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折梅

水色 短篇 倾城之恋 2010-01-08 11:16 责任编辑:洛漾熙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2118
编者按

中国风很浓郁的小说,可见作者扎实的功底,细腻的短句描写渲染气氛, 颇为气势,残阳如血,昏暗的光,无尽的拉扯,燃烧的红烛,见证爱。

一、

风声水动,竹坞的水槛里,一个身影已是伫立良久,说是在看夕阳,其实不然,那严实的黑纱遮住了面容,让人窥见不得一二。只是从那修长的身形判断,应该是个男子。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动,让伫立水槛的人,微微侧了侧头,来人脚步极轻,不是岑溯,也不是小哲。

那厢的人似乎也停下了脚步,在水槛外站定。都说男要俏,一身皂,果然。虽看不见他的相貌,但修长的身形,衬着黑衣,也够让人痴迷的了,而掩面的黑纱,在这夕阳下,更是凭添了一层神秘。

究竟是不是他?是径直上前,还是等待他开口,来人一时倒有些踟蹰不定。

水槛内的黑衣人依旧微侧着头,没有动,也没有开口询问。

夕阳的余晖晕开,将两个人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淡金色,映在清泠的竹坞下,端的如梦似幻。

巧的,一阵风来,斜卷起那人的黑纱一角,翻上帽沿,只是一瞬,忽而又飘然垂下。

然而,只这一瞬,也就让来人瞧了个清楚。俊秀的面容,衬着眉心一点朱砂,偏不见半点女态,只显得那人更清矍幽冷。手腕陡然一翻,嗖然,一根红线矫若游龙,径奔水槛内的黑衣人。

那人听的分明,衣袂翻卷,左手轻递,一柄较剑要短却偏又长过匕首的利刃,封住胸前门路。那是一招守势,不欲伤人,意在防守,却又迫的人不得不变换招式。

来人嘴角微勾,划出一抹无声的轻笑,多少年了,还是没有变吗。手腕再抖,红线去势顿缓,力道也似柔和了不少。

似是察觉到对方并无伤人之意,那人微怔了怔,却觉左腕蓦地一凉,红线已然缠了上来,原是金线染成,尽头处坠有一颗殷红如血的碧玉珠,无怪乎清凉入骨了

“独孤折梅,我寻了你整整三年。”话音轻柔,说是寻了三年,却不见有些许埋怨,便是那红线的主人,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

独孤折梅?有多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了,他已经不记得。黑纱下,那人似乎微微垂了眼眸,撤回利刃,右手缓缓抬起,抚上左腕的红线,直摸到那颗珠子,身子才蓦地一僵,是她?!

“三年。独孤折梅,你可还记得那些陈年旧事?”白衣女子依旧立在水槛外,话语遥递,人却是不肯再上前一步。

白衣胜雪,恰在那一塘清水外。红线似血,扣在两人的腕上,晃晃如金。

二、

三年前。

也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官道上,一辆并不算华丽的马车奔驰如飞。

百里府。

“吁”的一声,马车停下。驾车的人侧身下来,伸手打起车帘,“少爷,小心点,老奴扶您下来。”

车里的人并未出声,想来是轻轻点了点头,伸出手,搭上老人的胳膊,缓步下车。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清矍的面容有些冷然,然,那俊秀的眉眼却是盈盈弯弯,更妙的是眉心一记朱砂,偏若繁华外的寂寞,落满心头。

清冷,却又带了些温润,艳极,却偏偏不沾一点凡尘。上天是怎样眷顾了这样一个人,只一眼,就足以沉醉进去。

街角的百里红线,无声地站在那里。也许,她不该回眸的。换个场景见他,也许,就不会有这一生的羁绊。可,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重新来过。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她的未婚夫,也是她家的世交,独孤世家的三少爷独孤折梅。

她是一个任性的女子。从来都是。

不理会世俗的规矩,最厌烦那套强加给女子的枷锁。不出门户静静等待时间成熟,然后任由人寻一门夫婿嫁了,守着那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相夫教子,安稳一生,她是最不屑的。

于是,她潜意识里讨厌着一个人,那就是她的未婚夫,独孤家的三少爷,独孤折梅。那是爹亲自定的亲,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她一直以为,是那个人,在将来的某一天,会剥夺掉她的自由。

她知道,在这个世上,没有几个男人,能够容许自己的妻子如此不顾礼教规矩。所以,像她这样的人,从来不期待爱情,更不会期待嫁人。

在心底里,她是讨厌着那个冠着百里红线未婚夫名号的男子的,也从想过有见面的一天。她曾想,如果迫不得已,她会逃,以离开的方式来结束两人的关系。

然而,只这一眼,就推翻了她坚守了十几年的信念。他下车的一瞬,她听见了自己心底颤抖的声音,明明白白的诉说着,这就是相思,近在咫尺的相思,这就是爱情,没有来由的一见钟情。

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上天的恩赐。感谢上天,庆幸没有在出嫁的那一刻才遇见他,庆幸没有给她逃婚的时间。

薄暮的夕阳,余辉并不强烈,只是晕黄的感觉,温温的。

即便如此,独孤折梅还是不自觉的眯了眯眼睛,一片黑暗。

“贤侄,你就安心在此住下,关于你家的事,就交予伯父料理。”说话的应该便是百里东周了,听起来是那么暖人心扉。

百里家世代经商。自百里老太爷一手建起重楼后,生意越做越大。后来,百里东周,也就是百里红线的老爹,将重楼发展壮大,上至珍珠翡翠,下至柴米油盐,包罗万象,无所不及。他还广设分号,商通九州,无论是朝廷文武百官,还是江湖黑白两道,对百里府,都是敬重有加,就算有什么不虞之处,也定要买百里府的面子。以至一时之间,重楼被尊奉为商界一绝,当仁不让的做了商界的第一把交椅。

独孤折梅点头谢过。也许就是因为与人不同的缘故,他向来很少跟人交流,即便是再亲近的人。像现在这样,点头谢过,算是不错了。

“贤侄,”百里东周亲自引着他走进内院,“这是暖芳苑,很少有人来,你就在此安心住一段日子。”

独孤家也算是经商世家,在这京城里也有一处别院。本来,独孤折梅不愿来此,怕打扰人家,更怕吵了他的平静。只是却不过两家的情分,加上百里东周的再三劝说,不得已,才在百里府落脚。

“劳伯父费心了。”独孤折梅道了叨扰,暖芳苑吗,难为他还选了个这么好的所在。只是暖芳苑纵然再暖,也捂不热他冰冷的心。一夜之间,亲人尽皆离去,家业化为乌有。这骨肉分离之痛,任谁,也承受不起。虽然,他清冷的脸上不见一丝悲戚。

“笃笃笃”,有人敲门进来。

“独孤公子,我家老爷要我先来送些茶点,等您稍事休息,便去大厅一起用饭。”说话的是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光景,脆脆的声音,“我叫小楼,您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小楼,果然是个清丽的名字。独孤折梅点头。只是世事难料,任谁也想不到,在之后的一个多月里,这个清丽的名字,却让他险些丧命。

月出东山,一丝清冷的光渐渐泛了上来。眼前也明亮了起来,拿过一本书,对灯坐着,脑海里却在盘旋刚刚的事。

如果抛却那些伤心,撇开那些不友善,一顿接风洗尘宴也算是吃的愉快。

早听说百里府上的两位少爷都不是善茬,果然不错。虽不曾交谈,但那偶尔斜过的眼光中夹杂的不屑,他悉数了解,寄人篱下,早就清楚是这个结果。不过席上,并没有见到自己那位未婚妻,也就是百里家的二小姐。都说这位二小姐行事乖张,却有着百般手段,很得百里东周的宠爱。

见不到也好,他心里本就不愿这桩婚事。凭空的有个人,素未谋面,便成了自己一生的伴侣,怎么会乐意。

他生来就是个冷性子。最不愿被牵扯进感情的漩涡里。那种纠缠扰乱的感觉,他最不喜欢。所以,他从来就没有成家的心,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如果可能,但愿这一生不会见到她。

更何况,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灭门之仇,岂能不报?!

心上正思量着,但听“吱”的一声,百叶窗的一扇,被人缓缓打开。独孤折梅嘴角一勾,带出些冷然的笑意,将书微偏了偏,腾出一手,拨了拨如豆的灯火。

想不到,在这暖芳苑里,竟还出了贼了。

未几,一个人影翻身而入。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四下打量了打量,不见人,缓缓移动脚步,手搭上素净的帐幔,轻扯,一个修长的身影端坐灯下。是他。

“看够了吗?”清冷的声音,犹如凛冽的寒泉,打断了窥视的人儿的思绪。

回头,原来还是个女贼,偷东西偷上百里家的女贼,这年头倒还真不多见。独孤折梅凝眸不语,他是在等,等那个女子开口。

“我是百里红线。”女子开口了,一身的红衣,映在灯下,艳若流云。

百里红线?!他指腹为婚的未婚妻?!惊讶,诧异,还是说不能置信?!

早听闻百里红线不是一般女子,貌美聪慧,精明之处不让男子,行事却又狠辣无比,助父兄管理商铺,往往翻手之间,让人倾家荡产。

诧异的挑了挑眉。刚想着但愿一生不相见,不消片刻,就让这梦幻破灭的彻底。

只是,相见,也不该是在这种情形这个时候,不是吗。她不该在晚上独自一人来到他的居所。女子,不是把名节看的比命还重要吗。

“我知道,外面传闻,我的名声很不好,说什么心狠手辣,想必你也已经听说了。”百里红线倚在帐边,缓缓缠绕着手上的红线,“不过,我不在乎。”话,先说开了,总比被人慢慢发现的好。

这女子太聪明。聪明,于女子,本身就是一种伤痕。

红线一笑,美目流转间明艳如花,“我喜欢你。”

独孤折梅叹息。能如此直白的说出心中所爱的女子,能有几个。她太扎眼,太明亮。这样的女子适合飞扬跳脱的人来相陪,而不是他这个无情无欲的人。

“可,我不喜欢你。”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任何感情,从来,不愿意的事,他都是直言拒绝,哪怕再伤人。

大概还没有这样的未婚夫妻。明明是一对璧人,却在灯烛摇曳的暧昧色调里,说着这样喜欢不喜欢的话,如同白水。

“我会让你喜欢我的。”话尽处,红衣已逝。

太过自信。又是他不喜的一点。百里红线,我终究不是你命里的那个人,还是早放手的好。

三、

“少爷,”是跟来的老奴独孤越。

抬起头,一张苍老的脸上伤痕纵横,乍看,显得有些恐怖。独孤越本是清风山上的一盗寇,官府清剿时,为独孤折梅所救,那年,这个三少爷才十三。也就是从那个时候,独孤越决定跟随三少爷一辈子,如今已经七年了。

七年,不为别的,只是想在没人的时候,保护他。他知道,三少爷只是性子清冷了些,心里其实孤独脆弱的很,不过是他掩藏的好而已。

这些日来,他走访了一些独孤家的商号,所获却不多,“您从不接手生意,而家里的牌符也没在您手上,所以,小商号资金周转不便多数已经关门,至于那些大商号,则已经脱离出去,挂牌各自经营。”

这个,他早就料到。所谓树倒猢狲散。独孤家出事,这些商号自然是各自为王了。没有牌符在手,他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少爷,根本无可奈何。

“不过,我从一家分号找到些账本,”独孤越迟疑了片刻,少爷从不让人看到脆弱,却是最敏感的,他怕有些话会触到那些伤痕,“有一笔生意,是大少爷死前做的,不过似乎有些问题。”

果然吗。本就怀疑大哥的死不是那么简单,如此看来,那天的大火也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了。独孤折梅眯了眯眼眸,心里盘算着了一圈自家生意上来往的人,却始终没有发现可疑之处。

听风楼一角,一个小巧的身影正在向人汇报着什么。

“他好像对失火的事起了疑心。还有那个他带来的老奴,这两天也有些神神秘秘的。”

那个背光的身影似是凝思了片刻。是吗,本想隔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动手,现在看来是不行了。独孤折梅,是你逼我的。那人迟疑了下,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塞给那个小身影。

“这个,放在他的茶里,无色无味。不会立时毙命,却会慢慢侵蚀他的心肺,直至衰竭而死。”

那小人儿紧紧的攥了攥手中的物件。抬头看了一眼那人,便匆匆的去了。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好好好,好诗。”

听声音就知道是百里红线,除了她,还有谁那么大胆。可,不是说她出门巡视商号去了吗,怎么会在此碰上。

独孤折梅侧身别过,垂了眼眸,不欲理会正一步步来至身前的人。

“怎么,独孤公子似乎心事重重?”百里红线轻笑着,慢慢走上前去,第一次称呼他,却下意识的用了“公子”二字,好像,只有这两个字,才担得起他的气质。就如同初见的那一眼,只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一生。

“无事。”独孤折梅偏了一下头,薄唇干脆的吐出两个字。

是吗。不理会他冷淡的态度,百里红线笑了笑,总觉得今日这人似乎有些不对劲,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二小姐,你在这儿呢,独孤公子也在啊。”来的人是秦风,百里家的总管秦选之子。

秦风是个面相很和善的人,能力也很出众,这些年来一直帮着百里家开拓事业,可以说是很得人欢心。他自小长在百里家,与府上众人都熟悉惯了,特别是二小姐百里红线,先前两人最是能玩闹的,只是这些年大了,才收敛了分寸,不过有时候还是能斯闹出些令人头疼的事来。

说话间秦风走上来,冲百里红线促狭地笑了笑,又道:“独孤公子,你眼睛不方便,出来怎么也不带个人啊,这要是磕着碰着的,二小姐可要心疼了。”

眼睛不方便?百里红线心里打了个突。

是了,难怪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难怪他一直半侧着身。想着,不自觉的伸手在独孤折梅眼前晃了晃,浑然未觉自己的动作有所不妥,只是惊讶于那人的反应,丝毫未动,是真的,他真的,看不见?!

独孤折梅微蹙了长眉,他能感觉到她伸手在自己眼前轻晃,也能感觉到她似是震惊的倒退了一步。生平最不喜有人在自己跟前说眼睛的事,本恼怒秦风出言无状,现下她还来这般,心里愈发的恼怒不堪,面上却是看不出分毫。

恼归恼,可百里红线的反应,却令他有了计较,如果能因此而退了这桩婚事,倒是最好不过的,也免得到时纠缠不休让自己头疼。

完了完了,怎么办,二小姐好像并不知道独孤公子的事情,说错话的秦风,傻傻的站在一边,话已出口,补救不及,现在走又不能走,只能苦恼的皱紧了眉头,搓着手看那边打哑谜似的两人。

不可能。百里红线刚从震惊中回过神,眼珠一转,马上轻笑,死秦风,想耍我,还有那个纹丝不动的人,倒是会知道配合演戏。要涮本姑娘,没那么容易。那晚在他的房里,明明可以看得见自己,那种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百里姑娘,秦公子说的没错,我确实看不见。”察觉到她情绪转变,独孤折梅只得开口,他不想让谁误解,更不愿放过这可能取消婚约的机会。

“不可能,那晚……”

“难道百里姑娘没听说过鬼眼吗?”打断她要说的话,如果给人知道,那晚百里红线去过自己房内,纵使他们无愧,可别人不这么想,到时,恐怕就说不清了,岂不麻烦,“在下是天生的鬼眼,白天看不见,晚上倒可见得清晰。”

“怎么会这样。”百里红线低声喃喃。

鬼眼,鬼眼。轻叹一声,偏生这样一个人,叫他看不见这世间红尘。该说是老天厚爱,还是老天凉薄,给他一颗朱砂,却封了他一对明眸。

可看不见又怎么样,爱了就是爱了。自己爱的不是他的眼睛,是他的人。

想她百里红线,从不屑做小儿女姿态,平生亦是不会相思,这才会相思,便害了相思,是命中注定了吧,注定任她再是对情怎么不屑一顾,到头来,还是陷了进去,还是泥潭深陷,无法自拔。

“独孤折梅。”轻念着他的名字,“纵然如此,我依然不后悔。”说着,百里红线竟而戏谑的抬了一下他的下巴,“你这支梅,我折定了。”

万料不到,她会有如此轻浮的举动,想到秦风还在侧,独孤折梅一瞬间尴尬无比,慌乱的后退一步,那一刻,他第一次恨自己看不见,否则,又怎会被人轻视至此。更可恨的是百里红线,竟然如此,她纵是无意,可知自己的难堪。

自嘲的笑了笑,罢了,她的这一番举动,便当做今后离开的缘由好了,至少,这样不会内疚太多。自思至此,生生将心底的怒意压下几分。

又想着她的豪言,不后悔又怎样,也只是让自己更添为难,她怎会倔强如此,可怎生是好。

四、

“公子,这是新泡的大红袍,您尝尝?”小楼细语,唯恐惊了正在闭目休息的人。

见那人微微点头,小楼赶紧捧了茶杯递上去。白瓷的杯子,衬上大红袍的颜色,就如同你一样,虽然俊美,却注定无寿,公子,可不要怪小楼。

恩。独孤折梅呷了一口,虽看不见那颜色,可味道是定然错不了的,眉梢轻挑了挑,果然口齿余香。

任何一种东西,一旦爱上了,就是一种毒。就像这一杯大红袍,绿叶红镶边,馥郁兰花香,让人爱不释手,可谁知,那橙黄明亮之下,隐藏着看不见的剧毒呢。

客厅东首。

“贤侄,来,坐坐坐。”百里东周热情的招呼着来人,“怎么样,这些日来,住的可还习惯?”说着顺手一杯茶放在那人手边

“累伯父费心了。”独孤折梅无意多说,无所谓习不习惯,寄人篱下,怎么还不是一个样,阳奉阴违的事见得多了。

看着他垂下的眸子,百里东周无声的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模样儿,脾气,都没得挑,就是这眼睛,也是因为这个,有些担心,怕委屈了女儿,又怕伤了这孩子。

“我去江南查看过了。你家的事……”百里东周有些不忍出口,毕竟事情太过残忍,“真是飞来横祸啊。”

“真是麻烦伯父了。”这不是飞来横祸,分明是有人故意使绊子,只怪我从无心插手商道,才致使今日查起来,没有头绪,否则,想至此,握杯子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对了,贤侄,你见过红线了吧?”

冷不防他转了话题,独孤折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说见过,似乎不妥,说没见过,好像也不妥,看样子,百里东周很清楚他那个二女儿的脾性。

“我到忘记了,你大概没看清楚过。”还是百里东周解围的笑笑,“你来那日,她偏巧有事。红线那孩子,有时候随性了些,贤侄你要多包容啊。这样吧,今儿楼里不忙,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别拒绝。”打断想开口的独孤折梅。

也许是怕他还说出什么理由来,百里东周有体谅的加了一句,“没有外人,锦云锦程哥俩去外地了,就我们三个。”

明知这样不合适,可是独孤折梅却已不能再说出口,还是找个时间,让百里红线来说,比较妥当。

饭桌上,百里红线看着坐在身边的人,心里暗喜,伸筷给他夹了一些精致的菜肴。独孤折梅抬起手,本能的想拒绝,可一抬眼,看到微笑的百里东周,立时反应过来,万不能在这当口折了她的面子,只得不按下心中的不快,撤回手,努力扯起一抹若有如无的笑。

盯着他那抹笑意,岂会不知,他不过是在做给自家老爹看,想来是不愿伤了老爹和自己的面子。

那晚的话,还有日间的事,让她清楚的明白,眼前的人,是真的不喜欢自己。百里红线心底掠过一丝苦笑,面上却也未带出分毫。仿佛是笑意盈盈的样子,弯了一双眼睛,继续给他布菜。

眼见着总给独孤折梅夹菜的二女儿,百里东周是一脸的欣慰。红线这孩子,以后有折梅陪着,自己也算是能够放心了。

谯楼更响。

“又是你?”冷冷瞥了一眼这个再次翻窗而入的人。

“独孤折梅。”百里红线斜身坐在贵妃椅上,虽然心下已然认定了他,可天生好胜的骄傲心态,让她的话有些咄咄逼人,这种退让谦恭的事情,有一次足矣。

“今晚用餐时,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都是聪明人,凡是何必点的太透。知道她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是想在自己面前扳回一局。虽然仅仅见了几面,说话也不过几句,他心里却明白,眼前的人,也是一副不服输的骄傲性子。

“百里姑娘,至于今晚的事,我不想再提。但我有言在先,我不喜欢你。你和我,不会有结果的。说的够清楚了吗?”话语冷然,斩断了所有的希望,一点余地也不留。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别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妻”百里红线话了带了点笑意,这是提醒,可她的语气,却更像要挟,直让那听的人皱了皱俊秀的眉。

末了,她又来了一句,“你这支梅,我折定了。这话我也说过了。”

“百里红线。”独孤折梅性子虽冷,却不是个坏脾气的人,但是那句话,他听着实在刺耳,“我希望你能够跟伯父说,解除我们的婚约。我不想因为一纸婚约,耽误你的青春。”

耽误青春?这么拙劣的理由,任谁也听得出来是推脱。红线出手,缠上那个人的左腕。随着人的靠近,一双明眸也危险的眯了起来,“独孤折梅,你就这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也许,惹怒她,是更快的途径,任由红线在腕上缠了又绕,独孤折梅嘴角微微一勾,划出一个迷人至极的微笑,“是非常讨厌。”

怒容一闪,瞬间又隐了起来。

“好。”一个字,让独孤折梅震了一下,可那后面的话,却全然推翻了他的心湖。

“我不会解除婚约。百里红线认定的事,从不回头。”撤回红线,转身。

五、

午后的时光总是迷离的。

独孤折梅和衣斜卧在塌上。月白色的衣袖半盖着脸,只留那颗惑人的朱砂,点染着迷人的气息。

好闷。好闷。仿佛跌进了一片深渊之中,眼前迷蒙不清,胸口被压得难受,就快要窒息了一般。

仿佛费尽了所有的气力,才迷蒙的睁开双眼。终是醒过来了。微微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眸子里已是一片明亮。

一个月来,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次数也越来越频繁,好像梦魇住了似地,心口闷得很,直要喘不过气,但是深呼吸几次,那种不舒适的感觉却又会立即消失,仿佛不曾有过一般。

他挣扎着起身,摸索着来至窗边,想要开一扇窗子,透透气,却直缓不过一口劲,难耐的按住胸口,扶了桌子坐下,却是越来越气弱,心隐隐泛起些疼,头也开始晕的厉害,这次,好像不是那么简单了。

“公子?”小楼敲了敲门,却是无人应声。想来多半还在睡着,近来,每每午饭过后,他都会小憩一会,好像很累的样子。想着转身欲走,看到手中托盘里的茶杯,又顿住,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耐不住担心,轻轻推开半掩着的门,明眸往里一斜,却被眼前的情形惊住了。

屋子里的人,斜俯在桌子上,一股鲜红的血,从他嘴里,蜿蜒而下,滴在那月白衣袖上,仿佛晕开的墨,本就有些单薄的脸色,愈发苍白,直衬得那颗朱砂愈发的红艳异常,却无比落寞。

“公子?”放下手上的茶,上前将人轻轻扶起,这不是早就明了的吗。怎么到头来,还是怜惜。

大概,连自己也不敢相信,像她这样的人,会有一天,去怜惜一个人。还以为,怜惜这个词,早就不属于她了呢,毕竟,她只是个没有自由的人,灵魂操纵在别人的手里,她存在的意义,不过是完成任务。生命,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感觉。

可是,从什么时候,她对他生出了怜惜之意。也许,不仅仅是怜惜,还带了些许的爱意。因为,看见他皱眉,她的心会疼;看见他喝茶,她的心也会疼。

心会疼,心怎么还会疼。不是已经没有心了吗。

像她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资格说爱,更何况是去爱。她早就没有了爱的能力。

可是,这样的公子,却让她的心疼的颤抖。小楼,你说,到底救还是不救?

伸手,抚上他眉心的朱砂,艳丽的红,本是火一样的颜色,在他这儿,偏就清冷的像水。

小楼,你是个没有资格去爱的人,何必如此看不清的痴缠,蓦地抽回手,撤身离开,门掩上,丝毫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只是那端茶的手,微微的有些抖。

听风楼一角。

“一定要这么做吗?能不能放过他?”

放过?那人哼了一声,“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也许他看不出来什么。我们已经销毁了大部分的记录。”

“我不要也许,这太不安全了。”那人转身看着面前低语的小人儿,“你可不要低估了那个俏公子,他的温文或是冷漠,不过是假面具而已。”

“今天,他,他吐血了。”小人儿有些怯怯的,她终究还是不忍心的,那血晕在月白衣袖上的感觉太让人心痛。这种心痛,从来没有对一个人有过。

“只要他还没有死。”背着光的身影让人看不清表情,可这句话,却说的阴鸷万分,就连边上的小人儿也不自觉的退了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独孤折梅终于清醒过来,眼前依旧是黑暗一片,想来还是白天。感觉心口似乎好受了些,只是还有点闷闷的,倒是嘴里一片腥咸,看来是吐血了,无力的摇头嘲笑,看来这次不寻常呢。

静了好半响,他才嫌恶似的紧皱了长眉,极力撑起身体,摸索到床边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才重又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

这些日子以来,时常的会胸闷气短,这是最严重的一次,可是自己从来不曾有什么心疾之类的病症,怎么会突然如此。算来刚好是来百里家的时间。难道是有人要置自己于死地?但是,自己从不外出,接触的人也很少,这样来说,应该就是百里家的人。可百里家的人为什么要置自己于死地呢?这跟大哥的死,还有独孤家的失火事件,是不是有关呢?

照这一个月来的反应,自己应该是中毒无疑了。排除所有外体侵入,只剩下饮食。百里东周为照拂自己的心情,这些日子一直是一起用餐,所以,这一项不可能了。那么单独的,就是饮茶了。难道是一天一杯的大红袍?

是了,这每日午后一杯茶,是错不了时候的,而今天小楼似乎还没来。小楼,难道是她?可她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撇开她自身,假设是有人在背后指使,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下此毒手?

家业已毁,家人全无。如今跟自己有关的只有两者。一是越叔带来的账本,还有就是,百里红线。

账本有问题,这是事实。那么是有人怕自己看出一二,所以杀人灭口。百里红线?会和她有关吗?如果不是因为账本,而是因为她,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自己是红线的未婚夫。若是如此,这倒是个很好的借口。

正想着,门上传来“嘟嘟”两声敲门声,很轻,是小楼惯常的动作。

像是证实他的猜测,也像是打翻他之前的推断一般,随着独孤折梅轻应一声,门开处,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公子。”

“公子。前儿我娘病了,今日小楼去城外的娘娘庙烧香,耽误了时辰,现在才给送茶来。还希望公子不要责罚奴婢。”小楼递上茶,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斜倚在软榻的人,仍然一派平静,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无妨。”独孤折梅清冷已然,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笑了笑,“倒是难为你一片孝心了。”

缓缓磨了磨杯盖,轻轻错开半边,巧巧的遮住了他水一般的眸子,这可真可假的理由,怎么偏偏就在今日,是赶得巧,还是算的好,看来,这杯茶,自己还得喝上几日。

可不管怎样,在百里家的日子不多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只是绝少笑而已。可现在,那云淡风轻的一笑,却刺痛了小楼的心,公子,你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六、

“有查到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独孤越有些担心,连日来化妆易容奔走于各处分号,这次回来,感觉自家少爷好像瘦了很多,脸色也苍白的可以,只是那双眸子,却越发深邃了,他知道,那是痛苦沉淀下来的伤。

“少爷,你没事吧?”终究忍不住,担心的话还是问出了口。

“没事。”独孤折梅皱了皱眉,“越叔,明日我会跟百里伯父说,你要回老家去。然后你就收拾东西去秦岭李大哥哪儿,只呆在那儿就好。我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去信给你。非见我亲笔书信,你万不可离开。”

独孤越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一般,他称呼他“越叔”的时候,都是极为重要的事。再者,少爷决定的事,必然有他的理由。七年的相处,他很清楚,自家这位三少爷虽然看上去一派和善,可心思却是深的很。

看着独孤越离开,独孤折梅合上门,却是将窗子打开。虽然是要不辞而别,可是也要到百里伯父面前把一切事情说妥当才是,至少要道声谢,也算是自己身为晚辈的尊敬。再者,自己身上的毒,还需仔细确认一下。照自己的反应来看,那么下毒之人给自己准备的应该是慢性药,现在,这药已是积少成多发作了。如果所料不错,那么,此后每再服食一次,就会有明显的加重反应。按自己现在的状况,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斜倚在软榻上,独孤折梅想的有些入神。冷不防窗外一物打入,径奔自己胸口而来。独孤折梅不及反应,滚身翻下软榻,躲过一记袭击,顺手自袖底翻出一柄短剑,封住自己的上三路。

就这一瞬的功夫,自窗外翻进一人,一身黑衣,黒巾蒙面,露出的一双眼睛却让人看着有些熟悉。那人见一招不济,踏上一步,右掌顺势击出。独孤折梅不敢大意,不知道是有人来探自己的底细,还是欲下毒手,只能顺着避开来人攻势,短剑依旧护住自己的上三路。摸不清来人的底细,不下杀手是他的原则,再者这还是在百里府上,出了什么事也不好交代。

哪知,他不愿伤人性命,来人却步步紧逼,双掌挥开,一股阴柔的内力登时逼了过来。

不得已,独孤折梅右手依然不动,左手运上七分内力,和对方对了一掌。

只听“嘭”的一声,独孤折梅不自禁的倒退一步,毕竟是单掌对双掌,又没有用全力,还是有些吃亏。这些倒全然不妨事,最可怕的是,独孤折梅发现,自己运起内力,竟然牵动了心口气血翻腾,登时泛上来一股胸闷,眼前也有些发虚。

真是好厉害的毒。

看来毒已然侵入心脉,自己若是再动用内力,恐怕当场就得昏死过去。

那黑衣人倒退了几步,好像不敢置信似地,不死心的又要攻上。

“百里红线!你不要闹了!”

那黑衣人登时愣了一下,扯下蒙面黑纱,一脸不甘:“真没劲,这么快就被你识破了。说,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方才两人对掌之时,内力所至,带起劲风,对方虽然衣袖束的紧实,却也是被劲风带动起来,就那一瞬,独孤折梅清楚的看到那人右腕缠绕的圈圈红线。

等了半天,哪知那人根本就没有回答的意思,百里红线的倔强劲又上来了,她转到他身后,一脸的冷傲,“又没有伤到你,干嘛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她自来是不容许人对己不敬,即使眼前这人是自己心仪之人,却也一时改不了往日的脾性。

她自顾在这边耍性子,却不知那厢,独孤折梅不是不答,而是他现在根本就无法出口。心口越来越闷,眼前也一阵阵的发晕,一开口,恐怕还等不得说话,血就流出来了。此时,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明确,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可不能就此断了,所以,万不能在她面前将一切泄漏出来。

百里红线到底知不知自己中毒之事?是有人指使她来此试探,还是说有人要借她之手除掉自己?又或者是她自己的意思……

独孤折梅不能妄动,可神智还是清明的,一瞬之间,心中已然转了无数个念头。

眼见对方虽仍不开口,眼底却似闪过一丝异样,聪慧如她,怎不知他疑的是什么。

见那人双眉紧皱,心中一软,语气也不由得缓了许多,“日前你跟爹在厅上说话,我路过时不意听到了几句,所以一时好奇心起,这才来试探于你。但又恐你知道是我,不肯交手,所以才以蒙面的形式出现。”

独孤折梅心中微松,知道不是自己想的那般糟,却也暗暗恼她做事太乖张,只苦于无法出声。

可是,看她根本没有走的意思,自己纵然能撑得住不倒下,却不能不说话。看来只好如此。想着,趁百里红线不注意,伸指封了胸前大穴,又翻出袖底利刃,悄悄割上自己的手掌,幸好,自己衣袖向来宽大。

做了这一番动作,独孤折梅轻缓的坐下,深吸一口气,希望可以拖延到将这个“魔女”打发走。

“二小姐,你也太忘形了。万一这中间有个什么闪失,可不是后悔莫及了。”

见他终于开口了,还是这样一句话,虽是责备,且眼角也未抬一下,却暗透着关心,百里红线心里泛上一丝小小的甜蜜,话也就说的更为贴心。

“是我欠考虑了。”百里红线看着他仍然长眉拧紧,不禁担心刚才是否有伤到了,想近前查看,想起他的骄傲,又怕他厌烦,还是让他休息的好,“那个,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看着那个身影在窗边消失,独孤折梅再也压抑不住,一口血,直涌了出来。

七、

“公子。”小楼端茶的手有些抖,一连几日,独孤折梅都显的异常平静,只是脸色越发的苍白了些,要不是那日自己撞见了,却是任谁也想不出,前两日他刚刚吐血不止。

独孤折梅伸手接过茶,如往日一样优雅的啜饮着,除却有些倦意的眉宇,看不出一丝异样。

可是,公子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是不安。那日的事,别人不知,自己岂会不知,再者公子他本人又岂会不知。可很显然,他没有对任何人讲起,也没有请人来医治。虽是如此,但凭公子的聪明,他应该知道是中毒所致。却偏生一连几日不动声色,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有些忐忑的看他合上茶杯的白瓷盖子,微微闭了眼眸,“公子,今日的茶可是还好?”小楼上前一步接了茶杯。

是试探?独孤折梅微勾了下嘴角,声音一如往常的清冷,“还好。”

“前儿遇到府里的二公子,他听说公子你喜欢喝大红袍,特地送了些来给奴婢,说是今年的新茶,刚来的,还没下放呢。”说到这里,小楼顿了一下,方又道,“今儿奴婢便试着泡了一杯,公子觉得可还新?”

“更香了一些。”独孤折梅心里微忖了片刻,挑了挑眉,似是轻喃一般吐出三个字,“二公子?”

“哦,公子您不太清楚,从前年老爷把权力下放,二公子便分管了茶道,府里各种茶的采购分派也都必须经二公子的手呢。”

见他似是认同般的微微颔首,随之修长的手抚上眉心,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知他是累了,小楼不再多言,悄悄退了出来。

门合上的一霎,小楼心里似乎松了一下,只不知道这番话,公子到底听进去多少。只是,看到他揉眉心的动作,她还是会心疼。

小楼这丫头,可真小看不得。从没有注意过她,今日的一番话,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丫头了。

她这一番话,来的不早不晚,可正是时候,偏偏听上去是无意提起,却让人不得不细细思量一番。她话里话外的说二公子,是无意,还是意有所指。

二公子?见了统共没有几面的人。会是他么?似乎不像。他没有动机,难道说是怕自己将来娶了红线从而掌控重楼?不可能。那个人虽然不善,却也不像不会算账的主儿。怎么说,他也是百里家的传人,就算自己娶了红线,重楼也不会轮到一个外人来插手。或者是不愿自己的妹妹嫁给这样一个瞎子。那更不至于了。

无论如何,他都没必要来惹上人命祸端,除非他傻到不能再傻了。可显然,他不傻。

那丫头是在嫁祸,以掩盖真正的幕后之人?

小楼从不多言,今日的话绝非无聊之谈。那么,问题出在这茶上,是无疑的了。

不过,那个二公子吗,倒是可以见一见。

一弯新月凝在西边天暮,淡淡橘色,欲落犹悬。

天将明,寒气生。

独孤折梅披着月白的寝衣,靠在床枕上,薄被滑落,俊眉紧蹙,溢出唇边的一丝血,映在暗红的朱砂影里,单薄无依。

他努力平复着心口,总算好些了。几天下来,这毒,中的越发深了。看来,毒果然下在茶里。幸好下毒之人的用量不是很多,否则他早就支撑不住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独孤折梅坐正身体,双掌抬起,回旋在胸前,试图将微乱的内息倒顺归流。真气缓缓流动,却在聚到檀中穴时,心口猛可的疼起来,犹如无数细小的蜂针在不停的扎。

独孤折梅不敢轻动,身体疼的一颤一颤的,眉梢眼角也渗出些细密的汗珠。自那日跟百里红线对掌之后,他就知道,那毒,不仅毁人心肺,还会牵制内息,却不想如此厉害,竟然连运气也不得能够。

深吸一口气,再次慢慢运转,却发现还是不行,真气聚至檀中,心口便会疼痛难忍。总不能任由如此,现在,内息不过是微乱,一旦等到控制不住,那可就危险了,想着,他猛的催动内力,一股血上涌,还不及掩袖,便已冲口而出。

一口血吐出,心头反而感觉好受了许多,真气也已回转丹田。这一番折腾,让单薄的里衣尽湿。不适的感觉,让他想起身换下,试着动了动身体,却倍感无力,反倒弄的重有些心悸,独孤折梅只能靠在床枕上,微乱的喘息着。这次还真是自讨苦吃了,太大意了。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用再忍太久。

八、

“独孤折梅。”伴随着一阵敲门声,外面的人儿已经进来了。

有些好奇,这个百里红线都是晚上翻自己的窗子,这青天白日的,还敲门来自己这儿,倒真是头一遭。

“有事吗?”

见惯了他一身月白衣衫,这猛然的一袭黑衣,虽也是上好的绸缎,却让她晃了下眼,有些不习惯,但不可否认,这一身黑,反倒衬得他更是人白如玉,俊逸出尘。

“是我爹在书房,他找我们有事。”

百里东周?但愿不会是关于婚事。独孤折梅略一蹙眉,道:“好,我换身衣服。”

看着走出来的人,百里红线打量了一下,倒也没换什么,只不过是在黑衣外罩了一件薄荷白的纱衣。

“走吧。”外面的强光,令独孤折梅有些不适的眯了下眼眸。

知道他没去过爹的书房,百里红线伸手搭上他的手臂,作势欲扶。

却见那人快速的抽回手臂,面色一冷,“二小姐前面走就好。”

知他极傲,从不愿人搀扶,哪知连自己也不可以。百里红线放下手,讪讪的笑了笑,也不再言语,向前便走。

拐过廊角,迎头恰逢一人。

“二哥。”

来人正是百里府的二公子百里锦程,“三妹,独孤公子,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爹有事吩咐。”百里红线素来不喜这个二哥,总觉得他为人过于浮华,却偏偏爱耍些小心计。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正欲寻他,偏巧就碰上了。独孤折梅侧身,习惯性的勾了勾嘴角,却并未笑出来:“前几日二公子惠赠新茶,折梅还没道谢呢。”

“独孤公子真是太见外了,区区些茶,值得什么。难得你喜欢就好。”百里锦程一笑,又转头对百里红线道,“三妹,既爹有事,你们还是快去吧,我也要忙去了。”

看着人影远去,百里红线方问向身后的人:“什么新茶?”

“是二公子留心,听说我喜欢大红袍,前儿特地送了些新下的来。”独孤折梅嘴里回应着,心里却思量刚才那人的话,听声音,倒也不觉有异,看来小楼的话,还是要打些折扣才是。

这边二人一路行去,却不知听风楼一角,一双怨毒的眼正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独孤折梅,我就不信,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是我的,迟早会让你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爹。”

“伯父。”

“呵,你们来了。来来来,这边坐。”百里东周招呼着,他知独孤折梅的性子,怕他不知书房内的情况尴尬,便亲自上前几步引了独孤折梅坐下。

“爹,你找我们来什么事啊?”百里红线一坐定,便开口询问。

“你呀,真是半点也耐不住,这急性子,以后得让折梅好好给你改改。”百里东周宠溺地数落着女儿,顺带调侃了一下这对年轻人。

“爹~”这一声,是羞窘,也是撒娇。便大方如百里红线,也耐不住老爹当着人的面这么说,瞟了一眼身边的人,脸上不禁飞起红云。

“好了好了。”百里东周笑了笑,转向独孤折梅道,“贤侄,今日我叫你们两个来,是想商量一下你们的婚事。”

听了这话,这边人儿脸上的红云更胜,那厢的人却暗叹不语,还真是让自己猜着了,这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如此现下,该如何是好。

百里东周却没管两个小辈的心思,只是继续道:“贤侄,你既然来了百里府,这儿就是你的家。你看,你跟红线早有婚约在身,又相处了这么久,相信彼此也都了解了。”

听到这里,再是愚钝的人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独孤折梅想开口推脱,却被百里东周摆摆手打住。

“我知道,这按理说,你该为父母守孝三年,可是老太爷年纪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不在了,趁着他精神还算好,总得让他高兴高兴。再者,咱们这种半商半江湖的人,也管不得许多,而你们两个也不小了,不如就把婚事办了,也算是了了伯父一桩心事。”

情知他说的句句在理,可面对这样的百里伯父,纵然性子再冷,那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不忍伤了这个年过半百的父亲,也不忍伤了两家的交情。

独孤折梅垂下眸子,真是进退两难。

半晌,等不到他说话,百里东周有些惊诧又有些着急,这不开口是怎么说,再看一眼那垂眸的人,和一边脸红的女儿,心里一转,啊,是了,这孩子是面嫩,又有红线在,不好意思开口,想到这,他爽朗的一笑,道:“贤侄,我明白了。”

明白了?百里伯父别是会意错了吧?

“我明天就去找先生给你们两个选日子哈哈哈。”

果然。

九、

暮色沉沉,笼上了一片雾气,氤氲在这微凉的夜里,分外朦胧婉约。

端坐的人,拨了拨不甚明亮的烛火,本不需要这银烛,只是爱着如红豆的灯火,最是相思之物。

这几日,每每喝了茶,便悄悄运功逼毒,只是效果似乎不是很明显,心悸之状越发的严重了。再者,百里伯父已然提起了婚事。

轻叹一声,看来,这百里府,不能再呆了。

这厢正思量着,那边的冤家就到眼前了。

只听得“咯吱”一声响,菱花窗子被人轻轻推开,不用猜,准是那个主儿来了。

果不其然,那边一声叹息还未淹没,一身红衣飘到眼前,利落的拍了拍双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习惯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它总是在不经意间记录下很多不为人知的细节,也会给让人以弱点,甚至会让人忘记这世上还有意外这种事情。

就像现在的百里红线,习惯的走进帐幔后,却不见有人。

“独孤折梅?”刚喊过那人的名字,却在转身的刹那,看到自己要寻的人可不就在这屋里,不过是不同以往的静立在另外一扇窗前。

“独孤折梅?”再叫一声,那厢的人仿佛被点了穴一样,依旧丝毫未动。

这边以为他是不愿搭理,其实,那边的人确实也是不想搭理她,不过,更多的是他现如今却该如何应对,方能够绝了她的心思。

若这放在一个月前,他这般情形,正合了她的意。最好双方谁都不待见谁,那么她在换取自由的时候便不用牺牲太多。

奈何,天不从人愿。也许是老天看不惯从前自己的无情,才让她的一片深情,撞在这个比她更无情的人的手里。能怎么样,怪只怪十几年来太自负,才的了报应。

可是,她是百里红线,反省,也只是一霎那的事情。不信他会如此无情,不信他会心冷如石。他越是冷,她越是怒,隐在骨子里的骄傲性子,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百里红线卯上了劲,心里存了一丝怨念,是嗔是怒是怨,更是恼他无半分情意。可一转念,想起他丝毫不输给自己的性子,如果自己跟他硬碰硬,只能两败俱伤,都说女人是水,任你百炼金刚也只不过她绕指柔情。

也许,是时候该换种方式了。

“独孤折梅?”这一声唤时,人已到了跟前,还不应,百里红线转到他的对面,抬起一对眸子,柔情似水,轻呼,“独孤公子?”

终于盼的那人一个眼神。纵是斜睨,却也够了。

“独孤折梅,”自己抬起眼眸,说话的人却别开了脸去,左手不自觉的开始缠绕右腕上的红线,那含情的眸光看上天边的明月,始终不落在自己身上,只是话音柔柔,全不似以往的傲气,“爹说,初八,是个好日子。”

说的人有心,听的人却无意。偏偏无意中听到这么一句。

好日子?

对他来说,这话够明了了。抬头看了一眼身旁掩不住欣喜的百里红线,突然有些不忍。

如果她一直是以那种傲气的态度跟他说话,也许他会心安理得一些。突然转作这柔情的性子,在加上那任谁也听得出来的期待,倒叫他有些不忍再冷言冷语了。

新嫁娘都该是欢喜的,恐怕她要失望了。可无论怎样,只要是走,就不能不伤。可他宁愿伤了她,也不愿接受一段无情无爱的婚姻。这不是他想要的。

只是,世俗终是世俗。世俗人的可怕,让任何人在它面前都无能为力。他一走,就意味着她被抛弃。无论她是什么样的身份,一旦沾上抛弃这个词,不难想象出那些三姑六婆会有怎样恶毒的言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事情还未到大庭广众都知道的状况。

按她的性子,以百里家小姐这样的身份,莫名的被抛弃,恐怕才是最让她难以接受的。不知到了那一天,她会怎样,会怨,会悔,还是会恨?不过无论怎样,她是不会有爱了。

但,为了不忍,而成全自己不愿的事,从来不是自己的作风。但愿这一切交给时间,可以冲淡些许。

初八?看那晦暗不明的月牙儿,是新月,新月。说不定明天百里东周就该找自己说婚期的事了。

半天等不到一句话,百里红线收回目光,却见那人微垂着头,眸子闪烁不定,连带的一点朱砂也晦暗不明起来。

这目光有疑问,也有探寻。她是在等一个答案。

好,既然要断,那干脆就断的彻彻底底,就算时间上,也不能再留一丝模棱两可的期待。

“我不会喜欢你的。”退开窗口,回身去素幔遮掩的内室挑拨灯花。

虽然不曾有多少期盼,但仍然清冷的落出这句话,毫无悬念的将那点幻想击的七零八落,怎能让人不心碎。

独孤折梅,有没有人说过你好狠,你真的好狠!

你是怕我痴缠不休是不是,所以,连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期待都不留给我。你很聪明,聪明如你又岂会猜不透我心中所想。不喜欢,这三个字,你说了不止一次了,可是这次,你却用了“不会”两个字。你知道,我是想成亲之后,两人慢慢相处,几十年的时间,总有一天,你会喜欢上我。所以,你用了这两个字,你在清楚明白的告诉我,别痴心妄想了,纵然是再有几十年几百年,你依然不会爱上我。

好。你既能如此狠心,我百里红线又怎么不能对自己更狠。哪怕是赔上这一生呢,容颜苍苍,也不后悔。就让我们来赌一赌,到最后,谁会是赢家。

百里红线深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再开口时,已不见了那片刻的温柔。

“是,我知道。不过,我依然可以等,直等到你喜欢上我的那一天。”

不喜她的固执,甚至是讨厌,但私心里却不能不为她的固执所感动。她是个执着的女子,知道自己要什么,就选择义无反顾的追求。他没有错,她也没有错,错的是命运。

“红线,你何苦呢?”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却无关乎缠绵。

只是微微有些伤感,他不是个固执的人,他相信随缘,所以从来不去勉强任何人和事情。也许,正是他的不勉强,才伤感于她的固执吧。

“只要能看着你,便是苦,也甜了。”翻身出窗的时候,回眸看向桌边那个人,压下心底的那抹苦涩,巧笑,“我喜欢你叫我红线。”

红线吗?独孤折梅扯了扯嘴角,却终究没有笑出来,一丝血,已先于那抹笑意,溢出了唇外。

这毒,竟连伤心也不许了吗。

压下心里些许的烦躁,来到桌边,摊开纸笔,蘸了墨,凝思半晌,方抬手在纸上书写起来。不消一会功夫,舒了一下眉,搁笔,装进一个信封以蜡封了起来。

书案前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新月,复又低头写起来,不过这次写的似乎不是很顺,约莫写了一页纸模样,便停了笔,端详了一下,似是觉的不妥,思量片刻,在后面又加上几行字,却越发的不对,舒展的长眉也跟着蹙了起来。

“还是算了,留下这个,她也不见得领情,恐怕会恨得更甚,徒惹人怨。”搁下笔,自言自语了一句,拿起来,就着灯上烧了。

纸在灯上燃烧着,仿佛翩然若飞的蝶,那炽烈的艳红,映得那人眉间的朱砂更是嫣红,仿佛可以滴出血来。

不一会,那艳丽的纸蝶,化作湮灭的灰烬,一寸一寸,尽数段落下来,洒满了书案上犹然未干的墨。

如此也好,就让她的相思,一寸一寸化成灰烬,最后烟消云散了吧。

十、

“公子,公子……”敲门的人在外面立了良久,却始终不见有人应声。

小楼静立了片刻,这早餐公子就没吃,老爷那边催午饭,怎的还不见人影,难道,忽的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心里再也放不下,顾不得有什么不便,径直伸手推门。

门开了,里面根本没有人影。一边的窗子洞开,风穿过窗,翻起桌上的书,撩起素白的帐幔,一切如昨,只是人影无踪。

“公子。”人怎么会不见了呢,小楼心里有些着慌,不知因何着慌,只是觉得那样的公子,能到哪里去呢,急急忙忙走进去,书案上,安静的躺着一封信。

百里伯父敬启。

顾不得想太多,人已跌跌撞撞的奔向大厅。

“老爷,独孤公子不见了。”

“不见了?”听到讯息的人,除了震惊,还有难以置信。是的,这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作如此想。前日还在书房商量跟红线成亲的事,怎么今日就不见了?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是的。”小楼安抚了一下自己不知是因为走得太急还是怎的而猛跳不止的心,“这是给老爷您的一封信。”

伸手接过,因为震惊过度,手微微有些抖。

展信,入眼处,是漂亮的瘦金字体。

伯父如晤:

多谢伯父这些日对小侄的照顾,小侄感激在心。只因家仇未报,兼之有些事难以述说清楚,小侄不得已才作此打算。不辞而别,还望伯父见谅。一切事宜,伯父不必自责。

信,就像他的人,委婉,却不啰唣,简单几句,将一切解释了个清楚,只是未提跟红线的婚事。

难以说清的事,难道是指婚事吗,莫非这孩子不愿?还是说有另外的什么难言之隐?百里东周颤抖着手,再次看了一遍信,心里长叹不已,唉,独孤老弟,我对不住你,折梅这孩子也是,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吗,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背着呢。

报家仇?折梅说要报仇。难道他查到了什么,难道说独孤一家真的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所为,如果真是这样,自己也应该尽一把力,才不枉了跟独孤家相交一场。

这厅上众人,看着自家老爷忽而悲伤,忽而凝重,知道是那个天人一样的独孤公子走了,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劝慰是好,只是静静的呆立着。

“老爷。”一边站了良久的秦风,见百里东周似乎平静了下来,这才上前道,“老爷,用用小的们去独孤公子的府上看看。”

知道秦风说的是独孤家在此地的一处小别院。当日独孤折梅也曾说,怕麻烦,要搬回别院,自己又哪里肯同意,这才在百里府住了下来,哪想,今日,人竟不辞而别。

“去看看吧。”百里东周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折梅就这样走了,自己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独孤一家。可是,那孩子既然要走,又怎会在别院之中,别看清冷的性子,却是最决绝的一个啊,有时候还真跟红线有些像。

红线?

是了。这孩子走了,红线怎么办。看得出来,红线对折梅那孩子可是一往情深的很。依红线的脾气,他这一走,她岂肯干休。岂不是要苦了这个动了情的傻丫头。

这里正琢磨着,偏巧,人就来了。瞒是瞒不得了,可如何是好?!

“爹?”不敢相信那个人就那样一声不响的走了,百里红线压住心底的伤心,一双眸子看向百里东周,不要,爹,不要告诉女儿绝望的答案,好不好。

不忍心再对上女儿那伤痛欲绝的目光,百里东周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信笺盈盈几行,于己,竟是只字未提。

你竟是这般狠绝吗。

不敢相信的抬起双眼,百里红线强忍着泪水,转身冲向暖芳苑。

清楚自己的女儿,知道她不愿在人前流泪,也好,就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

景物依旧,只是人去楼空。昨夜的窗子,未关。你是,为了我,不关窗子的吗?看着书案上残落的灰烬,分明是烧尽的纸笺,百里红线眼中欲滴下泪来。

独孤折梅,你好狠,为了避开我,竟然逃婚。什么报仇,不过是托词。你可知这一逃,会置我于何地?!

知他不喜欢自己,可万想不到,他竟然会逃婚。那一声“红线”仿佛还在耳边,当时还以为他心回意转,纵然叫的不是柔情万千,可自己听来,还是喜的。却原来,那一声,不是温情,是无奈,真的是无奈。

“红线”。这两个字,一个名字,竟成了他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回忆。

是老天捉弄吗。曾经,她也想过逃婚这个字眼,是专门用来对付他的。真是风水轮流转,是惩罚吗,他竟然逃婚了,用这个她曾想用来对付他的办法,给两人的纠缠做了个结束。

人痴已极,偏有那不解相思意的清风,无声穿过窗,乱翻起案上的书,恰恰就停在了那一页,是李义山的一首无题,映入眼帘,端的是让人相思断肠。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呵,一寸相思一寸灰,可不是吗。一寸相思一寸灰,真个是相思成灰。你是在跟我说,缘尽于此,莫再纠缠吗。

然而,你可知,我百里红线从不信命,认定的事,断无放弃的可能。但如相见,我已相思。

好吧。既然你逃婚,那就让我再追一次。哪怕是天涯海角,地老天荒,只为了,红线折梅。

听风楼上,那个人影还是背光立着,独孤折梅,想不到,你竟然不声不响的走了。是我低估了你,还是说你放弃了?可是,只要你还没有死,总是令我放心不下的。

“悄悄打听他的去处。我总感觉有些不放心。”

身边那个小人儿无声的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却不知,她心里已是起伏万千。

公子,你就这样走了,是算计好了刻意离开的,还是支撑不住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放心不下,毕竟,那毒,她知道是怎样的厉害。

他不会知道,这些日子,看着他那日渐苍白的脸色,她的心揪得死紧。他不会知道,看着百里红线露出那伤心绝望的表情,她有多么羡慕。她心里也很疼,可是她却不能放纵自己的心,就连人前表露一下的自由也没有。

其实,这样也好。他走了。没有死在她面前,至少给她存了希望的。也许,有一天,她会得到他的消息,然后隐身在一个背光的地方悄悄看他一眼。也许,自此,他彻底消失了,就像从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就这样,带着对他的幻想,过完这一生。

没有人知道,那个在百里府上住了一个月有余的独孤公子去了哪里。只是,从那以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究竟是什么,也许,能说的上来的,就是百里红线了。

十一、

残阳如血,映的整个竹坞恍惚若画。两个人依旧静静的伫立着,没有谁想着要打破这份感觉。

于她,是不想打破,不打破,这一刻,也许会漫延到天长地久;而他,却是不敢打破,一打破,下一刻,也许就是一生的愧疚。

直到风响起,吹动两人的衣袂,飘然入空。

“红线?”黑衣人有些迟疑,不是不确定对面的人,而是不确定那人的情绪,她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好,可终究是他负了她,更何况,于理,她并无错处,不过是所钟非人罢了,“你何苦呢?”

水槛外的女子无声的笑笑,脸上却是不寻常的平静。那人还是依旧,就连话也未曾改变丝毫。三年前,也是这么一句话,成了他们的别离。如今相逢,不想这话又成了不是问候的问候。

“不苦,只是寻来了,而已。”

不意外她的回答。毕竟,三年前,他也曾经问过这句话,又岂会忘记曾经那个声音落下的话语。毕竟,她是一个那么嚣张固执的女子,总是一身红衣,在夜里翻窗出入。想必现在还是一身红吧,衬着夕阳,该是很美的一幅画。

可现在,虽看不见人,黑衣人却还是微微有些诧异,诧异那声音的平静,平静的甚至不带丝毫情绪。这不像是他所熟知的那个女子能说出来的。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毕竟,人总是会变的。三年,也许她也变了一些吧。

黑衣人右手摩梭着左腕上的碧血珠,蓦地,手下一空,红线血珠已然撤回。

“红线,我的心意,你早就知晓,又何必再寻至此。纵然你寻来,又能如何?”话说得轻然,伤人却是绝然。

菱唇微启,吐出三个字。

“我知道。”

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黑衣人皱了皱好看的眉,缓缓地,一步一步,拾阶而下。

独孤折梅。他就是失踪了三年的独孤折梅。

那日,悄悄离开百里府,知道所中的毒,不可能是普通大夫能够解的,独孤折梅拼着一口真气上了秦岭。秦岭的李颜玉,是他早年相交的朋友,也是他尊称的大哥。武功绝世,医术更是无双。虽是如此,可奈何他中毒太深,兼之动武运气动心,一损俱伤,毒越发侵入心脉,以至虽驱除了去,却一时无法断的干净,落下了病根。催动真气,或是过于劳累时,心口还会隐隐的闷疼。

三年,他隐去了名姓,隐去了浑身的孤傲,只落得眉心朱砂依旧清冷。三年,他建起梅庄,涉足商界,只为能够查明当年的一切。

百里家是个线索,他一直都知道,为了不打草惊蛇,当年他选择了离开,当然也是为了避开一场不想要的婚姻。

梅庄。现如今在商界可说是闻名遐迩,几乎可比百里家的重楼,更有好事者,将梅庄和重楼称为双绝。

三年来,梅庄陡然而起,外人只知道庄主叫岑溯,是个经商天才,还有一个女先生,因其惯做男子装束,外人都称她为“哲公子,”而这两人,像是突然出现的,毫无背景可言,至于其余的,却是一丝信息也无,也曾有人想探查梅庄底细,总是无功而返。万料不到,梅庄真正的老大,却是独孤折梅。

看着他悠然而下,一步步,直出了水槛。看似走的轻然,百里红线却知,那其中隐藏了多少看不到的艰辛。

他眸子清泠,却是看不见,偏偏又从不肯示弱于人。总是夜里将每一处仔细走过,仔细算计,走多少步左转,走多少步右转,哪里有个槛,哪里又有扇门。那看似悠然的脚步,实则是小心翼翼。就像当初在百里家一样,花园那么复杂的路,也从不许她搀扶一步。

他站定在她身前,暮色初降。

黑纱缓缓撩起,搭上帽沿的一瞬,那双如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

虽然看的不是很清楚,可眼前那身白,却是寂寞异常。换下了那套刺眼的红,今昔的她,竟着一身白衣,完全不像记忆中的那个人,月白衣袖下,缠绕于右腕的红线,半掩半露,红白相映,更显惨淡。

人总是会变的。这三年,为了报仇,他也变了好些,性子虽还是清冷的很,毕竟,商海沉浮,哪得事事如意,为了一些事,少不得委曲求全。

夜里无人的时候,他也会想起百里红线,那个被他负了的女子。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其实,以他的能力,想知道她的近况,可以说是易如反掌的很。也许是心存内疚,也许是不想再扰了她的安宁,这三年来,他竟是从未打听过她的消息。

万万料不到,那个固执的女子,竟是一丝一毫也没有放下,而是整整寻了他三年。

是以,眼前的这身白衣,着实让他的心口堵了一下。

“你瘦了。”

百里红线点头,复又摇头,“不是瘦了,是老了。”

“老了?”

“衣带无着处,相思催人老。”

其实,说完这一句,她就后悔了。不该说的,不该逼他的。不是说了要放下的吗,怎么还是那么控制不住。

定定的看了眼前的人一会,独孤折梅蓦地转过眼,不愿也不想再对着那抹白,一句相思催人老,让他无处可逃,当年的伤,不仅没愈合,反而更深了。

换下一身红衣,着上一身白衣,就好像那如花的红颜,三年,红颜谢尽,俄尔苍苍。

“你,何苦?”翻来覆去,只是这两个字,可那话音,却因为自责心痛,带了微微的颤意。

何苦?

这两个字,仿佛勾起了她压在心底很久的痛一般,百里红线扯出了自相见以来的第一抹惨淡笑意。我也想知道,自己这是何苦。三年来,为了寻他,天涯海角都走遍了,却总也无有音讯。后来,爹实在看不过,也是心疼,劝自己放弃,却终也没劝的动。

有时,她自己也想放弃,可,最恼人的,偏偏放他不下,时间越久,思念越深,身影就越清晰,却偏偏是幻影,伸手碰触时,决绝的碎了,不留一丝痕迹。

三年间,百里家的二小姐从商场踏入江湖,倒是欢喜了那些和百里家打交道的商家。

十二、

步履轻盈,一角红衣翩然而至,却在看到厅内人的时候,顿住了。

厅内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一身白衣,空空如也,却好似绚丽一般,偏就抢了所有人的眼,那个人是谁。还有公子,虽是略略蹙着眉,眼底却分明有一丝掺杂着心痛的笑意,在缓缓流动。从未见到如此轻易表露感情的公子,公子虽然好说话,却从来是冷的。现在的他,是因为那个人吗。

“公子。”

轻唤一声,人已回眸。

“小哲,你回来了。”独孤折梅抬眼看着眼前人,同样一身红衣,却远远穿不出百里红线的热烈,“她是……”

“百里红线。一个故人。”白衣女子径自报了名姓,没冠百里家的名号,一如当年那样大方。只是声音柔了好多,有些空灵。

独孤折梅转头看了一眼百里红线,似是感激她没说出两人的关系。百里红线不着痕迹得笑了笑,在他犹豫思索的时候,她就知为的是什么,尽管只是一瞬,既然如此,又何必令他为难。三年,她学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字,“敛”。

毕竟是久经商场,红衣女子不过是稍一踟蹰,立时便恢复如常,“迟小哲,梅庄的管家。”

早该料到她的身份,却原来这般年轻。百里红线敛了一下眸子,方笑道:“原来是迟姑娘。”

女人的感觉总是敏锐的,在爱情方面尤是。虽然那姑娘说只是故人公子也没有否认,可迟小哲却能感觉到那两人之间的不寻常。只是故人,怎么可能?所以,在报名字的时候,她就想好了回击的话,可以不软不硬,却能堪堪的好,将所有可能不可能一并纳入,堵死。

却不想,她只是一句淡淡的,原来是迟姑娘,五个字,不多不少,没有给她一点回击的余地,不,应该说,她根本找不到可以回击的地方,因为,那女子什么也没说。

迟小哲抬眼看了看依旧浅浅盈盈的百里红线,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略略尴尬的看向独孤折梅。

独孤折梅却没去理会,径自不语地退回矮榻上。红线她变了,变了很多,可具体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只是感觉,她说的话,连同那说话的语气,让他陌生的很,心里却又觉得有些隐隐的不安。也许是因为跟曾经那个红衣女子相差太大了。

曾经,那女子总是一身红衣,在夜里追着自己问关于喜欢不喜欢的话。两个人对上,从来都是如此,她一步一步的紧逼,他一句一句的拒绝。

他还没有想清楚,可纵然没想明白,也不能再继续下去,因为,门外一个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公子,岑庄主回来了。”一个青衣小婢站在门外回禀。

岑溯回来了?独孤折梅点头,示意让人进来。

在梅庄,下人们只知道,岑溯是庄主,那个白日里总是带着面纱的人,是公子,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明白他们有事要谈,百里红线转身欲走。

“红线。”

身后一声略带急切的轻唤,让百里红线犹疑的转过身,她不明白他为何叫住自己,是真的不明白。

话已出口,怎生收回。独孤折梅暗咒一声,自己怎么就将那个名字叫出口了,再看对方那双眸子一瞬不瞬地凝在自己身上,一时不知该如何解这个结,默了半晌,垂了眼,低声道:“西厢,是客房。”

原来是说这个,百里红线径自一笑,离去,宛若温玉般平和。

却不知,这句话,惊了迟小哲。公子从不过问这种小事,自有下人安排的,再加上那一声“红线”,分明是不自禁出口的,如此种种,怎能令她不介意。

出门时,刚好一个青衣人擦肩而过,想必,那就是外界说的岑溯岑庄主了,一身青衣,周正的模样,不显俊逸,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机智里含着一分狡黠。

其时,这厢的岑溯也自感疑惑。要知道,梅庄从来没有外人的,更何况,还是个女人,更甚者,这女子好像是冲公子来的。

虽然疑惑,也只是在心里念念,他却不敢冒然询问,知道那人素来不喜人多话,便只叫了声“公子”,就站在了一边。

榻上的人点点头,恢复了以往的冷漠,“查的怎么样了?”

“公子,这十来天,我以梅庄的名义,去了您说的那些铺子,发现,他们果然是在替九王爷洗藏银。但是他们洗过的银子,并没有直接汇到九王爷的账上,而是转到了一个叫‘九州’的账面上,他们用的是通宝的银票。”

“哦?”独孤折梅看了一眼岑溯,“可知道‘九州’是谁?”

“这个还不是很清楚。”岑溯瞥了一眼立在一边的迟小哲,方又道,“不过公子放心,我们查到,他们每三个月一取账,想必是三个月核对一次。如果所料不错,这个月初八,他们会再次去取账,所以小哲已经派人盯着了。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初八吗,看看窗外的新月,今天是朔日,那就是说还有七天,独孤折梅眯了眯眼睛,嘴角好看的勾了起来,“一定要盯紧了。”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一般说来,只要是露出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就表明他认真了。也是,账面以“九州”为名号,想来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要知道,九州,可不是普通的字眼,也不是普通人能用的。

迟小哲却有些微愕,到底是女子,感觉总会聪敏一些。她直觉公子对这件事绝非一般的认真。以她和岑溯的能力,公子向来是完全信任,从不叮嘱。而这次,却破例重复了一句,叮嘱他们一定要盯紧。

说起来,公子要他们调查这件事已经很久了。由于做的人谨慎秘密,不留丝毫痕迹,所以,直到近一个月,才查的一二,事情也渐渐显山露水。可是越是查下去,她越是心惊。梅庄从商,不过问官府之事,这是公子定下的规矩。可是这一次,怎么看,都是扯到了朝廷中人,可偏偏公子对此认真非常。看来,这件事定然跟公子本人有很大的关系,否则,绝无可能让他如此执着。也许是身世。

想到身世,她脑海里又闪过那个白衣女子。整个梅庄,没人知道公子的过去,就连她和岑溯,也只是知道他是当年独孤家的人。可那个女子,他们之间虽有些看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却分明是很熟的样子,那种熟悉,让她没来由的心慌。

她这里心思百转,独孤折梅却是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岑溯知他意思,轻扯了迟小哲一下,两人缓缓退了出去。

也不只是怎么的,往常也总是如此,缓缓退下而已,今日却突然想再看他一眼,好似今后再也不能够一样。

转身的瞬间,迟小哲回眸,却见那人依旧闭着眼,揉着眉心,眉心那一记朱砂,一点点散开,越发的红艳。

就是这样一个身边的距离,却终是,自己情深,两人缘浅。

十三、

弯月一抹,晕出些清冷的光。

靠在回廊的廊柱边,看着那方低眉凝思的人,只是静静的看着,不去打扰。

“施主的傲气,世间女子少有。贫尼折服。”

“师太出家修行,一切皆空才是,红尘世间事,不该是过往前生了吗?”

“贫尼正因脱不开世间事,才来此修行。否则,何须日日坐禅。”

“师太的说法,倒是讲得通。”

“施主,贫尼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若是不想讲,师太又岂会有此一问。既是想讲,那便讲来了,又何须遮遮掩掩呢。”

“施主聪慧。只是,施主须知,世间万物,至刚,则易折,至傲,则易失,至慧,则易伤,至执,则易迷。”

“师太所言,太过深奥。”

“施主慧心贫尼所不及。只是,施主傲气形于外,锋芒太利,内心执着之事,恐怕难求。情之一字,最是脆弱,须得敛了性子,空下心去,才得磨成。”

“空心?”

“心中填的太满,还怎装的下。不求才是求,空才是不空。”

不求才是求,空才是不空。

两年前,路过空心庵,空心师太最后说的就是这一句话。不求才是求,空才是不空。

当时,不明白一座尼姑庵为何取了那么个古怪的名字,原来是如此。

至傲,则易失。性子太傲了,才不愿去低眉俯身。不低眉俯身,哪怕是一霎,也许就会错失很多本可以看得见的东西。她偏偏就是个至傲的性子,是以,从前,才不愿敛了眉眼,直至他离开,自己失去。

至执,则易迷。那些日子,除了天南地北的寻找外,就是顶着一张平如水面的脸,思念却在心底疯长。只是思念越深,执念就越深,甚至恨意越深,然后,也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看清心里的意念。

世间人,聪慧的何其之多,却不见的人人都明白。本是浅显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直等到有人点透了,方才明了。

叹一声,哦,原来如此。却不知,这一声顿悟,是多少错失换来的。

明白了。还是要寻他。只是心里放下了很多,也想通了很多。只是寻找而已,不会在如当年一样,现在看起来,那时的字字句句,都是一个执字,一个逼字。

三年前,她就是太傲,太慧,太执。

现下,她不会了。因为,不求才是求,空才是不空。

也许是因为白日里看不见的缘故,独孤折梅也就养成了晚睡的习惯。喜欢一个人,在温凉如水的夜里流浪,不是人,是心,就像现在。

三年前的那场大火,起先,总是想不明白原由,现在终于懂了。

朝中皇帝的叔叔九王爷势力日渐坐大,他的意图,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不过碍于他的势力,不能妄动,又兼之边陲总是不稳,是以这些年朝廷才一一容忍下来。

要谋权,先谋钱,当年他看上了独孤家在商界的地位和实力。而大哥就是那个被挑中的人。大哥背着爹,给九王爷洗钱,不经意中被爹知晓,于是以身相逼,为了爹,大哥禁止铺子接纳那些藏银,九王爷自然不容许,所以杀了大哥,可又怕独孤家将这件事抖出去,所以一不做,二不休,不惜派人放火,妄图烧死所有人,一了百了。果真狠毒。

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己逃了出来。这样一来,身在百里家时,那杯想置他于死地的大红袍,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斩草除根。

可如若真是如此,那就表明百里家有他们的人。而按照百里东周的品行,这个人,应该是暗中安插入内的,他并不知情。那会是谁呢?他是临时进去的,还是长期潜在百里府上呢?如果是临时派的,那还好说,不过是要取他性命罢了。可如若是长期潜伏的,恐怕就有些麻烦了。

百里家的商铺多如牛毛,被尊奉为商界的老大,九王爷不可能放过这块肥肉。而至今仍然未动手,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没有十足的把握控制住百里家。如果这个隐在暗处的人,刚好是百里东周信任的人,那么……

想到这一层,独孤折梅不自禁的揉了揉眉心。

若真是如他刚才所想,恐怕就再也没有安宁日子了。他从不是个心怀天下的大善人,只是百里独孤两家世代渊源,总不能忍下心不理不问,何况,他还欠了红线三年。尽管,话,当时已说的清楚,就不该再有任何的牵扯。

可是,这是不是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自己躲了她三年,她还是一如的寻了来。三年,自己理清了是非恩怨,到头来还是免不了扯上他曾经避之不及的百里一家。兜兜转转,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开始,只不过,时间逝了三年。

谯楼三更,夜里的凉气渐渐漫了上来。不知是因为扯上了她还是怎的,独孤折梅思绪有些烦乱,本欲思虑对策的,现下却是怎么也理不清楚,心也难以平静下来。修长的手再揉眉心,还是无济于事,暗叹一口气,算了,许是今日事情太多,有些累了,就连心口都有些犯闷,这报仇之事也急不得一时,先休息在说吧。

这厢的人转身,迈步欲回。抬头处,才见那边廊下,一人白衣,独倚廊柱,却是脸上无波无澜,就连眼神,也是静的可以,好似根本就没看向这边一般。

她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那周身的平和,只是为掩身心的憔悴,白衣飘然,在他眼里,只有孤寂。

心下叹息良久。红线她真的变了很多。以前她也总说喜欢他,可那时是飞扬跳脱的,哪里像现在,满眼的忧郁,满身的寂寞。

我不欲杀伯夷,伯夷却终因我而死。情之一字,竟是将她伤的如此之深。想至此,他蹙眉,有些心疼这样的她,这样一想,心口越发的烦闷起来。这种心悸的感觉,已很久没有过了,猛可的泛上来,欲是心疼。

“夜深了。”

百里红线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想起三年前初见他时的沦陷,清矍的面容,俊秀的眉眼,还有那一记朱砂,仿佛繁华外的寂寞,落满心头。就是这个人,让她寻了三年,等了三年。

三年,不长也不短,足够一个女子落尽红颜。曾经,她是那么自信的宣誓,要折下他这支梅。曾经,她是那么自信,要将人带回身边。

想想,那时还真是固执的可以。

“我知道。”

落下三个字。百里红线一笑,转身离去,没有再纠缠不休,也没有哀怨泣诉,只是离去,干脆的没有一丝犹疑。

有些不敢信,可那身影分明已经远去。

想着她刚才的那个笑,终于知道,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

那抹笑,没有悲伤,却也没有喜悦,好像无欲无求一般,平和的令人心惊。这绝不似当年的红线。

她从来都是最烈的最傲的。如她,怎么会有那样无关一切的笑。不只是笑,还有她的话,她的声音,她整个人,都是如此。

难道是他伤她太深了,才只是她精神上有些混乱?抑或是其他?

他越想越乱,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乱了。只是有一点,他很清楚。

那就是,他不喜欢这样的她,一点也不喜欢。

这样的百里红线,尽管平和,却平和的让他惊,让他乱,让他闹,让他烦,更让他怕。

其实,他又不知,这样的安然,他本该是庆幸的。

十四、

静静地坐在曲廊的美人靠上,看着那日他们重逢的水槛,凝眸不语。偶有风细细而来,穿过手指间隙,拂动悬在腰间的玉玦,百里红线不自觉的轻笑了笑。

她袖里,还拢了一块玉。是前日里,岑溯托她送给迟小哲的。

好像,空了心,更容易看透很多东西,也更知道如何去对待。

就比如说岑溯。

那块玉,不是普通的货。

想当年百里家的二小姐可是商场上的狠角儿,真正识货的主儿,又怎会看不出这玉佩的玉质实是来历非凡,通身碧绿,晶莹剔透,偏在中心处一点墨迹,正是难得一见的“一片丹心”。

这玉,原是有个说法的,一般来讲多送心上人,或是君主赐忠臣,取其一片心之意。

若是放在三年前。百里红线绝不会答应这种请托之事。她会让岑溯自己去送,也许还会让岑溯跟迟小哲把一切讲明了。那时的她,是最不容许这等遮掩之事的。

可现在,不会了。那日,她只是轻笑着把玉拢在了袖里。有些事,没必要把人逼的太过,也没必要讲得太透。

只是,他的这片心,恐怕要落空了。也许,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所以,才迟迟没有说,所以,才托了她送这玉佩。

不过,她本以为这梅庄的庄主该是不苟言笑的,却不想这般有趣,比起那位迟姑娘提防外带怀疑的眼神,可是热情多了。当然,迟小哲她本也该提防自己的。

这几日,除了那日,倒是很少见到那个人。似乎在逃避什么,总是尽量避免于自己相见。要是换作三年前,自己定然会破窗而入,自去寻他。可是现下不同了。三年的消磨,她明白,情这种东西是强求不得的。而那种浓到骨子里的思念,也不是一朝一夕了。

那晚,在庭院里,他说出口的那三个字,让她清楚的感觉到,他的人,仍然没有变,于自己,或许有不忍和疼惜,却没有爱。

那一刻的转身,她虽然平静的很,可心还是会疼。一瞬恍惚,她似乎有些不明白自己这样是不是好。不求,是不是真的能求的到。但是,无可否认,空出心来,比那些拼死了一颗心去苦苦思念,要好了很多。

当初,就是太近了,近的看不清彼此。现在这样子,虽然还是在一个院子里,如同当年在百里府一样,她却不再苦苦靠近,留一些空间和时间,才会看得更清。

无论最后,是爱还是不爱。

抬起头,阳光亮的有些刺眼,不自觉的又想起独孤折梅,想起他那双如潭水的深瞳,百里红线突然闭起眼睛,想感受一下看不见的滋味。

本是姹紫嫣红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只剩一种颜色,黑色,哦,不,是没有颜色,只是空空的,就像失去了所有的依靠,迷茫的很。

那么,近二十年来,每日每日,他都陷在这种感觉里,孤独的,没有依靠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想的心一抽一抽的疼起来,当年,自己将他伤的很深吧。

百里红线闭着眼睛,感受着风拂过眼睑,不曾停留。眼睛看不见,听力似乎就会好很多。察觉到一个极轻却又有些迟疑的脚步在靠近,睁开眼眸,一角红衣已到跟前。

“迟姑娘。”

来人淡淡一笑,拂袖在美人靠上坐下,“百里姑娘来梅庄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可还适应?”

百里红线微微抬头,却不想理会。

“百里家乃是商界至尊,姑娘身为百里家的二小姐,自然不是我们这梅庄可比的,恐怕梅庄的丫鬟小婢没规矩,言语上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姑娘不要见怪。”迟小哲说的极是客气,可话里话外的意思,俨然是将百里红线隔在了梅庄之外。

可不是吗,她本来就不是梅庄的人。

百里红线本就聪明,嘴上也是从不饶恕人的,只是这几年敛了性子,对这话展眉一笑,这位迟姑娘,对自己怨念颇深呢。

不过,就算敛了性子,也要看你对什么人。对她,话出口,还是带了三分锋芒。

“果然是什么也瞒不过迟姑娘,这‘哲先生’的称号可真是名不虚传。梅庄虽是后起,却已和重楼并称双绝,纵然庄上的人言语上有什么一二错处,看在你们公子的面上,我也不会计较。”

迟小哲眸色一沉,面上却依然笑意冉冉,不见丝毫不愉之意,“素闻百里姑娘理财经商的手段非凡,是个中高手,可是令尊的得力助手啊。这么巧,姑娘来到梅庄,我看真该让岑溯好好跟你学习借鉴一下。”

她前一句分明将自己看做外人,这一句又如此讲,既同为商道中人,焉有不知经商之道岂可外传的理儿,再者,她既能查的到自己的底细,又怎会不知自己的手段。这句话,她还真是暗示的彻底。

百里红线纤眉微微蹙了一下,心里转了几转,嘴上却道:“迟姑娘说笑了。我不过是不忍老父过于操劳,帮衬一二而已。以岑庄主的能力,再有迟姑娘你从旁协助,又何须红线献丑呢。”

迟小哲眸光更暗,百里红线,果然名不虚传,淡淡的一句客套话,竟将自己的心思全都堵了回来。再说下去,倒显得自己矫情了,可就这么算了,又实在不愿。

“百里姑娘你……”

却不想,一个“你”字刚出口,就被一个清泠的声音打断,“小哲。”

是独孤折梅,今日,他没带面纱,俊逸的面孔衬着眉心的朱砂,在阳光下隐隐有些不真实。

他一直站在曲廊的拐角,将两人的话听了个清楚。

前日里,无意中撞到岑溯送红线东西,而今日小哲又如此说,外人不知道,可是他很清楚岑溯的性子,看着和善的很,却是极孤傲的,难道说,他喜欢红线,加之这些日来,红线那不冷不热的态度,都让他迷惑,这样想着,心下忽然涌上一股酸涩来。偷听,从来为他所不齿,可他内心里却又想听听她的想法,所以才一直沉默不语。不过小哲的话太过了,有点逼人的意思,听着红线为难却勉强周旋的话语,他有些于心不忍,这才出言打断。

他终究还是在乎自己的,只是,他这一来,这玉倒还没送出去。百里红线感激的朝独孤折梅笑笑,却突然想起,他看不见,心里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忙的低了头才是。

知道是自己过分了,怕百里红线为难,这人才出言提醒,迟小哲微一敛首道:“公子,百里姑娘,是小哲逾矩了。”

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暗暗难过,公子,你关心的人终究不是我,说一千道一万,奈何不了缘。

十五、

从来不知道,会有一天,为了一个人,公子开口轻斥自己。

从没想过要跟公子怎样,迟小哲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丫头,只要能永远跟在他身边,帮他打理事情,就足够了。

可是,自从那个白色身影来了之后,她的心,就再也不能保持如此的清净了。女子的直觉永远是敏锐准确的。百里红线掩饰的虽好,可那眼底的深情是骗不了人的,情深,却不轻触,更不愿那人受伤,就像自己在那人不在意时的悄悄注视一般无二,那是深深的爱。公子虽未回应,却是态度不明,她甚至觉得,公子只是在掩饰,或许心下里早就应承了也不一定。

没人争的时候,自己得不到,她可以只是守护。但,她受不了,有人来抢走她心心念念守护的人。女人,在爱情上,都是自私的,不是吗。

公子,我不想失去你。我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那么,就让我永远守着你,做你身边的小哲,可好。

正是“人约黄昏后,月上柳梢头”的时候,梅庄一片祥和宁静。

“你给你家公子送饭菜的时候,顺便把这碗粥端过去。”

“是。”

看厨房的那小丫鬟敛眉应了,百里红线才放下心来一般,轻笑了笑,提衣摆出了厨房。

前日,那人没以黑纱遮面,在阳光下,本就有些清矍的面容,似乎越发的瘦了些,让人心疼的很。

是以,今日才想着做一碗莲子银耳粥,给他补补。这碗粥,虽然简单,但是她的做法却与别人不同,是当年从她家一个老厨娘手里学来的,多了几样料,配方也有些不同,却最是能养气补血的。

以前,也只有她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做一碗给自己的老爹,算是孝顺。这说来,已有几年没动手了。却不想,绝了下厨的心,是因为他,再次洗手作羹汤,还是因为他。

他,就是她今生绕不开的劫。

“徐大娘,百里小姐为什么不自己送去啊?”看那人影已经走远了,那小丫鬟悄悄问向一个老厨娘。

“唉,这情啊,从来都是伤人的。”徐大娘摇头,像是自语一般,她在梅庄三年了,虽不能随意走动,可这庄里的事,也大略知道一二,看那姑娘的样子,定也是爱上自家公子了,想那个迟姑娘痴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熬着。这都是罪过啊。

到底是年纪小,一边的小丫鬟不甚明白的摇了摇头,煞有介事的凝眉思索一番,仍不得其意,被徐大娘敲了一记,方才作罢,起身端了饭菜往公子房里去。

恰巧迟小哲在独孤折梅房里回禀事情,见丫鬟端了饭菜来,怕耽误他用饭,等凉了可就伤脾胃了,也便忙忙的退了出来。

“公子,这碗莲子银耳粥,是百里姑娘亲自为您做的呢。”向来不多话的小丫鬟,今天破例多说了一句,她虽不懂百里红线为什么不亲自给公子送来,但百里红线对自家公子的心意,她可是明白的。

走出门的刹那,迟小哲身形微顿了顿,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一抹不明意义的笑爬上了她的嘴角,这个小丫鬟,还真是尽心呢。

红线?独孤折梅看了一眼面前的粥,还朦胧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当然知道,身为百里家的二小姐,自是不用做这些的,可是她,竟然为自己下厨,这份心,怎能让他不感动。

百里红线,究竟是自己以前没有看清楚,还是三年让她变了这如许。

再一想,那抹白色的身影在厨房里忙忙碌碌,为自己煲粥的样子,那场景,似乎很温馨。

温馨?这一丝暖意拂过心头,独孤折梅下意识的端起那碗粥,一勺一勺的细细品尝起来。

恩。甜而不腻,香而不郁,细滑柔嫩,果然不错。

一抹笑意不自觉的爬上来,还没来的及抵达眼底,独孤折梅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他缓缓放下碗,左手快速的封了自己胸前檀中,想再封住脉门时,一缕血,已然溢出了嘴角。

“啊!”这突来的情形,吓坏了一边的小丫鬟,她惊叫一声,忙忙地飞跑出去叫人。

好厉害的毒。心悸和疼痛竟也被一并勾了起来。独孤折梅无力开口,也不敢擅动,只是坐在当地,竭力稳住有些乱的内息。

心急速的跳,好像就要蹦出胸腔一样,四肢百骸跟右胸的疼,一起泛上来,他竭力忍着,鬓角已是冷汗涔涔。

虽然疼的欲昏过去,可是他的思绪还是很清晰。

下毒之人,绝非红线。这个念头,在他中毒的一瞬就浮了上来。不是她,不会是她,也不可能是她。无端的,他认定,不是她。

“公子。”是惊,也是慌,迟小哲不敢置信的看着桌前萎顿的那个人,煞白的脸色,鲜红的血,还有那汗湿的鬓发。

到底还是伤了他。不再迟疑,上前搭上他的脉搏,闭目,凝神。片刻,打开自己带来的医药箱,拿出脉针,拂起他的袖口,在那双腕上扎了下去。

“公子,稳住内息。”迟小哲交代一声,自己运气真气,从他的肩颈处一路而下。

逼毒。

公子,这样,是否她就可以从你心里彻底的抹去痕迹。

十六、

眼见着一滴滴黑血自公子的手腕处滴落,一边的那个小丫鬟看的心惊胆战,那碗粥,是百里姑娘做的,自己送过来的,虽然不是自己下的毒,眼见害公子如此,自己又岂能脱的了干系,心里想着,越发的害怕起来。

这边,逼毒正在紧要关头,那边百里红线和岑溯也得到消息赶了来。

怎么会这样。百里红线看着那个人疼的全身战栗,鬓角冷汗淋漓,重衣尽湿,唇色青白,心也一抽一抽的疼起来。爱他,怎忍心让他受伤,可现在,却只能无奈的看着他身心皆伤。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迟小哲倒转脉针,再次以真气逼毒。

血,滑过他纤瘦的手腕,衬的那腕子更是苍白异常,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红了一片。想上前替他拭一拭鬓角额际的冷汗,可又怕惊了那全心逼毒的人,百里红线再也不忍看他一个人煎熬,痛苦的闭了眼眸。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熬。就连岑溯也有些着急起来。

约莫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终于,迟小哲收了真气,将脉针取了出来。

“公子他怎么样?”不待迟小哲收好脉针,岑溯就着急的开口询问,这几年,可从未见公子如此过,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查那件事不小心,才惹来的祸端。

“已无大碍。”迟小哲一边收好针,一边心疼的看着还依旧冷汗不止的人,“我一会开副药给公子服用,就不妨事了。”

“哦,那就好。”见独孤折梅没事,岑溯点点头,瞬时恢复了以往的冷静,扫了眼一边似乎是怕得浑身发抖的小丫鬟,复又问道,“公子怎么会中毒?”

这句话似乎惹到了迟小哲的痛处一样,她的神情一下子凌厉怨恨起来,想说什么,却没出口,只拿一双眼睛狠狠地瞪向那边的两个人。半晌,方说了一句话。

“有人比我更清楚。”

这一句,说的恨意无比,若是话音可以杀人,有人恐怕已被这句话凌迟了。

小哲的怨气明显来的不对。岑溯再次扫了一眼那拼命往一边躲的小丫鬟,难道是这个婢子下的毒,语气顿时也有些不善起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小丫鬟哪里禁得住如此,登时被吓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公子是喝了那碗银耳莲子粥才中毒的,粥是百里姑娘亲手做的,婢子只是负责端过来。庄主,迟姑娘,真的不关我的事,婢子没有下毒,真的不是婢子啊,庄主,迟姑娘,求求你们放过我吧,婢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银耳莲子粥?他是喝了自己亲手熬的粥才中毒的?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没道理的,百里红线被这突来的事实惊得步步后退,直退到门边靠着,仿佛这样才能够不倒下去。她没有下毒,这一定是有人陷害,可是,她没有证据,解释不清,他会相信吗?

她不怕被人误解,可她怕被他误解。他们之间,已经经不起了。

岑溯的眼光也从那个小丫鬟身上转到百里红线那里,不,不会是她,她是个那么善良的姑娘,怎么会害公子呢。

“百里姑娘,公子好心留你下来,你为何如此狠心,你怎么下的去手。”迟小哲似乎忍不住了,她强忍着眼里的泪花,声声质问,她在为公子心疼,是真的心疼,看着他那么痛苦的样子,心都碎了,“你为什么下毒还公子,你说啊?!”

迟小哲一步一步逼近,她闭上那双近乎绝望的眸子,一把抓住百里红线。

就在她的手要探上她的衣襟的时候,却被另外一只手截住,猛的睁开双眼,难以置信的眼神从抓住自己腕子的手缓缓上移,直到对上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还是不敢相信,“岑溯,岑庄主,你,你竟然护着她?”

这话说的很轻,岑溯却知道她真的动怒了,否则不会称呼那一声“岑庄主”,虽然如此,他却没有因此而放开手中的腕子。

“小哲,你冷静一下,听我说,不会是百里姑娘,不会的。”岑溯看了一眼,身后的那袭有些摇摇欲坠的白衣,“你一定是误会什么了。”

“不是她,难道是这个丫头不成,她分明是挟怨报复。”岑溯回望身后那人的眼神,迟小哲全看在眼里,不由冷笑起来,“岑大庄主,是看上人家了吧,我说怎么尽护在身后呢。不过可要小心啊,别哪天有人不顺心,拿你也一并毒死,可就冤了。”

“小哲,我知道你心急公子,可是,你也不能乱说”对于迟小哲的话,他有些动气,你可以不喜欢我,却也不能如此糟蹋,可是他更怕她误会,也怕公子误会,还怕百里红线误会,是以,岑溯又回头看了一眼百里红线,眼神里含了些歉疚。

没想到,他竟然会相信自己,还在迟小哲面前全力维护,这种情况下,有一个人相信,她都会觉得温暖,接受到那抹歉疚,了然的一笑,向他投去一抹感激。

只是想不到,他会在这种情形下,选择相信自己。

也许,是因为他与她,何其相似,都是爱的追逐者吧。

十七、

这边吵的正乱,那边中毒的人儿终是醒过来了。独孤折梅虽然中毒,心思却是清醒的,只是疼的一直无法开口睁眼,那厢混乱的话,他倒是听了个仔细,一句都没落下。

小哲的急乱他自是了然在心,却没想到岑溯竟会字字句句维护红线。平日的岑溯可不会如此感情用事,难道他真的喜欢上红线了?小哲那句“是看上人家了吧”,听着竟是那么的刺心,而令他更心惊的是,岑溯竟然没反驳?

有他喜欢红线不是正好,可以化去自己的麻烦,也可以给红线一个真正的归宿。自己又有什么好闹心的,可见鬼的,他偏偏心疼难过。

压下所有的不快,他缓缓睁开眼睛,迷蒙间,却正撞上百里红线看向岑溯的眼神,柔和激动,直刺的他心口倒撞,将刚刚压下的血气一下子全又都勾了上来,压抑不住,也不再压抑,一口血,直涌了出来。

“公子,公子,你怎么样?”迟小哲再也顾不得理会岑溯,忙奔到独孤折梅身边,一边问,一边探上了他左腕的脉门。

见他吐血,想必是压不住内息的缘故,岑溯也忙忙上前,双掌抵住他的后背,一股柔和的力道慢慢的渗了开去。

倒是百里红线,见那人醒来,却是一口血涌出,担心,揪心,却不敢上前半步,怕看到他质疑的眼神,怕听到他冰冷的话语,更怕他低垂眸子的不屑一顾。

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自信的小姑娘了,她现在只是个渴望盼望一份爱的女人,虽然换了一副淡漠的样子,心里的爱却是越熬越浓。

吐出一口血,心里倒是清明了许多,独孤折梅震开背上给自己输真气的人,又微微有些不悦的拂开搭在脉上的手,轻轻抽回手腕,缩回袖里。

这边两人愣了一下,顿时回神,刚才见他中毒,情急之下倒是他们疏忽了。看他刚刚恢复些,就立刻变回那副强撑的模样,虽然让人看来心疼的不行,迟小哲和岑溯还是顺从的退到一边,自家公子那从来不愿示人以弱的性子,可不容人说破。

“没事的,让那个小丫头先下去吧。”再次睁开眸子,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不是相信什么,只是那小丫头不过最无辜而已。

那小丫鬟仿佛不敢相信一般,愣怔了一下才回过神,顿时如蒙大赦,爬起身来,连福身都忘记了,怕有人反悔似的,匆忙跑了出去。

抬眸,深深的看向那门边的人,心微微的疼,你是在怕什么吗,为什么眼神里的痛和涩都遮不住眼底的慌乱和担心。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不信你?

红线,我终还是信你的。独孤折梅收回眸子,微转头,“小哲,知道是什么毒吗?”

不问是谁,却问何毒,就已知道,那一眼,看的不是人,是心。聪明如迟小哲,又岂会不懂,垂下眼帘,如往日里的温顺,却是为了遮住难以隐藏的苦楚,不愿为别人看见。

这场争,终是自己输了。

“公子,是断心。”

公子,是断心,你懂吗,难道即便是这样,你依旧放不下吗。断心虽烈,却不过一瞬,但总要断一心,既然断不了你的心,那只好断了我的心。

“公子,要不要我去查一查。”见那人的眸子恍然一沉,面上也同时略过一丝难琢磨的意味,岑溯心念顿转,怕是查账的事被人发觉,才引来这祸端,那可就不能小视了。

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独孤折梅揉了揉眉心,是累,也是一种习惯。

“岑溯,你先下去吧,这里没事了。”话音微顿,迟疑了一下,才又续道,“红线,你也先去休息一下吧。”

只这一句,让她的心颤了颤。淡漠。终不过是个套子而已,剥开这层伪装,心还是会疼的流血。

聪慧如她,岂不知这是托词,明知自己的心,纵是衣带渐宽又如何,总也不悔。可是她没有问,转身离开,事已至此,他不愿多说,自己又何必戳破。那一眼,所有都已道明,所有也都已终结。都不是粗俗的人,给彼此留些分寸,总好过清白明晰。

脚跨出门槛,一道门,出了这门,往事尽断。断了就断了吧,抬脚,绝然的离开。隔了门,也隔了心。

屋里静得好似死寂一般。剩下的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有蜡烛啪啪的,一颤一颤,尽述着人心的不平静。

不是不明白公子留下自己,究竟为了什么。只是真的要断,怎么会心甘情愿。迟小哲深吸一口气,自己不是那些凭借哭哭啼啼来换取原谅和施舍的人,该来的,总也躲不过,何必再让人看不起。

“公子,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我记得,刚遇到你的那年,你对我说过,有一种毒,虽烈,却容易解,也容易解脱。”独孤折梅说得很缓,缓的让人觉得,他好像只是在回忆往事。

然而,这话对迟小哲来说,却不仅仅是在说往事。记得,初遇公子时,他身上余毒为清,自己曾偶然提起,说他的中的毒,与另一种恰恰相反,那毒,有个缠绵的名字,叫断心,是因情而下的一种毒,虽烈,却容易解,也容易解脱。当时不过一提,不想他却记住了。该说她幸,还是不幸?

“是断心。”

“小哲,你为何……”沉默良久,话出口,却只说了半句,可语意所指,两人尽数了然于心。

“为何?为何?”迟小哲喃喃而语,“公子,小哲的心,我不信你不懂。但,小哲却也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想安安心心的在公子身边,守着公子。哪怕是守一生,也无妨,可是,小哲无法眼睁睁看着公子爱上别人。”

“别人?”

“是。公子,也许你从来没说过什么,也没表示过。可是,公子你对百里姑娘却是不一样的。”

“我和她,只是故人而已。”

“公子,三年的时间,说短也不短,虽然小哲有些愚钝,却也知道公子的心性为人。公子一向冷情冷性,对人从不假以辞色。可是,你对百里姑娘,却有多种情绪的变化。还有今晚,你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她。这,不像你。所以,我下毒,我原本想,这样,可以令她离开你。哪知,这不过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小哲,你如此聪慧,须知万事不可强求之理,又怎会如此……”

“公子,小哲也不过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爱上一个人的人,这种情形下,只有两种选择,一个是淡漠无视,把自己包裹起来,可小哲做不到,所以,只能选择不择手段。”

淡漠无视?确实,小哲确实做不到。有时候,她的性子跟红线是何其的相似。甚至更烈一些。罢了,断心已足够痛了,还怎忍再苛责。

“公子,小哲愿意接受惩罚。”是一命还一命,还是逐出梅庄,我都接受。

“小哲,你和岑溯都跟了我三年了。”之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不知道是为何叹,叹为谁。

“明天,就忘了这件事,可好。”

“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可好。”

两句话,轻的有如叹息,却让人听的明明白白。迟小哲心酸了一下,公子,你终究还是不忍心的。不忍?现在,你还能给我这两个字,也够了。

只是不知,你这一声忘了,是为而我说,还是因她而求。

十八、

站在水槛里,临着风,吹过竹坞,像是谁人在呜咽,让人心酸。那厢的房里,灯烛迷离,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看起来,是那么的和谐。

曾经的梦幻,三年的追寻,就这样,一刀做了了断了吗。真是不敢信。想来,这三年,恍然若梦。

曾经以为,总有一天,自己会追到那份幸福,却不想,到头来,自己不过是哪个可怜的夸父,竟然痴心的想追赶上那天上的太阳,怎么可能。过程无论如何,结局都只有一个,不可能。

现在,站在这里,百里红线的心很乱,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痴缠下去。悲观,从不是她的性子,可是三年的期待,磨去了她不少棱角,纵然那人没有挑明,可究竟胜算还有几分,她已经毫无把握。

不求才是求,空才是不空。可是,这终究也要看哪个人,不是吗?如果,他始终无情,总有再多的时间和距离,看清了也还是无情。

但她有意无意的试探,再加上独孤折梅他不冷不热的回避。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

女人的感觉总是敏锐的,也总是多疑的。就像现在的百里红线。那厢房里的烛火,还在摇曳,窗纱上映出来的,仍是两个影子。折梅他,没问很多,却单单留下了那个红衣如火却柔情似水的迟小哲,他们在说些什么。迟小哲会不会是在柔情安慰,那么他呢,他会不会温言抚慰,让她别担心。

迟小哲,就好像当年的自己,对他那样的关心,还有那一身红衣,热烈似火,只是不同的是,她少了些傲气,他对她不是无情。

胡思乱想了片刻,心下倒是突地安静下来。不管怎样,她都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既然如此,那么总还是要搏一搏的。百里红线,依旧是百里红线,不会因为时间的磨砺,就轻言放弃。在独孤折梅没有清楚的说喜欢迟小哲之前,她,总还是有机会的,不是吗。除非,他亲口说,我喜欢上了一个人,那便是她的放手之期。

这一趟,她是来追他的。怎可阵脚先乱。

想着,心下渐安。夜风缭乱,吹起她额前些许碎发,如这风,一般的缭乱。

凭栏许久,百里红线欲转身离去,身后却传来脚步声,轻快中夹杂着迟疑,真是个矛盾的人,混乱的心。

“百里姑娘。”

一声唤,原来是他,梅庄的庄主,岑溯。

感激他那时对自己的信任和维护,百里红线转身,看着来人迟疑的来到水槛内,“岑庄主,刚才的事,多谢你的信任,红线感激万分。”

岑溯在水槛内站定,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他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就像小哲一样,一心拴在公子身上,可是,他怕她空得一心伤,公子,从来都是无情的。

“百里姑娘,刚才小哲的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她只是太急公子的伤,才会出语冒犯,其实她……”

“岑庄主多虑了。”百里红线笑笑,她当然知道,那个时候,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会心急如焚,更何况是个心存爱慕之人呢,“只是庄主托付红线的事……”只是迟小哲如此,又想起昨日将那玉佩送给她时,她的那些话,不知道该怎么跟岑溯说,才不至于让他伤心。

“我知道了。”她一刻的犹疑,岑溯就知道,小哲定然说了些让自己伤心的话,就算没有那件事,今日的情形,也已明明白白。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却仍是不相信似的一再求证。

“岑庄主,你没事吧?”同是天涯沦落人,百里红线不忍他如此,看到他伤心落魄的样子,就像是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心撕扯般的疼。

“没事。夜深了,百里姑娘回去休息吧。”纵然伤心,他却还是细心体贴。

“谢庄主关心,红线告辞。”

“百里姑娘……”看着她步步下了台阶,自身边擦肩而过,岑溯忍不住出言相阻。

“岑庄主,还有事?”转身,一副认真的神情,任谁也看不出心底是怎样的悲伤。

“凡事是强求不来的。”其实,岑溯也不知道,为何会说出这句话,也许是替她惋惜,也许是同病相怜吧。

凡事强求不得?难道,他已看清。百里红线猛地转身,快步向自己房间走去,不是失礼,不过是她不想在人前落泪。

“红线。”

一声熟悉的轻唤,让百里红线的心猛地一颤,是他吗,转过身,对上那双幽幽的眸子,还真是他,一身寒衣,立在厢房外的树影里。

她只顾着走,没留意到她房外的树影下竟然站着一个人。

这会儿了,他怎会在这里?百里红线心起波澜,该是为了中毒的事,来做个了断的吧。

独孤折梅,素衣孤影,迈了一步,却又有些迟疑的停下,眼眸中泛着看不清的情绪。

送小哲出了房,想着她说的那些话,自己对红线,真的不同吗?

当年,自己千方百计的避免,甚至不惜借中毒而逃婚。这如果有误会,而让她彻底冷心不正是他之所愿?

可转念又想起小哲说岑溯喜欢上红线时自己心底的疼,想起红线看向岑溯的眼光异样温柔时自己心底的疼……

他的心有些乱,根本理不清那种感觉究竟是什么,是怜,还是愧,抑或是其他?可是,无论如何,他需要找红线解释一下,他不想她误会什么,他也怕,如果不说清楚,她会因此而离开,而这不是他想要的,至少现在不可以。

哪知,自己第一次寻她,便是一个未遇的结果。不在房里,莫不是去水槛了。她似乎很喜欢那个水槛,常见她一个人站在那里,临风而舞。

独孤折梅刚走出几步,就望见一个人匆匆走向水槛。

岑溯?是他?难道……这念头一生,让他蓦的停住了脚步,隐身在一棵树影下,却清楚的看见了那边的情形。

水槛里,两人的情形似乎很愉悦,神态似乎很亲昵。亲昵?怎么能这样!暗暗的握了握拳,他不喜欢他们在一起的感觉,非常的不喜欢。甚至心下升起一股难忍的酸涩和怒意。

是否,这就是在乎她的感觉。那会是爱吗?不知道。乱了心,根本想不清楚。可是,他清楚的明白一点,那就是,在没有弄清楚之前,红线不可以离开自己。

那厢的人聊完了。他依旧退回树影里,静静的看着一身白衣的红线,向这边匆匆而来。

她是心不在焉吗,还是魂不守舍呢,竟然连树影里站着一个人,都没有发现,直到自己叫住她,才略带惊讶却瞬间又掺杂了苦涩的回头凝望。

一声“红线”,僵住了两个人。

谁也没有再说话,就这样,一明一暗的凝望着,仿佛隔了山与海的距离,仿佛隔了千百年的时光。

“红线,我有话跟你说。”

收回视线,百里红线瞬间冷静下来,“即是如此,那进屋来吧。”说着,人推门而入,顺便摸到烛火,燃了起来。

既然决定要说,便说的清楚明白,独孤折梅从来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从来都不是。

“红线,我来是想跟你说,我从一开始就相信,那毒不是你下的。”

什么?!她是惊讶的,也是欣慰的,他相信自己,这无疑是她此刻最大的幸福了。

“你信?”

“我信!”

两句完全相同的话,只是一问一答。

“百里红线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至少这点,我不会看错。”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总算没看错,就算他不爱,至少算得上一个知己懂心的人。是,自己是那么的骄傲,怎么会用这种方法来算计他。其实,更多的是不忍心。

可也正是因为自己那颗骄傲的心,才致使三年来,依旧无所斩获。如果,能学得那些小姐们的伎俩,或许也就不至如此了。

可,那又岂是百里红线的风格。百里红线,就只是百里红线,可以磨合性子,可以收敛脾气,却不能改变骨子里的傲气。不是完整的真心的爱,那只会是一种侮辱,她不会要。

她险些忘了,他同样是那种骄傲的人。

骄傲的人,才知道,骄傲如己,岂会做些心所不耻的事情。

“红线,我希望,小哲说的话,你不要过心。”也许,那些话,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毕竟,曾经的百里红线,自我的可以,不管怎样,这算是一种不是安慰的安慰吧。

独孤折梅心里思忖再三,其实,他说那句话,真正的意义,是为了下面的这一句,他想她暂时留下。

“红线,我希望你能再留几日。有件事,我想弄清楚。”这是一句双关的话,希望那一层意思,她能够懂得。

百里红线收起凌乱的心绪,转身看着面前这个人,一般的面容,一般的朱砂,依旧是那个人,那个让自己寻了整整三年的人。他开口留自己,没有听错吧。如果不是意思太深奥,如果她的理解没有错,那是不是代表,他的心,在为她慢慢敞开,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可能。

这一切,都让她欣喜不已。他开口挽留,她当然不会拒绝。

“当然。”这两个字,清脆,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乐,似乎让他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自信大胆的百里红线,红线,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人心最是易变。往往一句话,一两个字,都会今夕风雨非昨夜。

百里红线和独孤折梅之间,因为那一句挽留,变得似乎不同了。

暗流涌动,暧昧横生。

十九、

幽阶敲夜雨,寥落到天明。迟小哲对着灯,一夜未睡。

自那一夜开始,公子和百里红线之间,好像多了些什么。有意无意的,她总能看到那两人对视的眼神,虽没有明了的爱意,却有着让人迷乱的闪躲与探寻,看在她眼里,无端的添了些许难言的暧昧。

也许,在外人而言,是没有什么的。可同是一个相爱却不能爱的人,迟小哲自是感慨良多。自始至终,不管有没有百里红线,她迟小哲,在公子心里,都不会有什么不同。让那一颗看似多情却实则冰冷的心,泛起涟漪,不是自己能做到的事。

有时候,置身事外,反倒会看的更清楚。清楚了,明白了,也就顿悟了。不是自己的,永远也不会拥有。既然不能拥有,那就还是守护吧。守着他,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至少,在这个纷乱的世间,还有值得自己倾心以对的人,总好过无有挂牵,飘然而去的。

那就单纯的守护吧,给自己一个独占守护的幸福,也是对那份无结果的感情,有个交代了。不过是换了种方式而已,最终,还是在他的身边。

足够了。

公子,小哲还是那个小哲,只愿守在你的身边,做一个梅庄的管家,一如那过去的三年,除此之外,再无多求。

也许,世间人,皆愿自己聪明慧黠,哪里会希望生为一个愚钝之人呢。却不知,聪明人自有聪明人的烦心处。生就一颗玲珑心,事事看的通透,却偏偏无计可施,还放不下看不开,岂不是烦心伤心更上一层。

偏偏,岑溯就是这聪明人中的一个。能成为梅庄的庄主,自然不是恭维出来的,他不过是平时少言了些,却实实在在一个聪慧之人。

自公子中毒之后,他也察觉到了那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可要说清楚到底有什么不对劲,却还真是抓摸不着。

那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他是看不清楚。可,他却明显察觉到了迟小哲的变化。虽然还是淡淡的,对公子,也一如往常,看在岑溯眼里,却是多了一份放下之后的寂寥无奈。

难道,那夜,公子对她说了什么?

她的憔悴,他心疼。

“小哲,你没事吧?”在回廊中截下了欲出门的人,哪怕是再来一番拒绝呢,可要他不闻不问,他做不到。

“没事。”淡淡的两个字,不多,不想再伤他,情伤,实在太痛苦,不少,她不可能喜欢上他。

“小哲,我……”

“岑溯,有些事,是很无奈的。我们跟在公子身边三年了,你也该知道我的性子,有些事,我不想说的太清楚。”迟小哲打断他的话,却清楚看到了他脸上的落寞,有些不忍,“岑溯,这天底下,好姑娘多的是。小哲会祝福你的。”

还是不能吗?究竟要怎样,你才会有一丝目光,落在我身上。梅庄的庄主又怎样,在这情爱里,还不是一身无奈。

为何,为何你只爱天边月,却不见身边人?

小哲,如果,你选择永远守着公子,岑溯便选择永远守着你。有时,我们是一类人,都固执的不肯回头。

这几日,梅庄里一切依旧。好像那天的中毒事件只是一个意外。

迟小哲依旧一身红衣,有条不紊的打理梅庄的大小事宜,只是没人时,脸上多了些淡淡漠漠;而岑溯,则如往常一般,一脸波澜不惊地出门谈生意,只是偶尔会无奈的叹口气;那平日里总是黑纱遮面的公子,依旧黑纱遮面,喜欢日落的时候伫立在水槛里,只是眼神有意无意的多了些探寻;倒是那位百里姑娘,比初来时少了些许压抑的感觉,她身上那层厚厚的哀伤,也淡了不少,依稀可以看见她眼底流动的那丝笑意,不浓,却很真。

这所有的一切,都好似在说,那天,只是个意外。

可,那个意外,却成就了意外也是意料的结局。

二十、

这几日来,事情纷纷,加之其中纠缠不清的感情,更是令人心烦意乱,思绪难平。算算时间,今日刚好是初八。

初八。

记得岑溯说,如果所料不差,今日就应该是他们对账的日子。

这一点,让独孤折梅原本有些不平静的心绪更显烦乱,想不到,一向以控制心绪为傲的自己,竟然也会有今日。

时间越来越近,房间里安静的气氛也显得越发压抑起来,再也坐不住的人,终是起身,一径走到竹坞的水槛,感受到水汽的清凉,这才深深吐了一口气,心里的纷乱也霎时宁静下来。

不能急,不能乱。多年的等待和忍耐,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独孤折梅握了握袖中的右手,一张薄唇紧紧的抿了起来。

匆匆而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也打乱了他看不见的心。

是岑溯和迟小哲。

“公子。”果然,说话的是岑溯,走的有些许的急促。

看来是有消息了。独孤折梅平复了一下略微激动的心情,“去书房”,说着率先转身,迟小哲和岑溯紧跟而去。

“公子,这个掌管‘九州’账面的人,竟然是重楼百里府上的秦管家。”

“秦管家?”果然是百里府上的人,独孤折梅皱了皱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秦选?”

迟小哲微微一怔,看来,公子跟百里家渊源颇深,连他们的管家都知道,正寻思着,却听岑溯道:“不,是秦选的儿子秦风。”

秦风?竟然是他?!

记得,他也算是个和善的人,对自己也不错,想不到竟然会是他,那样一个人,做的却是面上微笑背地下刀的行径。当年对自己家下手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只不知那秦选是否也参与其中?

独孤折梅又想起那一天一杯的大红袍,顿觉双目发疼,不由的闭了闭眼,稳了稳心神,复又睁开。既然是秦风,现在又成了百里家的管家,那么他就不可能不谋划夺取重楼,以自己的了解,百里东周对他非常信任,定然是全无提防,必须赶紧通知才是。还有红线,也要赶紧回去,以红线的能力,必要时也许能压住大势。

“公子,我们要做什么?”见他久久不语,只是凝眉思索,岑溯有些忍不住问了一句。

事情涉及九王爷和重楼,必须小心谨慎,他还没有想好最佳的应对策略,独孤折梅摇摇头,道:“暂时不要动,你们先下去吧。”说着顿了一下,又道,“小哲,你去叫百里姑娘来。”

迟小哲说独孤折梅找她,却又没说什么事,百里红线边走边思量。

自中毒那日来,独孤折梅对她的态度改观了不少。虽然两人并没有多做见面,可每次碰到,他的眼神不再是一片冰冷,相反的含了些许的温柔在里面。倒是自己,仍戴了个淡漠的套子,不着痕迹的回避着。

不是想远离,也不是故意冷淡,只是,她吃不准他究竟对自己有没有些喜欢,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出于歉意。

感情的事,身在其中,越是迷惑,看不清楚。

知墨轩。像他的人一样,风华自在,却深深内敛。

一脚踏进门来,就发现独孤折梅的书房一片黑暗,难道出什么事了!所谓关心则乱,她心下一急,就叫出声来,“折梅?”

这个名字,她在心里已经不知叫过多少遍了,寻访他的那些年里,每每绝望的时候,都是靠着叫这个名字挺过来的,然而,今天,她却是第一次,将这两个字,说出口。

折梅。

“红线,我在里面。你进来就好。”是他的声音,平静,安宁。

都怪自己太心急了,堂堂梅庄的幕后主人,在自己书房里会出什么事呢。百里红线暗叹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黑暗里,独孤折梅看的清楚,她脸孔上有些着急的神情还没有完全退去,搁笔起身,走至窗边,伸手欲开窗上帘。

“别。”

手一顿,独孤折梅转脸看百里红线。却见她摸索着,缓步走至窗边,按下他欲开窗的手,“黑夜里,我也并非完全看不见。”

稍一思索,独孤折梅心下大震,不为别的,只为她的心,她顾及他却又不伤及他那份骄傲的心。

自己天生的鬼眼,人在一起的时候,会照顾自己,代为引路或小心提醒都是有的,可却从没有一个人设身处地的为他想过。不想百里红线为了他,甘将黑夜做白日,以她的一片苦心换取他短暂的明亮。

这是以前的红线绝对不会的。也许,当年是他太过匆忙了,没有仔细的端详她,只知道她是一个那么张扬的女子,却不知,张扬的表象下,还藏着一颗如此柔情的心。也或许,是这三年来的找寻,把她斯磨至此。

这样的一个女子,为自己,甘愿走遍天涯海角,只为能得痴情一顾。又怎能让他不疼不爱。

其实,自那日中毒起,他就知道,在自己的心中,已然不知不觉的容下了她。曾经的无情不知何时,飘然不在。初遇时的那份怜那份愧,也慢慢化作了融融暖暖的爱意。也许,这份感情还不够浓,却在慢慢的加深。

只是,他还没打算说出口,他在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也是思考,是不是该将它说出口。

毕竟,他懂的时候,风雨正稠。

撤回飘远了的思绪,看着眼前一脸平静的人,他知道她的心依旧如昔,从那晚一句“你信”,就足够清楚,那两个字,她说的惊讶,却喜悦无比。

现在,她的手,就覆在自己的手上,他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温暖和滑腻,从他的手背,慢慢的渗透,渗透到他的内心,渗透到他的眼里。

他有些悸动,他甚至想反手将那只柔弱的手握入手心,好好的呵护。

可是,他还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从来没有跟他如此对视过,何况是在这黑暗里。他的目光从她的脸,审视到她的双眼,又停在她的手上。那眼神,是从来没有过的复杂,柔情,悸动,担心,克制……那眼神,太过专注,让她有些心跳加速。她知道,如果不打断他,她一定会窒息。

不行,一定要平静,平静,在平静。

“你怎么了?”

一句话,很轻,虽带了往日的淡漠,她却没如往常一样凝视他的双眼。

四个字,不多,却足以让他回神。

“红线,我找你来,是有要紧的事跟你说。”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轻轻牵了百里红线的手,示意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了,独孤折梅才缓缓启齿,尽量平缓的将这些日查得的诸多事情一一道来。

能看得出,红线一副平静的表情后面,隐藏的紧张和不敢置信,独孤折梅停了半晌方才道:“红线,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可事关百里家的安危,若然未查清楚,我也不会跟你讲。”

“我知道。”百里红线深吸了一口气,闭目凝思了片刻,道,“那么当年你家的事,是不是也是秦风……”

“可能。不过,目前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那当年百里府上,他是不是也对你下过毒手?”百里红线猜测着。

独孤折梅轻叹一声,早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女子,虽然他没说,可这一节她还是想到了。

“当时确实有人想置我于死地,送茶的人是小楼,但幕后之人究竟是不是秦风,我说了,还没有确切证据。”

“那你不是……”百里红线想问,可转念间,想起他当日确有明白的拒绝过自己,究竟那话是真是假,怕他厌烦,又怕他为难,她竟一时不敢求证,“逃婚”两个字,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听出她话里的迟疑,独孤折梅赶忙接过话茬道:“红线,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赶紧回去,尽量稳住重楼。这儿有我一封亲笔书信,你拿回去交给伯父,他看了,自会明白。”

接过信,百里红线点头,她知道目前最重要的是什么,在这个时候,万不可因私情而坏了大事。因为,这关口,无论他回答是与否,都会让她心神不安,所以,最好的答案,就是绝口不提。

“红线。”

身后的一声轻唤,让已然走至门边的人蓦地转回身来。

独孤折梅迟疑了一下方道,“千万小心,记得捎信来。”

只这九个字,却令那抹白衣,笑展了颜。

二十一、

夜深了,独孤折梅独自握着一块绢子,靠在榻上,凝眉思索。绢子是月白色的,里面却透出些暗红来,与他眉心的朱砂有些仿似,在这暗夜里,倒更显深沉。

那日,百里红线离去,片刻功夫,一小婢送来一物,说是百里姑娘的东西,就是这块绢子,上面是鲜红的八个字:事关重大,万勿轻动。

一看那颜色,就知是血。以血作墨,一是人已出门,身边无纸笔,更重要却是其中嘱托的慎重警示之意,唯恐他报仇心切,盲目出击。都是聪明人,这心意,他又怎会不懂。

红线,我怎值得你如此。轻轻抚摸绢子上的字迹,这是她的血,还有她的气息和温度。红线,如果不是你执着如斯,是不是我们今生的缘分,就断在重楼了。幸好,你一直都不曾放弃,幸好,我醒悟的还不算太迟。

可是,纵使我明白了你的心我的心,却又怕此后的世事,不能为我所掌握。万一出了意外,心伤的依旧是你。我怎么忍心。你说,你的这份情,我是应的好,还是不应的好。

更漏连连,月已西斜。人却还没有睡的意思。

当年一连串的事,说到底,九王爷才是罪魁,秦风只是个帮凶。可九王爷是个王爷,且不说手下高手如云,他又怎肯轻易见陌生人。就算见得到人,谋刺王爷可是大罪。朝廷阴暗,自己替小皇帝出去他的心腹大患,到时,怕反倒会被以谋刺朝廷亲王罪论处。

自己孤身一人,没什么怕的,可岑溯,小哲,还有他们辛苦建立起来的梅庄,怎么忍心跟着自己毁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脱离梅庄。幸好,在外,并没有人知道自己跟梅庄的关系。可是梅庄却是能拿下九王爷最大的一个筹码,可怎生是好。如今,只希望红线那边回去的还不晚,情况没有变化的不可收拾。

想起那个走了的人,抬头见窗外一轮渐近团圆的月亮西斜殷殷,再有两天,就是望日了,红线走了也有五天了,怎地一点消息都没有,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越思量心下越是不安,眼前也渐变模糊,知道是天亮了。起身披衣,摸索着来至廊下站着,凉气还未完全逝去,又兼之已是初冬时节,虽然暖的不正常,水槛里的泛起的水汽越发清冷,让独孤折梅觉的心头静了许多。

公子?迤逦行来的红衣,看到曲廊上的人时,心下顿时一疼,他发梢微湿,脸色憔悴,就知他又是一夜未睡。虽然只是初冬,可这水边的冷气却是寒的紧,也不知公子是几时站在这儿的,身子可怎生受得住。

这些时日,他经常彻夜不睡,连饮食也明显的减少,眉心一记朱砂衬得他脸色愈加苍白。心疼这个样子的公子,便每每在午饭的粳米粥里加少许安神剂,好让他饭后能够睡一会。迟小哲知道,她做的一切,公子都清楚,只是不说破而已。

公子心里有事,这个她清楚,只是他一直不肯说。公子,你是为了百里姑娘,还是九王爷的事,竟至如此伤神劳心。算了,迟小哲,安分的守在公子身边,就是福气了。

“公子。”

身畔的人没回应,依旧侧着身,仿佛在看前方的水槛。明知道他看不见,可迟小哲却总感觉此时此刻他仿佛看得见似的,直盯着水槛,神色凝重。

“岑溯呢?”

听到问话,迟小哲才知道自己走神了。“岑溯今天一大早就出庄了。”

“小哲,你和岑溯跟着我,三年了吧。”

公子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私心话,冷不丁的这么一句,让迟小哲心忽的颤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是的。”

“你们两亲眼看着梅庄一步步的走过来,直到今天,真的不容易。”

听着这话,迟小哲愈发的不安,“公子……”

“岑溯回来时,你叫他来见我。”没有再给她思考的机会,留下这么一句话,那人拂袖转过了回廊尽头。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在人身上,温情舒服。独孤折梅下了一面竹帘,自个儿斜倚在竹坞的暖榻上,尽自昏昏欲睡,这个小哲,今日的粳米粥里到底放了多少安神药?!

“迟姑娘。”一个青衣小婢从前院匆匆而来。

看着独孤折梅好不容易闭了眼睛,迟小哲忙嘘了一下,示意她小声之际,起身来到竹坞外。

“什么事?”

“外面来了一个姑娘,说是百里府上的,急着要见公子。”

姑娘?百里府?莫非是百里红线的人?迟小哲微一沉吟,又转头看了一眼帘内犹自安卧的人,道:“公子刚睡下,你先带她到厅上等候,公子醒了,自会去见她。”

“是。”那小婢应了一声,忙退了下去。

独孤折梅睡得本就不安稳,这一声还是吵到了他。朦朦胧胧间,听见帘外似乎有人在讲话,只是神思未醒,听的不甚清楚。

“小哲,什么事?”

“公子,吵醒你了。”迟小哲转身回到竹坞内,“是百里府来的人,我让在厅上歇息呢。公子,你昨夜又是一夜未睡,还是再休息一会吧。”

百里府?肯定是红线送信的人来了。独孤折梅翻身起来,“不用了,我们一起去看看。”

厅上的人正等的心焦,就听外面有人道,“公子慢点”,随后就见两个人迤逦来至厅口。

“见过独孤公子。”来人上前福了一福,他还是那样的俊逸除尘呢,眉心的朱砂更添了无端的韵味,怪不得小姐寻遍天涯海角,也定要独孤公子做姑爷呢。只是现在,这好姻缘恐怕要落空了。

只见独孤折梅微点了下头,虽已有三年,可听来人说话的口音,却仍很熟悉,“是如翠吧。”

“独孤公子您还记着呢。”来人正是跟在百里红线身边的丫头,如翠,这丫头不比别个,甚是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独孤公子,这是小姐给您的一封信。”

出事了?难道还是晚了一步?独孤折梅心下微惊,抬了下手,身边的迟小哲早就会意,上前接过书信,信口未封,看来是事急,来不及封口。

“公子,信上只有五个字。”迟小哲取信展阅,“百里府有失。”

百里府有失?红线!

二十二、

那日,百里红线离了梅庄,一路急行,偏偏中途马车坏了,等回到府上时,已是第二天的傍晚。

一下车,就觉得整个府上的气氛不大对劲,门前冷落,连一个下人都没有。难道回来晚了,秦风已经动手了?

“爹。”

冲进内堂,就见百里东周坐在椅上,一边榻上是久不出来会客只在别院修养的百里浮岳,两人都是神色萎顿,显然是受人控制,而一边站着的正是秦风。

“爷爷,爹。”百里红线心内百转,却也一时有些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红线。”百里东周自叹了一声,唉,这孩子,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呢。

“二小姐,你回来的可真是巧啊,倒省了我派人去找。”说话的正是秦风,不再是往日的谦和恭顺,手摇着一把折扇,一副得意样子尽刻在脸上。

秦风!百里红线压下心内的愤恨,转头,一步步,直走到他面前,双眼凌厉,“说,你到底把我爷爷和我爹怎么样了?”

“二小姐,看你这话说的,好歹咱们是一起长大的人啊,”虽被她眼中的戾气惊了一下,秦风却依旧面不改色,折扇在握,“我又能把老太爷和老爷怎么样呢。”

以前,总觉得他是个和善之人,却不想竟是个隐藏多年的伪君子。百里红线看着他仍是一副风雅的样子,顿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可是现在,爷爷和爹受制于他,大哥二哥不知情况如何,只有自己能跟他周旋,所以一定要稳住,不能乱了心神,中他的诡计。

“秦风,你制住我爷爷和我爹,就是想控制重楼,为九王爷所用。想那九王爷为人阴险毒辣,殊不知,今朝你为他卖命,说不定明日就会被当做一个毫不在意的卒子,随意丢弃掉。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罢手的好。”

这番话说罢,着实令秦风吃了一惊,他自忖在百里家从未露出马脚,何况这几年二小姐一直在外,她又怎么得知这一切的。

本欲逼她,不想反被将了一军,早知道二小姐不好对付,不过,虽说论手段和心智,她都不是善与之人,可是现在有百里东周和百里浮岳在手上,还怕什么。

“二小姐知道的还真不少。既然话说开了,那我也就不掖着藏着的了。”说到这,秦风手中折扇“啪”的一合,“这三年来,我每日都会在你爹饮用的茶水里放入少量的断肠散,量虽不多,可耐不住日复一日,现在他的心肺中毒已深。解药吗,只有我这里有。至于你爷爷吗,我只是暂时制住了他的经脉,没有大碍。”

哼,好的很啊,连老爷老太爷的称呼也直接省去了,好的很。

“你的条件。”

“二小姐聪慧过人,又沉着冷静,真非常人可比。”秦风不由的赞叹了一句,“只要肯跟王爷合作,解药我自会每天给他们服食,每日一次,三年自可痊愈。不然,再用不了十天,恐怕……”

“我已经说过了,合作的事不可能。”百里东周愤愤地打断秦风的话,转头看向女儿,“红线,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说的,爹不许你答应。爷爷和爹都一把年纪了,什么富贵也都享过了,就是现在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爹只是觉得亏欠了你,心里不安哪。”

“话可不要说的这么满。”秦风不屑的瞥了一眼那边的人,“刚才的话只说了一半,我的另一个条件就是……”他话到这里停了一下,转脸紧盯着百里红线,“就是娶二小姐你为妻。”

这话一出,百里浮岳登时就怒了,“秦风,你不要太过分!想我百里家一向待你不薄,你不思图报,反生谋害之心。你良心何在!”

“爷爷。”百里红线安抚了一下怒气冲冲的百里浮岳,对秦风道:“你第一个条件我可以考虑,第二个却不能。你是知道的,我与独孤家的三公子是指腹为婚,又岂能另嫁他人。”

“独孤折梅吗?哼,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瞎子罢了,怎么配的上你。”提起那个人,怒气一下子便涌了上来,可转念一想,秦风又忽的笑了,那笑,在百里红线看来,刺眼得很,“何况他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说不准早就不在人世了也不定啊,再者,你们又没成亲,做不得准的。是不是啊?”这一句问,却是转向了萎顿在椅子上的百里东周。

原来秦风对她存了这种心思!那么当年下毒谋害折梅,定然是他的主意了。好,秦风,这笔账,咱们总有算的那一天。

“二小姐,我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怎么样?”这话分明是在逼她答应。

现在爷爷和爹在他手上,大哥二哥也不知情形如何,恐怕府上大多也已换作了他的人,仅凭自己一人之力,难以顾得周全,不如先缓一缓,百里红线伸手封了百里东周和百里浮岳的哑穴,起身道:“给我三天时间,容我考虑考虑。”三天,应该够去梅庄报信了。

知她是缓兵之计,但恐她暗中使诈,刚想出言拒绝,却见百里红线菱唇微启,语出如冰。

“三天时间,否则你就等着给我们收尸。”

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现在是不答应也得答应了。

“好,就容你考虑三天。”毕竟重楼的账本和好多暗号都还没有到手,现在将人除掉不是最好的选择,这府里内外都是自己的人,只要小心仔细,盯住了她,谅也不会有什么事。

想至此,秦风折扇一打,转身欲走。

“慢着。这三天的解药。秦公子总要我们先安心不是。”

好一个百里红线,果然是滴水不漏。

“拿着。不过,二小姐,你最好乖乖待在府上,别想着耍诈,大公子和二公子那儿,我还舍不得放手呢。”

百里红线伸手接住抛来的三个纸包,难道大哥二哥也在他手上,算了,先将药送出去分析一下成份,帮爷爷和爹解除后顾之忧,这点才是目前最重要的。否则,依着秦风狡诈的性子,难保以后不受他的制。

二十三、

“红线,是爹让你受委屈了。爹对不起你啊。”百里东周一脸悲戚的看着眼前沉着稳重的女儿,愧疚万分,如果不是自己过于宠信秦风,也不会有今日之灾。

“爹,您千万别这么说,是女儿不孝,三年来离家在外。再说,今日之事,女儿也只是缓兵之计。”说到这,百里红线起身看了看窗外,折回身斟了一杯茶出来,以指为笔,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几行字。

已找到折梅,现在梅庄。想办法将我们的消息送出去。这儿有他亲笔信一封。

写完,百里红线从怀里掏出信,递给父亲。

百里东周看得连连点头,老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红线找到他了,也苦了折梅这孩子,这些年来不容易,只愿造化不再弄人,让他们能平安渡过这一劫。

“只是爹,大哥和二哥呢,难道真的在秦风手中?”这是百里红线最放心不下的,爹只有这两个儿子,要是有个什么万一,要爹和爷爷情何以堪。

“说实话,爹也不是很清楚。前些天,你大哥和你二哥分别出去勘察商号,并未出京,却是至今一点消息也没有了。”百里东周说着,脸上也现出担忧的神色,虽然秦风并未让他们见到人,可照现在的情况看,十有八九是落在他手上了,说不准,是他的一副王牌也不是不可能。

秦风果然安排的周密,不说出不得府,就是在园子里走动,也一直有人盯着,想要有什么动作,根本无法避开他的耳目。

眼看着三日之期将至,百里红线却是左思右想,总也没有安全可行的法子。

“二小姐考虑的怎么样了?”

秦风那副得意的样子,看的百里东周肺都炸了,却偏偏无可奈何。

“我们答应。”

诧异的看着女儿,百里东周心里憋屈的难受,悄悄拉了一下女儿的衣袖,红线,消息还没送出去呢,你怎么就应承了?

百里红线自然明白爹爹的意思,宽慰的拍了拍百里东周的手背,爹,您就放心吧,女儿不会有事的。

早料到,百里红线一定会答应,可得到她肯定的答案,还是令秦风不胜欢喜,既帮王爷拿下了重楼,自己又娶到了心上人,怎能不喜。得到红线,可是这些年来他日思夜想做梦也放不下的心事,怎能不喜。

“二小姐既然答应了,那么重楼,还有我们的亲事?”

“你先别着忙。”百里红线一摆手,“既然你的解药是一日一给,需要三年的时间,那么我们也要留个筹码在手上。这重楼中的事,也得慢慢来,急不得。婚事吗,我虽已经答应,也不能今日就拜堂成亲,需得爹和选叔两位老人家挑个好日子才是。”

这话,不说桩桩件件的都在理上,令秦风驳不得,怕只怕他一反驳,会引得她发了性子,干脆决绝行事,可就糟了,是以只得好言道:“我爹就算了,还是我跟老爷商量吧。”

殊不知,百里红线拿的就是他这一点,面上再不有什么,展颜一笑道,“秦大哥,可是要改口叫岳父了,称老爷怕是不妥了。”

不妨她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秦风一时分不清,那话那笑,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倒有些尴尬起来。

“爹,您跟秦大哥看看日子,女儿先回去了。”看来秦叔定然不知道,连日来又没见到人,说不定被他关起来了也是有的,想着,给自己老爹递了个眼色,百里红线冷笑一声,回身就走。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如翠端着一盘饭菜向着暖芳苑走去,自从独孤公子走了之后,小姐就在这里。这次小姐回来,本想问问的独孤公子的事情的,偏巧府上又出了这等事。小姐真是个苦情人。奈何自己只是个丫头,但凡有点本事,也能分担一下小姐的愁闷。

推门进去,就见百里红线坐在书案前写东西,写了一张,端量了一下,似乎不满意,就着灯上烧了,又提笔重写。

“小姐,先吃饭吧,不然饭菜要凉了。”将饭菜一一端出来放在桌上,在一边看着百里红线写一张烧一张,如翠不忍心见小姐如此烦闷,只好催她吃饭,盼着这些平日里小姐最爱的菜色,能使她将那些心思暂时放一放。

“如翠,你过来。”百里红线凝眉片刻,将如翠拉到绣床边坐下,“今日的事你都看了。我想写一封信,你带去梅庄,交给独孤公子。”

“小姐,您找到独孤公子了?”如翠一脸的欣喜

百里红线点了点头,“只是,如翠,这件事要担风险,弄不好也许会丢了性命。”

“如翠不怕,但这府上都是秦管家的人,恐怕不好出去。”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办法。”百里红线起身,重又回到书桌前,思量半晌,扯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叠好放进信封里。

“如翠,信没封口,你要见机行事。去了梅庄,一定要面交独孤公子,你是识得他的,万不可落到别人手里。还有这个,是老爷的解药,一同交给独孤公子,让他尽量想办法弄清楚成份。”说着打开绣床一角,伸手一提,竟然有个暗道,“这个暗道直通庄外,出口在后门外的柳树下。”

如翠将信连同药塞入怀内,移了半身进入暗道,回头看着百里红线道:“小姐,如翠去了,你一定要保重。”

“我会的,如翠,千万小心。”

看着人隐身进去,百里红线轻轻将暗道口封好,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这个暗道是小时候母亲告诉她的,似乎父亲也不知道。这几日来,心焦忧虑,竟将这个忘了。今日,在前厅,蓦地想起这事来,才敢这么没有迟疑的应下,也是为了能让秦风稍稍放松戒心。

一连五日都没有消息,那人肯定急了吧,想起自己临走时,他温颜的叮嘱,心中泛上一丝甜蜜。但愿如翠能一路平顺遂,平安的将信送到。

二十四、

百里府有失。

你是怕写多了反易出差错,红线,到底是什么事,让你如此担心谨慎。

“去书房。”独孤折梅抬手示意,事关重大,他不得不谨慎。

知墨轩。开了四面窗子,又打起四周的帘子。

“如翠,到底出什么事了?”

如翠上前一步,将连日来百里府发生的事,从头至尾,详细的说了一遍。

伯父中毒?红线被逼婚?独孤折梅越听越怒,左手不自禁的握了起来,脸色也渐渐变的煞白,只有衬着朱砂的一双眸子愈发的深沉。逼婚!下毒!好,秦风,这笔账,我独孤折梅会和你算清楚的!

“公子。”一边的迟小哲不禁有些担心,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公子。

“这是解药,小姐让我带来,说让公子尽量帮忙弄清楚成份。”如翠说着,将一个纸包递了过去,复又咬了咬下唇,道,“独孤公子,我们小姐天南海北的找了你整整三年,刚回家却碰上这样的事。如今,老太爷经脉被制,老爷中了毒,大公子二公子不知所踪,就小姐一个人撑着,奴婢看着都替她心疼,独孤公子,你一定要帮帮她啊!”

小姐,我知道,这些话你是万不会说的,可如翠不是你,如翠只知道你苦,你不说,那么如翠索性都替你说了。

“如翠,你放心,我不会放着你家小姐不管的。”独孤折梅沉思了一下又道,“方才你说百里府上戒备严密,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这个?”迟疑了一下,不是不能说,而是不能对太多人说,虽然房里也只有三个人而已。

听她迟疑,就知道这丫头有顾虑,小心谨慎,可真是个心思缜密的丫头,不愧是跟在红线身边的人。

“你但说无妨。”

虽有了这句保证,如翠还是上前了一步,几句话下来,声音也低了些许。不是信不过独孤公子,只是这关系到小姐一家的性命,小心无大错。

原来如此,幸好有这条暗道,有出入的通道就好办了。

“如翠,你现在马上回去,出来太久,若是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回去跟你家小姐说,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定要等我的消息,千万千万。”

“独孤公子,你可要快,秦风挑定了这个月的十八,说是个好日子。”

十八?还有三天的时间!足够了!

红线,你可一定要等我!

“折梅。”

夹杂着凌乱的脚步,一个带笑的声音自书房外传来。

李颜玉李大哥?独孤折梅惊喜不已,忙不迭的起身,“大哥,是你吗?”

说话功夫,四个穿着有些怪异的男子陪着一个白衣男子进得门来,身后还跟着一早不见了人影的岑溯。

来人正是李颜玉。于独孤折梅来说,李颜玉可说是亦师亦友。

李颜玉少年成名,是江湖上有名的千变公子,他医术精湛,尤其一手易容术,可说当世无人可出其右。那年南下,听说独孤府上的三公子天生鬼眼,他好奇心一起,一发不可收拾。便自荐入府,说愿意尝试一下。其时,独孤家已对此事不抱任何希望,而独孤折梅也已不甚在意了。但一家人左不过李颜玉的死缠烂打软磨硬泡,不胜其烦之下,就让他进了府。鬼眼是没看好,可一来二去的,这两人倒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独孤折梅的袖底无伤剑也是传自他手。

李颜玉到底是江湖人,喜欢漂泊的生活,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呆着,这倒不是说他没有据点,秦岭上有一座千变庄,只是不长住而已。独孤折梅建了梅庄之后,他也曾来过几次,是以岑溯和迟小哲也都是识得的。

“大哥,你怎么来了?”独孤折梅真是欣喜万分,两人也是有好久不见了,只是在这个当口上……怕是无法好生相聚了。

“折梅,说你的性子,真让人头疼,有这样热闹的事,也不告诉我一声,要不是岑溯,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瞒下了。”李颜玉一进门就是好一顿埋怨,其实,埋怨是假,心疼是真,可气他的性子,是改不了的了。

原来,自那日,查得九王爷之事,岑溯就留了心,毕竟对方势力太大。而这些日来,独孤折梅又愁思不解,岑溯担心公子一个人顾不过来,越发的不放心,再者,他清楚公子的个性,越是有事,越不愿惊动人,怕不得到最后,连自己和小哲也瞒过去了。是以,就自作主张去请了李颜玉来,是帮忙,也是盯人。

“大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独孤折梅说着伸手一让道,“别净顾站着说话,快坐,小哲,沏茶。”

“独孤公子。”李颜玉坐下,他身后的四人,上前一步,给独孤折梅见礼。

独孤折梅笑笑,“琴棋书画也来了。”

也是,要是什么时候,李颜玉出门,这四人不在身边,那倒是奇事一桩了。不知情的人看了,也许会以为是一公子哥身后跟四个侍卫。其实不然,以李颜玉的武功,想伤他,可是难于上青天,这四人虽然武功也属一流,可根本不是什么侍卫,而是李家老爷子派来的,任务就是抓少爷回府相亲。奈何李颜玉总是棋高一着,让这四个人奈何不得,只有天天跟着,随时向老爷子报告行踪。殊不知,这一跟,就是长达五年。

“折梅,岑溯说,你招惹到了九王爷,到底怎么回事?”刚坐下,李颜玉就迫不及待的开口,他实在是好奇,这个拜弟向来低调的很,怎么会跟朝廷的人扯上关系。

“大哥,你先喝茶。”独孤折梅抬手让了一下,这才将事情从头至尾详细说了一遍,只是略过了跟红线之间的纠缠。

“原来,当年你家的血案,是九王爷派人下的黑手。”李颜玉愤愤地道,“折梅,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目前来看,首要的是先救出百里府上的人,保住重楼。”独孤折梅说着,递过一个纸包,“大哥,这是百里府中人所中之毒的解药,你看看成份如何。”

“这是断肠散的解药。”李颜玉一看药粉便已明了。

“断肠散?”紧皱了双眉,不为别的,只为这个听上去如此残酷的名字,一如当年自己所中的毒。

“不错。跟你当年中的噬心散都是出自毒圣翁之手,不过,断肠散没有散功的作用。”这是一种慢性药,无色无味,平时不会有异常症状,可等达到一定量发作的时候,却是有如断肠,中毒之人极为痛苦,“这个秦风,也真是坏的够没品,居然对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使用断肠散。”

独孤折梅嘴角勾了勾,忽略掉心头的压抑,微微笑道:“那么,这对大哥来说该不是什么问题。”

“当然。”李颜玉一挑眉,“一般来说,这药必须是下毒之人亲自给,一旦量不对,反会加速毒的发作。不过,你大哥我是神医嘛,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我。”

这一番说笑,将几日来的沉闷登时冲散了许多。

二十五、

掌灯时分,用过晚饭的几人在书房内商量对策。

“明天十六,大哥,我们先去百里府,制住秦风。这过程,必须迅速,严密,周到,不能走漏一点风声。然后大哥把我易容成秦风,去接近九王爷。至于详细的计划,必须到了百里府之后才能定,因为那边的具体情况我们都不是很了解。”独孤折梅一双眸子闪烁不定,却是异常的明亮,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容不得一丝马虎,红线,还有整个百里府重楼,全系在自己手上,一着不慎,就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好,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李颜玉说着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家身后的“四根木头”,“想去,明天就不许赖床。”

这当口,还能拿人开涮的,也就是有这个从不知紧张为何物的大少爷了,他啊,就是这么个性子。

“四根木头”齐齐点头,心里却叹自己命苦,少爷啊,有话咱们可以私底下聊啊,这大庭广众的,也不给留点面子。

自李颜玉来了,迟小哲就一直站在独孤折梅身后,没开口说一句话,可眼见自家公子压根没打算带自己,心里登时急了。

“公子,小哲要陪您一起去。”

“不行。”想都没想独孤折梅就一口回绝,“你必须留在庄里,帮岑溯打理事务,梅庄不能没有人。”

要李颜玉一起,是因为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再者,以他的身手,只要自己谋划妥当,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可是万万不能再牵扯到更多的人,尤其是梅庄,小哲,岑溯,绝对不可以。

“公子,庄里的事我前两日已经交给如月了。”迟小哲突然有些哀伤,“那日,公子突然问小哲跟着您是不是已经三年了,小哲就知道,公子是打算一个人独自面对,无论胜算多少,您都不会再回梅庄。小哲的命,是公子救的,如果梅庄里没有了公子,那么小哲也不会在留下的。”

“小哲,你……”

“公子。”迟小哲第一次打断独孤折梅的话,她顾不了许多了,这次,他必须听她说完,也只有这一次,“公子,你不用担心,小哲只是想跟着公子,希望能帮上公子的忙,就当是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吧。”

这番话,连李颜玉也动容了,唉,他这个拜弟,天生就有这种魅力,风姿绰约,就算是天生鬼眼,也挡不住源源而来的桃花运,看眼前这个,不就是一颗芳心系君身了。

独孤折梅迟疑了半晌,方说了一句:“就是累了她了。”

迟小哲心下一喜,知他是答应了。

梅庄外,岑溯一个人站了好久,任雪落了一身。公子走时,把梅庄的一切都托给了他,这个他早就想得到。只是,小哲跟着公子走了,没给他留一点希望,连守着的祈求都无法实现了。他不能离开梅庄,只能看着小哲一步步走远,远离他的生命。

小哲,如果再有一次,我是不是能够不放手?但愿你还能回来,平安的回来。

时值初冬,即将交节小雪天气了,赶上这交节换月的天气,总会有些反常。

七陵口的安顺客栈里,二十来个客人正在大堂里围着烤火。这才刚刚小雪的天气,本不算冷的,可巧碰上交节换月,昨个夜里就下起大雪来,将渡口也封了,过不得河去,只好在这客栈了围拢烤火,看样子,明日就算雪停了,这河也开封不得,少不得还要在这儿蹲上几日了。

天色已晚,这大雪扬扬的,看时候,也不会有人再来了,店家出去收了客栈的牌子,正准备着下了帘子关店门,却听远处有马车疾驰而来,于是便停了手上动作,在门外稍停,这地方,就自己一家店,说不得,要歇息只能来这儿了。大雪天赶路的定是有急事,自己等等也罢。

正思量着,马车已停在店外,是四位骑客,一辆马车。四人下的马来,向着店家道:“掌柜的,可还有房间?”

“客官,您来的真是巧,小店刚好还有一间上房,你看这大雪天的,时候也晚了,进内去烤烤火吧。”

为首的汉子向着车内说了两句,方回头道:“好吧,就在此歇一宿。”

那店家连忙牵了马到后院拴好,方进店内招呼客人。里面二十几个烤火的汉子,只觉得挡风帘一掀,进来男女七人,走在前面的四个长得颇为怪异,后面跟来的三人却让众人惊呼了一把。两位俏公子,一个一身黑,白貂皮滚边的黑披风,眉心一颗朱砂,俊逸中透着冷清,一个一身白,利落的白狐披风,清朗中带着智慧,而那个女子,更是少见的美貌,大红斗篷下一身红衣,衬在这大雪天里,端的是俏丽无比。

“众位众位,这几位爷刚打外面来,吃了一天的风雪,哪个给这几位爷让个地儿,也让他们向着火,暖和一下。”那店家招呼着,立时有几人向边上靠了靠,让出一块地儿来。

先前的四个汉子坐下窸窸窣窣的开始烤火,边烤还说道,“这鬼天气,怎么这么冷啊!”另外的三人,则跟着店家上了楼。

“折梅,你别急,我们就在此休息一晚,明天再说可好?”说话的是那位穿白衣的公子爷。

只听那个黑衣的公子爷道:“这样的大雪天,渡口已结了冰,根本无法渡河,我只怕去的晚了,百里府上会有危险。”

“不会的。顶多就是百里东周先将重楼的暗号泄露几个给秦风知道。等我们将那个姓秦的对付了,不就没事了。折梅,你想太多了。”那白衣的公子爷说着转头,看向静立一边的红衣女子,求证似的来了一句,“是吧,小哲?”

红衣女子看了那白衣人一眼,暗道,你哪里知道公子他的心事,可又不便说破,只得缓声劝慰:“公子,你且放宽心,她……他们不会有事的。”

那黑衣人也不再言语,明天就是十七了,万一到不了,后天,红线就要嫁给那个姓秦的,红线的性子那样烈,万一到时候出点什么事,那可怎么办。他越想心里越乱,不自禁的揉了一下眉心,算了,想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看明天的情况吧。

这几人,正是准备赶往百里府的独孤折梅一行。昨日本来还是暖似阳春三月,舒服的很,谁想这一转瞬,气温骤降,大雪纷飞。一路上,雪大路滑,根本不敢走快,这一天下来,才来到七陵口。

“公子,你累了,我去取些饭菜来,二位公子吃了,也好早些休息。”迟小哲说着下楼去。

独孤折梅站起身,来至廊上,看着楼下大堂上烤火的一群人说说笑笑,热闹至极。也许有人羡慕梅庄的万贯财富,可是,钱财多了就是灾祸,就像曾经的独孤世家,现在的百里世家,而这种普通人的快乐,才是最宝贵的,也是自己追求却又永远也无法得到的。

迟小哲自店家那里取了热乎的酒菜正待上楼,抬头却见廊上那人寂寞的身影,心不禁酸了一下,公子,你放心,百里姑娘不会有事的。

二十六、

一夜风雪,天明时,恰好的停了,只是天还是阴沉的很。

比起外面,这客栈里倒是暖和的紧。大堂里的火,一夜未熄,仍是熊熊的燃着,有些早起的客人坐在火边,跟忙活的店家聊起天来。

“公子早啊!”看到几人下楼,店家笑呵呵的打着招呼。

独孤折梅几人点点头,行至门外。雪虽停了,可风还是大得很,打眼望去,四下里茫茫一片,全无人迹,只有这安顺客栈的招牌旗子在寒风里飘着。

独孤折梅紧了紧披风,“琴大哥,麻烦你去看一下河面上的冰层有多厚。”

那琴老大应了一声,抽出琴弦,运上两成功力打了下去,“独孤公子,这边上的冰层约莫有三寸,只不知河心有多厚。”

三寸?独孤折梅微微沉吟了一下,“大哥,可否麻烦你先试一试?”

李颜玉将披风拉紧,施展轻功,一路渡河而去。

“折梅,河心也没问题,只是,河面冰滑,你……”李颜玉撤身回来,一句话虽未说完,但意思却明了的很。

“小哲,你去跟店家说,将马匹车辆寄存在他那儿。”独孤折梅吩咐完,抿了一下唇,转头向着李颜玉低声道,“大哥,麻烦你扶我一把了。”

这句话音虽低,然四下安静,迟小哲还是听了个清楚。知道自家公子的个性,最是个内在骄傲的主儿,眼睛虽然不方便,却从不许人搀扶,就连提醒有时也会惹了他不悦,哪怕是再亲近的人。然而今日,为了那位百里姑娘,他竟然放下骄傲,破例让人搀扶。公子,纵然你不说,可你的所做的一切已经告诉小哲,你有多担心多牵挂。

一行人过的河来,施展轻功沿着小路疾驰北上。

迟小哲一直跟在最后。这连日来的担忧已让公子寝食难安,加上风雪中赶路,现今马车又寄放在了安顺客栈,渡河后他全凭着脚步声来判断行路的方向,再加上他此刻心里定然焦虑不已,更何况前几日里中毒后,根本没得好好调养。她这一路行来,真是揪着心的,唯恐他本就单薄的身体撑不住。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就见前面急行的独孤折梅身子似是不经意晃了一下,迟小哲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抢上几步,赶到他身边,“公子,你怎么样?”

这一声担忧,令前面的李颜玉几人也停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拜弟一手抚着胸口,就知道是当年的噬心散没有去除利索,在这当口竟有些死灰复燃起来。他却不知,独孤折梅前两日刚刚中了断心之毒,虽然说毒已经解了,可终是伤了心血,极易勾起心悸的毛病。只不会有性命之忧罢了。

“折梅,前面就是客栈,我们也走了一个上午了,吃点东西再赶路,如何?”

明白大哥是想让他休息一下,独孤折梅点点头,疾走了一个上午,让他有些吃不消,心口闷的很,就像当年中毒的感觉一般,头也有些发晕。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休整一下,保证最好的体力,留待百里府上去对付秦风才是最重要的。

夜幕降临,虽然夜色阴沉,不见星子,可苍茫的积雪映的四周倒也清晰。

一行人悄悄来至百里府后门的一棵大柳树下。独孤折梅轻敲了下树根部位,果然传来空空的声音,伸手摸到一个突起的东西,用力一按,一个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想不到百里府竟然会有这么一个暗道,而暗道口竟然就在暖芳苑的床下,自己在那儿住了一个多月却毫无察觉。

众人在暗道中小心前行,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到尽头。按照如翠那丫头说的方法,独孤折梅伸手握住墙壁上的一个黑色圆球,向左转动了半圈,果然,上面的铁板应声缓缓打开。

探身上来,不见有人,这才招呼众人一一出了暗道。环顾了一下四周,暖芳苑的这间屋子还是一点也没有变,一道素白的帐幔隔开了外屋和里间。独孤折梅正打量着,却听有脚步停在了门前。

有人!回首示意众人躲到床上,自己则迅速的避在一扇门后。听脚步,不是红线,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呢?

门开处,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是如翠。独孤折梅闪身出来的同时,迅速伸出一手,捂住如翠的嘴。

“如翠,是我。”说着,另一只手快速地将门关紧。

这时,躲在床上的几人也都出来了。

看着眼前的人,如翠惊喜交集,虽有几个不识的,但既然跟公子一起,就应该是自己人了,“独孤公子,你可来了。”

“如翠,你家小姐呢?”按说,这个时候,红线应该在房里才对啊。

“小姐在大厅。奴婢是来给小姐去东西的。”如翠说着,指了指书案上的衣服。

嫁衣!那大红的颜色看的独孤折梅心里一紧,眸子不自觉的沉了一沉,“怎么回事?”

“秦总管好像发现了我出去过的事,他怕再出什么意外,所以以老太爷老爷还有大公子二公子为要挟,临时决定今晚跟小姐成亲。老太爷,老爷,还有小姐,都被看守在大厅里,不准离开一步,奴婢是来替小姐取嫁衣的。独孤公子,你快想想办法啊?”

小姐?嫁衣?好像自己错过了一些重要的事情。知道独孤折梅这功夫不会理会自己这无聊的问题,李颜玉只好强忍下好奇心,不过,这憋着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该死的秦风!独孤折梅在心里暗暗咒骂了一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哲,你见过九王爷吗?”

迟小哲摇摇头。

独孤折梅皱了皱眉,没人见过,怎么好。

见他皱眉,如翠突然想起那年九王爷来过百里府,便上前一步道:“独孤公子,奴婢见过九王爷,那年,他来百里府上的时候,我看过一眼,只是不是很仔细。”

“没关系。想那秦风也不敢直视九王爷。”独孤折梅眉头微微舒展,“如翠,你可能将此人画出来?”

“可以的。”如翠说着,走到书案前,就着一张纸上画起来。

“李公子,你可否快速将我易容成如翠的模样?”在公子问起九王爷的时候,迟小哲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秦风在百里府安插了多少人,究竟在哪儿,都不知道,而现在百里红线被制,只有靠九王爷才能引出所有的人。

“当然可以,只是……”李颜玉转头看向独孤折梅,毕竟这人是他的,还是要看他的意思。

“公子。”迟小哲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那边等久了秦风会起疑心。再者,我易容成如翠,不会引人怀疑,这样更容易下毒。”

不得不说,她的话完全在理,只是……算了,事情紧急,容不得多想,独孤折梅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片刻,一个肖似如翠的人出现在眼前。

“小哲,短时间内,眼睛是无法改变的,你要尽量收敛眼神,不可过于引人注意。”

迟小哲点头,捧起案桌上的大红嫁衣,转身出门去。

二十七、

“小姐。”前厅的状况一目了然,迟小哲虽然不认识,但很明显,那个一身新郎官装扮的人,自然就是秦风,而剩下的几个,大概便是百里家的人了,百里红线站在厅上,依旧一身白衣,人似乎比在梅庄的时候又憔悴了很多。

“红线,嫁衣来了,你赶紧换上,你看,这拜堂的吉时就快到了。”秦风尽量压抑住心里的激动,可尽管如此,微颤声音还是泄露了他的兴奋。

迟小哲偷瞄了一眼百里红线,虽不甚了解如翠那丫头,可仅有的两次见面,却能看出,她有绝对的护主之心,且牙尖嘴利,那么这个时候,身为丫头的她,自然该挺身而出,况且,也要找个机会,告诉百里红线才是,免得到时候没防备,反而露了马脚。

还记得,如翠刚才说话时称呼的是秦总管,迟小哲迷了下眼眸,踏上半步,模仿着如翠的声音,冲着秦风恶声恶气的道:“秦总管,小姐要换衣服,懂规矩的就知道背过身去。”

秦风听闻此言,不禁看了一眼如翠,都说这丫头百伶百俐,果然不假,本来没什么的,现在是非转身不可了,若万一她们趁机打什么注意的话,虽说现在基本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可是,只要一刻没成功,就一点也放松不得,他一摆手,身边两个素衣人立刻上前,封住了百里东周和百里浮岳的穴道,又将刀架在了两人的颈上。

“岳父,对不住了。”

看着秦风一脸恶心的笑容,百里东周愤愤地转过了头。

“小姐?”

如翠刚才的一句话,不仅震住了秦风,也让百里红线起了疑心,不对啊,刚才没注意,这丫头的声音有些不对,恰在此时,迟小哲抬起了头,正对上百里红线探寻的目光。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原来是她!百里红线震惊的看着眼前酷似如翠的一张脸,可那脸上的一双眼睛,却精明的紧,分明就是梅庄的迟小哲,她怎么会在这儿,如翠呢,如翠又到哪里去了,难道是他来了,一时间,心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却都是惊疑不定。

迟小哲趁着给百里红线系胸前盘扣的时候,背对着那两个素衣人,轻轻吐了四个字。

“公子来了。”

这声音极轻,轻的连百里红线这么近的距离都听不清,可是看她的口形,分明就是说,独孤折梅已经来了。

独孤折梅!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终于来了。百里红线乍惊乍喜,这些日子来,在自家爷爷和老爹面前,一直都是强自支撑,加上两个哥哥毫无消息,让她惴惴难安,心力交瘁。一听到那个人来了,像是受了委屈一样,登时心酸难忍,瞬间泛起的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迟小哲忙向着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露了马脚,手上却放慢了速度,将腰腹间的几个盘扣,扣了解,解了扣,一方面是给百里红线时间,让她调整心情,一方面也是在等人,也不知公子他们弄好了没,再不来,这可就要拜天地了。

终于,在时间不能再拖下去的时候,百里红线的嫁衣穿好了。

一拜天地。

百里红线一言不发的拜了下去。在一边搀着她的迟小哲心下暗自着急,公子怎么还不来,这都拜天地了。

二拜高堂。

迟小哲急了,公子,你再不来,新娘子就要嫁给别人了,眼看着二人向着一边的百里浮岳和百里东周深深一拜,再也按捺不住,公子,小哲只能帮你如此了,手腕刚刚一运劲,想着要将藏在手指间的一枚毒丸弹出去,却被一只纤手轻轻按了下去。

百里红线向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别急,他会来的!

两人转过身,刚要夫妻对拜,却听门口一声唱喏。

“九王爷到。”

九王爷?九王爷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心里虽然疑惑,脚上却丝毫不敢怠慢,秦风赶紧上前迎到门口,“秦风恭迎九王爷。”

百里红线也自疑惑,九王爷怎么会来,可不管怎样,到底是解了自己的围,要不然,这最后一拜,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这厢正想着,却觉身边的迟小哲拽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假的”,依旧是口形,可只这两个字,就足以明了,百里红线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可一想到就要见到他了,他就要来了,刚放下的一颗心瞬间又激动起来。

“九王爷,里面请。”秦风躬着身将人让了进来,一边赔着小心,一边向百里红线道,“红线,快来见过九王爷。”

不是他,虽说有易过容,可仍然能感觉到不是他,大概是一起来的哪位朋友,想至此,百里红线假装气不过,一脸的鄙视,“哼”了一声,转过头不理。说是做戏,倒也有几分真性情,本来,阿谀权贵就不是她的脾性。

见此情形,秦风也无可奈何,当着九王爷的面,自己也不能耍脾气,所以只能腆着个笑脸,走到九王爷身边,他今日来此,如此仓促,没有通知任何人,定然不是来观礼的,何况自己也没有告诉他这档子事。

“九王爷,什么事唤小的前去就行了,怎好的您老亲跑一回。”这边说着,赶紧的亲自给倒了一杯茶,是大红袍,“王爷,您喝茶。”

百里红线打眼瞄到是一杯大红袍,心下登时一惊,当年折梅就是中了大红袍的毒,莫不是秦风识破了这九王爷是假的?

她却不知,这位九王爷,只喝大红袍,除此之外,任何茶,也入不了他的嘴。

只见那位九王爷接了茶杯擎在右手,左手向着秦风招了招,秦风立马躬身上前,凑到九王爷身边。

迟小哲却不知大红袍一事,也就没有百里红线的忧心。她看着秦风,前一会还在仗势欺人耍威风,这一转眼,却在这位王爷面前颠颠儿的,要是他知道这王爷是假的,不知该是何种表情,想到这,她直觉的好笑,却又碍于形势,不能笑出来,只好憋在心里,可秦风人前人后两张皮的样子,却是让她十足的恶心。

这边,两人心里转着念头,那边,不知那九王爷在秦风耳边说了什么,只见秦风立时变了脸色,冲着厅上另外两名素衣人挥了下手,素衣人立即出了大厅。

只片刻功夫,十几个素衣人一齐出现在大厅内。

打量了一下那十几个人,那九王爷转过头去连连咳了几声,他身后一侍卫模样的人,见状连忙凑上前,“王爷,您风寒还没好,这里就交给属下吧。”

那九王爷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怪不得刚才觉得王爷的声音有些不一样,原来是受了风寒,秦风一个念头刚转完,就听那人问道:“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王爷。”秦风忙躬身答道。

“好。”九王爷放下茶杯,起身仔细的打量着每个素衣人,恩,功夫一般,想来不是王府的侍卫,搞不好只是姓秦的靠钱财诱惑来的一群小人而已。

“呆会倒茶时,趁机下毒。”

迟小哲抬头看了一眼那位假王爷,见他瞬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暗叹,李公子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啊,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怎敢相信,这世间,还真有千里传音这种密门功夫,可事实就在眼前,这个李公子的王爷,刚才分明就用千里传音,秘密的告诉自己在茶水里下毒。

“你,去到十九杯茶来。”九王爷一指迟小哲假扮的如翠,一副不屑的样子。

秦风立在边上,心下盘算着,这王爷一向是不见人的,每次他去也很少直接露面,就算是出了内奸,只派个人来说一声顺便查办也就是了,大可不必亲自来一趟,毕竟时候不到,亲自现身恐会招来麻烦。只不知王爷今日玩的是什么花样。心里纵然疑惑,却也不敢轻问,跟在那主儿身边这些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他还是分得清的。

其实,秦风也只是疑惑王爷的举动而已,却丝毫没有怀疑他这个人,因为谁也料想不到,面前的人是有人假扮的,再者冒充王爷,那可是死罪。

就在秦风疑惑的空当里,迟小哲在众目睽睽之下,悄悄将藏在指甲里的药粉,神不知鬼不觉的放进了茶水了。

“你们跟随秦总管这些年,确实是劳苦功高。”九王爷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一脸的高深莫测,“今日,恰好又是秦总管大喜,本王就借百里家的茶水,敬各位!”

那些人哪里经过这阵势,怎么说也是王爷赏赐,这可是无上的荣耀啊。素衣人一个一个上前,将杯内的茶一饮而尽,连同看管百里浮岳和百里东周的两个人算上,恰好十九。

“谢王爷。”

十九杯茶,杯杯皆空。

九王爷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二……”这一个三字还未出口,只见十九个素衣人尽皆倒地,狂吐白沫,七窍流血,顷刻间已然毙命。

“王爷,您、您这是……”过于惊骇,秦风已是话不成句,蓦地想起曾经的独孤世家,难道王爷是要灭口,这个念头一闪,秦风自己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秦管家,你说,我要怎么赏你才好呢?”九王爷说的一派悠闲,那商量的口吻,仿佛真的在询问秦风想要的东西一般。

这番情形,明显就是印证了刚才所想,秦风顿时额上冷汗直流,可嘴上仍是小心应承着,唯恐这位主子翻脸。

“王爷,这是小的应该做的,不敢向王爷讨赏。”

“哈哈哈哈……”

“王爷……”看着突然狂笑的主子,秦风一颗心更是忐忑不安,百里红线说的没错,九王爷心思一向难测,可却也从未像今日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却又胆战心惊。

那边的人似乎是终于笑够了,止了笑,身子却还是前仰后合,脸上的表情也是竭力隐忍,“笑死我了。哎呦,不行了不行了,我还得笑。”说着,又笑了起来。

那边的迟小哲也笑起来,就连百里红线也有些忍俊不禁。

目光扫向也是笑意盈盈的百里红线,秦风总算明白过来,看样子,是有人搅局来了,眼神瞬间变得阴冷狠毒,

“你是什么人,竟然胆敢冒充九王爷!”

这个冒充之人,看来对这其中的事情知道的一清二楚,不然不会这么巧,假扮王爷,制住所有人。

“秦风,你忘了三年前了吗?”说话的是一直未曾开口的百里红线,她一边说,一边走到自己老爹身边,伸手解开了百里东周和百里浮岳身上的穴道。

三年前?秦风猛然警醒,“你是独孤折梅?不,不可能,他不可能还活着。”

“我确实不是他,不过你只说对了一半,他还活着。”九王爷,不,是李颜玉,冷冷的开口,“区区一点噬心散的毒,也拿的出来现眼。”

话说到这份上,秦风已然明白,这些人,不仅仅是为了解今日百里家的危难,还要清算三年前的旧账,现在所有手下已死,不过,幸好自己还留了一个棋子,这边如此大的动静,想必她已经呈报给王爷知道了。那么,算时间,王爷那边也快了,只要自己能再拖上一拖。

“你不必再等了,人不会来了。”一个清冷的声音骤然出现,打断了秦风的算计。

二十八、

且说,易容成九王爷的李颜玉,带着那四根“柱子”重新出庄,然后堂而皇之的自正门而入。这边,等几人走了之后,独孤折梅让如翠留下,自己则悄悄的离开了暖芳苑。

他知道,除了那些明里暗里的人手之外,在这百里家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小楼,她肯定不会去大厅,她在这儿的身份,应该是没人知道的。所以,他必须尽快将她擒住,否则,这儿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到九王爷那边,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此时的黑夜,可以说正帮了他一个大忙。因为不知道小楼究竟会在何处,独孤折梅只能一个院落一个院落的找过去。巧的很,在经过听风楼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巧的身影在楼角快速的一闪而过。

应该就是她。

虽然有三年未见,但因曾在那丫头手上丧命,所以独孤折梅印象格外深刻。三年,人也许长高了,但那身影还有走路的脚步,却不会变。

她隐在此处,想来是想借这儿的楼影错综,来隐藏身形,借以探查大厅内的形势。现在她匆匆离去,想必是大哥他们已经得手了。

想至此,独孤折梅一路尾随,跟着她直下了听风楼。

眼看着她要从百里府的后门悄悄溜走,独孤折梅怎会容许她在这个时候离开。当下一个箭步上前,左手五指成爪状,擒她的左臂。不料想,意外的事情发生了。独孤折梅这一抓,非但被对方轻易的躲开,那丫头还迅速拧身,顺势一个侧踢,向着他的胸口直奔而来。

小楼她会武功?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向着他胸口飞踢来的一脚,便给他了最真的证实。这丫头确实会武功。

独孤折梅一时摸不清小楼的底细,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在这个要紧的关口,不容许出一点点差错,否则就会满盘皆输。

几招下来,独孤折梅意识到,这个丫头的武功绝不在百里红线之下,要不是大哥曾指点过自己,今日要赢她,还真是有困难。

一个错身的功夫,小楼惊见眼前人,竟然就是三年前失踪的独孤折梅。一瞬间,他眉心的那记朱砂,勾起了她所有关于他的记忆,那月白衣衫上鲜红的血丝,重又浮上她的心头。

自从跟了九王爷,虽然怨过,恨过,可后来,被折磨的很了,也就慢慢的变了,失去了自己,只懂得任务和杀戮。多少年,从没有容情的时候,可是那一刻,她却下不去手,她知道,自己是动心了,对着这个自己必须除掉的人,动了心。

他丝毫没有变,脸庞还是那样的清矍俊秀,眉心的朱砂依旧艳丽清冷,记忆浮上来,就像是心猛地被撕裂开来,她又怎么忍心再去伤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那么,他们就不必站在对立的立场。

罢了,碰上他,自己认了。

“独孤公子,你放我走,我不会去九王爷府报信,从此,咱们各不相干,可好?”

“你倒是会谈价钱,自己稳赚不赔。”独孤折梅冷冷一笑,“你以为我会信你。”

“独孤公子,你信我,我不会害你的。”小楼的话有些急切,如果今天没有独孤折梅,或许,她还是依旧是九王爷的卧底,可是,既然上天让她在此遇见他,那么,她不求多,只是想就此离开他,离开王府,从此做个陌路,换个自由身。

“不会害我?”这话真是可笑的很,独孤折梅眼神愈发的冷漠,冷漠的甚至不愿再多说一句。

知道他不会相信,即便她说出当年的一切,他也不会相信。也是,有谁会相信一个暗中下毒的人。

可是她必须走,留在此,只有一个结果,被灭口,或者重新成为九王爷的羽翼,无论那一个,都不是她现在想要的。

独孤公子,小楼既然要走,就只能得罪了。不是为难你,只是不得已。

心里说一声对不起,右手化掌为爪,直向独孤折梅的下腹抓去。

好阴毒。独孤折梅想都没想,袖中锋刃一横,截断小楼的右掌,同时左手直袭上她的胸口大穴。小楼一招用老,要撤右掌,穴道势必被封,若是不然,右掌却难以保住,心念急转之下,右脚踢起,仅左脚着地,身形急速后仰,几欲贴地,险险避开两处攻势。

在这种情形之下,能够想到此招式,确属不易。然而她快,独孤折梅更快,趁她还未起身之际,迅速一转身形,绕道小楼身后,同时刀柄倒转,以疾风之势,点上下楼的背心穴道。

小楼不防他的身法会有如此之快,背心穴道被制,一脸死灰的立在当地。

好险。若不是他小心谨慎,险些又被这丫头暗算。

看着出现在厅口的两个人,秦风又惊又怕又急又恨。惊的是独孤折梅竟然还活着,活生生的站到了他面前;怕的是,他既然活着,那么此来就是要跟自己算账了,这些年来,他隐身不出,看来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急的是,小楼被擒,已没有人去给九王爷送信,那自己该如何是好;恨的却是,如今独孤折梅既然来了,自己跟红线绝对不会再有结果。独孤折梅,我为了红线,我为了这一天,等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却又让你给搅了,怎能不恨。

这厢,秦风面色忽白忽紫。那边,百里红线却是激动不已。是他,是他,真的是他,他真的来了。只是碍于这许多人在,不好怎样,只是一双妙目紧盯在他身上。

其实一进大厅,独孤折梅就看到了那个分离几日的身影。一身大红嫁衣的她,是那么的美,不同于以往的那身流云,那是一种醉人的温柔。

可是眼光里掠到一边的秦风,霎时冷了下来。

就是他,就是他向红线逼婚。

想到这,心里压抑已久的狂怒瞬间飙升上来,面上虽然不显,眼神却已是风雪交加,冷冷的表象了掩了一层凌厉怒火在其中。

那一刻,他不再犹疑,穿着嫁衣的红线,身边的人只能是自己,那样的红线,只能属于自己。至于秦风,这个企图觊觎红线的人,自己会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目光在厅中转了一圈,最后满含温柔的定格在那个美丽身影上,向着她微微一笑,示意不用担心。百里红线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温柔的眼神,两下目光相接的一刻,一颗心禁不住竟怦怦跳起来,心头却是甜甜的。

“秦风,她就是你的最后一招吧。”独孤折梅一推身边的小楼。

秦风一脸不甘,连带平日温文的双眼也阴毒起来。

“独孤折梅,我还是输给你了。本以为,三年的时间,可以让我赢得一切,可到头来,这一切还是让你给毁了。是你,都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如果你没出现,我就能够掌握重楼,我就能够娶到红线。”秦风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凌厉起来,听起来却全是阴冷,

“你知道吗,我跟红线从小一起长大,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娶到她,就算毁掉所有,我也在所不惜。可是不行,我知道,她有个未婚夫,就是你,独孤折梅,就是你,所以我要你消失。是我向王爷举荐的你大哥,还有三年前的那场大火,都是我干的。可是天不从人愿,你竟然逃出来了,还来到了百里家。这是我决不允许的,决不允许。我让小楼给你下毒。没想到,你竟然消失了三年。这三年,我加紧策划,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哈哈,我终于得到她了。”

秦风说着大笑起来,一双原本阴毒的眼睛开始变红,仿佛嗜血的恶魔一般。

“我就要得到她了哈哈哈……可是你,独孤折梅,你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果然,这一切都是你干的。”独孤折梅眼神冰冷,自己一家的死,原来起因全在自己身上。

“独孤折梅,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九王爷不会放过百里家的。”秦风转头看向百里红线,“二小姐,别忘了,老太爷和老爷的解药还在我这里,还有你的大哥二哥,我要是死了,他们统统都得陪葬哈哈哈哈……”

他正笑的得意,一声比他更响的笑声接连而起,绵绵不绝。

“你笑什么?”秦风停止笑,瞪视着扮作九王爷的李颜玉。

哪知李颜玉也立时停了笑,一脸不甘道:“你以为,就你会笑啊,我也会,要不,咱们再比比,看谁笑的更响亮!”

秦风像是看疯子一样的撇了他一眼,依旧一脸的得意,他在等,等着百里红线人来求他,毕竟,他手里握有致命的把柄。

李颜玉没做声,他身边的“琴老大”却有些受不了的撇撇嘴道:“我说姓秦的,你的那个破毒,早就让我家公子给解了,你还在那儿装的哪门子高啊。”

“棋老二”接着道:“真是啊,见过不识相的,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啊。”

“就是。他这种人啊,就是欠揍。”说话的是“书老三”。

“跟这种人还罗嗦什么啊,直接咔嚓了得了。放在这里有碍观瞻。”“画老四”最为直接。

本来,有些沉闷压抑的大厅,让这四个人这么一搅和,顿时喜气了不少。

秦风惊了一下,不知道这几个怪人究竟是什么人,不过没关系,自己手里还握着王牌呢,“红线,难道你不顾你的大哥和二哥了吗,那可是你们百里家的两根独苗。”

百里红线有些担忧的看了自己老爹一眼,秦风说的没错,重楼可以不要,可是大哥二哥不能有事啊。

“秦风,你别再固执了,放了锦云和锦程,我保证不再为难与你。”百里东周到底是不舍两个儿子,打定了商量的口气,眼光却瞟了瞟那边的独孤折梅,再怎么说,秦风也是害他们一家的罪魁祸首,自己这么做,是很自私,可是却不得已。

“好,只要红线嫁给我,我自然放了两位公子。”等的就是这个结果,怎么样,独孤折梅,无论如何,红线都将是我的人。

大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百里红线转头看向独孤折梅,她的眼神里掺杂着一丝伤感一丝决绝还有一丝不舍。

不,红线,你不能答应,我也不允许你答应,独孤折梅的目光是柔情的坚定的,他们在用目光坐着彼此间的交流。

独孤折梅眯了眯眼眸,周身的气场瞬时冷的骇人,右手握的越来越紧,该死的秦风,竟敢拿这个来做要挟,全身的怒气都凝在了眼中,越聚越深,凌厉的压迫着。就在他几欲爆发的时候,一直安静呆在身边的小楼说了一句话,让他登时压下了怒气。

“我知道他们在哪儿,相信我。”

她的声音很低,低的几不可闻,独孤折梅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小楼,现在不是迟疑的时候,好,就相信她一次,这总好过让红线嫁给秦风,再说,她现在自己手中,应该不至于说谎。

“秦风,你以为,我会做没把握的事。”独孤折梅敛了怒气,轻蔑的撇了一眼那边得意非凡的人,

只这一句,让百里东周悬着的心,立时松了下来,

“贤侄,你……”声音颤抖,不是不信,只是太过高兴。

“伯父,您放心,两位公子都没事。”

哎,百里东周抬袖子掩去眼中的激动,折梅这孩子,红线真是好眼光。

“好,独孤折梅,算你狠,我秦风认栽了。”

“等一下,秦叔呢?”百里红线知道,秦叔一直没露面,定然是秦风做了手脚。这所有的事,都是秦风一个人做下的,秦叔在百里府辛劳了一辈子,百里府不能弃他不顾。

“你们不是厉害吗?有本事自己去找啊?”秦风是个聪明人,他一转眼就猜到百里红线的意思,这时候,说不得,老爹就是自己的救命稻草,只能抓紧了,可万万放不得。

“秦风,你怎么这么没人性,秦叔他可是你爹啊!”百里红线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竟然连自己的亲爹都利用,这几年间,百里府竟然宠信了如此一个衣冠禽兽。

“红线,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都是为了能和你在一起。红线,你知道我是多么的爱你吗。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红线。”

现在,独孤折梅受不了任何一个人,对百里红线说这样的话,更何况是这个秦风,尤其不可以。他冲着李颜玉使了个眼色。李颜玉会意,趁秦风不备,封了他的穴道,连同哑穴也顺手点了,免得他再疯疯癫癫说些让人气愤的话来。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比你更爱我。但是,你却不可以以爱为由,去做着杀人放火的事情。秦大哥,你错了。”百里红线看着秦风,她相信他说的话,只是他用错了方式,也表错了人。

二十九、

“他们在龙王庙的后堂地窖里,我腰间有块玉佩,你们只要手持玉佩,就可平安带回两位公子。”说这话时,小楼一脸的平静。

迟小哲伸手自小楼腰间拿出一块圆形的玉佩,交给独孤折梅,“公子,你看。”

“琴棋书画四位,麻烦你们拿上这块玉佩,去将百里府的两位公子平安带回来。”独孤折梅将手中的玉佩递给琴老大,又道,“红线,你派个家丁一道,那四位大哥不识的两位公子。”

吩咐完毕,这才转身看着身边的小楼,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个小丫头,如今仔细打量,却觉的她的年龄似乎并不是年少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

“独孤公子果然聪明。”小楼淡淡一笑,只是这笑容有些惨淡,“我本九王爷的一个侍妾。来这里,是为了掌控重楼。”

“那你为什么反过来帮我们?”

“不为什么,只是想补偿你,减轻一些罪孽罢了。”小楼垂下眼,“我这一生,从未做过一件好事,这算是唯一一次例外吧。”

独孤折梅静静的盯着小楼好半晌,方道:“你现在带着的是张假脸吧?”

小楼默默垂了头,“经常以假面示人,我都快忘记自己的真面目了。”

“哇,这假脸够精致的。”一边的李颜玉像是终于发现了好玩的似的,上前几步,查看了半天,从小楼耳后一扯,一张假面被揭了下来,露出她原本的模样。

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瓜子脸庞,皮肤因为长年不见光的原因,透着不正常的白,眼窝深陷,眼瞳泛着微微的蓝色。

“你不是中原人?”

“这个不重要。”揭下假面的小楼,似乎一下子沧桑了很多年,“秦风说的对,九王爷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一句话,让众人都怔住了。难道一定要和王府对上,这是众人最不愿的一点。对上王府,这意味着,无论是赢是输,都很难再有这平静日子。

一切都平静了。发生的那么突然,消失的却也那么突然。仿佛一切都不曾有过。

“伯父。”独孤折梅转头看向百里东周,有些话,现在必须说,这不是避就能避过去的,“他们说的没错,以九王爷的性格,他是不会放过百里府的,就像当年我独孤家一样。”

“贤侄,你的意思是?”百里东周不笨,要是愚鲁,也就经营不了这重楼了,相反的,他聪明的很,在商场了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话说三分,他就知其意,又怎须句句说透。

“大哥是个易容高手。”独孤折梅指了指身边的李颜玉。

百里东周停了一下,方道:“贤侄,你可想过这后果。毕竟那是王爷。再说,我们并没有接受他的账面,应该说,这一点,我们妨碍不到他的利益。”

刺杀王爷,那是大罪,所有的后果,在梅庄的时候,他就都已经想清楚,最多不过是两败俱伤。至于他最后一句的意思,独孤折梅又岂会不明白,只是九王爷为人阴险,怕只怕,他不会就此放过百里府。

见他垂眼沉思,百里东周叹了口气道:“贤侄,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要考虑谨慎啊。”

“伯父,小侄知道。问题是,我们没有很多时间,我想,至多明天,这儿发生的事,九王爷就会知道的一清二楚。”

情知他说的是事实,百里东周还是有些犹疑不决,眼光一转,看向坐在身边的女儿。恰好,独孤折梅的眼神也停在百里红线身上,心下也不禁犹豫。

在梅庄之时,想的只是自己一个人,可现在,他抛不下红线,既要保全重楼,又不能让红线去冒险。除非,拒绝红线,可三年来,已是苦了她了,再次伤她,已非自己所愿。一时之间,倒是有些为难。

“也许,我可以帮你。”不愿见他为难,小楼苦笑,自己还真是贱得可以,难道还想听他说些什么感激的话吗,可又偏偏看不得他皱眉的样子。

“为什么帮我们?”

不错,为什么,不仅是独孤折梅,所有人都想知道,为什么,一个卧底,一个九王爷的侍妾,为什么会选择帮他们?

“不是帮你们,是帮你。”小楼笑笑,“我只是不愿见你为难罢了。”

这话说的可是明明白白,一个“你”字,将众人全都排除在外,所做的一切,也只不过是为了你一个人罢了。

女子心,真是难捉摸的紧。就看眼下的这女子,一旦爱上了人,哪怕曾经是伤是悔,什么身份,什么任务,都成了附属品。那不过好似是接近他的一种途径。天下间的女子,大凡如是。仇恨,家族,以至生死,在爱字的面前,都可以抛诸脑后,渺小的可以忽略不计。如果说,有词可以形容一下的话,痴心不悔,这四个字,是最好不过了。

小楼的眼睛很深,那淡蓝色的眼眸,蒙上了一层飘渺的忧伤,只是眼神还是清凉的,看着身边那个低眉不语的人。

其实,她揭下面具的一瞬,他就看清了他的哀伤。她没有说,但这不表明他不懂,他知道,她如此做,定是有难言的苦衷。否则,一个女子,怎会放着平静的生活不过,而选择这种无己无安的日子。

大家不过都是可怜人,一群拗不过命运的可怜人罢了。同是天涯沦落,又怎忍心再让她去冒险。且不说,她回去成与不成,只便回了,就再也没有路可退。

那时一条没有光的路,是一条死路。纵然清冷如他,也不忍这样一个女子轻易就死。

“我会再另想办法。独孤家的事,只能由独孤家的人,来做了结。”

只是,到底是怎样的法子,余下的唯有沉默。

见大家都不说话,李颜玉转了转眼珠,道:“折梅,不如这样,我们且慢动手,看看那位九王爷的动静再说。如果他真的会对百里家不利,那么,就算再多的高手,也挡不住你大哥我。”跟独孤折梅相交这么久,也知道独孤家跟百里家相交甚厚,如果百里家出事,他是万万不会坐视不理的。

“公子?”迟小哲看着一边凝眉不语的人,不管公子做什么样的决定,自己都会跟在他身边。

“这样也好。”一句话,算是应下了。

虽然如此,可是这一众人,谁也没有感到放松,毕竟,一切都还是未知。越是未知,越是令人心神不安。

这样的一个夜,纵有再多的话,也已不适合说出口。

三十、

今年的雪,来的可真勤。前日的雪还未化尽,这纷纷扬扬的雪,又再次飘了起来,直到薄暮,仍然没有要停的迹象,反倒越来越大。

一整天,百里府上都很静。奇怪的是,九王爷府上也是很静,应该说,更静,连丝毫的反应也没有。

独孤折梅将手放在暖炉上,难道是我想错了,秦风不是每日都向九王爷汇报,难道说,在百里府周围,没有九王爷的眼线,又或者,九王爷是在等待机会?

门一开,风卷着雪,直旋了进来。扑面的寒气,让人不禁紧了紧衣襟。

“公子,独孤公子,这下你们可以放心了。”“琴老大”边扑打衣衫上的雪,边说着得来的消息,虽然出去时有带斗笠,在廊上的时候也已拍打过,可今儿的雪实在是太大了。

独孤折梅没应声,李颜玉也不理会他耍宝的行为,只是撇撇嘴,你早晚会说的。

倒是迟小哲有些不忍的问道:“琴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黄将军回来了。也就是昨晚我们动手的时候,禁军围了九王爷府,说是那小皇帝下旨,将九王爷给囚禁了。”琴老大说到这,看了李颜玉一眼,“公子,去年您去西北的时候,黄将军可是输了一盘棋的,听说他还要在京逗留几日。要是给他知道,您现在就在京城……”话到这里,琴老大有意的停了下来。

这一句话不要紧,却惊得李颜玉跳起脚来,想到黄忠义用在自己身上的死缠烂打攻,浑身冒冷汗,“不行不行,我得马上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折梅,你看,九王爷被圈禁,百里府的危机也就化解了,这里没我的事了。我先走了。”说着,李颜玉开始系披风,带斗笠,一副立即要走的样子。

“那大哥一路当心。”知道他的性子,是片刻也呆不住的,拦住想要挽留的百里东周,独孤折梅起身,将人送至门外,“等大哥什么时候逛烦了,再来看看小弟。”

“一定一定。”说着话,李颜玉竟然真的抬脚就走,一边的琴棋书画四人连忙跟了上去,“公子,等等我们啊。”

“伯父,您放心,九王爷的事,我会再派人去细细打听清楚。”独孤折梅转脸看向百里东周,“还有,断肠散的方子,大哥他写了给我,用量也标的很清楚,这个无需担心。倒是您疲惫操劳了这些日,赶紧去休息吧,一切都有小侄在。”

见他一切都考虑周到,连自己的心事也猜了个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百里东周点点头,出门回房,这些日子,他也确实累了。

“独孤公子,我也要走了。”说话的人是小楼。

“你,要去哪里?”本不欲问的,可想起刚才带回的消息说,九王爷被囚禁,那么九王爷府定然也被封了。她一个女子,能去哪里?

小楼其实也只是个可怜之人,被人利用,这一生,没有一天自己的生活。九王爷一倒,她恐怕连寄身的地方都没有了。

虽然,当初,她也下毒害过自己,想来那也是秦风的意思,恐怕,当时她还手下留情了。不管怎么说,她刚刚也算是帮了他的忙。

对她,他还是感激的。

“你跟我回梅庄吧。”说话的是迟小哲,现在的小楼,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只是自己更幸运些,遇到了公子。

“多谢迟姑娘。”小楼笑了笑,可是那笑,在人看来,却异常的苍白,“小楼只想重新开始,天地之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

“独孤公子,小楼从不后悔遇到你,只是后悔伤了你。”不只是因为分别,还是因为非中原人的缘故,小楼的话,说的很直白。

“公子,你保重。后会无期。”敛衽一笑,转身离去,消失的茫茫雪海。

无期吧,最好这一生都不要再相见。

人,一个一个的离去。热闹的暖芳苑,瞬间,就冷清了下来。

原本担心的事,就这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多少天来的忧虑,多少年来的心结,就这样,没有预料的结束了。

夜,已经来临。

独孤折梅起身,凭窗而立。推窗,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落得无声无息,盖住了所有的一切,无论是干净的,还是肮脏的,只余下一片纯净的白。

原来在梅庄的那一夜,那一夜思前想后顾虑的事,因为镇边将军的回朝,无声解决了。梅庄,小哲,岑溯,所有的人,都没有牵扯到分毫。无疑,这是最好的结局。

三年。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独孤家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的一切,连带仅余的感情,也所剩无几。也许,这也是当年愈发清冷的原因之一吧。

三年,重新回到这个曾经居住过的地方。暖芳苑,是他住了一个月有余的地方。曾经,在那几个月光清冷的夜里,那个流云似火的身影,总是翻过雕花棱窗,伸手拂过素白的帐幔,抬头低眉间,说着爱与不爱的话。

那些日子,自己该是将她伤的很深吧。她也是个普通的女子,纵然手腕非凡,也只是个女子。她有个未婚夫,却是从未将她视为未婚妻。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水火不容的关系。她总是一次一次的说那句“我等”,就因为他一次一次的无情,“我不喜欢你”。

而后呢。而后,便是三年的分离。他建了梅庄,从未打探过她的消息。她,却开始了一千多个日夜天涯海角的寻找,只为寻找他这个逃婚的人。

她,放弃了百里府的优越生活,奔波天涯,流浪海角,没有一刻的停息。她究竟吃了多少心酸苦楚,她究竟历了多少雪雨风霜,她究竟度了多少无眠长夜,她究竟尝了多少相思无尽……这所有的一切,这三年的点点滴滴,他都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那个初冬的傍晚,他与她,在竹坞的水槛重逢,是不是,她这一生都将继续这种漫无尽头相思无涯的日子。

相思。最是难熬的。只是她离开的那几天,他便夜夜无眠,摸索着手中的绢子,描摹她的样子,回忆她的软语温言。

那几年的时光,他确实伤她伤的很了。如若不然,那些在梅庄的日子,她又怎会日日带着淡漠的面具。她从没停下追他的脚步,只是她的心,已经有了风霜,她怕再一次得不到的伤害。

红线,我现在明了了,会不会太晚。你等的是否太过心焦。

应该是吧。毕竟,三年,不是任何人能够煎熬的。三年,足够一个女子落尽容颜,她却无怨无悔的走遍了大江南北,只为得他一丝音讯。

窗外,雪依旧飘洒的落寞。窗内,红泥小火炉下,人温如玉,静静的等待一个重新开始的契机。

三年,于他们,成了一个轮回。

三十一、

大雪纷纷扬扬,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暖芳苑里一片澄净。

一个身影行走在雪地里,一身的白,仿佛与这天地融在了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素白的身影,在暖芳苑一间屋子的外面停了下来,伸手想敲门,却又犹疑了起来,该不该进去,进去了该说些什么。还真是很少这样子呢,从来都是翻窗进屋的,那好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远的只存在回忆里,就像这场雪一样,封藏了很多过去的东西,包括时光。

屋子里的人,起身,将暖炉放下,还是去找她吧,一天的时间也够了,够他平心静气的去找她谈谈了。还记那晚她穿嫁衣的样子,是那么的美,所有人在她的身边,都压不住那一身的风采。

系了披风,将门轻轻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白衣的人儿,右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

雪落得大,门里门外,对上彼此的视线,两两相望。

这就是心有灵犀吧,你来找我,我也要去寻你,巧巧的,就在这一门之隔的地方,相遇,仿佛是再次重逢,千山暮雪间,我们没有将彼此遗忘。

“红线,雪这么大,你怎么不带斗笠。”

伸手拂去那人发上的雪花,不是责怪,他怎么忍心责怪于她,不过是一句软软的心疼罢了。

看着他温暖的眉眼,仿佛在看一个风尘了很久的回忆,好久,百里红线才道:“折梅,我想起一句诗。”

“什么诗?”带上门,关了外面的风雪,只剩下一室的暖意熏熏。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百里红线说的时候,眉眼带笑,寸寸盈盈。

独孤折梅取过自己白貂皮滚边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身上。红线,你这是一句应景的话呢,还是意有所指,我焉不知后面的那句憔悴,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可暖和些了?”看着她冷得发白的脸颊,真不知她在外面站了多久,要不是自己开门,是不是她就打算一直这么站下去,心里泛起丝丝的疼,想着她满身落雪的样子,可不是“拂了一身还满”。

百里红线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梅庄?”这话问的很轻,尽管不想出口,可是要来的总是躲不过的。这几日的相处,那人的眼神总是带了暖暖的温度,无比的温存,话里话外也总透着一丝关怀心疼,这一切,不是没落在心上,正是因为落在了心上,才愈发的不安。

不敢看他的神情,将桌上的暖炉放在手心,紧紧的捧住,至少,此刻,手心是暖的,不会冷的发抖。

独孤折梅在她身边缓缓蹲下身,拂开她垂落耳边腮际的发丝,伸手,手心缓缓覆上她的手背。

怔怔的看着他一双手,就这么无声无息的盖在了自己手上,手心贴着手背的感觉,传递着彼此间的温暖。

“你什么时候去,我就什么时候回。”话音温然,轻的好似门外的落雪,不闻有声,却温柔的印在了心上。

抬起头,因为他的一句话,也因那双覆在自己手上的手,那应着自己影子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深情,在这暖意熏然的屋子里,缓缓流淌。

“你既然折了我这枝梅,总要跟我纠缠一生来赔还吧。”明明是戏谑的话语,却生生柔和的似能滴出水来,仿佛只要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那软软暖暖的感觉。

独孤折梅,你这枝梅,我折定了。

曾经,那是自己爱的宣誓,是一种霸占霸道的爱。如今,却被他拿来做了调侃,虽是调侃,却让她酸到了心里,也甜到了心里。

有些不敢相信。也不过就是转眼的瞬间,怎么他就改了一生的缘分。生怕是梦,怕他不过是错把怜惜当成爱意,又生怕不是梦,来不及收拾情绪来迎接这措手不及的喜悦。

百里红线忽地闭紧了双眸,凝神片刻,复又睁开。眼前,还是那个让自己日思夜想却总是越思越远越想越遥的人,温润的眼,暖意的眉,朱砂一记也柔和绮靡。

“红线,看着我,这不是梦。”那白衣的人儿紧闭双眸的样子,生生的疼了他的心,知道她怕,怕这一次又是春梦无凭,知道她不敢信,不敢信苦苦追求的幸福竟然触手可及。

红线,到底,你的心里埋藏了多少曾经的绝望,竟至让你不信如斯。

“折梅,我能相信这是真的吗?”一句问话,似是自语,百里红线心下已然信了,只是不明白,他是何时变了一颗心的。

“红线,我知道,曾经,我伤你伤得很深。那天,你到梅庄找上我的时候,我真的只是很自责,可是,你一身白衣的样子,仍然疼了我的心。毕竟,曾经的你,是那么的洒脱自在,不曾沾有半点忧伤。”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对你,不再仅仅是愧,更添了无限的疼,还有怜。那天,你走的时候,我甚至想不顾一切的挽留你,只是不愿视线里失去你的身影。”

“如翠说百里府有失的时候,我不仅是担心,更是害怕,怕你出事。一路上,心慌乱的很,忐忑不安,所有的冷静睿智,在那一刻好像都消失无踪了。”

“你这算是剖析表白吗?”冷静下来的百里红线轻语,柔柔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就算是吧,如果你接受的话。”不想放开她的手,更不想离开她的眼,相爱的人,总是嫌视线不够长时间不够多。

“我从不要勉强来的东西。”不知道是在固执些什么,许是从前的委屈太多了,总要装出些冷静的样子来,询问明白才好。

“我是由愧生怜,由怜生爱。这份爱,你到底要,还是不要?”红线,你是在认真的,还是说只是气不过,刁难我而已。

不顾他的愕然,百里红线抽回手,将暖炉放到桌上,起身,缓步踱至窗前,回眸,巧笑,眉间心上染了些许久远的娇俏。

“独孤折梅,别忘了,这个爱字,是我先说出口的。”

上前,素手轻抚,抬起那人尖尖的下巴,一如往日的调笑,“你这枝梅,我可是折定了的。”

伸手,攥住消瘦了好些的素手,曾经的调笑,今日听来,却只有暖暖的爱意。

百里红线撞上那双眼睛,不同于刚才,深情里还有不显见的热烈,那种执着热情的目光,让她有些承受不住,不用对镜子,也知道自己脸上热辣辣的,定是红了一片,心也开始不安的跳动。这是从未有过的,期待,却又紧张的想逃。

这样的凝望真是一种折磨,不过是甜蜜的折磨罢了。

独孤折梅伸手,轻轻将人拥住,下巴抵在她柔柔的发间,吸取那天然的清香,是属于她的味道。红线,我真的庆幸,没有失去你。

也许是渴望太久,也许是执念太深。所以,当靠在他怀里的时候,存了这些年的泪,才滚落下来,洗尽了相思。

尾声

梅庄的水榭,落日来的正是时候。薄暮的夕阳,斜铺在水中,正是“半江瑟瑟半江红”的美景。

“折梅,如翠做了粥,是新学的花样,去试试吧。”

边说边来的人,正是百家的二小姐,百里红线,只是现在,她的头上又多了一个名号,那就是独孤夫人。

一年前,重楼百里家的二小姐大婚,一时间,商界凡是有点名头的人,皆闻风而动,登门道贺的,恭送贺礼的,堵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无论她怎么心疼自己的脖子,百里红线还是顶着缀满琉璃珠子的凤冠,盛装从百里府而来,成了梅庄的女主人,独孤折梅的妻子。

那厢,听日落的人,温温一笑,回身,牵过身边人的手,缓步下了台阶。

并肩而行的两人,和谐的如同余辉,暖意融融。

如果你凑的近,间或能听到两人说话的声音,只不过低低的,柔柔的,似儿女语,小窗中,喁喁。

“下次,粥还是你做吧。”

“怎么,对如翠的手艺不满意?”

“不是。”

“那到底是为何?”

“还是你做的好吃一些。”

“你吃过几次,可这般说?”

“一次,还中毒了。”

“就是,不怕再次中毒?”

“说真的,明天做一次可好?”

“到底为何?”

“想知道?”

“恩。”

“你做的粥里,有浓浓的爱。那水,是思念的泪,那米,是相爱的心。一碗粥,就是用泪煮心,越煮思念越浓,越熬相爱越深。”

“花言巧语!”

“那也只说给你听。”

终于,夕阳收了余辉,昏黄的光,挂住树枝末端的牵念,一寸寸隐去。温馨的房内,已燃起了红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