上床裹在被窝里。我们围在灶台边,围着母亲搓汤圆,至少也要搓出一颗最大最圆的,而且互相之间还要比较比较。似乎不在意这一辈子能否过得圆融顺利有出息,但被比下去了,心里还是很有点闷闷不乐。大人们说,吃过汤圆就算长大一岁了。小时候不理解,增岁不是过年的事吗?解释说:过了冬至,大年也就不远了。

山妹的手尽管被荆草割过,被泥水和肥皂水浸泡过,却是白白嫩嫩的,呈现出清水煮过的汤圆的颜色与质地,晶润富有弹性。都说山妹的手相好,是有富人相的。因为这一双手,山妹做事总是十分细心,搓汤圆的速度比别人慢,从手心小心滚下来的汤圆却像一个又一个玻璃珠子,不但圆而且大小一致。最后,她费了更长的时间搓完一颗几倍大的汤圆,很满意地打了个呵欠,打暖水洗了手,上床睡觉。冬至夜黑而漫长,因为汤圆的缘故,我们都特别会做梦。

我自然无从知道山妹的梦中故事。问过她一次,她抿抿嘴笑了笑,而后就是有点儿迷惑地把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学校,痴痴地望着。前些天,有人赶着一群小猪仔经过村里,她父亲买下两头。吃饭时,她父亲说:“山妹以后就不上学了,两头猪你养。”山妹不说话,咬着拇指,一口饭含在嘴里,不吞下。父亲又说:“这星期的课上完就算了。”

我们上学放学回家,常常看到山妹在野地里挖野菜。山妹知道很多野菜的名称,比如紫蓝草红心叶。只有在介绍这些野菜时,山妹的脸上才会现出熟悉的骄傲。她在猪圈边喊猪吃食时总是躲着我们,有时躲不去,便略略低低头,转过身子不理睬我们的叫唤。冬至很快又到了,山妹依然围着灶台搓汤圆,照例还是要搓一粒又大又圆的,自己欣赏了一会儿,然后才洗手上床睡觉。

山妹离开的那一年一点儿也不特别,只是村子显得有点冷清。那一拨走的年青人约有十来个。事先没有任何迹象。年前周边几个村的年青人来来往往串门找朋友,结伴逛马路、上街看电影,也经常聚在谁家弄些小菜啤酒咋呼呼地闹着。家里人不在意,就是他们自己起初也没扯到外出挣钱的话题。这一年春天十分寒冷,元宵节前还下了一场雪。在我们这里,下雪是很稀有的事,春节后下雪更难得一见,十来个年青人却踏着未融化的积雪离开了村子。

十八岁的山妹从此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最初常常听到有关她的消息,说是在一家美容店当学徒,后来又听说到磁砖厂做工。冬至前几天,往家里打电话说隔些天就要回来。家里人瞪着眼等到冬至前夜,开店的启财老板喊他父亲听电话,山妹的声音有些兴奋:刚找到一份工作,看来是不错的,所以就不打算回家。这个电话之后的一年里,山妹失踪了一般,没有电话,没有来信,也没有托人捎个话回来。相继有人出去,又有人回来,问起山妹,都说不很清楚。只有邻村的芬芳有一次说到山妹,话有点吞吐,只是让家里人不用担心。这年春节,山妹家里人收到了一笔汇款,汇款单的留言栏里写有两句话,说是原打算回家过年的,不料却生了一场病,只好等明年再说。汇款单上的地址和邮编号码表明,山妹没有离开最初到达的城市。

一些流言开始在村里传播。“山妹在外面大抵是做了一些不很光彩的事吧,比如——,要不一个没多少文化的乡村妹子能挣那么多钱吗?”这些话让人非常生气,然而更多人却相信了。山妹的家里人终于承受不住,总是敞开的门窗久久等不回在外的游子,现在它们关闭了。无限的挂念被关在屋子里,现在,在挂念之外又多了不安和恼怒,这个家庭不多的笑声也已经消失,男人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大。我们常常听到碗碟摔碎的声响,很沉闷的声音,发泄的声音,试图关闭的声音。

山妹的电话终于来了。这是一个月亮很圆很白的夜晚。启财的老婆的耳朵、启财的耳朵都在关注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但是,山妹的父亲没有让他们听到更多的内容。“你给我回来”,电话这头吼着。“你给我回来”,电话这头又吼了一句。但话筒却始终没有放下。启财看到了两颗泪花在灯光下闪动,然后他们听到十分柔弱的声音:我不回去了,我真的不回去了。这声音带着潮湿的呼吸,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小水泡。我们从小学习钓鱼开始就便告知:水面上的水泡是鱼儿寻找同伴时吐出来的,找准水泡也就找准了抛钓钩的位置。山妹在寻找谁呢?

冬至又到了,孩子们照例围着母亲和灶台搓汤圆,照例要搓出一颗最大最圆的才肯上床睡觉。没有谁搓的汤圆能比得过山妹的,我一边看着晒在锅盖上的一颗颗汤圆一边这样想。离开村子的山妹真的不再回来了吗?我这样想。门外有人在用长长短短的声音唱着:山妹到底在哪儿?山妹到底在哪儿?是在唱,不是呼唤,也不是询问,我们都知道,山妹的母亲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