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逸趣之:行侠
语言简练,偶尔还有别出新裁的语言冒出来闪光,比如文中“我的心情像春天的树苗,懵懂发芽,酝酿一树的语言如叶子布满。风吹动我的千言万语,先摘下哪一片叶子写给美姿呢?”简直让人欣喜。文中童趣盎然,别样的味道,让人回味无穷。期待佳作!
美姿姊妹四个,她是老大,老爸在煤矿工作,常年不回来,地里劳力少,娘拿她当个小子使唤,练出一把笨力气。美姿一鸣惊人,是扳手腕3:2大败瓦屋小学五年级彪悍的李永胜。本来应该三战三捷,可最后一局眼看美姿要扳倒脸涨成紫茄子的李永胜,李永胜吮痈添痔的小跟班二狗用小树枝一挠美姿的胳肢窝,美姿扑哧一笑,泄劲了,好歹给李永胜一个台阶下。按说美姿给女生界争了口气,女生应该佩服她,可都撇嘴,背地叫美姿筒子、差心眼、二百五。男生则戏谑地叫她“大力士。”
我和扁头从内心不服气,心说一个丫头片子,上了天了,留个剪发头,男不男女不女,有时一撮头发还扎个秃扫帚头,像日本浪人。可不服气行么?李永胜都不是他的对手,我俩在力量上占不了上风,只有在学习上打败她,不争气的是,我俩的学习一如我们瘦弱的身板,拿不出手。语文成绩虽不弱,可数学一个10分,一个20分,班主任黑牙说我们一个席上,一个苇子上,腿脚利索,功课瘸腿。
瘸腿埋怨路不平,说老师出题太难,说老师水平次毛,讲课不幽默生动,味如嚼蜡,瘸腿还瘸得有理哩。埋怨的话百句千句晒不一斤,我们迫切想战胜美姿得靠实力!豁出去了,趁下次考试把试卷偷出来,事先做好,也来个一举成名天下知。幸好每次考试数学老师都提前通知,说让我们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和扁头商议到办公室问题,找个机会拉开办公室后窗的插销,办公室后窗没钢筋,打开半扇窗就能钻进去。试卷是蜡板油印,拿去一张,老师不会怀疑。扁头特意找了个自认为特难的思考题去混肴视听,我则站在数学老师的背后把插销弄开,装扮的不显山露水。
十七十八临黑摸瞎,月亮没露脸,四下里都是眼睛,我和扁头用红领巾蒙住眼睛,心跳突突的。两人穿着拖鞋一前一后,老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却什么也没有。扁头说,侠客,怕了?我怕?我一个箭步窜到校园外的一棵歪脖子洋槐树下,倒挂金钟上了树,扁头不示弱,摩拳擦掌扑向一棵白杨。这时一束手电照过来,扁头哧溜下树,撒丫子就跑。我从树上往下跳,跌了一跤,跑几步,低声唤扁头,胆小鬼。扁头说,你勇敢,五十步笑百步。
扁头说李永胜都不是美姿的对手,咱俩瘦猴瞎起啥劲,捆一块也不是她的个。咱好男不跟女斗,何况咱们都是侠客,大侠不屑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显然他最后的一句话也感染了我,对啊,美姿其实挺可怜,她老爸不在家,她得帮娘带孩子,做饭,还得干地里农活。美姿娘和大伯子因为地界根闹了矛盾,两家不说话,美姿娘整天忙得像鬼撵的,人累没好话,恶狠狠跟剥人似的,美姿还不成了出气筒。再说男同学和她扳手腕,无非是想摸摸她的手,和她摔跤,不过想搂抱一下她的腰,况且李永胜都败给她了,男同学输了也不觉得丢人,万一能赢反能扬名立万了。
扁头一肚子主意,他给黑牙老师写信,添油加醋。诸如××在美姿家门外挖崴脚坑,因为他扳手腕败给美姿了,谁谁往美姿书包放癞蛤蟆,更有的男同学简直是小流氓,摸美姿的屁股。男同学私下还派对,说艳阳和马力一对,春梅和莱河,美姿和朱焱,妈的,这小子胡嘞嘞,把我也牵扯进去了。扁头说反正骗一下黑牙,美姿和你也般配,一个胖的如熊,一个瘦的赛猴,他又在信里补充,还有同学说美姿和大元是一对,说美姿都成大众情人了,老师,您得管管!大元是黑牙老师的儿子,扁头说这样黑牙才会下死把处理。署名不具,扁头自圆其说,不是怕黑牙找他的麻烦,他这是做好事不留名,侠士风范。
扁头把信塞进黑牙老师的门缝,就开始忐忑不安。果然,黑牙在班上用眼光逡巡一圈,从字迹上就把怀疑的矛头指向扁头。扁头没种,低着头,眼睛从书本上方瞟过去偷窥黑牙,撞上黑牙老师的眼睛,像被一枚石子投进心里,紧张的涟漪一圈圈不停息地晕开去。
黑牙老师把扁头叫进办公室,告诫他:小孩呀呀的,瞎操什么心?没把学习放正经梗上,斜撇子事真多。那口气仿佛扁头是一根瓜秧,学习以外的东西就是杈子,不摘掉任其生长就会耽误学习。扁头蔫了,啥公平、公正、公理、正义,啥侠义心肠,统统是瓶装的肥皂水吹得泡泡,一股脑炸裂了。
我没有给女孩写信的经验,自然无章可循。女孩爱美,漂亮的话她一准愿意听。美姿身材粗壮,夸她苗条,那是见着秃子说和尚,变着法儿骂她。对,说她健康,健康的原因是劳动锻炼的结果,可咱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干农活基本插不上手。美姿做饭,可以帮她提水,我和扁头就帮五保户二奶奶抬过水,二奶奶是孤寡老人,可美姿家的压水井就在厨房门口,我和扁头侦察过,美姿提一桶水,跟玩一样。美姿家前有个大水坑,要是她弟弟妹妹不小心掉进去就好了,我敢下水救人,可总不能蹲在水边守株待兔,为做好事把人推水里吧。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干脆直接写个纸条约她到学校后的小树林面谈。二寸长的约请函,我亲手交给她的二妹,自己就逃之夭夭了。
美姿的步子刚劲有力,我躲在小树林老远就听见美姿砰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我绷紧的心弦上。朱焱,找我啥事?人未到,美姿的大嗓门就横冲直撞进我的耳朵里。
没,没啥事。说不清为什么,本来我是做好事想救她于水火的,可咋心虚了呢?我说,你有事让我帮忙不?美姿说就这事?我说我刚买了本楷书字帖,你看就拿去,你的字写得挺好的。我忽然为自己找到一句合适赞美她的话庆幸不已。这不是阿谀奉承,那次自习课,我看小人书被黑牙人赃俱获,小人书没收了,还罚我到商店买一沓稿纸,别出心裁在班级召开好字比赛,每人一张稿纸,选出三五优秀的,另奖励五张稿纸。美姿说话粗声大气,字如其人,写出的字肥硕丰腴仿颜体,我赌气,满怀情绪地抄了郑振铎写的课文《别了,中国》,结果我拔了头筹,美姿和艳阳分别第二第三,各获了5张稿纸。
我忙,可没空听你有一搭没一搭地夸我,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你…你,我豪情壮志正准备敞开心扉,却被美姿粗鲁的话噎住,像火着的晴天摊开麦子不想碰上了瓢泼雨。你啥你,美姿蹬蹬走了,感觉仍是从我心上踏过去,不同的是来时我只是紧张,走的时候却踩伤了我的心。做人难,做个侠义之人真难!
谁再管她的事谁是王八,我心灰意冷。美姿却破天荒地脱掉老虎下山一张皮的学生蓝的褂子,换了件的的确良做的小碎花衣裳,脸上抹了小圆盒装的香脂,老远都能闻见香气袭人。她打我身边过,我用鼻孔使劲哼了一声,引得美姿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没准我没动静,她也会看我一眼的。因为她停留在自己座位上不到三分钟,又来到我身边低声说,朱焱,你的楷书字帖借我看看。刚骂得誓言还没冷却,可听到她一反常态的语调,我的心又软了,毫不犹豫从抽屉肚里拿出递给她。我总觉得她的衣裳是穿给我看的。
放学,美姿就把字帖还我了,里面还夹了张纸条:晚上老地方见。搞的神秘兮兮像地下党接头,我不能去,我给自己说。我的心有个伤口,刚结了紫色的痂。
我早早吃了晚饭,神使鬼差地转悠到了那片树林。美姿很晚才来,我有点生气,你约我来,自己却不守时,太不爽快,不是个爷们。美姿说我真想是个男生,男生多好,说一不二,吐口唾沫把地砸个坑。女孩被说成头发长见识短,我索性不留长发,我若是个男的,大伯也不敢欺负我们,我娘的门也不会在夜里被人隔三差五地敲,烦死了。我说是小偷敲得吗?美姿说不是。那是干啥的?不知道。我听出来美姿一定知道是谁敲的,可她不说。
长头发好看,温柔若水,火爆脾气的人也像乖乖女。你就是太活跃,和半大小子疯闹,一点也不淑女。
啥样是淑女,留长发就是淑女,你放…你瞎说,我留长发就成淑女,我剪发头就是假小子?
我说你只要不疯疯癫癫,把自己想成淑女你就是淑女了。
美姿摸摸剪发头,真的吗?从明天开始我就把自己想成淑女。
扁头问我昨晚弄啥去了?去偷二老的尿灌还是敲小闺女家门去了?害的他好一顿找。我一下发火了,说,你放屁。
扁头愣了一下,朱焱,你变了,我看你跟美姿走得近乎,她都把你染坏了,哥们,我看出来了,你吃美姿的豆腐了吧。
吃你妈的头,我生扁头的气。扁头说,你小子重色轻友,还行侠,自己都被美姿拐腾坏了,脏话比黑老母猪拉的粪都粗。那也比你强,被黑牙一训就怂了。
扁头说,嘿,自己都承认和美姿鬼混去了吧。
我暗自骂扁头两面三刀,嘴里一套,心里一套。幸好美姿突然文静多了,不再和男同学打闹,多少给了我一些安慰。她朝我看过来的时候,我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还她一个甜甜的微笑。
自习课上,一贯不安分的李永胜又挑事端。他跑到美姿身后扯她的小辫。美姿腾地站起来,看见我看着她,怒火熄了一点,狠狠剜了李永胜两眼。其他男同学大笑,李永胜像被注了兴奋剂,又偷摸去挑衅。美姿火了,伸拳朝李永胜前胸捣去,李永胜噢了一声,狗熊一样朝讲台跑,像一头拉磨驴,沿着课桌两行缝隙转圈。美姿跑到前台,不提防二狗暗地使绊子,一下摔了个跟头。美姿伏在讲台下,趴在那轻泣或是懊悔破了戒,又和他们疯。狗日的李永胜趴上美姿的背,使绊子的二狗竟用手慢腾腾推动李永胜的腚,丑死了。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再也控制不在我的怒火,大喝一声,李永胜你个畜生!李永胜人高马大,二狗又和他伙穿一条裤子。见我骂他,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头上挠痒痒,立马朝我虎视眈眈地过来了。扁头拉了我一把,你疯了,随即怪叫一声:老师来了。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
李永胜放学拦住我,我不怕。他趴在美姿背上的时候,我就想和他打一架了。李永胜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美姿挥舞着拳头远远跑来了,一定是扁头通风报的信。李永胜看见我来了帮手,一个背摔把我扔在地上,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
美姿伸手拉我,我悻悻地摔开她的手,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朝她吐了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一下觉得美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留在我心里的污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