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

云裳寻风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22 17:33 责任编辑:狗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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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好像在仔细地画着一幅有关于沙漠的图画,站在画布前,孜孜不倦,以为看到的是困难和不幸,等到最后一笔完成之时,才知道,最重要的是那一片绿洲。作者语言流畅精练,心理描写恰到好处,虽然最后貌似的大团圆结局有一点落入俗套,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作者的笔触已经有力的说服我们相信:有勇气活下去的人就有这样的圆满。祝福作者!

不得不说房东是个很善良的人,因为在筱君连前三个月房租都没交的情况下,不仅没有责难她,还很客气地把她请出来并把她用来抵债的手机还给了她。毕竟,她不是存心想赖账,她也曾想方设法通过帮忙劳动的方式加以弥补;毕竟,她每日都在疯狂地寻找着她那所谓的爱人的下落,无奈她找不到任何有关他下落的蛛丝马迹;毕竟,她是一个被人抛弃的身怀六甲的伤心女子。

该去哪里呢,能去哪里呢?筱君也想知道,她也希望自己能知道。巷子里租住的那间老屋是回不去了。筱君呆呆地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沉重、茫然、颓伤、绝望。直到今天,她才觉出这巷子的幽深及沧桑。长满青苔的墙砖、古老而又结实的青石板、小巷上空那一线青青的天空,恍若隔世。虽然不愿相信,但是筱君明白,她被遗弃了,被结结实实、彻彻底底地遗弃了。那个曾经山盟海誓的他,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溜走了,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这样在她怀孕的时候毫不留情地走了,跟着一个女人,一个非常富有的漂亮女人走了。她本来早就应该查觉到的,可她曾经是那么地信任他。

小巷是安静的,这种安静在以往看来是那么的淡然而又惬意,可就在爱人蒸发的那刻起,这种安静就让筱君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小巷是深远的,这种深远在以往看来是多么的诗情而富有画意,可就在她拎包走出老屋的那刻起,这种深远便让她感觉到了前路的渺茫。她害怕看到小巷的尽头,这尽头,肯定有一个小女孩在那等她,这个小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小时候的自己,一个孤儿,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当时是怎么进孤儿院的,她已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离开孤儿院的那天,天气很好,自己心情也很好。她有了自己的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属于自己的一片自由天空。不久,她恋爱了,爱情的甜蜜、爱情的浪漫、爱情的奇幻,让她的生活无比灿烂。那是一段快乐飞扬的日子,在那段日子里,她不仅完成了从丑小鸭到白天鹅、从灰姑娘到公主的蜕变,更重要的是,爱人的嘘寒问暖、爱人的宠溺有加,让她找到了家的感觉,她不再是孤儿了。本来,她已飘然于云端尽情地吮吸着生活这朵鲜花里的花蜜,可现在,她被人重重地从云端里给掼摔下来,摔得体无完肤,摔得肝肠寸断,而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她无比信任、无比依赖、无比亲近的爱人。家,没了;她,再次成了一回孤儿。

看了看手中的背包,背包里除了几件衣物和日常用品,别无它物。她不禁苦笑了一下:倒也轻捷。

筱君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迈出这小巷的。在巷口,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回望了一下,不是留恋,而是回望着自己的过去、现在,痛心疾首。她恨,恨这三年的情感居然连背叛的道白都换不来。她都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离开她的,是为了那女子的年轻美貌,还是为了那女子的金钱,或是因为已厌倦了自己而寻找到了一份更鲜美的情感?可他不应该是这么冷酷无情的人啊!他曾经给了她多么美妙的梦想,何况,现在她还怀着他的骨肉啊!冷不丁地一只乌鸦从巷口掠过,筱君的心口被重重地划下了一道黑影。

命运的多舛总是会让一些毫不相干的人走到一起。

是怎么来到这个被尘世遗忘的角落的,她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自己在繁华的街道、拥挤的人群中像个幽灵般漫漫地飘了很久,在那么多双眼睛中没有找到一双看自己的眼睛,便飘到了这有着广阔视野和徐徐清风的郊外,飘到了这周边长着青青的野草和茂盛的大树的小河边,飘到了这残垣断壁前。

这零散的就着些木板和砖块砌成的几间低矮平房本来就够简陋的了,偏偏那屋顶及墙壁又烙下了被大火肆虐而留下的赫赫在目的痕迹。她想,这些房屋应该是有主人的。偶一眼,看见其中最破的一间并未上锁,便思量这里应该是没有人居住的,也许,可以在这里度过一晚。就这样,她私自把这当成了自己的领域,径直推门进去。

破败不堪的房子里到处堆满了垃圾,一般人是决不愿,也不敢在这停留太久的,可她现在对这一切已经视若无睹了。走了一天,饿了一天,恍惚了一天,她现在只想好好地休息,好好地睡一觉,这一觉睡得越久越好,最好是不要再醒来。

运气还不错,在垃圾堆里,她找到了一床破草席。

迷迷糊糊中,她感觉有人在推自己。很不情愿地,懒懒地睁开双眼,正迎着瞪着她的另一双眼睛,她一个激灵,谁?这才想起周围的环境。借着月光,她看清了眼前的这个老媪,满脸的污垢、满脸的皱纹,极尽苍老。冷漠而又充满怪异的眼神、盘丝洞一样的脏乱长发、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异味的衣服、树根样的长着长长尖尖指甲的灰手,巫婆?!这是筱君的直接反应。

她怔怔地坐在那里,带着一丝胆怯和恐惧。老人好奇地望着她,有着同样的戒备和胆怯。一位衣着得体的标致姑娘,挺着个大肚子,也不恶心周围的垃圾,居然睡在一床破草席上,她想干什么?

终究还是筱君更紧张害怕些,她赶紧躲开老人跑了出来,见老人并没有追来,才停住。跑,去哪里?稳定心神后,她又折了回来。

老人一边朝筱君跑的方向疑惑地张望,一边正动手锁着那间房子的门。

“老人家,这是你的房子吗?”她怯生生地问。

“对啊。”老人回答了,“这么晚了,你不回家,怎么睡在这里?都快吓死我老婆子了!”老人明显有点嗔怒。

一句正常的话,一种正常的声音总是能很好地消除一个人的紧张心里。筱君和老人都开始放轻松了。

“老人家,我可以在你这里借宿一晚吗?”

“借宿?”老人显然是有点搞不明白,“睡这里?你不回家?”

“我,我没有家。”

“没有家?那你以前住哪里?”看了看筱君的大肚子,老人家显然是不相信,也更迷惑了,“现在还早,从这里走三十分钟就可以前往市区了,你可以找家宾馆住啊。”

“我,我没有钱。”

“没钱?”老人的神情已不仅仅是疑惑了。真是新鲜,一个有喜的人,没家、没钱,穿着光鲜,晚上倒愿睡在垃圾堆里。难不成,这么辛苦地装就为来骗我一个靠捡垃圾过活的老婆子的?不对啊。唉,反正不正常,还是少搭理的好。

“求你了,老人家,我说的都是真的,要是我有地方去,我还愿睡这垃圾堆里吗?”

“那,你爱睡垃圾堆就睡吧。”虽然筱君真诚的眼神、满脸的委屈和疲惫都能证明她不是在撒谎骗人,但这个日益充满冷漠、欺骗的世界多少让老人习惯了警觉与戒备。老人没再多说什么,进了隔壁的房间。筱君总算能继续在这里度过这个晚上了。

整整一天了,筱君什么活也没找着。谁会雇用一个孕妇呢?从昨天到今天,筱君没吃任何东西,只是在一家服装专卖店喝了些免费提供的桶装水,在一家豆浆机推销处喝了杯免费提供的豆浆。然而,饥饿并没有打倒筱君,她仍在努力着。

晚上的城市比白天更热闹,霓红灯下的人们显得那么的富有而又充足。不知不觉,她溜垯到了一个篮球场,那里正在举行一场篮球比赛,平时,她是比较喜欢看篮球赛的,可今天,她不是为了看比赛,而是另有目的。今天晚上势必是要回到那堆垃圾里去睡的。她想到了那位老人,她想给那位老人带点什么东西,毕竟那里是人家的地盘。她知道,篮球赛结束或中场休息的时候,场地上必定会有很多的空矿泉水瓶子,把这个作为礼物带去给那老人是最好不过的了。

老人还没有回来。那间装放垃圾的房间也给锁上了。筱君松开了双手,手中那两个装满空矿泉水瓶的纸盒子就这样随意地降落在了地上。她不知道自己是太累了,还是太困了,或是太饿了,突然地一阵旋晕让她闭上了眼睛,身子顺着门板慢慢地滑到了地上。

水?水!水。迷迷糊糊中,筱君感觉到一股暖流在全身窜跃,她贪焚地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终于,紧锁的双眼慢慢睁开了,物象由模糊渐渐变为清晰。她看清了微弱的烛光,看清了简陋但是干净整洁的房间,看清了老人,老人比昨晚干净整洁多了,也慈祥多了。见她醒了过来,老人又端来了一碗正冒着热气的稀饭,要她慢慢喝。

“饿成这样,谁会受得了?何况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唉!”听着老人似是自言自语的话,捧着那碗冒着温暖热气的稀饭,筱君喉咙哽咽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涮涮落下。她赶紧把稀饭凑到嘴边,就着眼泪咕噜咕噜地喝了下去。那男人弃她而去,她没有哭;拼命找工作找不到,她没有哭;整整两天,饿得天旋地转,她没有哭。可现在,当一碗温暖的稀饭摆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哭了。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滋味的眼泪,也许,是一种被人疼爱的感觉。

从此,她称呼老人为婆婆。

婆婆其实是一个很爱干净、整洁的人。那天晚上,婆婆之所以那么脏乱完全得怪那桶被人碰翻的臊水。

一座房子,即便再破败不堪,当住进了两个或两个以上人的时候,便有了家的感觉,何况这是两个同样孤苦零丁的人。

筱君必须找到事情做,她不能光靠一个快七十岁的同样孤苦的老人每天捡垃圾来养活自己和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虽然前途依然渺茫,日子依然艰苦,但是筱君相信,只要自己努力,只要不放弃希望,生活总会在某一天的某一个时候有所改变的。

筱君拿出了自己身上唯一能换来钱的东西——手机。手机还是新的。她最后一次拨打了那个熟悉的号码,手机里传来的不再是那句“你所拨打的号码为空号”,而是“你的手机因欠费而停机”。想来,这手机对自己来说已是没有任何用处了。

拿着手机换来的一百块钱,筱君买回了一些毛线、鞋底和钩针。不是夸的,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她那双巧手就常引来大家艳羡的目光。只五天功夫,她就钩就了十双鞋。每一双鞋都是那么地精致、结实、漂亮,看了让人爱不释手。她留了一双给婆婆,给婆婆的那双不是拖鞋,而是一双完整的鞋子。婆婆自是把那双鞋子捧在手心里,激动得不得了。多少年了,这是婆婆第一次穿新鞋子,虽然这只是一双毛线鞋。

周末,她把鞋子拿到市区去卖。运气还不错,在步行街,刚好遇到一个要买一些手工编织而成的毛线拖鞋的人。许是她的外表灵气,许是她的鞋子便宜,反正,那人很喜欢,全买了。二十元一双,九双,加上婆婆那双,70元的本钱,净赚110元。

买了几块钱肉,筱君高兴得几乎是跳着圆舞曲回去的。婆婆也很高兴。婆婆今天把那些垃圾全部清理卖掉了,那间堆放垃圾的房间被腾了出来。婆婆还在房子附近的一块空地上开辟出了一个菜园,把买回的蔬菜种子和菜秧全种了下去。婆婆说,一个人随便几个包子馒头就可以对付一天,现在不同了,现在是三个人,宝宝应该有一个整洁的环境,应该有足够的营养才行。婆婆还说,这间原本是堆放垃圾的房间可以改作厨房,在左边可以用砖块垒一个灶台,在右边可以堆放柴火。婆婆又说,家里只有一个烧水用的壶子,那天筱君喝的稀饭也是用这个壶子煮的,明天就去买一口新锅。筱君能感觉到,婆婆忙得很开心。正如婆婆所说,不管先前自己有多么的不幸,现在老了,有一位善良的姑娘相伴,也是上天的恩赐。筱君也有这种感觉,不幸已成为过去,两个遗失在城市丛林中的人相遇在一起,生命就燃起了快乐的希望曙光。

虽然,鞋子并不是每天都能卖出去,但总算一日三餐还是有了着落。

筱君并不满足于一日的三餐温饱,她觉得自己和婆婆还可以过得更好,冬天快要到了,她们必须购置两床暖和的新棉被才行。

筱君通过毛线店老板帮忙,又接了些织毛衣的活拿回来干,还联系了一些比如说接小灯炮线啊之类的可以拿回家干的活。

菜园里的蔬菜已经长得很好了。她叫婆婆不要再那么辛苦去捡垃圾了。婆婆笑了笑,说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等小宝宝一出来,就可以真的不用去捡垃圾了,因为她捡了个好孙女。

大雪纷飞的时候,小宝宝出世了。他那痛苦而又快乐的哭声给这漫漫银装添上了七彩的音符。简陋的房间亮堂了,婆婆露出了骄傲的笑容:我的筱君做妈妈了。

河流欢腾了,小屋不再寂静了,风儿把筱君的梦想托起,传送到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婆婆不再去捡垃圾了,她要照顾小宝宝。婆婆拿出了自己多年来的积蓄,虽然不多,但足够筱君租下一间小店面。筱君紧紧地把婆婆的钱捧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会让婆婆过上更好的生活的。

五年时间过去了,别墅里,婆婆正笑眯眯地逗着她的重孙子。

“婆婆,今天中午我有事,就不回来吃饭了。”

“好,你忙去吧。”在婆婆眼里,她的孙女永远是那么地聪明、能干、善良。

虽然现在是一家大型超市的老板,虽然有自己的私家车,可很多时候,筱君还是喜欢步行的。步行常常会让她感受到五年前的那段三十分钟的路程。在那段路程里,有艰辛、有勇气、有坚定,那是一段有着无尽财富的路程。

“老板,擦皮鞋吧。”

这声音?筱君停了下来,虽然过去六年了,可这声音还是那么的熟悉。她慢慢转身,四目相对之时,连空气也因愕然而忘记了浮动。是他。是她。六年了,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他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刚才那双眼睛因只顾盯着人们的皮鞋而忽略了看人,以致落得如此尴尬;他有些愧疚,愧疚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他又有些安慰,看来,她这几年来过得还不错;孩子呢?她身边并没有孩子。而她,则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如此地坦然而又淡然。六年前她曾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现在已经不想知道了。

几秒钟的对视,他不敢说什么,也没脸说什么。而她,则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六年来,她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无论被谁抛弃,自己绝对不能抛弃自己。就这样,曾经是那么地熟悉、那么地亲切、那么地相爱的两个人,就这样擦肩而过,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