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带着愉快的心情走出去。寻找着自己心里最真的梦,一路走一路看,人生在更多的时候充满了希望。结果才发现原来是一场梦。想来就是梦也是美好的梦。祝福!
夜的黑幔裹得严严实实,一丝风都吹不进来。春光明媚,几日温熙,皮衣就狂热起来,我向来对骤然而至的热情持拒绝态度,就像对待骤然而至的冷淡一样,愤愤地脱掉,报复性地挂在衣架上,吊在阳台上,让在春头冬尾做崩溃前最后反扑的寒风去撕抽它,训导它。人生最恨是平庸,男儿本应有作为。重塑形象,再造品牌,从衣着开始。穿上一件崭新挺括的毛料西装,噢,一定要打上领带。领带在衣柜里,并没有悬在挂钩上,找,悬挂的衣服里,没有;叠放的衣服一层又一层,找,原来蜷曲在衣柜底板上,睡得皱纹满面。蓝底金星,像星空下的湖面制成。委曲你了,职称评审表上的相片一定要光彩体面,为此我从小城最讲究的一家专卖店把你购来,对不起,十年来仅让你风光三次,大多数时间让你赋闲卧柜,花容月貌久居深闺,真对不起。可是,谁叫你不像美人的拥颈玉臂,倒像紧系的一条缰绳,别只责怪我,也要找一找自身原因嘛。打湿熨平,系展,哟,还有些皱,躲进纯毛衣的“V”形领下,只露出领带结。下到三楼,阳光从花砖窗透进来,袖口一闪一闪,是商标,我还不至于用炫耀名牌来提高身价,去你的,甩进垃圾口。妻带孩子转娘家,良机赐予自由身。今天要到街上美美地逛一逛,可以到那里去转悠,也可以不到那里去转悠。逼仄的北街,人们疯抢着办店铺、开门面,百货店、小超市、粮油店、书店、音像店、面皮凉粉醪糟腊汁肉肉夹馍锅盔餄捞面麻辣粉各样地摊、酸菜面牛肉面排骨面小火锅诸色店铺等等等等各以自己百分之一的理由或出檐露墙或凸柜挺凳从两边往中间挤,仿佛钱就堆在街心。蝶湖城的东街最早借东风,宽阔大街的行道梧桐桶一样粗,浓荫把夏季遮成春天。西街光洁的新颜随之呈现,抬头隐约又见南街改造工程吊塔的巨臂在激昴舞动。我在各色行人车辆的缝隙“之”形前进,新装并没有吸引多少人的眼球,堵车攒人加上嚷嚷使拥挤再拥挤,幸亏是星期日,否则,两千中学生的自行车大军加入形势将更加严峻。耐心等吧,慢慢行吧,北街扩建已纳入旧城改造工程计划,总有一天行人将畅通无阻。走啊走啊走啊走,煎熬了近五十分钟,终于磨蹭到十字路口,五彩缤纷的广告牌招贴招牌盯着我的钱夹一拥而上,拽我,竞争在残酷地进行,诸路大军无一例外都在“新华书店”的大纛前败下阵去,不知不觉脚已带我进入书香门第。古今中外的英才智者倚壁而立,衣着鲜亮,雄姿英发,以文字线条色彩音符韵律造型等各色语言在宣讲探讨辨论,一群人恭立倾听。
一只蜜蜂飞落春天的花园,我扑向“文学类”高高的书架前,这是我熟悉的领地,蒙眼即到。起先我只顾觅书,并未注意身旁人物。眼角中一只手如影随形地在我抽书放书之际放书抽书,好奇心把目光放到拿书的手上,一只纤美的巧手,白嫩光滑鲜亮的玉手,选择的书偏与我做对,我拿《玉蹊生诗选》,她取《傲慢与偏见》,我取《仲夏夜之梦》,她拿《老学庵笔记》。不看不知道,一看气一跳。跟我闹别扭,今天有心情,我就陪你玩玩。太极功夫,后发治人。手中书多看了一会儿。她抽出一本《红楼梦》,我偏取出一本《约翰•沁日记选》,她看着《从清晨到午夜》眼睛一亮,我凝目《文学与民间文化》满心痴迷……罢了,也许是人与人不同,兴趣迥异;也许我是心思枉动自作多情,正要换地方去淘书,“哗啦”,一本书掉在地上,是她的,惊疑失措的她怀里正抱着一撂书。我检起来,递给她。
“谢谢!”柔婉的声音梢挂着一颗糖,“银灰色的封面不够讲究”。
“若是蓝色就不错了”,我答应道。
她说:“还是咖啡色美。书藉为了适应市场而装帧日益庸俗化,与内容无关了,就渐渐失去原来的美了。”
我忽然联想到我身穿银灰色的西装,而换去的西装恰是咖啡色的!也就掷之一瞥。黑色的羊毛连衣裙裹着柔美的躯体,各个角度都能看到令人心动的曲线。中等高个,淡淡丰腴,侧面轮廓令心一阵急跳,肩臀浑圆,胸脯是玉山高耸两峰暖;山谷幽幽地飘着兰香,恰好伏我歌哭的泪脸,唉,唉唉,我在心中掴自己两记耳光。我对无聊的挑衅常应以沉默,对有价值的叫阵则喜欢接招;冷眼旁观虚张声势的叫嚷,关注温婉的绵里藏针。
我说:“内外一致,形质兼美,就是最好的装帧。”
她轻轻地说:“但愿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啦。”
她认真地把几本书放回书柜,手中拿着两册如意宝贝,回头菀尔一笑,说:
“先走了,再见!”
“再见!”
我继续寻找《喧哗与骚动》,心中有点空,有点慌,目光渐渐茫然,口中焦渴,无心寻觅,便匆匆回家。
生活依旧,心意全非。我好下棋,棋逢对手的几个棋友,隔三叉五地邀约于楚河汉界鏖战。常输棋于我的人,时间一长,便觉掉价,不愿与之对弈,高射炮岂能常打鸟!棋艺高我者,赢了我,又口吐嘲弄狂言,我不但不生气,反而伏伏贴贴,过后还常惦记他,悄悄打谱,磨砺棋艺,总想有朝一日要与他诀一雌雄。隐约觉得,黑衣丽人就是我要与之诀一雌雄,不,一比高低的人。她在哪里呢?几日来,心绪不宁,夜寐难安。走上讲台,总要问学生:“我讲到哪儿了?”在授课的间歇,黑衣丽人就在眼前婀娜,一股茉莉花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学生疑问的手已举累了,老师的眼睛还在静静地看着。在家里,人一个劲地慵懒,不动扫帚拖把,嘴巴被胶闭了,人书貌合神离,沙发窝显出格处的亲和力,目光落在电视上,荧光屏上全是外语节目。初恋情结抽芽重生!我要找到她,不管东西南北,找到爱情的黑匣子。多么美丽啊,柏拉图分娩的宠儿!两节课授罢,我属于自己;时间属于我,像扑克牌,由手来组合。男子三十,百事可为。创造的渴望和激情,八月的钱塘潮一样訇荡我胸腔的堤。谈文论艺,志同道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美不胜收。对,我要找到她,不管东西南北。
十字街是蝶湖城的交通枢纽,大多数上班族的必经之地。每日上下班,我在十字街西北角的新华书店前一株广玉兰下站定,目光过滤行人,非得把黑衣丽人筛出来不可。行人匆匆,无一遗漏。五至十分钟,漫长如一个世纪,为避免被别人看作电线杆的尴尬,就偶尔看看表,表现出等候者的焦急和无奈。多少次,惆惆离开,人像霜后草,驮后驴,干岸上的鸭子;十分钟只是一眨眼。凡事贵在坚持,坚持就是胜利。一个星期过去了,二个星期过去了,三个星期也过去了,十字路口邂逅了几个好多年未见的人,如远嫁的村姑,初中同学,高中寄宿时的房东,远房的一个亲戚等等。小隐隐于林泉,大隐隐于闹市。黑衣丽人隐居似的,踪影全无。换衣?衣可换,身姿面容数日难改,细长的柳叶眉,杏眼,秀鼻,樱桃红唇和颏颈处拨得人心颤的柔美曲线等和谐在卵形的脸上,加上婀娜的身姿,活脱脱一个降临现代的古典仕女;纵是时装日换,我也会一眼认出,心跳会提示我目光的方向。也许,她上下班不必经过十字路口,还有别的路网四通八达,可能经过盘旋路,可能路过河东区,我焉能守株待兔……唉,也只能守株待兔。也许,她是一个自由职业者,漂泊无定,何处寻觅?人海茫茫,烟云缥渺;聚散有定,任运随缘。她不再现身眼前,我也就恢复了孤独。教书,育人,读书,写稿,平淡的日子如河水流过。
下午的阳光,醉人地温熙。投稿的路上街衢亮丽,邮局像一座糖厂。就在十字街头的拐弯处,一个黑衣丽人一闪,如同玉米林里的一朵葵花,金光耀眼,就是她。众里寻她千百度,那人却在芸芸行人中。待要紧脚前去,她转身人流中,如一滴水汇入江河,只留下惊喜和惆怅。这次邂逅又点燃了心中的火苗,令人心急情躁,坐卧难宁。伫立十字街头,又留心等觅过几次,一无所获。好几次去邮局投稿,半路上又看见玉米林中一朵葵花金光四射,倏乎间转脸消失。人海茫茫,寻觅无获。也从未见她和谁说过话,无从旁敲侧叩。何况,心中的隐秘就像禅,一说就裂,裂口的荚暴露豆子,就失去圆满的蕴藉。专心寻而不得,无意处常相逢,更是逗痒心绪。鼓着心劲写稿,恨不得一周跑一趟邮局。有一次,竟然近距离碰面,她表情光彩地看了我一眼,眼睛闪亮闪亮,很快,又平静着脸走路。她的眼睛会说话,她的婀娜的身姿也会说话。这话激得我数日亢奋,思绪漫舞,忽儿与银河为邻,忽儿与岩浆共歌,忽儿凝望八卦玄思,忽儿牵手伊妹儿呢喃。思维活跃,情感丰富,久积的草稿定稿了,久压的题材写出了草稿。幸福降临,快乐降临。创造的激情总是被她的目光点燃,她的目光总是在去邮局的路上闪烁。因此,我便在忙碌的日子里,为了美丽的闪光而写作,辛勤写作为了一个美丽的邂逅。
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十八层的电力大厦耸成十字路口的巨物,这个大都市迁徒来的第一户居民,超前享受着山区小城宁静而明丽的阳光。我仍在广玉兰树下等待一个侥幸的偶然。迎面而来的却是钱翅,高大壮实的身躯大摇大摆昴道阔步。
我说:“你不是到黑鹰山的铅锌矿揽钞票了吗?闲逛也不怕耽搁了大事。”
“有弟兄们在那儿忙乎,无妨碍的。怎么,心急火燎的样子,在大街上等妞?也不是一个办法。”
听他这么一说,我微笑了一下。此人说话粗俗,为人豪爽,耿直,讲义气。与我邻村,自小一起长大,小学中途就赴任了生产队的羊倌,一直在社会上闯荡。有话说给他,就是放进了保险柜,他才不屑于做传声筒或大喇叭。本想把心上话对他说,说来话长,他也忙乎乎地,又在大街上,我就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不是妞,是一个我心爱的女人。”我只得把“心仪”改成“心爱”。钱翅一听,仰头哈哈哈大笑起来,他没有看见人群熙攘,他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中亦然故我,这般洒脱放旷雄豪,让我在文友堆中的狂态相形见绌。好多人扭转头看他,我就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襟,他全然不觉,笑着大声说:
“把你想得美得,那就美去!”
应着话音,我肩胛窝收到“嘭”“嘭”两拳。睁开眼,后脑勺枕在床沿上,枕头翻在地板上,窗外漆黑漆黑。得意还留恋在我的脸面。嘿,不知是怨恨枕头,还是怨恨钱翅,沈拙从牙齿缝挤出几个重浊的发音,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嘛哪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