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山
小说的情节的设计跌宕起伏,人物的设计比较饱满,能够突出人物的性格。问好作者,期待多创佳作,加油。祝福。
二柱拿着薄薄的八张拾元面值的人民币,脸色涨得通红。
二柱把这八张纸币捏成了一面扇形,从班组急冲冲地赶到了矿长办公室。刘矿长正在那儿抽着烟呢!那一圈一圈的烟雾正从他那肥厚的嘴唇中喷出。
二柱把八张纸币一下子就“啪”的一声甩在了刘矿长的面前,说,刘矿长,这不公平,凭什么杨三的工资有十六张,而咱只有八张?凭什么?二柱的双眼睁得像个牛眼,大大的,圆圆的,还带着一丝血色。
听了这话,刘矿长慢慢地把烟摁熄了,随意地弹在了地上,溅起了小许的灰尘。刘矿长圆圆的脸庞,此时也变黑了些许。刘矿长说,有这事儿?还反了不成?这钱都是俺们矿工一锹一锹拿命换来的,还有人敢黑你的钱?
二柱说,这还有假?我亲眼所见的。
一句话,把矿长办公室的空气搞得异常严肃。矿山人虽说习惯于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生活激情,在交情中从来不计较钱多钱少的事儿,但那是一种生活豪情。这豪情,绝不能等同于工资的分配上,工资的或多或少,体现出的是一个人的价值,是一个人的尊严的问题。
刘矿长喊来了人事员,人事员夹着工资表一路小跑着到了刘矿长面前。办公室一片寂静,午后的阳光正努力地射了进来。刘矿长一行一行地对照着工资表,黑着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那表情,显得有点儿莫明其妙的。
刘矿长说,行了,二柱,这事情我替你作主了,绝不让你吃亏的。随后,人事员又把杨三叫到了办公室。刘矿长说,杨三,把你的工资拿出来让咱瞧瞧。于是杨三把十六张纸币整整齐齐地放在了刘矿长的面前。刘矿长说:“杨三,把这你十六张纸币换二柱的八张纸币,可不可以?”杨三说:“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就这事儿还闹到矿长这儿来,太不值了”。刘矿长随手拿起那十六张纸币,起身揣到了二柱的怀中,他拍了拍二柱的臂膀,说:“快回吧!快拿回家去暖暖你的老婆。老子简直快受不了了”。
二柱立马就高兴了起来,死死地抓着钱,说,谢谢矿长,谢谢矿长。二柱生怕矿长会变卦似的,立马跑出了办公室。他的背后,立马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笑声,连阳光都跟着一起颤动了起来。常年的大鱼大肉侍候出来的刘矿长,腮部上的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刘矿长边笑边骂道:“他妈的二柱,净吓唬老子,十六张五元的纸币和八张十元的纸币不是一样多么?净给老子扯事儿。以后你们给我记着,专给二柱发零钱。真他妈的没文化呀!”
二柱幸福着,像是拣了多大的便宜似的,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肩上搭着那件见不到底色的工作服,就这么摇摇晃晃地向家走去。家就在矿区,是一溜儿的平房,相挨着住着几十户人家。
远远的,二柱就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于是又加紧着步子跨进了家门。金凤正在忙着炒菜,二柱像功臣一样地衣服甩在了地上,金凤看着那脏兮兮的衣服,不禁皱了一下眉头,骂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把自己弄干净了再回来,是个猪脑子呀!”听了这话,二柱的幸福感大打折扣,立马又焉了下来。二柱围在金凤身后,屁颠屁颠地拿出了工资,说,发工资了,咱这该多吧!十五张呢!金凤嗤了一鼻子,没理他。二柱说,真的是十五张,刘矿长亲自给的呢!二柱说完这话,眼睛有点闪烁不定。金凤说,行了行了,多大点的事儿,洗洗手,吃饭吧!
二柱像是没听懂似的,搓着双手,站着一动不动的。
金凤说,还要我给你打洗脸水不成?二柱说,给俩儿钱打打烧酒喝吧!金凤说,喝、喝,一天到黑就记着这点事儿,把一餐不喝酒就能死人啦!金凤把最后一盘菜端上了桌子,二柱仍旧立在那儿一动不动的。二柱说,有一个星期未沾酒了,真的是一个星期未沾酒了。金凤拗不过他,于是抽出五元钱来,说,一月就这多酒钱,你就慢慢地润润嗓子吧!快去快回,回来晚了我可不等你吃饭。
二柱的双眼又放射出了光芒,立马抓过钱来,拎着个空酒壶冲出了家门。
小卖部离家不远,二柱晃一晃矮矮墩墩的身子就到了。二柱递过空酒壶,那老板就给他打满了一壶酒。二柱给完钱后,一边走,一边拎开壶盖,闻了闻,挺香的。于是举起壶,咕咕地喝了几口。二柱觉得,这酒太香了,于是又咕咕地喝了几口。
矿区的灯光渐渐地亮堂起来了。二柱踩着这些朦胧的灯光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家走去,一路上,酒香溢满了空气,像是朵朵花儿溢出了一阵一阵的芬芳。金凤正在收拾碗筷,见二柱昏头昏脑地拎着个空酒壶,忙问:“小卖部不卖酒呀?”二柱说,买了酒呀!金凤说:“那酒呢?”二柱晃了晃了酒壶,说,这不是酒?二柱举起的酒壶悬在了半空,他说,这酒呢?我明明是打了一壶的酒呀!
金凤不再理二柱了,二柱也懒得再吃饭了。二柱懒懒地拉熄了灯,悄悄爬上床,金凤却把个后背留给了他。
矿区是有食堂的,食堂的伙食也还说得过去,为了加强劳动纪律的管理,当班人员一律在食堂就餐。这倒没什么,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进餐,也是蛮有趣味的一件事情。可矿上又有规定,说是为了安全起见,班中一律不许饮酒。什么狗屁规定,二柱一见这规定就头痛,他在心里骂道,狗日的混帐规定,咱在地下挖矿,喝口酒驱驱寒气这有啥错吗?但是,这规定是刘矿长说的,刘矿长说的规定有人敢违背吗?所以食堂里就从来不卖酒。
二柱自有二柱的办法。每天出工,二柱在家总是磨磨蹭蹭的,待金凤上班后,他就从床铺底下拎出酒壶,小心翼翼地灌满了一小玻璃瓶酒,然后使劲地拧紧了瓶盖,似乎不放心,又把玻璃瓶调个个儿,对着阳光看了又看,确认不漏后方才揣进了怀中。二柱像是揣着个宝贝似的迈出了家门,脚步显得特别有劲,每走过一处,地上的树叶也会被他卷起旋转着飞舞起来。
做完工,二柱准是第一个冲进了食堂。他拿着那个掉了不少搪瓷的大号的饭钵,慌忙得洗都不洗一下子去打饭菜。当别的工友三三两两来到食堂的时候,二柱已是双手捧着盛满佳肴的大号搪瓷碗慢慢悠悠地去找座位。此时的二柱,那感觉已是相当的幸福了。二柱班中饮酒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刘矿长的耳朵里去了。一日,刘矿长踩着点儿也来到了食堂。沉浸在幸福中的二柱,突然就听到了刘矿长的声音。刘矿带着一帮人马检查劳纪来了。刘矿长站在门口,扫视着食堂。二柱慌忙地埋下头,心想,坏事儿了,一餐不喝酒事小,被查出违纪来,把工资一扣怕是一月都喝不上酒了。二柱想都没想,把一瓶酒倒进了碗中,随后拿着竹筷在碗中慢慢悠悠的搅动着饭菜。
刘矿长径直走到了二柱身旁,坐了下来。二柱说,刘干部不在家吃饭怎么也来食堂了呀!刘矿长沉默着。二柱又说,我可是没有班中饮酒啊!刘矿长还是一言不语的。于是二柱也低着头,在那儿闷头闷脑地吃饭,可他心里却是美滋滋的。二柱吃完饭后,拿手背抹了抹嘴,说,刘干部,我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喝一滴酒的啊!听完这话,刘矿长才起身闷声闷气地离开了食堂。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日子都不允许喝酒,遇上重大的节假日,矿上还要加餐,多弄几个好菜,让职工开怀畅饮一番的。比如矿庆日,矿上就会安排食堂多弄些大鱼大肉,一份一份的,全部都分好了,那场面,海了去了,整个一人声鼎沸的。吃完喝完,还放假半天呢!
那天是个五一劳动节,二柱领来满满一份加餐菜后,没有坐食堂了。他想,遇上这样的节日,碰上这样的好菜,应该拿回家去享用,这样才更有味道。于是,二柱双手捧着大碗,兴冲冲地往家走去。二柱在阳光下走着,边走边看着菜肴,边走边吞着唾沫。二柱来到家门,却见大门紧闭。
二柱拍了拍门,喊道:“金凤,开门,我拿加餐菜回来了。”门里纹丝不动,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二柱嘀咕着,大白天的拴个什么门嘛!于是又大声喊着:“金凤,你再不开门,我就全部把它给吃了呀!”里面传来金凤压着嗓子的声音,金凤说:“嚎什么嚎,小声点儿,别吵着隔壁左右的人了。”听了这话,二柱就坐在了门墩上,从碗里拿起一个炸鱼块对着阳光品咂了起来。
不大一会儿,门被金凤拉开了。二柱一脸讨好的笑容笑到一半却愣是没有坚持下去。他看到了站在金凤背后的刘矿长。刘矿长的眼神飘飘忽忽的,有点不敢对视二柱的样子。二柱惊讶起来,说:“刘矿长,你不会查岗查到家里来了吧!我可是真的没在班中饮酒的,这不,我把菜都拿回来了。”听了这话,刘矿长尴尬地笑了笑,又很烦燥地皱了皱眉头,不知是站在那里还是走出门去。金凤的目光软软的,她抹了抹头发,她的头发太乱了。金凤说:“快进来吧!堵在门口像个石头人样的。”二柱听话地走进门,刘矿长侧了侧身子,一脚跨过了门槛,另一只脚来不及跨出就被二柱扯住了,二柱刚吃完鱼后的油手一不小心就把刘矿长的裤腿给玷污了。二柱说,别走哇,刘矿长好不容易深入一次基层,干嘛又走呢?金凤打了一下二柱的脏手,低低地说,刘矿长是来谈工作的。二柱说,去去去,去弄几个菜,刘矿长谈工作也谈累了,正好我可以陪他喝几杯。
刘矿长的另一只腿也被二柱给拽了回来。二柱搓了搓手,说:“瞧瞧,我又把刘矿长给弄脏了。”刘矿长笑了笑,说:“二柱,太盛情了,简直是太盛情了哇!”坐上酒桌,刘矿长说,二柱,咱啥都别说了,喝了这杯酒,咱就是兄弟了,有我一口酒喝就有你的一口酒喝。二柱听了这话,笑嘻嘻的,把举起的酒一饮而尽,恨不得把酒杯也吞了进去。
金凤也坐在了酒桌上,没有拿筷子,没有拿酒杯,没有说话。她看着两个男人在那儿频频举杯,她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金凤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又看看那个,金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声叹息,在二柱的心中像是把房屋也给震坍塌了一般。
喝完那场酒后,二柱一反常态,再也不在食堂吃中餐了。班长说他违纪,二柱说,违个卵纪,是个男人就得回家吃饭,只有一尿远的地方,算什么违纪?不信你去问刘矿长。班长听了这话就不服气的,于是就收集了二柱的诸多不是,说他班中爱喝酒,喝酒后就蛮干,是个不安全的因素。这事儿一下子就捅到了刘矿长那儿去了。刘矿长找到了二柱,推心置腹地说,咱喝了那餐酒后,就是兄弟了,是兄弟就得帮助兄弟,对吧!二柱不知道刘矿长要说什么,正欲张嘴,刘矿长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刘矿长毫不停顿地说,从今往后,你就不再上白班了,你就整天整天搁家里呆着吧!当然,要拿工资也得做些事情,你就上个夜班,负责负责夜班的巡逻,保卫一下矿区的安全吧!
二柱的时间一下子就变得充裕了起来。白天是大片大片的时间任其流淌,二柱就搬着个小凳坐在门前,看上工下工的人们来来往往的。吃完晚饭,假模假式地戴着个红袖箍,拿着个手电筒到矿区晃悠。有时转悠到自家的门口,房内散漫着柔弱的灯光,大门却紧紧地拴着。二柱总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贴着门缝听一听里面的声音,可是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于是他就轻轻地敲门,怕是惊醒了谁似的。屋内传来金凤懒懒的声音,说:“二柱,别敲了,刘矿长在和我谈工作呢!等会儿再回来吧!”说完这话,矿区又是一片寂静。二柱很听话,再也没有敲门,他就坐在门前,地上湿湿的,他却没有感觉到凉意。约摸半小时后,二柱又敲门,里面仍旧传来金凤柔弱无骨的声音,再等等吧!一会儿就完了。二柱继续坐在门前,月光洒满了他的全身。二柱靠在门壁,渐渐地响起了鼾声。
二柱突然倒在了地上,他以为是在自己的梦境中。但是,他却看到金凤正在送刘矿长出门,房门打开的时候,他就随着房门倒下了,吓得金凤魂不附体的尖叫起来。二柱赶忙赔着小心。二柱说,你们在里面谈着工作,我怕别人来打扰你们,所以坐在门前替你们站岗。听了这话,金凤径直又回房了,她穿着睡衣,却仍然没能掩饰住身体的美妙之处来,该突出的地方甚至比往日更加突出,散发出的体香萦绕不散。刘矿长抽了抽鼻息,想极力挽留那一缕飘逝的香味。但是,二柱却堵在了他的面前。刘矿长拍了拍二柱,问,你就一直这么守着?二柱说,是的,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刘矿长又拍了拍二柱,随口叹道,好人啦!你真的是个好人。
刘矿长说完这一赞誉之辞,就踏着月色离开了二柱家。二柱追上了刘矿长,嗫嚅着说,刘矿长,以后谈工作能不能不到我家里来谈?在办公室不是更方便吗?刘矿长正色道:“可不敢这样啊!我们谈的都是机密,是机密的东西就不能在办公室里谈,就必须在家里谈,并且不能走露任何风声,这是一项基本的纪律。”二柱说:“那行,为了防止泄密,那我就每次为你们站岗。”刘矿长叹道,好人啦!真是一个大好人。刘矿长走了,二柱用目光把他送走了很远的一程。
不知何叹,矿区的人都知道二柱叫好人了,都学着刘矿长的语调,说,好人啦!好人。听了这话,二柱往往是眯缝着双眼,用酒把幽黑的脸庞喝成了红润之色。
好人就得有个好人的样子。这话是二柱说的。无所事事的二柱,整日就在家门口徘徊,他往往是席地而坐,手中握着一个小酒瓶儿,眼睛不知道在看着些什么。突然,像是才记起了什么,慢慢收回了目光,举起酒瓶滋溜地喝了一小口。此时,秋日的骄阳铺满了他那沟壑地一样的脑门,那儿正在回潮似地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有时二柱也会坐在树下,斜斜地靠在树干上,使劲地听着矿区的蝉鸣声,听着听着,就睡过去了,那样子,特幸福的,即使人生有再多的烦恼,在他这儿也变得没了烦恼了。
二柱看着矿区那满地的落叶,不禁又说着,好人就得有个好人的样子。于是,二柱找到刘矿长,向矿上要了大竹扫帚等工具,说是要清扫矿区,这也是为矿领导分忧嘛!刘矿长听了这话,惊讶不已,说:“别人都是推事儿,你为啥揽事儿呢?”二柱嗫嚅了半天,却总也放不出个响屁来。二柱说:“刘矿长整天就是谈工作,多累呀!我想扫扫地,只不过是尽尽职责而已”,听了这话,刘矿长感动不已,连声说着,好人啦好人。二柱说:“我就是有一事不明,为啥我上白班的时候你就白天找金凤谈工作,而我上夜班的时候你又总是夜晚找她谈工作,你不怕累呀!矿长。”刘矿长掩住了一丝笑容,双手紧紧握着二柱的手,左右摇晃了半天。刘矿长说,兄弟,啥也别说了,你是一个好人啦!
秋日下的二柱真的成了一个好人。矿工们出工的时候,二柱早已拿着大竹扫把在清扫矿区了。大片大片的梧桐叶枯黄的掉在了地上,运矿的卡车走过,也不知将黄叶旋转了多少个圈儿。二柱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那些落叶还沾着一丝清晨的露水,湿湿的、软软的。二柱将它们一堆一堆的归拢,然后将它们点燃,于是矿区的早晨就会出现一堆一堆的火苗,火苗不旺,但浓烟却是一股一股地到处飘散。远远望去,就有了丰收后的稻田上的那种意韵了。
清扫完落叶后,二柱又一点一点的清扫地面的灰尘。二柱悠悠闲闲地做着这些事情,他把日子当成了酒一样慢慢的酝酿,不知不觉的,他就把自己醉在了日子中了。人们发现,矿区是越来越干净了,走在路上是越来越舒服了。人们都说,二柱是个好人啦!说完这话,却有一毕辛酸情不自禁地袭上心头。
二柱把收集到的粉尘堆积在了自家的门前。他把粉尘扒成一个窝,又在窝中注满了清水,这样粉尘就湿润了,无论刮怎样大的风也不会起灰尘的。一个秋季下来,却已是积满了高高的一堆了。
刘矿长伸手捏了捏浸湿的粉尘,又抓了一大把掂了掂粉尘的重量,尔后才把它抛了出去。刘矿长拍了拍手,意味声长地说:“二柱,这粉矿品位不低呀!把它卖给咱矿山吧!拿两钱换换酒喝。”二柱憨憨地笑了,说:“这本来就是咱们矿山的垃圾,你要就拿去好了,什么钱不钱的。咱正着急没法处理这些老高的垃圾呢!”刘矿长作主,安排了一辆卡车,将这些粉矿给拖走了。二柱家的门前显出一片空敞的境界来,只是那儿总是湿湿的,像是要保留什么记忆一样。矿上细细一算,那堆矿足有十余吨,刘矿长又把它折算成一摞人民币交给了二柱。二柱看了看钱,说啥也不接手,说:“刘矿长,你这是在打我呢!”刘矿长很是无奈,随后就把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心里骂道,遇上这么一个人混人,真是没有办法。
转眼间就到冬天了。这年冬天奇冷,即使二柱穿上一件军大衣也还感觉着冷。于是二柱夜晚巡查后就懒得回家了,一个人独自猫在门卫室,蹲在火炉旁烤火。二柱孤独地看着窗外,矿区的夜晚少有行人,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温暖着矿山。
下雪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势有点儿凶猛,大片大片的雪花扑打着窗棂。二柱没了睡意,浑身显出燥动不安的样子。他脱掉了大衣,在门卫室走去走来,停也停不下来了。火苗舔着水壶,水壶滋滋的冒着气儿,好像整个矿区就剩下这么一丝响声了。
矿区的积雪是被二柱踩破的。二柱来到了自家门口,一脚踹开了大门,这一脚,把整个矿山给惊醒了。紧接着,二柱又爆发出了一生的力量踹开了房门,金凤吓得尖叫起来,在被窝中哆嗦着身子,她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一个恶梦呢!金凤的旁边躺着刘矿长,刘矿长迷糊着双眼,问:“谁呀?这么早的。”
二柱说:“是我,我给矿长站岗来了。”
刘矿长方才惊醒,骂道:“妈的个巴子,老子在谈工作,你闯进来干嘛?”
二柱手里握着个雷管,在刘矿长面前晃了几晃,轻声说:“有这么样谈工作的吗?”
刘矿长哆嗦着身子,好不容易坐了起来,他光着上身,身上的肉一坨一坨的。刘矿长倾刻间就软了下来,说:“兄弟,别、别急躁,昨晚我和金凤是在谈工作来着,不信,不信我可以对你祖宗发誓。”
二柱撇了撇嘴,狰狞地坏笑,说:“我不知道我的祖宗是谁,你发个卵誓。老子只是一个孤儿,是金凤的爸把老子带养大的。要发誓,你就冲着死去的金矿长发誓吧!”
刘矿长哭丧着脸,说:“咱们真的是谈工作来的。”
二柱说:“怎么谈着就谈到床上去了呢?”
刘矿长说:“这不天气变冷了吗?冷得有点儿受不了,所以就上床接着谈。”
二柱说:“天气冷,怎么又把衣服脱光了呢?”
刘矿长说:“一上床,身子又变暖了,然后通身又变得热燥起来,所以就把衣服给脱光了。”
金凤紧紧地抓着被角,散乱的头发盖满了脸庞,金凤吓得在被中不停地啜泣着。
二柱挥了挥雷管,吼道:“下来,滚下来。”
刘矿长抖擞着身子,从被窝中钻了出来。刘矿长感到了一阵阵寒意袭上心头。二柱说,出去。刘矿长哀求道,让咱多少穿件衣服吧!二柱不再言语,只是挥舞着手中的雷管。刘矿长探探索索地移到了大门口,铺天盖地的雪花狠狠地把他抽了一把。
金凤一下子就哭嚎起来,说,二柱,二柱,你多少也得留个活口呀!
但是,刘矿长已被二柱一脚踢向了雪地。刘矿长双手捂着下身,在雪地里裸奔起来。二柱看着那尊雪白的身子在不停地滚动着,慢慢的,依靠在门框上的身子渐渐地软了下来。二柱,泪流满面。
二柱拎了一壶酒出门了。二柱来到了后山,那里躺着金凤的爸爸,一位矿山的老矿长。二柱躺在了坟莹上,开始喝起了烧酒。喝着喝着,二柱痛哭起来。二柱用双手不停地拍打着坟莹上的积雪,哭道,爸啊爸,你当初为何要收养我这个孤儿呀!你让我流浪,你让我死,这世上不就少了些许的烦恼么?爸啊爸,你为啥把你那宝贝闺女许配给我呀!她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我。
落了一夜的雪后,矿山变得干净了起来。
二柱陪着父亲,慢慢的喝着烧酒,二柱说,这酒可真够烧心的。
二柱醒醉了,他说他要醉死在矿山,可是却又怕给矿山的荣誉添乱,是矿山养活了他,是矿山让他健康地成长起来的。
想着想着,二柱就在坟莹旁睡着了。
夜幕降临了,一个孩子在雪地里找到了二柱。那孩子手里握着个小酒瓶,他拼命的摇着二柱,不停地喊着,爸爸,爸爸,咱回家吧!孩子哭个不停,他说刘矿长被抓了,事儿挺多的,好像是贪污了十吨粉矿钱。
二柱还是不愿醒来。孩子又说,爸爸,是金凤婶让我来喊你回家的,她说她知道你每月省下酒钱来养活我这个孤儿的。
孩子又说,这瓶小酒就是金凤婶灌的,她叫你好好的暖暖身子。她说家中的门仍然开着,她说她想好好的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二柱的脸庞,流下了一行清泪,像酒一样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