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寐

一

夕阳西下，夜幕悄然而至，一切的笼罩如撒旦的翅膀遮蔽了天空。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出大楼，看着路边的灯红酒绿就像一个个地狱逃出的魔鬼在忘情狂欢，在他的眼里整个城市都失去了理智。他迈着艰难的步伐拖着疲惫的身子前行，沉重得让他想要放弃。他感到很累很困，两眼慵懒地垂着眼皮，像即将熄灭的蜡烛闪着微光。自己有多久没有睡觉了？他想了想，大概有一年了吧，他尝试过入睡，但从来没有睡着过。他很久没照镜子了，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颧骨就要刺穿自己的脸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过来的，但这个对他而言好像并不重要。

二

他需要一个能让他感到宁静的地方，来缓解一天来工作的辛劳与疲倦。他踏进“两岸咖啡”的大门，习惯地在自己的老位子坐下，点了一杯咖啡，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依旧是指向20点12分。过去的一年里，每天下班后他都准时地来到这个地方，他不知道还能去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家。就这样，每晚喝上几杯咖啡，从不与人交谈，也从没人找过他交谈。他只是盯着ayane在厅中央弹钢琴。美丽的长发冷艳的剑眉，那灵巧的十指在黑白琴键营造的空间中忘情跳跃，黑色的指甲如哀伤的精灵在低声吟唱，每一个音符都敲击着他，这是一场折磨，但也是一场享受，每个夜晚，他都沉迷其中，感受着自己的孤独。

三

当黎明的曙光挣扎地出现，沉浸在纸醉金迷中的城市又恢复了浮华的生机，他也走出咖啡店，重新让自己步入生活的正轨。电脑、数字、表格，忙碌的工作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道复杂的程序，他早已变得麻木，只是像机械师般重复，再重复，重复着每一个白天，也重复着每一个黑夜。

四

又一个夜晚如期而至，对面就是“两岸咖啡”了，他站在马路一头，正准备过街，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毫无预兆地朝他冲来。他愣住了，被定在地上丝毫未动，任那辆车伴随这刺耳的尖鸣一个急转从他身旁擦过。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一年来的无眠状态导致了自己失去判断力，但他分明看到，开着那辆车的，是他自己。

五

他告诉自己只是错觉，他不想去想太多，他的状态也不容许他想太多，他避开路人的诧异的目光，有些惊慌失措地走进咖啡店，眼睛习惯性地往大厅看去，发现坐在钢琴前的身影那么陌生，那人不是ayane。他开始感到不适，脸部因痛苦而抽搐，一种不祥与恐惧涌上心头。他着急地转向门口的服务生，哽噎的喉咙发出的模糊不清的声音：“ayane到哪里去了？”那服务生疑惑的眼神和冰冷的回答将他彻底击溃：“先生您每晚都来却不知道吗，你说的那个ayane，早在一年前就出车祸死了。”

六

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那钢琴，那咖啡，他的工作，他的生活，所有身边熟悉的一切都在瞬间消解坍塌，他仿佛被遗弃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而一年前发生的一幕在此时硬生生地刺入了他的脑海。那晚他下班后开着红色法拉利回家，经过“两岸咖啡”的门口，正好是20点12分，他当时在发短信，没提防ayane从店中跑出，他刹车不及……

七

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咖啡店，不知道还能去哪。他茫然无助地看着路边的一切，那么地真实又那么地陌生，每个人的脸上都戴着狰狞可怖的面具，而ayane好像就置身其中窥视着他，看穿他的灵魂。他知道他现在想要做的是什么，他只想能够睡觉，所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噩梦。但是，他根本没有睡过，又如何从噩梦中醒来？他别无选择，迎向飞驰而来的卡车，结束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