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香槟
小说布了一个迷雾重重的局,到底谁能预知加加的死亡?答案无无疑是未挑明的悬念,给读者留下想象的余地。
艾文最喜欢在秋天的日子来学校的这片草坪看书。现在是冬天,不过今天天气很好,暖洋洋的太阳洒在枯黄的草地上,很有诱惑力地招徕着路过的人,让人情不自禁想慵懒地坐下来舒展一下筋骨。
草坪并不大,已经有很多人在那儿了。有人在卿卿我我,有人在围坐闲话,有人在埋头看书,有人在凝神发呆。艾文稍许观察了一下,径直走到离吉姆不远的地方,和他打了声招呼,然后坐下来。吉姆缓缓抬起头,本来冷俊的脸庞露出优雅的笑容,礼貌地回应着艾文。
好天气,好时光,让艾文拥有了一份好心情,忍不住想和人聊天。他微笑着打量吉姆。吉姆手里厚厚的小书,居然是一本《圣经》。艾文笑着对吉姆说:“在看《圣经》?你这一身黑黑的风衣,看起来还真象个神父。”看起来,拥有好心情的不只是艾文,吉姆不置可否地微笑着,突然对艾文说了句意想不到的话:“想不想喝一杯?”艾文大感意外地愣在那里。艾文坐在吉姆的左边,只见吉姆向右侧侧过身,似乎是在倒酒。艾文这才注意到,吉姆坐的位置是个很小的坡,比右侧略高,如果有个酒瓶放在他的右侧,那仿佛放在一个地洞里一般,在他的左侧不易看到。
当吉姆回转身的时候,手里变魔术般多了一杯酒,递给了艾文。还没回过神的艾文惊喜地接过酒杯,轻轻地啜了一口。酒不烈,甜中带点酸涩。艾文不大懂酒,不自信地问吉姆:“香槟?”吉姆笑着点点头。艾文又问:“为了什么?”吉姆摇摇头,耸耸肩,回答道:“为了这冬天的暖阳吧。”艾文点头笑笑,一饮而尽。毕竟是冬天,一股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直通五脏。艾文想聊聊酒的品牌口味,可是他与吉姆并不很熟,正想着如何在吉姆面前谈起这个他不熟悉的话题,这时,身边走过两个有说有笑的女生。她们从他们身边轻快地掠过,其中一个说:“快走!我们去看加加去!”
克利尼克·加加(ClinicGaGa)是这所学校以及这个小镇乃至整个英国的名人,甚至在欧洲和全世界都有知名度。其实,只要告诉你一次,你就会记住这个人了。即使不记得这个名字,也会记住他独一无二的事迹。克利尼克·加加年满99岁,他于2年半前也就是97岁时进入了斯沃尔学院进修心理学,成为了世界上最年长的在校大学生,他的名字被当年英国和欧洲的新闻媒体广为传播,轰动一时。同时也让名不见经传的斯沃尔学院和斯拉威克镇着实喧嚣了一阵。
虽然是一个曾祖父级的超龄学生,可让加加受人欢迎的绝不仅仅是他的年龄以及由此产生的新闻效应。大家都喜欢和加加在一起,因为他能给人带来快乐。他总是面带和蔼的微笑,谈吐缓慢而清晰,思路活跃而智慧,绝少老人的迟暮与衰弱,令人如沐春风。很多人愿意和他交朋友,与他交流自己的心里话。他的心理课老师杰拉德教授曾经这样评价他:“加加要么以前已经受过很好的心理学教育,要么就是个天才的心理学家。”让青春活力的男同学们嫉妒的是,垂垂老矣的加加居然很受女孩子欢迎。很多人课余的时候喜欢来找加加聊天,如果天气好,他们会推着加加去晒晒太阳——哦,对了,加加唯一显出老态的方面,就是他腿部肌肉已经萎缩,不良于行,基本靠自动轮椅行动。还好,他的手臂肌肉还能维持日常的活动。
曾经有个女生说,有一个春天,百花还未完全盛开的时候,她推着加加在校园里散步,当加加露出他温馨笑容的时候,她看到突然有好几只蝴蝶围着加加不停地上下翻飞,在阳光的照耀下,老迈的加加显得如此圣洁而有活力。
这个传说让加加一下子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人们突然发现,他们对加加的了解其实很有限。这个活了几乎整整一个世纪的人,拥有一个古怪的姓氏和名字。他可能来自非洲,或者是非洲人的后裔,不知什么时候起来到了这个英国小镇,他如何能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和多次金融危机,以及其它无数次的风风雨雨,仍然健康而又充满活力地活着?认识加加的人都对他说:你至少还能再活50年。这样一位能按照普通大学生的时间表起居学习,能正常完成修习课程的百岁老人,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何况,他还能有如此强大的活力,去影响只有他五分之一年龄、相差4个辈份以上、思想新潮而叛逆的青春少年,他简直就是一位圣人。如果,他真的还能让自然界的生物感受到他的魅力,那么,或许,他真的是位神祗?
从身边匆匆飘过的两位少女,让艾文沉浸在这些传说的联想中。正在这时,很少使用的校园大喇叭突然传来播音员的广播声。校园的大喇叭一般只在发生紧急事件或者有紧急通知的时候使用,这次也不例外,它播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消息:“全体同学和老师们,现在宣布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我们的同学克利尼克·加加刚才突然去世,享年99岁。据刚才在他身边的同学说,他去世前没有任何征兆,死时没有痛苦……”
晚上,艾文和同学们自发地为加加守灵。夜深时分,他们默默来到教室,大家都不说话,仍然漂浮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思绪里。
突然,杰克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瓶红色香槟,大声对大家说说:“我们来喝香槟吧!为了纪念我们的加加!”杰克的话让本来就心神恍惚的人们更加如坠雾里,有几个同学则大声呵斥:“杰克!你在胡说什么?香槟是用来庆祝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杰克并不恼火,向大家解释说:“你们可能不知道,有一次我和爱琳去看望加加的时候,谈到了人的生死。加加跟我说:‘我不会象你们说的那样,再活50年,能再活50年以上的是你们,朝气蓬勃的你们。我的生命很快就会结束,我已经享受了足够的人生。如果我死了,请你们为我开启香槟,这是对我最好的纪念。’”
有人插嘴道:“可是死亡毕竟是令人悲伤的事情。”
杰克说:“对,我当时也这么问他,他回答我:‘死亡并不可怕。东方人认为人来自自然,死亡是回到自然中去。西方人认为人死亡是进入天堂生活。难道我进入天堂还不值得你们为我喝一杯香槟吗?’当时我和他开玩笑说:‘是不是你想喝酒了才这么说?可如果让你喝酒,医生也许会杀了我。’他听了就笑了,示意我他的柜子里有酒,让我去拿,并告诉我:‘就是这种香槟,我喜欢,红马香槟,很好的味道。我现在每天只允许自己喝一小口。’”
杰克接着说:“不得不说,加加的口味很独特。这种酒味道很一般,也不是畅销酒,相反它并不容易买到。”
说到这里,杰克再次举起手里的酒,说:“就是我手里拿的这种酒,红马香槟,加加先生的最爱。我们应该遵从加加的指引,在他去世的时候,开起一瓶香槟。为了他。”说完,杰克环视众人,大家互相对视了片刻,纷纷点头表示同意杰克的提议。
杰克走到讲桌前,从讲桌底下拿出了很多酒杯,看来他早有准备。然后,他在同学们的注视下,“嘭”地一声打开了香槟,倒入酒杯。大家纷纷上前,端起了酒杯。众人一起举起酒杯,说:“为加加!”喝下了这杯红色的香槟。
不知道是酒的作用还是加加的话起了作用,大家心情舒缓下来,开始聊天,气氛慢慢活跃。有人开始讨论起加加是否具有某种神秘的灵异力量,这个话题引起了所有人的兴趣。
多数人都相信加加的确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魔力,他神奇的年龄、神奇的精神状态、神奇的魅力,都从常理上难以理解。最具代表性的还是杰克的总结发言:“加加是个能看透人的内心的精灵,他是上帝派来的。他能预知自己的死亡。他也许并没有死亡,而是象他说的那样。我相信,此时此刻,他正在天堂里微笑着关注着我们。”
在众人七嘴八舌的附和与讨论中,艾文听了这话却心里一震,若有所思地问杰克:“你刚才说他能预知自己的死亡?”杰克并没有想到这句他本来是一句带过的话会引起别人注意,于是楞了一下,答道:“是啊。他跟我们的那次关于死亡的谈话就说明了这点。没有人能够预知人的生死,除了他。”杰克说话总是这么夸张而又坚定,好象他说的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艾文接着问:“这话他只说给你和爱琳听了吗?”杰克很快答道:“是啊,只有我们俩在。我想加加不是跟谁都会说这种话的。”语气颇为得意。
艾文缓缓地问:“只有加加能够预知人的生死是吗?”杰克又愣了,他这种夸张的语句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权威而且重要,并没有特别意义,没想到两次都被艾文追问,他有点不明所以。
艾文说:“你们太小看一个人了。”此言一出,众人都霎时安静下来,都望向艾文。
艾文说:“我认为有一个人预先料到了加加的死亡。”
“谁啊?”众人都很惊讶。
艾文说:“吉姆。”
有人问:“吉姆?那个心理学系的吉姆·布莱克?加加的同班同学?”
艾文说:“对,就是他。”
“为什么这么说?”
艾文说:“今天上午,我碰巧在学校草坪上碰到吉姆,他请我喝香槟。”
“哦——”有人表示认可。可有人接着问:“那又如何?”
艾文说:“有人会独自在冬天的草坪上喝香槟吗?而且说不出任何值得庆祝的理由。”
“那也未必。可能就是喜欢喝香槟,也可能不愿意告诉你庆祝的理由。”
艾文反问:“如果他喝的恰恰就是红马香槟呢?”
“可是你并不熟悉酒,你怎么知道那就是红马香槟?”艾文的朋友格林问他。
艾文说:“我的确不熟悉酒,刚开始我甚至不确定那是香槟。可是,你认为红色的香槟很常见吗?还有这味道,这酒的味道大家也尝过了,酸涩,应该并非佳酿,不过容易辨认。”
“你真的能从味道和颜色确定酒的牌子吗?”格林仍然表示怀疑。
艾文笑了,走到杰克的面前,拿起那个酒瓶,说:“好吧格林,我告诉你,虽然我当时并没有看清酒瓶上文字,可我确信看到了这匹红马的标志。还有疑问吗?”格林冲他笑了。
艾文接着说:“杰克刚才说过,这酒味道不好,也并不容易买到。不会那么凑巧吉姆会喜欢独斟独饮这种酒吧?特别的酒,奇怪的场合,缺乏理由的庆祝,这些还不足以说明问题吗?更重要的是,时间。吉姆给我喝那杯红香槟的时间,几乎正好是加加死亡的时间。喝过之后不久,就从广播里传来加加去世的消息。”
顿了一下,艾文缓缓地说:“所以,我的结论是:吉姆早就预知了加加的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