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水

向卫华 短篇 乡野风情 2010-01-20 17:07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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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欢迎作者来稿好心情,很浓郁的乡村味道,以人名来定义故事的开端,问好作者。期待下篇。

我爹说:八水是村里他们那拨人当中最风流的一个。

说八水风流,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自由恋爱过。土改那会儿,八水是村里的文书,豆花是村里的妇代会主任,两个年轻人经常在一起为村里的一些大大小小、婆婆妈妈的事奔来跑去。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慢慢的俩人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中就产生了感情。那会儿自由恋爱在我们那个偏僻的村里还是一棵嫩苗苗,他们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夏秋天的夜晚,豆花常常打着乘凉的幌子,趁着朦朦胧胧的夜色,与八水到村前一个叫杨家河边的柳林里幽会。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俩人的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背后人们对他们指指点点。豆花的爹娘嫌伤风败俗,死活不同意豆花和八水的婚事。有一天夜里,俩人正在河边柳林里亲热,八水一只手搂着豆花的腰,一只手在她的衣服里揉着,豆花脸上涨得通红,把头埋在八水的怀里,嘴里喘着粗气……这时,豆花爹找了几个本家男人将柳林团团围住,逮了个正着,将豆花拖回家中,关在吊脚楼上饿了整整三天三夜,将八水打了过半死半活。

豆花的爹娘怕夜长梦多,于是,便快刀斩乱麻,几天后随便给豆花寻了一个婆家,匆匆忙忙就把豆花嫁到了前村。出嫁的那天晚上,豆花如万箭穿心般的痛苦,哭了过死去活来,几次都要跳楼,哪知被看得很紧,没有跳成。这样,八水和豆花的爱情嫩苗苗刚刚破土,还没有定根,就被一场风雨给摧毁了。

再后来,通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后村的冬香嫁给了八水。九根呢,也就破罐子破摔。

这些都是后来我爹给我说的。

儿时,八水在我的眼里纯属一个游手好闲,吊而郎当之徒,一年到头,除了在生产队里上工外,他总是赤着脚、甩着手、摆着头、腰间捆一跟稻草绳子,穿着一件赤膊露肉的破衣裳,在村里东游西荡,家里对他来说好像是个牢笼,除了回家吃饭、睡觉日冬香外,别的事一概不管,这样家里就穷得卵拖灰,婆娘和四个儿女吃了上顿愁下顿,穿得是襟吊襟、缕掉缕,这可把冬香给害苦了。

别看八水别的本事没有,可是打婆娘却是一把好手。八水长得牛高马大,有的是一身蛮力气,脾气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动不动就飞起一脚把冬香踢出丈把远;有时火气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胳膊一夹把冬香扔进屋前的水塘里;寒冬腊月天,冬香常常被九根赶出家门——冬香一被八水打或赶出家门,就跑到我家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我娘痛斥八水,恶狠狠地骂道:“八水这个牛卵日的,良心都叫狗吃了!”说着撩起衣服,让我娘看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乌一块的累累伤痕:“三嫂子,我的命咱那么苦啊!”我娘是个心善人,冬香这一哭,惹得我娘陪她掉眼泪。

人是三节草,三穷三富不到老。八水和冬香的日子就这这样磕磕碰碰、逗逗巴巴地走了过来,日子久了,村里人也就见怪不怪了。我爹倒是比八水看的实在,老是劝他:“八水啊,睁着眼过闭着眼过,横竖反正是一辈子。你心里不要老想着豆花,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感情那东西又不能当饭吃,过日子就得好好过。”可是八水理都不理我爹,反而骂我爹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狗咬老鼠闲事管的太宽了,有时还和我爹动手动脚,当然八水根本不是我爹的菜,何况我爹有五弟兄,而九根只有他一人。

我进城参加工作后,给家里买了一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为了帮爹娘驱除晚年的寂寞。这下可好了,八水不但成了我家的常客,而且常常反客为主,搬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电视机前,占住频道一看就是老半天,专看那些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爱情片,使得爱看体育节目的我爹总是在旁边干等,我爹很厌烦他,但又碍于情面不便说出来。有一天,我回家看望爹娘,走进屋里,只见八水正佝偻着虾公腰、两眼眯成一道缝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津津有味地看一部老掉牙的爱情连续剧。我爹心不在焉地摆弄烟锅,不时地“当当当”的用烟锅敲打桌腿,以表示不满。八水却视而不见,伸着脖子像旱鸭子一样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干瘪的嘴唇不时地蠕动一下,狗那样的长舌头伸出半节上下一舔,似乎在咀嚼那早已乏味的爱情泡沫。电视剧以男女主人公分手而结束,八水有些神情黯然地呆坐在那里,像个雕塑似的,直到冬香过来喊他回家吃饭,他才猛得一愣,有些懊恼地吼道:“喊什么卵嘛?我晓得了!”八水走后,我爹苦笑着骂道:“九根这个老不正经的,都一大把年级了还那么花心,光看搞婆娘的电视剧。”

后来,我又回了几趟家,却没有再看见八水来我家看电视了。我很纳闷,就问我爹,我爹说:“你婶娘瘫痪了。”

儿女们都已成家另立门户了,伺候冬香的活儿就落在了九根的身上。不知是良心发现后的醒悟,还是出于人道,八水对冬香的态度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变,喂饭送水,端死倒尿,坐在冬香床头寸步不离。有时背着冬香在寨里转圈,气得那些婆娘们骂自己的男人一点都不晓得疼人,男人就吼道:“你觉得八水好,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嫁给他?”女人便哑口无言了。

探望完八水后,我回到家里对我爹说:“八水叔脾气变多了!”我爹感叹道:“八水总算开始长人心了。”

冬香在床上躺了五年,八水尽心伺候了五年。冬香入土的那天,送葬下山后,我和我爹去看八水,只见八水抱着冬香的棉袄躺在床上直流泪。

我劝八水注意保重身体,八水反而更加伤心,指着棉袄上的一块补丁说:“华儿(我的乳名)啊,你不知道,你婶娘要是平平常常地走了,我也就算了,谁知她临走时还给我留下想头。”原来,冬香瘫痪后知道自己的病治好的可能性不大,稍贵重一点的药不让买,怕花钱。到后来,连含糊不清的话都说不出来了,要什么东西都是用手指一指。那夜临咽气前,冬香微睁着深深抠进去的已经无光泽的眼珠,用瘦得像枯树枝的手指指床前的木衣柜,八水以为她要看看放在衣柜里的寿衣,结果不是,冬香要拿的是棉袄,秋天还不冷拿棉袄干啥?八水很纳闷,冬香接或棉袄,指着袖子上的补丁让九根撕开,九根撕开后,原来里面装着3000元钱,冬香指指自己,又指指八水——半响,冬香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八水低头一看,冬香已经咽气了。

讲完,八水已是老泪纵横,我和我爹也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