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保险单

剑鸣 短篇 百味人生 2010-01-14 12:36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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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张保险单,就是人生小舞台,生旦净末丑轮流出场,个性彰显。小说情节起落有序,语言质朴,推荐共赏!

张小竹出身生在素有江南鱼米之乡之称的苏州,有一个书香门第的家庭。小学的的作业由母亲辅导,到中学就由父亲来当担。她不像其他小孩那样一做完做业就跑出去玩跳橡皮筋,而是爬在家中鱼缸前观望。看小鱼长大了没有。当清晨的第一偻阳光射进窗来和晚间的最后一偻阳光退去,小竹就从鱼柜中拿出鱼食盒,抓一把园颗壮的食饵投进缸去,小鱼儿们和小竹混得很熟,小竹走到左,鱼游到缸左边,小竹走到右,鱼游到缸右边,小竹开心极了,叫妈妈快来看。妈妈学着小竹往左右走了几遍,鱼儿像没看见似的。妈妈也奇怪鱼儿咋那么通人性,还认人哩。

小鱼慢慢长大,父亲才买来的时候二指宽,现在有巴掌那么大。没多久小竹的学课中增加了一门生物课。里面讲了鱼的成长,繁殖。小竹原本觉得生课枯燥乏味,但书上的鱼和家里这缸鱼对照着看,小竹才对生物课感了兴趣。

有一天,刚放学进家的小竹见鱼缸里那棵开着小红花的绿草上布慢满亮晶晶的小珠珠,玻璃缸壁上也粘着有许多.几条瘦点的鱼追着大肚子的鱼满缸跑,卷起一片波浪,上下晃荡。

小竹问父亲这白珠珠啥时能变成鱼,父亲说鱼缸里变不出,要在江河湖海里才会从小珠子里浮出小鱼来。父亲数学老师,也讲不清楚。小竹听后也没弄明白。才13岁的她天天盼着小鱼能从珠子里钻出来,在水里游弋,那多好啊,小竹爱动物,特别是弱小的。第二天,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刚响,她就匆匆忙忙往家赶,想看看鱼珠的变化,小鱼出来没有。映入小竹眼帘的是与她想的恰好相反,那些亮珠子没了,一个大点的鱼还用大嘴巴在吸食着最后的几个残粒。小竹很失望。直到高中毕业都没想通小鱼是怎样变成的。

小竹以学校前十名的成绩考取大学,在填志愿时和母亲发生分歧,母亲想让小竹读师大,以后当老师接父母的班。但小竹在儿时没看到小鱼苗出世那件事还在耿耿于怀,她从小爱打破沙锅问到底,大了还这样任性,母亲说这不是闹着玩,选专业是一辈子的大事。老师说既然喜欢动物,就读生物系吧。小竹最终说服了母亲,填了学科志愿。小竹如愿以偿,来到翠湖边这个松林翠竹掩映着的学府,她要像校园里那大理石的石阶一样,一阶一阶地走上去,去弄懂她儿时留下的那些太多的疑问。

云大生物系宿舍前的缅桂花树开了又谢,小竹闻了四个季节的花香。花就开在窗前,几乎伸手可触。每年此刻,小竹都会厚着脸皮向窗外正浇水锄草的花工大嫂讨要几朵缅桂花夹在书里。小竹今天心情好,因为发了毕业证书,还有那顶四方型挂飘带的学士帽,对着镜子照了一会,看看戴这帽是个啥样子。正好笑着,花工大嫂来窗前浇水,又见小竹的笑脸上的那两小酒窝,披肩的短发在微风中荡漾。没等小竹开口,花工大嫂摘了两朵给她,换了别人,大嫂是不给摘的,大嫂都喜欢看小竹甜蜜的微笑,笑起来好看极了,像校园里的山茶花。

小竹告别校园的花香,来到熙熙攘攘的人才市场。现在的大学生一改往年的统分制度,改为双项选择。小竹的脚步停在一快牌子前:省动物研究所。来招生的人事科长是个女的,见小竹来到桌前,便问她想不想从事动物遗传学的研究工作?小竹问有鱼类方面研究工作没有,科长说:有啊,鱼只是卵生动物里的其中一个动物,我们所里正在攻关的卵生动物的可多了,爬行的也不少。小竹没等她说完就将简历递了过去。

动物研究所三面环山,一面是一个人工湖泊。山上是各种奇鸟怪兽,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无所不有。大到老虎豹子,小到猴子,蛇蚂蚁。湖泊隔成数片水池,里面各种鱼在扑腾跳跃。江鳅,鲶鱼,草鱼,鲤鱼,大青鱼,罗非鱼。水族馆温室里是神仙鱼,蝴碟鱼,红箭鱼,红绿灯,猪仔鱼……。每池一个品种,花鸟市场没有的,这里全有,小竹看的眼花缭乱。

组长刘蒙蒙给小竹介绍这些来自亚马逊河野生的,那些是所里自己繁殖的。小竹对有些鱼是第一次听说,专心在看。刘蒙蒙则滔滔不绝的在讲,这热心和耐心劲连组里的同事都很少见过。

当刘蒙蒙第一眼见到这个新来的大学生时,被小竹的气质和美丽折服了。他有一种心动的感觉,这感觉说不清楚,就像触电,他也不知为啥,反正是和小竹有一种前生就似曾相识的感觉。他从研究生毕业后到所里工作已经五个年头,其间出了不少成果,在国内外学刊上发表过多篇论文,当了博士导师,带过几批学生。现正在试验一种国外的鱼能在农村大量繁殖生长。刘蒙蒙一直埋头在研究课题,这是市里的星火计划其中之一,年近三十了至今还没个女朋友。曾经谈过两个,但都无下文。有人说他高傲,也有人说他是书呆子,成天只知道鼓捣鱼。曾经有一天,所里的人在研究所大门口见他和一女孩子争吵,那女孩子丢下一句话,你爱你的鱼,和你的鱼生活一辈子去吧。女孩转身走了,刘蒙蒙没追,傻楞在那里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

开始小竹没在意刘蒙蒙为啥对她这么好,对她不仅在学科上的帮助,在生活上也无微不至给予关心。原以为他是学长,组长,领导给下属的关心也是极其正常的事。但时间一长,小竹也猜出刘蒙蒙的想法。

小竹在大学时,被男生暗中私下封过校花,追过她的有一个排,写的情书不是让小竹给撕了,就是烧了,如果要保留下来的也够装一大箱。小竹的母亲也来信千叮万嘱要她上完大学再谈恋爱.所以小竹和男同学保持一定距离,只处普通朋友,不谈恋爱。才进到研究所,几个没结婚男同事也明里暗中的要追小竹,王斌最积极,经常隔三叉五的向她献殷勤,还写了情书,也是写了些山盟海逝的话,特别是我爱你的那些话,小竹不爱听,爱并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在心上,一些看来极为普通的小事,使小竹心里有个对比。比如那天到山上给熊猫喂药,天下起小雨,全组人去避雨,王彬自己早就跑的没影了,刘蒙蒙一直在路上跟着小竹跑,还把外衣脱下顶在小竹头上。还说自己身体好,正好冲个凉。

有一天在给鱼池配药时,小竹不小心被玻璃瓶划破了手,血流出来,刘蒙蒙赶快拿手帕将小竹的手指头裹住,拉着小竹向医务室跑,当着那么些人的面,弄得小竹怪不好意思。

还有一天几个所里的同事在城里餐馆吃饭时,小竹不小心把汤洒了一点在旁桌的一个小伙子脚上,小竹连说对不起,并拿餐巾纸给那小伙子搽鞋。那小伙子见是一漂亮故娘,就说只要小竹和他哥们喝交杯酒,这事就算了结。小竹气愤和那人回了嘴,那人更加出言不逊,还要动粗,刘明和王斌上去理论,没等反映过来,一下就围上三个人来,其中一个还拔出匕首。王斌这1.8米的大个都吓楞了。站在墙角不敢动。那几人还要对小竹动手动脚。刘蒙蒙上去把小竹拉在身后,那几人就动手打了起来,打得刘蒙蒙鼻血流出,胳膊上被匕首划开一个口字,还拼命的还击。王斌不知躲到那去。只有刘蒙蒙在孤身博斗。在派出所做笔录时才知道他们碰上的是几个带黑社会性质的流氓集团成员,犯有偷盗,强奸妇女多宗罪。已上了内部网上追逃名单,没想到让刘蒙蒙他们碰上了,所长说要给刘蒙蒙报上级发给他见义勇为奖金,离开派出所时,那审此案的警官对小竹说,你找了个好男朋友,为了你,敢和三个通缉犯斗,连命都不要了。

看似书呆子的人关键时刻为自己豁出去,尽管嘴上从没说过一个爱字,但他做的这些足以说明刘蒙蒙的爱是藏在心里的。在以后的日子里刘蒙蒙小组的事业上也取得一定进展,水族小组的攻关项目《日本锦鲤鱼在高海拔地区的繁殖》获得成功。其实这项目就是小竹儿时想弄懂的问题,那些亮晶晶的鱼珠子如今变成了满池的小鱼苗,一个月后鱼苗的颜色出来了,有金黄色的,大红的,最珍贵的三色鱼也裹在其中畅游,来回穿梭。学术刊物,报刊连篇报道刊登,该成果如在农村鱼塘普及饲养,将给农民带来的效益是养普通鱼的数倍。国家科委发来贺电,市里也颁发星火计划获奖证书和奖金。

小竹和刘蒙蒙相爱了。在以后的日子里,小竹和刘蒙蒙沉浸在爱河里。同宿舍的小兰劝小竹和刘蒙蒙好要想明白,刘蒙蒙的家境不好。现在这社会很实际,买套房子几十万,还有家具电器杂七杂八的操办下来没个百把万的是结不下这个婚的。同事说小竹你那么漂亮,追你的人里面那个家庭不比刘蒙蒙强。比如说王斌,他爸是局长,对象还没找他家就给他在橡树湾小区买了一套130平方的房子。他开的那叫啥,叫马自达六,人家可是喜欢你的。还有姚东辉家,听说他爸是电视台的副台长,母亲是省第一人民医院内科主任。人家对你那么痴情,你不答理人家。你偏看上蒙蒙,他有啥,就会搞点科研,这能当钱用吗?能换来车子,大房子吗。现在都什么年月了,不是从前那激情飞扬的年代,一个樟木箱,一张木板床就能结婚的。

母亲也来信说:小竹啊,我们原来不让你在大学谈恋爱,那时你是不想影响你的学业,现在工作了,24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时侯了,你来信说了一些刘蒙蒙的情况,我们的意见是多了解一下再说,刘蒙蒙家是干啥的?我们不要高攀,但条件起码不能低于咱家,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啊。小竹将信扔进抽屉,靠在床上心想,这世道怎么了,连父母都在讲门当户对。

刘蒙蒙见小竹还不出来,就来到宿舍敲门。今天是星期天,本来是约好进城去看电影的。见小竹无精打采的开门出来,就问他是不是那里不舒服。小竹说不想去电影,想到山上走走。研究所后山两公里就有一个旅游点,有座清朝期间铜铸的寺庙,起名金殿。小竹来研究所一年了都没去过。

今天来此地游玩的人不少,游客中有一对兰眼珠,黄头发的老外情侣,拿着那长镜头相机到出拍摄。一个烟雾弥漫的大殿前,有众多人聚那里求神拜佛,小竹不信佛,从来没烧香磕头过。但想到和刘蒙蒙的婚事,心烦意乱的她也想抽支签试试。随着竹签筒的抽动,一根签掉在地上,一看是支上上签,在姻缘这栏上写着:“千里姻缘一线牵,明月当空照蒙竹。”刘蒙蒙惊讶地说,你老家苏州,我老家沂蒙山不都是千里之隔吗,在看这第二句,这蒙字和竹字都包含我俩的名字。看来我们的前世就是一家子。小竹也奇怪这签就像是事先写好等她俩来取的,是巧合还是另有其因。要不再重新抽一支试试,大师说来一趟只能抽一支,抽第二支就不灵了。

两人来到山峰最高出的八角亭,遥望远处的城市,高楼大厦像个火柴盒大小,高速路像根电线粗细。小竹听到刘蒙蒙提到老家,又想起小兰的话和母亲的来信,就让刘蒙蒙讲讲老家的事。刘蒙蒙在所里和其他人从不谈家里的事,对小竹倒是讲过,只是讲的时侯小竹不在意,小竹没往下问,又因其它事打岔就没讲下去。此刻见小竹问起来,就坐在厅中长凳上给小竹讲了家里的过去。

刘蒙蒙的父亲刘大山是在云南前线自卫还击作战中牺牲的,当时刘蒙蒙才一岁,是父亲的一个战友赵叔供他读书。赵叔从部队转业回老家后在供销社上班,由于他在前线猫耳洞中患了脊椎炎,结婚多年不能生育,老婆离他而去。没有小孩的赵叔就把刘蒙蒙当做自己的孩子来抚养,他靠自己的微薄工资供刘蒙蒙读书。后来刘蒙蒙母亲也撒手人环。从此,赵叔成了刘蒙蒙的养父,继续供他到读到大学。懂事的蒙蒙为给赵叔治病购药,在上大学期间勤工检学,开始在假期里打工,刷盘子,到工地背水泥砖头这些重体力活都干过。后两年的假期里刘蒙蒙发挥所学知识到城郊区帮农民用大棚种紫罗兰花,这花来自地中海沿岸,目前在我国南部地区广泛栽培。一般在头年秋季播种,翌年春季开花,花有紫红、淡红、淡黄、白等颜色。此花刚引进云南省时由于海拔高,和昼夜温差大的气候原因,几个乡的试种都失败了。刘蒙蒙在斗南乡搞了一个简易的塑料棚,里面种了些花苗。白天上课,下课到图书馆查资料,请教系里教授,晚上骑自行车赶到二十公里的花棚,就睡在里面观查花苗生长,把握温度,浇水,施肥等过程的变化。功夫不负苦心人,刘蒙蒙成功了,第一批紫罗兰在高原绽开。刘蒙蒙被乡亲们聘为技术员,负责周围五个村的栽培技术。刘蒙蒙当时写的上万字的栽培记录,梢加整理成为当时的培训教材。学院支农项目之一就是办培训班,男女老少都来学。斗南乡的花销往全国各地,斗南乡的乡亲们收入多了,斗南乡的万亩花田在国内外享有名声。

刘蒙蒙用“技术员”的报酬给赵叔买药寄去,还给赵叔买了一份人寿保险,赵叔腰杆子疼吃草药不去住院,有保险住院可少花钱,蒙蒙想让赵叔犯病时去住院,不要担心费用。

半年后刘蒙蒙本科毕业,并考取研究生时,他想到赵叔拖着个病身供自己上学,想休学出去工作苦钱,让赵叔过上好日子。学院也在挽留他,让他攻读动物遗传繁殖学,这方面是省内空白,老教授点名要留几个人,他是其中之一。从他经济状况考虑,让他继续兼职技术员外,学校每月补贴一部分。就这样读完研究生后来到这动物所,边工作边攻读博士学位,现成了所里年轻人中的第一个博士生,还当上了课题项目组长。

小竹将这一切都写信告诉母亲,她肯求母亲说:刘蒙蒙虽家庭不辛,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能光看对方家庭,谁都不能在家庭的光环下生活一辈子,路要靠自己走。妈妈,你从小教我那首诗,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刘蒙蒙通过自己的努力从一个山区的孩子成为博士,用自己的学识使大批乡亲们脱贫致富,现在又在攻克新的学科难点.相比那些家庭条件好的,坐着高级私家车,穿着名牌服装,只会花钱,没有真才实学,没有抱负的的公子哥来说,你觉的他不配当你的姑爷吗?

妈妈回信说,小竹啊,你长大了,成熟了,已经不是那个爬在鱼缸前看鱼仔变小鱼的小姑娘了。妈认为你说的有道理,你看准的路你就走下去,妈不拦你,祝你幸福,孩子。

春天来了,春天的一切从绿色开始.刘蒙蒙和小竹两个人来到郊野公园,来这里栽一棵爱情树,让树的成长来见证两人的爱情之路。一进入公园东门,看到那满山的红枫树像一片红色海洋,就使小竹想起像有一支老歌里唱的那样“漫山开遍吆映山红”。

刘蒙蒙和小竹今天来栽的树叫枫树,郊野公园的花工将一棵小枫树拿到两人挖好的坑前,这树叶是绿色的。两人问这树咋个不像其它那些是红的?花工忙解释说,这树都这样,才栽时叶是绿的,半年后开始发红,一年后三分之二红,再往后是越来越红。两人明白这树和人是一个道理,有一个成长的过程。树栽好,浇上水,这小树在那些先栽的枫树群中站立着,一阵微吹过,小树摇摇晃晃。刘蒙蒙在树干上挂了一块亲自写的卡片:“枫红松绿春日聚,树藤相依万年长”,落名是刘蒙蒙.张小竹。俩人约好每年的这季节还会再来看它,两人相信,到那时的小枫树在经过与风霜雨雪的搏斗之后,将会长成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小竹和刘蒙蒙走进了结婚殿堂,小竹的父母从苏州坐飞机前来参加他们的结婚仪式,站在父母讲话位置的只有小竹的父母,刘明的养父最近病情加重,不能前来。写了信来祝福他俩。

三个月后,刘蒙蒙带着仪器和另外两个组员去澄江采集鱼化石标本。当地村民发现灭迹多年的本土金线鱼在一个深水湖出现,消息传到省社科院,马上通直研究所派人取样。付所长,刘蒙蒙一行四人带取样器材上路,很快就采到样品。在回来的路上发生车祸。一辆超载的大货车刹车失灵,造成追尾,将刘蒙蒙他们的车撞下路基,刘蒙蒙和另一个同事在送去医院途中,因伤势过重离开了人间。

小竹遭遇人生最大的打击,当消息传来时,小竹晕过去了,她昏沉的从一个鸟语花香的山峰,突燃跌进万丈深渊,深渊里聚集着几千个孤魂野鬼,一个个批头散发,伸出骨瘦如柴的手向小竹飘荡过来,口里喊着,还我命来。她从恶梦中醒来,已不知自己睡了多少时间。想对着镜子梳洗一下,从镜中看到自己苍白的脸没一点血色。再看着屋内那些熟悉的物件,刘明的衣物,牙刷,剃须刀,笔记本,每看到一件就像钢针戳在心口,戳得流血,破碎。

小竹憔悴得很,好像一夜之间就老了许多。她实在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每看到刘蒙蒙工作过的地方,刘蒙蒙用过的东西,都足以使她发呆一阵子,工作有时也恍惚,发呆。一次给鱼放药消毒杀菌,她不知在想啥,把药的剂量看错,差点把一水池珍稀鱼给闹死。她向所长提出辞职申请,所长爱惜人才,觉得小竹是有前途的,她曾经是刘蒙蒙的得力助手,在组上对学术的某个领域方面有独到的见解之处,在锻炼几年,所里又多一个能独挡一面的研究人员,走掉太可惜。毕竟是新婚丈夫的车祸身亡对她的打击太大了,使她难以在短时间内恢复,就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也好,等她平静下来再说,于是,所长让劳资科给小竹办理停薪留职手续,并对小竹说,研究所的大门随时向她敞开着。

带着悲痛和伤感,小竹离开了,她在本市的一个城郊租了间三十平米的房间,把自己成天关在屋内。泪水都流干了.她本来不信天命的,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又使她不得不信,恨自己命不好,恨自己就不该来研究所,不该认识刘蒙蒙。那样也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这时手机响了,是陶丽,她大学的同学。听到对方的声音她才想起是约好见面的。陶丽大学毕业后应聘在一家保险公司跑推销,靠着能说会道加上她姣好的面容,几年来业绩还是不错的。保险公司是按照营业额提成,跑来的保单越多提成越高。当陶丽知到小竹的遭遇后,就约她来想安慰老同学。陶丽劝小竹想开些,世上谁没有灾难,别说是车祸,上星期二的晚报上报道的有个走在大街上的行路人,被十几层大楼上掉下个广告牌给砸死了。你说这叫啥事。小竹你要打起精神,开始新的生活,要不和我去搞保险推销如何,你长这么漂亮,跑保险没问题,运气好的时侯来一笔大点的提成就够你用一阵子的了,跑上几年像我样,当个小资,住白领公寓,不也挺好的嘛。小竹和陶丽所想的不一样,她对金钱的理解是;人要生活没有钱不行,够用就行了。她对跑保险既不懂又不感兴趣,只是想着干着活就没时间想那些伤心事。

太平洋保险公司和好几个大公司同在一座大楼,电梯在显示第二十层时停住。小竹跟着陶丽穿梭在过道上几十间玻璃幕墙隔断的写字间,引来很多双男职员火辣辣的目光,小竹今天来面试,她穿的是研究所发的工作服,这是上等毛料做的小开领的,有腰束的职业女装,小竹才工作就发的,他今天从行李箱翻衣物,只有这件还算体面,能穿得出去,配上领带。齐肩的头发用一块白手帕打个蝴蝶结。男职员们惊叹,看来有眼福啦。连女职员们忍不住多看两眼;丹凤眼,鹅蛋型脸,小酒窝,1.65的高挑个,身体曲线分明,亮女的优点都让这个新来的女孩给占去了,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小竹模样俊不假,在高考前就有同学说小竹长的有点像电视剧《幸福像花儿一样》里那个孙丽,不考电影学院可惜了,当教师的母亲说女孩子抛头露面的不太好,有些镜头里那漂亮的女孩子脱得几乎是光溜溜的,咱们是搞教育的,为人师表,丢不起那个人。不同意她考电影学院。走在街上每当遇到扫描来的那些男性目光,小竹都低头加快脚步一走了之,今天见这么些人注视自己。便低头快步跟着陶丽进了经理室。

经理翻看了她的简介表,列行公事的问了些简单的常识,面试这关很快就通过了,让她去人事部办手续。公司给小竹分配的业务是意外伤害险,人寿险,机动车辆险,让陶丽在业务上带他一段时间。

三个月后,聪明能干的小竹基本熟练掌握了办理各险种的程序,条款,按陶丽的说法是可以放”单飞”了。

小竹独立办业务的第一单来很快,是一个叫郭大福的人,是个建筑公司的经理。小竹和他认识他是因为一个偶然发生的小磨擦。那天小竹骑电单车在街上,一辆号牌末尾号为008的奔驰越野车停在慢车道上,电单车刚到车前时车门突然开了。小竹没刹住,前轮撞在车门上,车倒人翻。从车里出来的正是郭大福,他刚要开口骂,见地上爬起来的是个美女,一下就把脏话咽进肚中,还上去把小竹的车扶起,问:摔着那里没有,要不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小竹见这人中等个,头发油光水滑,穿一套柒牌的西装,袖口上标签没撕掉,嘴上钓着烟,一副暴发户的样子。小竹很反感,也很生气,车怎么能停在非机动车道呢?见对方又是扶车,又是问侯,只是膝盖擦破点皮,就说以后开车门注意点,正要骑车离开时,才发现电单车电路不通,不知摔着车的那个要害部件了。郭大福见状让同车的那人开车先回去,自己帮小竹推车到附近修理店修好,还付了修理费。在修车这半小时郭大福问出小竹是保险公司的,忙说我们是富民建筑公司的,公司有大大小小的车八辆,正好要买各类车险,你留个电话改天我去找你帮这个忙。郭大福这人很有心计,要想接近小竹用买保险来投其所好,还说是让小竹帮忙。换个人早识破他的心计。但偏偏遇上这个才步入社会不久的单纯女骇。她觉得一跤没白摔,摔出了一份营业额,这是自己的第一笔业务啊,心里还暗暗高兴,高兴遇到郭总。前几天公司的有个同事在一个算生辰八字的网页上给她算过,她今年理财趋势不错,有贵人相助,心想莫非郭总就是这个贵人吧。

郭大福十多年前从乡下出来混还是个摆地滩的,卖传呼机链子,手机包,后又开个二手店,买卖二手电脑,二手汽车。后来成立了个装修公司,装房子,安门窗。干了几年后变为建筑公司,恰好碰上市里改造城中村,郭大福利用能说会道的嘴,加上利用各种渠道打通关系,拿到了一条街的撤迁合同,由此积攒下第一桶金。以后靠关系盖了两个小区的房子,郭大福的腰包鼓了起来,人像换了一个似的,说话的口气也不像以前,难怪认识他的人背后都叫他暴发户。郭大福听到别人这样叫他也不再乎,以前穷怕了,现在有钱就要活的人模人样,乡下的黄脸老婆甩个几万元离了。在他看来,女人还真是身上的衣物,他几年来换了多少个女人也记不得,他信奉一句话,只要有钱,这世上没有摆不平的事。

这天下午,手机响了,是郭总打来的:“小竹吗,下班前能来一趟高老庄吗?我请你吃饭,顺便谈谈买保险的事。”

“饭就不吃了,你到公司来办理嘛,这样方便些。”小竹说。

“有辆车是外地拿来抵债的,有点麻烦,一下也说不清楚,我想利用吃饭这机会来说车的事,同时也为上次让你摔倒的事表示欠意。我都安排好了吃野味,朋友也来了,你就给个面子嘛”。郭大福软磨硬缠的说。

小竹不啃气,足有十几秒。她在想去不去,去吧,人不熟吃啥饭,不去吧这保单是才干这行的第一笔,放弃怪可惜的。记得陶丽也是带过自己去和客户吃过饭,陶丽说这是应酬,生意场上都这样,不应酬就做不成事。想到陶丽,她灵机一动就又拿起电话:“喂,郭经理吗,我有个好朋友,叫陶丽,和我是一个公司的,办你这车险有些手续她比我熟悉,我和她一起来好吗?”

“没问题,只要是你的朋友我都欢迎,那我就恭侯大架啦,下午五点见,拜拜”。郭大福虽在电话中这样说,心里还是有点沮丧。

按照郭大福电话中说的地址,小竹和陶丽来到高老庄。郭大福殷勤地将二人从院门迎进一个包厢入坐。农家乐老板拿一菜谱来点菜,郭大福请小竹点菜,小竹说郭总别客气,随便一点就行。郭大福说:“我请你们来品尝野味,那能随便,就点铁板野兔,爆炒田鸡,再点一个黄焖猴肉,其它再来几个野菜,品种你看着办吧。”小竹听着这些菜胃里一阵恶心,从小到大她喜爱动物,毕业后到研究所上班也是带有保护动物的情结而来,她从没听说过拿这些动物做菜来吃。特别是听见猴子两字,他坐不住了,找个上卫生间的借口起身离开房间。

她找寻前院一圈没看到什么,来到后院竹园中见藏着一排竹笼子,里面关着有野鸡,野鸭,另一笼盘着条粗蛇。在围墙根下有一个木制栏栅箱,里面关着三只猴子。小竹来到面前时,一小猴吱吱的叫,还从伸出栏栅缝隙处伸出一只手来,那手指,手掌出了被毛裹着外,跟人的手十分相像。那猴眼里充满恐惧,悲哀的眼神,伸出的手分明就是在向小竹哀求。小竹心想;这小猴多可爱,本应在山林中的树上玩耍,摘果子吃,现在要成为郭大福这些暴发户的腹中餐,这些没人性的,我叫你们吃不成。小竹鬼使神差的不知怎么就把关猴的箱子插销拔下,打开门,三只小猴跳出箱子,抖动毛身,摇动着尾巴,眨眼间就跳上竹梢,又翻越出不太高的围墙,向茂密的跳跃而去。

这时,老板正在屋中向郭大富等人介绍取猴脑的绝活:先将猴头夹在像古代犯人戴的木枷上,用利斧劈开,再用勺子舀出猴脑,浇上调好的作料便可吃,是极具补脑功效的。郭大福听了让老板快去弄来给大家尝尝。老板带着小活计来到竹丛中木箱前傻眼了,见门洞大开,只有几根猴毛在箱里随风漂荡。他急了:“猴呢?谁放跑的?”小伙计说刚才看见一个漂亮女孩来过后院,会不会是她放跑的,除了她没谁来过。

老板气冲冲的来到包厢,对正在说笑的郭大福等人叫嚷:“这饭吃不成了,我亏大啦。”郭大福忙问是咋回事?老板抬着利斧指向刚进屋的小竹:“你们问她是不是到后院去了,她从后院回来猴就不见了。”一屋人感觉到空气在瞬间凝固了。老板这才意识到一着急问话,没注意手里提的利斧,忙将斧子递给小伙计,拿到厨房去。

一屋人的目光都看着小竹,小竹没好气地说:“看我干啥,猴是我放跑的,你们几个大男人还有没有良心,要吃那么可爱的动物,要吃你们把我也吃了好了。”小竹也不知那来的勇气,说话声从来没这样大过。说完拉着陶丽的手说:“这饭我们吃不下,我们走。

老板拦住说:“没那末便宜就走吧,我的猴是从南农户手中买来的,三百多元一只,我的损失咋办?”

郭大福听到此才听明白,忙过来拉着老板手说;“哥们,给个面子,让她俩走吧,损失我赔你。”老板算了一下是1500元。老板沾着口水一五一十数完钱,说道:“哥们,还是你够朋友,以后带人来吃野味,我打八折。”

与郭大富来的一个朋友是个砖厂的老板,见此就劝他说:郭总,以后别招若太漂亮的女孩了,那枚瑰花到是好看,可是刺太多,只能看,不能摸,摸了把手扎出血,你看这不是掉毛了,羊肉没吃着,弄了一身羊腥味。

郭总掉这点钱对他来说也就是牛身上的一根毛,拔了也无所谓。他对几个朋友说:哥们,对不住了,我有事先走一步,这饭钱我已结了,你们吃好喝好。说完转身追了出来,小竹俩人早已走远。他拿出手机打给小竹说,你们别忙着走,我开车来送你们到别处吃饭。

小竹和陶丽出了农家乐,在公路边等公交车,陶丽见小竹还在生气,就劝小竹说,小竹啊,这种人犯不着得罪他,他弄野味吃有森林公安管她,我们要的是保险的业绩,得罪他我们也受损失。再说了,你放他猴这事弄的也太急了点。”

“我在慢点那猴就没命了,我就是要放,宁肯不做这单”。

“不做可惜了,那么一大笔车险。再说你来这几个月还没做成一笔业务,我怕经理那里说不过去。”正说着郭大福开车赶到跟前,他刹住车,跳下来对着两人道歉:怪我糊涂啊,不该来吃野味,我对野生动物关爱不够,以后我保证不吃它们了。二位给个面子,公路斜对面就有个涮菜火锅店,就那个红房子,走几步就到,味道还不错,我们去把饭吃了,找个地方谈保险的事。

火锅店是自助的,生意看来不错,基本上十几张火锅都有人,每桌都围着一套自动旋转的送菜流水线,送菜流水线其实就是一个瓷砖砌的水槽,没盘菜都放置在一木盒上,木盒飘浮着顺着水槽里流动的水旋转到跟前,水的流动是靠一只潜水泵在喷水。折腾到现在三人肚子早饿了,小竹边吃边说;“郭总,我做事喜欢一样归一样,我放猴的事让你赔了钱,我心里也过意不去,我发了工资我还给你,买保险按公司规定该咋办就咋办,你说好不好?”

“不行,不能让你还,我邀请你们来的,又是我点的野味,本身是我的错,咋能让你来赔,让人听见我还是个爷们吗?”小竹还想争辩,陶丽在桌下用脚尖蹬了一下小竹的脚,示意她不要说了。来吃菜,陶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小竹碗里,接着又给郭大福夹菜“郭总,来吃点肥牛卷。”郭大福手机响了,是他的办公室高主任打来的。

“所有车的证件都复印好了?行,拿过来给保险公司的人过目,送到那里?你等一下。”

他转身问;“二位,你看车手续都搞好了,我们不如称热打铁,让我的人送过来如何?”

陶丽先开口:“让他送来嘛,我们带回去明早上班就打印保单,盖章后给你送去过目。”

“那这样吧,我们在这等也不是办法,我让高主任送到城中心的新世纪KTV,我们喝茶唱歌等他送来如何?”

陶丽最喜欢唱歌,在公司卡拉0K比赛获得过第二名,一提唱歌吼咙发痒,不由分说拉着小竹手站起来:“郭总,还等啥,走呗。”

上了郭总的车,小竹一坐进去就感觉整个身子像坐进棉花堆里,那真皮垫软极了。车载DVD播放着邓丽君的那首“甜蜜密”,一股香水味飘荡过来,这味道很熟悉,哦,是法国XX牌的。想起来了,那天刘明带小竹来到百货超市买点结婚前的用品,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化装品柜前,售货员向她俩一一介绍各种牌子的香水,小竹当时还闻了一下这牌子的,售货员说只能开外盖,内盖是要付了款才能开的。虽有内盖隔着,小竹还是闻到了这香味。刘明见小竹喜欢就让售货员开单,小竹赶紧拉住刘明的手,香水包装盒上的标价是三千多一瓶。如果买了,买其它东西的钱就不够了,刘明说钱不是问题,只要你喜欢,我找朋友借都要买。小竹对售货员说了声对不起,请收起来吧。她拉着刘明的手离开柜台,小竹走的飞快,连刘明都是小跑才跟上小竹的。

被陶丽的手推了一下,小竹才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到了,下车吧。服务生快步来车前,一手开门,另一手遮住车门顶部,提示小心碰头。几个人的的脚刚踏上大理石和地毯组合的台阶。四个迎宾小姐,晚上好,欢迎光临新世纪。高主任路近,先来了一步,提着个公文包在迎宾小姐身后站着,满脸堆笑地说,郭总,包房我已定好,在三楼的308房,请。

上三楼等电梯时也有服务生帮按电钮,小竹悄悄问陶丽这阵势怎么弄得跟接代大人物似的。陶丽说这是全市最豪华,最上挡次的KTV,不管是什么人进来消费都这样的,看来你没到这些场合来玩过。陶丽还真说准了,小竹生来第一次到这地方来唱歌。上学唱歌是在学校的音乐教室,音响效果还可以。以后还到过一个到同学家里唱,那同学过生日约了一群要好的同学,家里的大音响,功放是名牌的,效果很好,小竹记不得自己唱了多首,那天玩的可高兴了。在研究所上班也参加过工会组织的卡拉0K,那是在研究所的大会议室举办的。有几次同事在周末约她去城里KTV,小竹忙于协助刘明搞鱼的繁殖试验,几次都没去成。眼下小竹觉得自己真像《红楼梦》里那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一切变的都是那么陌生。

空调送着微风,郭总让高主任把他带来的资料移交给小竹,高主任照办,逐一将资料递给小竹清点,并一一说明要买那些险种。服务生端上果盘,各中饮料啤酒,放了满满一茶几。接着打开音响的各个开关,轻音乐声响起,高主任坐到电脑点歌台前给大家点歌。郭总先唱了一首平时喜欢唱得”大花轿”,唱到抱着那个妹妹上花轿还不时偷看小竹几眼,好像小竹就是那个上花轿的妹妹似的。小竹听着很不是资味。他喜欢的是不是这类型的歌,是民歌,宋祖英唱的那些歌。唱完郭总提议小竹唱一首,小竹今天真的不想唱,但经再三推让只好唱了一首王菲的《明月几时有》,陶丽唱了那英的《山不转水转》,郭总和高主任手巴掌都拍红了。

高主任提议为了保险单的顺利签定,为今后更紧密的合作干杯。并将茶几上的几个大啤酒杯到满。小竹先就被灌了几杯,头有点晕了,但高主任毕竟是搞办公室的,这几句话一出口不喝都不行了。喝完了这杯,她感到头更晕,她太想自己先走,不想唱了。抬头看看陶丽一点想走的意思都没有,在那与高主任猜筛子,谁输了罚谁喝啤酒或唱歌,陶丽那里是高主任的对手,连输了三局。

高主任拉着陶丽跳起舞来,在正厅里转圈。郭总也起身来请小竹跳,小竹说我不会,郭总说我教你,只要不踩着脚就行。小竹身不由己被拉到里面那间专供跳舞的包房中。其实小竹并不是不会跳,而是不想和郭总这人跳,她总觉得他这人身上有股铜钱味,还有那眼神,总觉着那里不对劲。小竹不仅人漂亮,交谊舞跳的很出色,在大学联欢会上男同学排队等着要与小竹跳。后来到研究所,春节联欢,她的舞姿迎的众人的夸奖和掌声,再后来就是新婚之夜,同事们来闹她和刘蒙蒙的洞房,其中一个节目就是再观摩一遍小竹的舞步,在鼓点和沙锤的伴奏声中,刘明搂着她飞快地旋转,几乎每步都配合的是那么默契。在刘蒙蒙那温暖的怀里,他那粗壮有力的大手将他整个身体托起,她头太晕了,多想靠在刘蒙蒙的肩膀休息片刻。她感觉刘蒙蒙的一只手从内衣下面伸了进来,捏住她丰满而有弹性的奶子摸揉,另一只手也在下身腚部处摸揉。她感觉不对头,刘蒙蒙和他跳舞很规矩,从不乱摸乱揉的。这不是刘蒙蒙,他使尽睁开眼睛,看见是郭总搂着她,不知那里来的力气,她猛然一掌将郭总推开,怒斥道,郭总,你放尊重点好吗?跳舞就正规地跳,干嘛乱摸?

郭总脸涨的通红,结巴着说,对不,不起,酒喝多了,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了。不过嘛,小竹啊,我是太喜欢你才这样的,我要和你做朋友,不,不是那种普通朋友,是那种叫,哦,对了,叫可以结婚的那种。

小竹更加生气的说,郭总,你把保险给我做,我很感谢你,我会用其它方式感谢你,比如请你吃饭,唱歌都行,但我不是那种为利益出买肉体的人。请你尊重别人,也就是尊重自己。再说了,那有你这样交朋友的,结婚的那种朋友要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了解,还要讲缘分。

郭总说,小竹你那么些道理我记不住,我就认我喜欢你这一条,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你跟了我,上千万的公司财产都是我俩的,你明白吗,小竹。说着又伸出手来要抱小竹。

小竹连忙后退几步说,郭总,你今天喝多了,我不和你计较,等你清醒后再说。这时,音乐声嘎然而止,这一曲完了。小竹说,郭总,舞曲完了,下一曲我邀请你唱个二人唱好吗?郭总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紫,正不知怎样收场,见小竹递来请唱歌的台阶,就步出舞池到正厅来。小竹说,高主任帮点一首“心雨”,我和郭总唱一支。

郭总脸上又堆出笑脸,是啊,我和小竹还没唱过二人唱呢。

郭总虽然唱着歌,心里却有失败感,他第一次被女人打败,真的是第一次,而且败的很惨。他记得有两个漂亮女人开始接触时也是高傲的很,但经不住金钱的诱惑和他的死缠烂打,最后还不是乖乖地跟他上了床。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不看重金钱物质的女人,他感到自己被剥的精光,一丝不挂,将自己的五脏六腑暴露在光天化日下。他想发作,但人家小竹满脸微笑的和自己唱着二人唱,发作了有失一个上千万资产老总的身份。唱着歌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走神了。郭总到你的歌词了,小竹提醒郭总。

夜里两点,小竹才回到宿舍,一进门就扑在床上哭了,枕头湿了一片。她从未受过这般侮辱。事先要是知道要发生这些,她宁可不做这笔业务,说不定不会来干这行的。回老家苏州吧,又怕父母看到自己孤身一人回来,会使父母更加伤心,还会增加她们的负担。不干这行又能干那行呢?其它行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吗?要是刘明不走,她们该多幸福啊,在研究所有事业,有个面积不大但温馨的小家,以后还添个小宝宝,像电视里的那个广告,一个胖胖的,光着小屁屁的小宝宝,爬在一堆奶粉前……

手机铃响了,把小竹闹醒,是陶丽打来的,懒鬼,还没起吧,昨晚不是说好今早来公司打印单子的吗?我都到公司了,你快点来。

这第一单有了陶丽的帮忙,很快就打印出正副本来。保单拿到建筑公司找郭总签字时,也是小竹和陶丽两人,郭总脸上堆笑和往常一样,像从没发生过什么,拿过单来就签了,还叫高主任带她俩去财务拿支票。和两人握手告别时郭总还说,小竹,你答应我的事,喝茶,吃饭都行,我等你电话,别忘了。小竹地心被揪了一下,恐怕昨晚他是装醉,要不然自己为避开纠缠,应酬他随意说的话他都还记得,太可怕了,原想此事可以就此打住,看来还没完。

果不然,才隔一个星期,郭总来电话啦,小竹啊,多天不见想你了,哦,说错了,我怎么敢想你,是惦记你,哦,那个请我喝茶吃饭那事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是我请你。我个大男人怎能让一个女的请,你说是吧,你说个地点,下班去好吗?

电话那头小竹说,谢谢郭总的好意,谁说女的就不能请了,我请你也是应该的,但我最近一直在外地办业务,等我回来再说好吗?那你忙吧,我等你回来。

光阴似箭,两个月又过去了,郭总始终没接到一个小竹的电话。他又拨通小竹的手机,小竹吗,我等你电话都快等疯了,什么,你在北京,到那干啥?进修,好,进修好,回来就更长进了,就更有前途啦,什么?听不见,信号不好,大声点,还要学一个月,好吧,我会保重的,你也保重,又听不见了,哎,怎么断线了。电话那头小竹是把手机故意离远一点,造成信号断断续续的。就这样一来二去,又过了两个月,郭总没来过电话,小竹安宁了两个月。这天下午,陶丽说在街上看到郭总牵着一个美女的手上了他的奔驰越野车,那车牌末尾号就是008,那女的长的倒是挺漂亮的,就是妆化得浓了一点,有点过。小竹听后长长的舒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落了地。

过了几天,小竹的手机响了,他开盖一看,来电显示的不是郭总,是个陌生的号码,听声音像是个中年男人,喂,你是张小竹吗?我是曲城东胜房地产公司的,我姓余,是办公室主任,我们公司王总要给职工买保险,想让你拿些资料来看看,有那些险种适合我们买。

小竹心又揪了一下,怎么又是房地产公司,哦,对了,那郭总是富民建筑公司的,该不会是一个总的公司的吧,要不然就是郭总搞的小把戏。先问清再说。喂,你好,余主任,请问富民建筑公司和你们是不是一个单位,这个公司也在我们大洋保险公司买的保险。什么?不认识,那好吧我带资料到你们公司去还是你们来?

电话那头说,我们公司在曲城,离你们公司一百多公里,王总交待不要给你添麻烦,我们开车走高速路,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小竹说,曲城有我们公司的分理处,你们在那办也行,不须跑那远的路。电话那头说,王总说即便在下面办也要算在你的营业额内,说是要帮你,我也不太清楚。王总在开会,散会后要到省城开会,顺便来见你,和你亲自面谈。等我们车到严家山收费站再和你约见面的地点。说完就挂了。小竹的心揪紧了,上次是郭总,这次是王总,都是盖房子的。陶丽说跑推销要瞄准房地产这块肥田,这年月盖房子的可有钱了,盖个一百多户的小区就有上亿元的钱滚进口袋。王总这房地产听着咋个都比郭总那建筑公司气还粗,钱更多,郭总有钱就可以乱来,王总比郭总还有钱,还说要见我……小竹不敢往下想。她给陶丽打手机,想再让陶丽陪她去见面,谈成了算两个人的业绩也行,陶丽歉让就买个什么礼物给她,请她吃大餐也行,反正不能再吃上次那样的亏了。不巧,陶丽说他在离省城五百公里的思茅,那里有家木器厂被大火烧了,她在对受损财产作勘查,理赔,要两天后才回来。

手机又响了,一个半小时也太快了,小竹感觉只过了十多分种似的。余主任说他们的车已开到北市区一个叫“十里香”的茶楼,王总他们先砌着茶等小竹来,还问小竹要不要派司机来接她。小竹说不用,我骑电单车来。路上小竹揣测为啥要对我这么客气,又是要派车接,又是茶室,幸好不是晚上,要是晚上那说不定又要到KTV,提起KTV小竹就生气。

“十里香”茶楼门口也有一个迎宾小姐站立门口,穿着红底黑梅花图案的唐装,肩上斜披一黄稠宽布条,上面写有几字:“东胜点三江,茶香飘四海”。小竹的正想着这字与盖房子有啥关系,就被一声“欢迎光临”把思考打断了,小竹礼貌的向那女孩点点头就进门来。迎面是一块两米高,四米长的茶砖做的屏风,看得出茶砖是模子一次压制成型的,茶砖上挤压出四个大字“东胜地产”。难道这茶楼是王总他们公司开的?正揣摩着,一个也是穿着唐装的高雅漂亮的女孩从楼上下来,

小竹上前问,请问从曲城来的王总在那间茶室?

唐装女孩说,你就是张小竹,真巧,王总正让我下楼来门口等着接你,他们在楼上兰花间。哦,我们这里每间茶室都是用花来命名的。

唐装女孩在前面带路,走过“菊花”,“马踢莲”,又走过“康乃馨”。

“茶楼是东胜地产开的?”有这女孩在,小竹胆大了点,话就多起来。

“是啊,这茶楼具双重功能,是公司在省城设的办事处,广交各界人士,有些业务可在此洽谈办理,茶楼也对外营业,用收入来承担茶楼的各项开支,公司要我们自负赢亏。”

“看来你们公司有精明的生意头脑,真是大公司的做事风格。”

“这是王总的主意,我们做下属的照办就是了,哦,到了,就这间。”

说是茶室,倒不如说是写字间更确切,这是个装修雅致的套间,外间有皮沙发,彩电,窗前是一个树根制成的茶几,上面摆放着一套精致的功夫茶具,四把树根制作的凳子围着茶几。唐装女孩让小竹坐木凳上,用木镊子夹一个小玻璃杯在小竹面前,到茶给小竹,说这是十年以上的普洱。里面那间传来说话的声音,像是在争论什么,小竹听到一句“那块地就是价再高我也要拿下来……”后来的声音小,没听清了。

杯子续了三次茶,门开了,里面出来四个人,直接出了门外,礼节性的握手后走了两人,另两人向茶几这边走来。

你就是张小竹吧,让你久等了,坐吧,喝茶。这是办公室余主任,这是我们联络部兼办事处的肖云经理。我下午还要去国土资源局开会,就由他们俩和你谈保险的事,晚上咱们在一起吃个饭在聊聊,就失陪了,你们接着谈。说完就叫上司机走了。

小竹见王总长得有点像电视剧《亮剑》里的那个李云龙,说话和气,没有架子,目光里有威严,有慈祥,怎么看都不象个老板。到象个军人,特别是走路那个姿势。和那个郭总完全是两个类型的人,郭总目光里透着一股狡诈,浑身透着一股铜钱味。但又想王总为啥在买保险这事上要关照自己,还问寒问暖的关心自己的各方面。不能只看外表,有些人外表正派,但肚子里是坏水,还是要看他下面要干啥。小竹自己也知道,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在余主任和肖经理的帮忙下,小竹整理出保单,各险种累计76万元,这是小竹目前最大的一笔业务。晚饭如约进行,没去大饭店,就在茶楼附近的一家大众火锅店,四人吃了吨火锅,饭庄上王总将所有保单过目一遍,很快签了字,让余主任配合小竹把这事继续办完。小竹感觉这顿饭是跑保险推销以来吃的最饱,最轻松的一顿。

三天后,各种手续完毕。再过三天,投保款到达保险公司户头。月底,经理通知小竹去财会科领提成,陶丽也不忘雁过拔毛,提出要小竹请客。几个女同事们也在议论,甲说,这人才来几个月,业绩就比我跑一年还多,运气真好。乙说,小竹是有来头的,上面背背硬,尽是大公司来投保。丙说的不堪入耳,人家长的像个电影明星似的,那票子自个都会往她身上跑,你能比吗?谁让咱们爹妈没给咱生个漂亮脸蛋。

连小竹自己都没明白这次为啥会那么顺畅,王总为啥要帮自己,而且帮了过后就没了音信。那个郭总帮了后死缠烂打的,这区别也真大。陶丽要让自己请客,不如就两场谷子一场打,把王总,余主任,还有那个肖云经理请来,薄酒一杯,略表谢意。明天就是周末,事不迟疑,对,就明天。电话一一拨出,王总说,小竹,这点小事你就别挂心上,我在机场,要去深圳考查,一时半会的回不来。再说了,我这当长辈的人帮你是应该的,你要照顾好自己,干好工作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了,不和你说了,进检票口啦,再见。“当长辈的”这话小竹琢磨了,王总看年纪像五十多岁,当自己的叔也在情理之中,这话听了挺舒坦的。

请客也难,谁都不好请,只有肖云是骗来的。肖云在电话中推辞说,我没帮你啥忙,都是王总帮的,我只是按他的安排去办事,小竹你就不要客气了。小竹灵机一动,编个善意的慌言,说王总去深圳了,上飞机前在电话里说让我邀请你,说让你代表公司来,两家公司联络下友谊嘛。肖云果然相信了,答应如期赴宴。三人约好下班后在“小天鹅”相聚,不见不散。“小天鹅”是省城有名气的麻辣烫火锅店,总店在重庆,全国都有连锁店,都设在各省会城市。三人来的这间包房里上有空调,下铺地毯。一个大园桌上每人一个小火锅,菜的品种很齐全。天上飞的,地上爬的,海里游的,只要你叫的出名称来,服务员很快就将所点之菜端上桌来。肖云说,干嘛到这样高挡地方来,我们王总出了请重要客人外,自己吃饭是不轻易来这种档次的饭店,王总平时很朴素,他知道了是要批评我的。小竹是第一次请人吃饭,她记得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家敬你一尺,她要敬人家一丈。

三个80版的女孩聚在一起吃饭,平时滴酒不沾的小竹居然还点了瓶云南干红,她将三人面前的酒杯倒满,站起身端起杯来说,感谢两位姐姐的帮助,我张小竹敬你们一杯,我先喝为敬,你们随意了,喝了我有话要问,说完就往嘴里倒,陶丽想制止没拉住,杯已见底。小竹呛得咳嗽几声,肖云和陶丽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喝了一大口。陶丽说喝那么猛干啥,有事说事。肖云也说,是啊,陶丽说的对,小竹你心里有事就说出来,我们都姐妹相称了,有啥不好说的嘛。小竹听肖云这样说,就说,我和王总非亲非故,为啥他要帮我?我们公司里那么多业务员不找。偏偏要给我这笔业务?多少天来我在想这问题,始终想不出个结果来。肖云说,这事我还真不知道为啥,我们公司还有人猜测说你是王总的亲戚,也有的说你是王总朋友和战友的孩子。陶丽插话说,是啊,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总得有个啥原因吧。“朋友和战友的孩子”这句话在小竹脑海里过了几遍,她想战友这词按常理应该是军人在一起的才会这样称呼。于是又问肖云说王总是否当过兵,肖云说当过呀,听说还打过仗,负过伤呢。我们王总对部队的感情可深厚了,逢年过节都买些日用品到部队驻地慰问,前不久王总配合武装部,把公司里年轻的管理人员组建成预备役的一个连队,他五十岁的人了还经常去训练场地检查,作示范动作。还有你那天也在,就是你第一次来茶楼那天,王总在里屋同那两人吵了起来,就是因为土地的事,王总要给部队解决家属住房,就近征了一块二十亩的土地,谁知在办手续期间,一个广东来的房地产商想在此地盖四星级宾馆,就私下找我们王总,要王总放弃这块地,他如果答应了就私下给公司一笔补偿费,如不答应就要和王总在竞标会上抬价竞争。你说这事王总咋会答应,他说这块地是解决部队干部与家属两地分居的关建,说竞标价再高也要拿过来。王总还说,即便土地价高了,给部队盖家属区的原定价不能变,即便亏了也要把家属区盖起来。小竹说怪不得看王总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办事的风格都像个军人出身的人。

晚上,小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绞尽脑汁地想家里谁和部队有关系,父母那边肯定没有,还有谁呢?会不会是刘蒙蒙呢?哦,对了,刘蒙蒙的父母已不在了,他曾经给自己讲过养父赵叔的事,赵叔就是个伤残军人转业的,要不是身体不好,就来参加她俩的结婚仪式了。哦,当初在整理刘蒙蒙遗物时,好像有个赵叔寄来的信封,上面有地址,何不写个信问问赵叔,这一切不就明白了嘛。于是赶紧穿衣下床,找到了那个信封,按上面的地址写了封信,把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写在信上,这才又安心睡下。

就在小竹等赵叔信的这段时间,有一个电话打来找她,说是王总的战友,姓陈,是重型机器厂的书记,他们厂也要给工人买保险,让他到重型机器厂劳资科找一个叫苏丽珍的科长联系,电话号码是7936777。这是一个三千多人的大厂,最近才搞的国企改制,为给工人提高福利待遇,厂里决定在原有买的社保,医保之外,给所有职工买份意外伤害险。办理过程也很顺畅,跑了几趟就办完了。一百多万的合同在劳资科苏科长协助下两天就办妥,签完字,盖完章后,小竹提出来要当面谢谢陈书记,劳资科长说陈书记到省外出差去了,不知啥时回来。

回到公司,办公室里那些同事对她更客气,迎面相遇对她点头微笑,部门经理见小竹进来盖章,他满脸堆笑,忙起身亲自倒杯矿泉水递给小竹,还说些辛苦了,累不累,最近有什么困难可找公司解决之类的客气话。

苦点,累点对小竹来说已不算啥,她做任何事都喜欢弄个明白,只想着弄清心中迷团,现在一个未解又添一个新迷团。他们为啥要帮我?写出去的信也有半个月了,至今未收到赵叔的回信。

正当小竹盼望回信的时侯,她接到一个电话,对方是个女的,说她是荣军医院的护工,是一个姓赵的老人委托她打的电话,让小竹抽空到医院来一趟.老人要见她。小竹急忙骑电单车来到座落在滇池边的荣军医院。

五百里滇池以它“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的景色吸引了国内外大量游客,也吸引了各大单位来此建盖疗养院,渡假村。荣军医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修建的,至今经过粉刷装修,依然保留着着军队医院那种特征,进门的标语牌上“救死扶伤,为人民服务”大字还保留下来。每栋两层楼的住院部才用双飞粉复盖过,树木和各种花卉铺设的绿化道路直通楼下。小竹按电话告知的房间号来到门口,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吱的一声打开。一个年纪四十多岁的护工阿姨伸出头问,是张小竹吗?请进,

房间里有两张病床,有沙发,彩电,饮水机。一张床空着,被子叠着。另一床上躺着个近六十岁的老人,正打着点滴。老人用另一只手招手示意小竹在窗前一凳子坐下,和蔼地问,你就是小竹吧,俺是你赵叔,蒙蒙给你说过吧。小竹一听,鼻子发酸,但她极力控制着眼泪说,赵叔,我们虽说没见过面,但刘蒙蒙早就把你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你这身体怎么了,怎么住院了?

小竹啊,别耽心,俺这是来疗养的,战友送俺来的,昨天才到,才安排床位住下就打电话给你,就是想看你一眼。看到你好好的,当叔的也放心了。

护工阿姨从饮水机里接了杯水递给小竹说,你们谈,我去洗衣服。

赵叔说,俺这是老毛病了,在年轻时落下的,当年刘大山是连长,哦,就是蒙蒙他爸,俺是指导员。全连战士们在前线猫耳洞中十分艰苦,睡眠时没有啥东西可垫盖,只有用雨衣铺在地上睡觉,先用身体内的热量把雨衣捂热,透过雨衣又把湿地皮捂热才睡的着觉。就这样天天如此,坚持了一个月。

俺和刘大山是山东老乡,从当新兵到当干部都在一个连队,没分开过。相处得像亲兄弟,这次又一起来到前线,在洞中什么心里话都说,有时地皮太凉睡不着,俺们就聊天,他拿出儿子刚满周岁的照片在看,说,这小家伙现在应该学走路了,说给儿子起名字时和孩他娘有不同意见,孩他娘说,男孩吗就要有“钢”,啊,“强”啊之类的,听起来都让人敬佩,不敢欺负。俺当时想,儿子是沂蒙山人的后代,要让后代们将沂蒙山的精神传下去,就取刘蒙蒙这名。孩他娘一听这名就乐了,连说好,部队还真是个大学校,孩他爹现都成文化人啦,取个名字都带着学问。

第二天,敌人为夺回高地,发射了上千发炮弹,把指挥洞炸塌。连长被土方埋了,等被刨出来时,看见他胸口上被弹片击中,半个身子被鲜血染红,他吃力的从上衣口袋里拿出儿子的照片,照片被血染红一个角落,他用颤抖的手递给俺,要俺照顾她娘俩。只说了这一句就牺牲了。

换防回到后方不久,俺的腰开始有点疼,当时才二十七岁,还抵的住,但后来拉练就跟不上队伍了,连一个不高的山头都冲不上去,首长下命令并派人送俺到医院检查,才知道得了脊椎炎。住了半年医院没能根治。医生给的结论是不能继续在部队工作,这病要有个较长的治疗过程。于是俺就转业回到老家沂蒙山。组织上为照顾俺的身体,把俺安排到县档案馆工作。俺报到后就去了乡下看望蒙蒙母子俩。蒙蒙那时七岁,刚上学,母子俩日子过的挺艰难,背个逢了补丁的书包,穿的裤子也是补丁补过的,吃得是三合一的锅贴,就是玉米,高梁,麦面三种混合的。俺问蒙蒙娘咋回事,蒙蒙娘说用政府给的抚恤金修了屋子,多年没修下雨就漏,没法住。光靠政府每月那点补贴不行,现在她还下地干活,添补娘俩生活。俺从安家费中拿了几百元给他娘俩,还每月从俺六十多元工资里寄去三十元。为帮蒙蒙母子俩,我一直没找对象成家。三十二岁那年单位领导关心俺,出面介绍了一个国营粮店的,叫桃花,事先桃花也知道俺是伤残人,说不在乎,头两年过的还挺顺的,到第三个年头就发生了变故。这个变故的原因还是俺的问题,不怪她。三年了,桃花的肚子没一点动静,老家里那些闲言碎语,没个娃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每月的工资拿出三十元援助战友的孩子,她都没说啥,可无后她不干了。她拉俺去医院检查,还真是我那脊椎炎给闹的不会生育。她哭了,哭一夜,眼都哭肿了,俺也不能耽搁人家一辈子,就离了。她走之前给俺做了最后一顿饭,蒸了一筐馒头,够俺吃三天的。

小竹听到这里,控制多时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往下掉。

这时,一个护士进病房来查看,点滴瓶里针水见底了,过来床前将针头拔出。护工阿姨也晒完床单回来。赵叔要起来到户外走动一下,小竹和护工阿姨把赵叔轻轻扶上轮椅。

小竹推着轮椅来到海边花园,说它是海,其实是淡水湖,是著名的五百里滇池,本地人都叫它海,大坝也叫海埂。元旦过后的北方还在冰天雪地,这里却是阳光明媚,岸边的一排海棠树开了,滇池里荡漾着几艘帆船,从西伯利亚来此过冬的红嘴鸥有的在翱翔,有的在水中戏耍。来疗养的一群人站在岸边,手持面包在喂红嘴鸥,掰成小块的面包扔向天空成抛物线状,还没落下地来,就被从天而降的红嘴鸥在空中接住。有一只胆大的掠过手持面包那人头顶的一刹那,用嘴嘬了一小块面包就飞走。

赵叔接着说,蒙蒙这孩子很争气,学习成绩在班上都是前几名。在他考进大学时,他母亲也因病过世了。我继续供他读大学,蒙蒙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经常给俺寄来些云南白药治腰杆,我问他把钱买药了,你在学校的开支咋办,他说在假期搞勤工简学,搞啥大棚栽花,说是支农项目,不影响学习,还有收入。说要靠自己收入攒钱买个礼物孝敬我。果然,在他毕业的时侯,给俺寄来了一张保险单,说是平安人寿险,我说是要这有啥用,蒙蒙说买这以后腰疼住院可报销一大半,后来俺才明白,他是当心俺为省钱不上医院,成天抱着那中药罐不放手。你说这孩子,学也要紧,老掂着俺干啥。

小竹又是几滴泪水落下,还好是推着轮椅,没让赵叔看见。

赵叔面向大海深沉地说,俺这次来,是一个还在部队工作的战友,他回家探亲来看我,见俺疼的下不了床,非让俺住院不可,这医院就是他托关系给联系的。俺原不想来,但俺是蒙蒙的养父,你就是我儿媳,来这就是想见你一面,想对你说要坚强起来,蒙蒙走了,你要好好过下去,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蒙蒙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去完成。这是叔对你的最大愿望。

小竹抽泣着说,叔啊,不,应叫你爸,蒙蒙是你的儿子,我就是你女儿,你病成这样都不写信告诉一声。我后悔啊,我来的太晚了,没能早一点来尽一个女儿的义务。赵叔说,俺这不是很好吗,医院条件也好,战友们也抽空来看俺,还请了护工,你就安心工作吧。对了,还有一事要说,就是那张保险单,上面有个条款,俺不在人世以后受益人可以得到十万元的受益款,这单子上写的受益人是刘蒙蒙,你是他妻子,他不在了,应改成你的名字,俺们有个在法院工作的战友,他找律师去给改改,改好名后律师会转交给你。小竹鼻子又一阵发酸,赶快用手捂住,尽量不发出声来,她不想让赵叔看到自己的脆弱。

还有一事,俺要和你唠叨一下,就是你的工作,干保险推销并不是不好,但蒙蒙给俺说过,你学的专业是和蒙蒙一样的,就是那啥,动物下崽?是生物遗传学,小竹破涕为笑,及时纠正赵叔。哦,是啊,生物学,多好的学问啊,丢了多可,国家培养个大学生不容易,叔认为你应回研究所,把悲痛变为力量,为国家作出贡献,如果蒙蒙能在天堂看到也会赞同你这样做,当年我们的战友也是这样做的。一个战友倒下,其他的战友因为悲痛就停步,不战斗了吗?不,只有勇敢向前冲,冲上山去把敌人消灭了,才能给牺牲的战友报仇。

叔,我懂了,你别说了。小竹急的身子也跟着微微抖动。

第二天,小竹到保险公司办辞职手续,理由很简单,就是要回研究所上班。经理说了一大堆极力挽留她的话,包括提高待遇,升职之类的,但见小竹铁心要走,也只有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办公室的同事们一个个起身离开电脑,跑到走廊与小竹握手告别,陶丽也依依不舍地将小竹送到公司大楼下,说即便不在一起工作了,以后周末还是要找地点聚聚的。研究所的领导看到一个浑身充满青春活力的小竹回来了,高兴地说,我就说嘛,我们的小竹是要回来的。所长让小竹还回水产室,把刘蒙蒙的在研项目《亚马逊河神仙鱼在本土繁殖》接过来,所长相信小竹的实力,成功只是个时间问题。小竹平时忙工作,一到周末就买些补品,糕点之类的去医院看望赵叔。

三个月过去了。这天,小竹正在试验室测量水温,手机响了,是护工阿姨打来的,语气很急促,让小竹快来,说赵叔情况不好,刚送进急救室,小竹马上请了假就赶往医院。在去的路上又接到一个电话,说他是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姓杨,正在医院,问小竹啥时侯到。小竹满头大汗跑到急救室门口,护工阿姨和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门前长凳上,护工阿姨难过的说,医生说赵叔的脊椎炎压迫中枢神经引起并发症,从而导致昏迷,已进去一个小时,现不知啥情况。那中年男子说,我就是给你打电话的杨律师,本来今天是来送保险单的,到病房才知赵叔进了急救室,看来单子就只有交给你了。说着将单子递给小竹,单子的受益人一栏上写着“张小竹”。一滴泪水滴在单子上,将单子上的字渗湿了几个。

赵叔出来了,是几个穿白大褂的人用推车推出来的,一块白布从头盖到脚。小竹跌跌撞撞到车前,扑在白布上大哭,一直到太平间不撒手。

那张保险单不知什么时侯掉在走廊的墙角,杨律师重新拾起,叹了口气,向小竹走去。

护工阿姨在整理病房时从枕头下找到一页纸,从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中,看的出是赵叔知道自己留在世上的时间不多了,强忍疼痛在病床上写的;小竹啊,当我走的时侯你不要难过,人都要有这一天的,只不过是早晚一点的事,没啥大不了的。你回到研究所我很高兴,这就对了,你们年轻人路还很长,那怕这路上难关再多,都要勇往直前,没有迈不过去的沟沟坎坎。另外,俺是个老兵,俺走后要穿军装走,就是行李箱中那件绿色的老式军装,是俺在老山前线穿过的。三十多年了,俺每年都拿出来晒晒太阳,保存还好,是俺唯一的纪念品。俺穿上这军装走,到了天堂里,说不定遇到当年牺牲的战友们,都穿一样的军装,他们能一眼把俺认出来,就能和战友们团聚了。

从北方南下来的冷空气席卷西南大地,大团的黑云笼罩着西郊殡仪馆上空,天上飘着碎米雪花,近百人由四面八方来到这里送赵叔。上午十点正,殡仪馆内的哀乐声和馆外的礼炮同时响起,赵叔穿着那件七一式的军装安祥地躺在花丛中,胸前戴一块“老山作战”纪念章。在场的人们胸口别着小朵白花,排成单列围着遗体绕场一周,然后走到家属台前与家属握手,只有小竹一人站在这里与走过来的每个人都握下手。队列有两个年龄跟赵叔相似,也穿着七一老式军装,胸前也戴着“老山作战”纪念章,来到小竹面前,才认出是王总和陈书记,两人与小竹握手时只说了句“保重,孩子”就离开了。小竹这下全明白了,两人都是赵叔的战友。尽管今天是雨夹雪的天气,小竹一点也感觉不到冷。

写于2010年元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