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单旧事

工错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12 11:37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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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无语,深深的沉寂于故事里面的纠结。是什么让粮食长霉了?是人心对于物质的追求,还是社会上面的灯红酒绿隐藏了太多的贪欲?故事好像是平淡的诉说了一段往事,可是诉说的人其实早就泪流满面。那心底里面无法抹去的纠结的疼,不停的拷问着人的良心。问好作者!推荐欣赏!

她一脚踹开黑污血的大门,一股霉味直直地扑进我的鼻子,然后毫不客气的钻进我的肺里,差点令我窒息。保管员王七站在粮仓门前双腿直发抖,哆嗦着说,王……王站长,这仓里的粮食不管我的事,是七、八年前的囤积……

王七以为我们是下来例行检查的,所以再一次颤抖着解释粮食霉变是多年前的事。我皱着眉给王七递过一个眼神,示意他赶快离去,王七看了看倚靠在大门那个女人,瑟缩着离开了。

此时,女人的脸上像三月盛开的桃红,她侧目瞟了瞟了月光下王七那消瘦的背影,叹口气,然后徐徐回过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看到她嘴角浮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十分陌生,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完全领会。

我跟她走进粮仓,她用纤细的双手捧起发黑的稻谷,叹口气,然后一把撒向天空,那些发霉的稻谷雨点似的落在我们的头上。

仓角落有一堆旧麻袋,她走过去拖了几根,慢慢的向谷堆的最高峰走去,样子就象攀越一座高山。她把麻袋平铺在小山丘似的稻谷上面,然后微笑着一件一件的褪掉身上的衣服。

最后她的身子象一粒被砻谷机剥去皮的大米,晶莹剔透而饱满。

我失魂落魄地从银行走出来,把一截烟甩在地下,一跺脚,那年天空就开始扬起一阵蒙蒙细雨,象沙子般拂在脸上,软酥酥地。我使劲地抽搐了一下鼻子,那些细雨汇聚的水滴有些酸酸的,很象一个女人的眼泪。

那是阳春三月的一个下午,王瑞瑞了无声息消逝的第三天,春雨毫无忌惮地轻吻着大地,把甘露无私奉献。早晨,我在被窝里接到了她的电话,她说在市中国银行给我存了一笔不大不小的钱。

王瑞瑞说完,就在电话那头嘤嘤地哭了,我第一次听她哭泣,一个倔强的女人,那种声音,居然象一个未成熟的婴儿。

认识王瑞瑞是人生的必然,那时她是西单镇粮站的站长。他们都说她是一个女强人,这一点,从她那剪得短短的长发中可以看得出。我是在听到别人谈及她正在着手与丈夫,一个现役军管榷商离婚的事情后,我才开始意识她是一个女强人的。

她丈夫是一个营级干部,人长得高大威武,特别喜欢军旅生活,到了转业的时候,他却申请留在了部队。王瑞瑞曾多次要求丈夫转业,可丈夫就是不听,所以她要求离婚。军婚在法律上是有特别保护的,所以王瑞瑞坚持了三年。她对别人说,三年解放战争都胜利了,我还不信我不能离掉这个婚。我认识她的时候,正是她坚持离婚的第四个年头。

我与王瑞瑞见面是一个阳光特别美好的早晨,那天我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拿着市人事局开的“工作派遣证”,大咧咧地往西单粮站走去。

那天清晨,王瑞瑞穿一件花格子衬衫,我已经明显可以感觉得到衣服的陈旧,但图案却异常鲜活——这是我看见她那张美丽的脸颊,才开始意识到的。她的短发让她显得特别精神,胸脯高挺端坐在那个偌大的办公室聚精会神地看书,那书好象没有封面,后来才知道是市粮食局的一个内刊——《粮食》。

我原先猜想她可能是办公室一个没有多大实权的小人物,猜想的依据是因为她的确太过于漂亮。我估计她顶多是办公室一个普通科员,凭她的长相和身段,挺适合做接待工作。

于是我准备打算请问她一些有关这个粮站的一些问题。她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东西,根本没有留意我的到来。我坐在办公室门前的一根长椅上,百无聊奈地抬头看着墙上的挂钟,我甚至还轻咳了两声,想引起她的关注,但她还是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

还差十分才正式上班,我在心中打定主意,八分钟后,如果她没有发现我,我就上前向她请教一些东西,譬如如何办理入职手续。但在剩下最后三分钟的时候,她突然站起来,冷漠的瞟了我一眼,然后高昂着头从另一道门进去了。

接着就听到皮鞋撞击楼板的声音,这时陆陆续续有人打着呵欠进来。王瑞瑞没给我留下询问的机会,后来事实证明,我的等待是正确而又明智的,因为她居然是西单粮站的站长。

王瑞瑞是一个漂亮而气质的少妇,她的眼神不同一般,她看人的样子可以让所有的男人想入菲菲,是天生的桃花眼。这让我坚信她对我有点意思,后来听别人说她与老公的离婚正处于攻坚阶段,那时我就一直幻想我可能要同她在西单粮站演绎出一些故事。

于是,每次粮站开会的时候,我都会用一种火热的眼神去迎合她的桃花眼,以至于某一天晨会过后,她把我留下单独聊了一会儿。聊的问题很简单,她问我是不是存心想勾引她,我说不是,只是有些钦佩而已。

王瑞瑞毕竟是领导,所以我觉得要勾引她,得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与她上床之前,得先谈一阵子感情,而在谈感情之前还必须得正经八百的谈论粮站里一些实质性的工作。所以同王瑞瑞面对面谈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爱情”,而是关于粮食企业改革若干问题内的一个小问题。

那时上面精神特别多,一天一个粮企改革套路,整个粮企小学以上文凭的人都在拿着笔杆子写“研讨”,研讨粮企的明天。那种研讨全都是文字性的、高理论的,所以成绩往往就只会出现在笔端。

王瑞瑞是那种来不来就喜爱动笔发些感慨的女人,所以她调动粮站全体职工为粮改助威呐喊。虽然后来所有的一切证明她的智商并不低,但是她对文字的敏感和粮食企业改革思想的敏锐,却是我嗤之以鼻的。

全面与王瑞瑞接触的起因是市粮食局要求下属各单位写一篇关于强化粮食流通体制改革的研讨性文章。王瑞瑞那时激情澎湃,写了一篇,写好后就扔给我,说要考察我对她这篇文章的理解,我有些宠若受惊。

我觉得王瑞瑞的研讨文章写得没有多少水平,既然她想考我,那我一定得给她一些颜色看看。我翻阅了大量的粮食书籍,然后把她的文章来了一个大修理,修理到最后几乎没有她文字的痕迹,然后才交给她。

虽然那时我对粮企的认识是粗浅的,但凭借我的文字功底,应付起王瑞瑞和粮食局《粮食》刊物的编辑还是绰绰有余。我花费了一点时间参考了国内一些比较出名的粮食刊物,广纳百家之言,用自己的笔把它们辗碎揉合在一起,然后结合国际形势,什么WTO,世界粮食计划署等大头衔,整出了一篇看似宏大其实理论十分浅簿的论文。

估计王瑞瑞和粮食局《粮食》刊物那个编辑是被那些华丽的词儿给震住了。他们对WTO不甚了解,我就大篇幅的摘抄,然后归结:咱中国的粮食也要WTO;他们或许对“世界粮食计划署”也很陌生,我就使劲的卖弄,说“世界粮食计划署”昨天对南非怎样啦,明天又将对盛产石油的阿拉伯国家怎样啦……,总之让每一个读过的人认为我是博学多才、有独到见解。

那时,虽然有些得意自己的文字,但毕竟自己还没真正跨入粮企这扇大门,所有一切都是空洞的。但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王瑞瑞的论文居然被粮食局领导看中,被光荣地刊登在了《粮食》内刊的首页。幸好王瑞瑞还是一个比较厚道的领导,她把我的名字也一同放在了那篇文章里,也就是说那篇文章是我同王瑞瑞共同的结晶,有了第一次合作的成功,后来的许多合作都是水到渠成心照不宣的。

那晚上,王瑞瑞特地给我摆了庆功酒,粮站所有正副职领导五六人作陪。在白炽如雪的灯光下,王瑞瑞血液里流淌的兴奋毫无粉饰地渲泻在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的脸白里透红,倒映在我清澈的酒杯里,让我着实大醉了一场。

王瑞瑞五年前结婚,两年后筹备起诉离婚,已经坚持抗战达三年,由此我推算她应该在二十七八。但是从她的身段和肤色,以及荡漾在脸上仍然有着少女芬芳的红晕,却是怎么也看不出的,或许是还没有生个孩子的原因。据说她是想要一个孩子的,只是丈夫不在身边,她也就没有做打算。

那天晚上她很活跃,说咱西单粮站在粮食局也风光了一回,当然也很自然的赞扬到了我。那些副职也迎合,其中有一个副职给王瑞瑞提了一个想法,他说粮站办公室主任老赵前段时间因病申请内退,多方面的原因站里没同意,现在不如答应,让我这样的人才来顶位,这叫人尽其才。王瑞瑞和几个副职碰了一杯,就算通过了,把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粮站办公室主任其实就是闲人一个,除了替领导在酒会上喝几杯小酒外,剩下来的就是在开会的时候装模作样的做做笔录,抄抄上面某位粮改专家或者学者的废话。还有就是处理站内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说保管员张三和保管李四的老婆每天晚上为什么会从同一个粮仓里走出来?

说白了,代表粮站搞好群众关系。大部份的时间,我都拿着一支钢笔写写画画,于是粮食局《粮食》刊物上逐渐多了两个人的大名,一个是西单粮站站长王瑞瑞,另一个就是西单粮站办公室主任工错。

的确无聊的时候,我就凭空编织一些匪夷所思的小说——譬如编织一个下级与上司之间紊乱毫无章法的恋情。上级的原型就是王瑞瑞,因为她是一个即将离婚的漂亮女人,高雅而高傲,超前的思想也非同一般,又具有一定的权力,这样的女人无疑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重要角色。

办公室主任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作用,就是在中间理顺职工同粮站领导的关系,随时洞察职工们的内心独白,并不定时的给领导反映。那时期,王瑞瑞正在紧密锣鼓地把离婚进行到底,所以感情上会出现一段空白,而我又为了转达下面职工的想法和同她研讨一些粮改的文章,于是经常与她切磋到深更半夜。

她首先是寂寞的,做为下属我绝对是服从和应合的,所以后来我们切磋的地方发生了实质性的变化,由办公室转向她的卧室,由办公桌转向她的床上,最后居然从上半身转移到了下半身,这就是循序渐进规律的必然。

王瑞瑞大我六七岁,我居然奇怪的对她表现出了强烈的爱意,不过后来我明白,我那强烈的爱意完全是冲着她的地位而去的,我认为同她搞上关系自己今后会得到许多好处。半年后,她成功离婚后的那一天夜晚,我买了一束玫瑰送给她……

除了与王瑞瑞进行着一场“姐弟恋”之外,我又听说了一个关于“八大苑”的故事,在故事之前其实只有“七大苑”。在我知的印象中,“苑”是古代富贵人家玩乐趣的风景怡人的花园,是陶冶情超的圣地。而关于这“八大苑”——那些在黑暗中堆砌起来的一幢幢楼房,却是直揪心肺的。

粮食局打着多种经营的幌子,趁所有的人静首观望的时机,几年来在全市各城镇七个粮站大兴水木,修建了七个档次都不错的酒楼,被人谑戏为“七大苑”。“七大苑”每年亏损赤字,有人说这是数字不吉利,于是他们建议在西单镇由西单粮站建立市粮食局的“第八大苑”。西单以前没有同其它粮站一样建立酒楼,是因为这里以前是一位资深的老革命当站长,他具有优良的革命传统。

但是,老革命只能站好他的那道岗,他退休后,年轻而又有魄力的王瑞瑞成了粮站的第一把手,为了积极响影上面的号召,一年前她就开始策划“第八大苑”。王瑞瑞是一个做事非常有魄力的女人,除了那方面外,在很多方面她都表现得十分果断神武,果断得甚至有些让人目瞪口呆。

和她关系暧昧那一刻起,我在粮站就十分谨慎的工作,生活的绯闻,是每个领导致命的弱点。但她却毫无顾忌,在所有人面前展示了她与我非同一般的关系,她说真正的爱情应该经得住人民群众的考验。她说她是离了婚的女人,而我是没有结婚的男人,虽然年龄存在一点点差距,但是自由恋爱,岁数不是问题。

她坦荡的胸怀和率直的个性给了我莫大的鼓舞,澎湃着我的热忱,在工作中我最大限量地完全释放,我的能力得到了粮站所有人的认可,所以她提拔我,是绝对没有任何私心的。

一年内我第二次升职,由办公室主任升至副站长,对于这我并没有感觉是王瑞瑞利用职权之便。只是其中与升职相关联的另一件事让我再一次领略了王瑞瑞过人的胆识。原因我这个主管经营的副站长按市粮食局的要求必须在站支委之列,也就是说必须是党员。站支委在王瑞瑞的主持下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我就火速入了党。

一个行业出现危机的最大标志就是开会,开会代表行业里掌权的人头脑也是一片空白,他们企图通过广纳“百家之言”能够获得一条成功的捷径,而事实上所有的人头脑都是空白迟钝的。

那天,我和王瑞瑞一同去粮食局开会,会议是由一位四十多岁看上去依然年轻的副局主持。这次会议与往常不一样,有明确的目标,有实质的内容,而且是上面早就计划好,不用下级头痛的会议。副局在会上深刻的检讨了全市粮企下属的七个综合性酒楼,也就是“七大苑”经营的情况。

这个会议的主题十分明确,但是逻辑却明显混乱,副局说“七大苑”亏损严重,是目前全球经济萧条的一个小气候,他说大气候是好的,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还得继续壮大,要在西单镇修建数字吉祥的“第八苑”,也就是说要进一步扩大规模。

稍微头脑清晰的人脑中的逻辑应该是这样的,“七大苑”亏损,“七大苑”就应该关门大吉,坚决不再修建“第八苑”。我心里是这样认为的,但我并没有说出来,一个因为我不够级别,另外是因为我曾经读了《皇帝与新装》的故事。整个会议,演讲者在台上眉飞色舞,听课者兴致昂然,用热烈的掌声鼓励坚持着一个并不英明的决策——在西单镇修建一个三星级酒楼。

会议居然要开两天,我与王瑞瑞得在市里呆上一宿。市粮食局是有招待所的,但王瑞瑞微笑着命令我去宾馆开了一套房,她说她要与我深度探讨一下会议的精神。在探讨之前她还有一个重要的应酬,直到深夜两点钟,她才疲倦着回来,她的头发虽然很短,但我还是开到了一丝凌乱。

稻谷丰收了,粮站下辖的五个粮管所所有的仓库都囤积满了。收购那段时间,王瑞瑞亲自驾着车奔波于五个粮管所,督促大家收好粮收干粮。那时我们的“第八大苑”也打好了基石并且立起了一人高的墙,计划五层楼的“第八大苑”风风火火的进行了一个星期,工程就完全搁置下来。搁置的原因很简单,资金不到位。

我对“第八大苑”负一点小责,说负小责,是因为所有的材料成本及进入我不知道,对资金也毫无所知,只是每天陪陪一些无关痛痒的人喝点小酒,然后在工地上转转圈。

停工后,我听别人说是没有钱的原因,于是我去找王瑞瑞,她看了我那张着急的脸,差不多笑出声来,你慌啥?她说就搁置两天。下午,她开着车邀我一同到下面的粮管所走了走,随行的还有一个穿牛仔裤的高个子男人,王瑞瑞介绍说他是外市一个大型稻谷加工厂的经销商。

第三天早晨,阳光特别明媚,王瑞瑞笑咪咪地走进我的办公室,从口提袋里掏出一张三百万的支票,递过来给我。我看后吃了一惊,站起来一把拉了她说,走,到你家去一下!

她的家我并不陌生,我主动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去洗手间撒了一泡长长的尿。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随时准备我的盘问。

她说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尽管问。

我从酒橱里倒了一杯红酒,一口饮尽,咱们还是到床上去说吧,说完就去拉她。

她猛的甩开手,你疯了,大清早的?我没有理会,重重地把她摔在床上……

完事后,她啪的甩了我一个耳光,意犹未尽地指着我的鼻子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这是强奸,是要坐牢的!

我并没有抚摸自己那火辣辣的脸,而是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然后对她说,床上的事儿解决了,咱们现在到客厅里谈谈那张张支票。

你……,真他妈的混帐!都这样了,你还不相信我?王瑞瑞恼羞成怒,指着我大骂。

半年后,西单镇的“八大苑”只立起了四层,还差一层,并且尚未装修,又一次搁浅,原因与半年前一样,又遇到了没有资金的同样问题。

那时,一向精明能干的王瑞瑞变得焦虑了,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眉头都紧锁着,而外市那个精明的粮贩来得很勤,三五两天来一次,他不是来追债的,而是要同西单粮站做一笔大买卖。

从那时起,我才感觉我跌进了一个可怕的旋涡。那时粮食价格猛涨,象坚挺的优质股票。据我考察总结,各类粮食价将格高幅度持续攀升。正在看涨的时候,王瑞瑞突然召开支委会议,决定敞开仓库卖粮。我举手反对,但反对无效,因为其他三位副站长也十分赞同她的决策。

会议后,我指着王瑞瑞的鼻子说她不是猪脑,就一定有阴谋。她听后脸开始变形,说我说她是猪脑可以,但不应该怀疑她耍阴谋。

连续半个月的夜晚,大卡车一辆一辆地开往西单镇下辖的五个粮管所,把黄橙橙的粮食往外市运。王瑞瑞怕走漏风声,一律组织粮站内的职工三更半夜上车,并提前发放了这个月的工资,工资是平时月份的三倍,所以大家干劲特别足。

同时,由于资金的注入,“第八大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建设着,一切看来都在王瑞瑞瑞的计划中进行。

半个月后,“第八大苑”竣工,室内装饰也搞好了,王瑞瑞脸上露出了微笑,她认为自己在这场赌局中胜出了,只要剪完彩,把酒楼的一半出售,金资回拢还给外市那个粮贩,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在工程接近尾声的时候,我与王瑞瑞就联系上了一个资金雄厚的房产商,站支委讨论通过,并且达成意向的口头协定,等一切搞妥,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剪彩那天,来看热闹的人很多,西单镇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市粮食局参加剪彩的副局也准时到来,但王瑞瑞却迟迟没有出现。人群顿时沸腾开了,直到随后“我儿我儿”呼叫的警车在西单镇长鸣起来,才突然爆出一个惊天的消息:西单粮站站长王瑞瑞卷了巨款外逃!

她外逃的前一晚上是我一生永远不能忘忆的,她把计划藏在心底,谈笑着同我一起喝酒,庆祝我们“八大苑”的计划成功。

后来,她又带我去巡视了下面粮管所的粮仓,巡视到最后一个粮管所时,粮管所的保管员王七连续打开五个仓,里面都空空如也。打开第六个仓的时候,刺鼻的霉味迎面扑来,王瑞瑞一头靠在大红漆的粮仓门前,我回头示意保管员王七回去睡觉,说我同王站长要对这个粮仓早就开始霉变蛀空的粮食进行一次大检查……

十一

王瑞瑞在外面躲了一个星期,就到市公安自首了。

她的罪名不但是掏空卖空国储粮食,而且还涉嫌倒卖国有资产,在新楼剪彩的前三天,她以低于我们当初达成意向协定二十万的价格,偷偷的卖给了另外一个房产商。

王瑞瑞一审被判十年,判决书下达的那天,我去看望了她,她精神很好,脸色红润。我问她为什么不按站支委通过的方案把酒楼的一半卖给预定好的房产商?那样弥补完欠款,然后想办法把粮食再买回来,这事儿也许就过去了。

她苦笑了一下,说我想得太简单了,也说她同样头脑过于简单。王瑞瑞原本以为自己紧紧抓住了一条大船的舵手,结果离彼岸仅一尺之遥的时候,才发现那舵手只是自己一个美好的假想。她告诉我,真正能够驾驭西单粮站这只船的是市粮食局那位已经修了“七大苑”而且大肆鼓吹修建“第八大苑”的副局。

在“第八大苑”剪彩计划的前四天,王瑞瑞就从局里人事股一个好姐妹中探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局里已为西单粮站安排了一个新的站长,新站长是一位副局的亲舅子,并且自己的事情已经被局里写成材料上报了市农业发展银行。

讲到这里,我突然明白了一切,局里在这关键时刻安排一个站长到西单,那“第八大苑”赚钱的事实摆明了与王瑞瑞无关,那掏空卖空粮库的事实却又债无傍贷的摊在她的身上,这一切都早有预谋,王瑞瑞成了一枚棋子。

我从银行里提出了王瑞瑞留给我的三十万,用一条麻袋装了,然后到市粮食局找到了来西单剪彩的副局,副局推辞了一番,然后非常镇定的接过了我手中的麻袋。在副局的一手操纵下,第二审,王瑞瑞被改判为三年。

后来,我辞了职,走出了西单粮站,远离了粮仓,远离了那些苍白的壁墙,因为我明白了粮仓里粮食真正霉变的原因。很多个夜晚,我在梦里忏悔着叫喊:“粮食啊,请原谅我,我曾经给你注入了霉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