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弟弟韩尚仁
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流在韩尚仁身上的不过是斑驳的伤痕。姐弟情深,而记忆被无情的撕裂。青灯古佛,尘埃落定,往事化作纸蝴蝶,在风中瑟瑟抖落!
一
我的弟弟叫韩尚仁。
听婆婆说,取这个名字就希望他能够为人仁慈,人格高尚。可是弟弟的个性却跟名字的意义有点相违背,并没有按大人的意愿那般成长。相反,他在外时常打架、闹事,身上的斑迹就是他平时“战绩”最好见证。
父母早在我们懂事之时就分居,我们跟随婆婆生活,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事,偶尔会想起我们的存在而回来温存感情。虽然不明说什么,但我们都明白就那么一回事,也不稀罕什么样的家庭温暖,姐弟俩相依为命的日子我们早已习惯,习惯了抓着弟弟的手走过寒冷的冬日,告诉他春天近了。习惯了在漆黑的胡同里大声对他说,只要光,就有希望。
太多生活不确定因素使得我们过早不愿与外界接触,尚仁性格甚至有点自闭,身边没有相好的伙伴,也没有人愿意接近我们这对可怜巴巴甚至被称之为性情古怪的姐弟。所以我们从小就懂自娱自乐,不能跟自己过不去,至少在我们的童年里,我们不孤独。我们总喜欢在日落的时候在河边追逐,他也会说一些不知道从哪听来老掉牙的故事,仍然能把我逗得咯咯大笑。他总会帮我背沉重的书包,上课为我抢位置。尽管他在外面常常打架闹事,可在我心里永远不会承认他就是人们口中“无药可救”的坏孩子。
因为他是我弟弟,我们是连体婴,我们如影随形。
记得有次,我像往常一样在街口等尚仁,却被从对面走来几个小混混把我截住,胆小害怕往往是成长了对方嚣张气焰的关键,书包被抢拽,我被他们当物体般推来推去,骨子里本能使我反抗,用力过猛跌倒在地上,脸上流得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任听着他们垂骂我们可悲的身世,没人要的野孩子。
突然,尚仁从我背后的那条小巷跑出,三两拳就把他们打倒在地上,“臭蛋们,我们不是野孩子!”说完拉起我就跑,直到跑到家附近确定他们没追来才停下来,我俩喘着粗气,尚仁则紧拍着我的背连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俩相视几秒,大笑,原来我也可以跑得那么快。
那年我们9岁。
二
初中了,我们并没有想象中快乐,知道我们家庭背景的同学很快远离我们,各种难听的言语都快把我淹没,每每被尚仁听到时,他总会义无反顾地冲上前找人理论。因此,痛恨我们的同学越来越多,即使我成绩很好也得不到大家的尊重。
疯狂扭曲的日子上演在地狱式的空间里,将近窒息。
不记得那天是什么日期了,只是清楚记得,我们在学校门口碰到几个常常被他们围拦的小混混,对方还来了十人左右,个个神气激仰的样子。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就蜂拥而上,同学们吓得像滚水般散开,我原地惊呆了几秒后,惊慌跑过去想拖出尚仁,但是对方人多势纵,我根本没有靠近尚仁的机会,甚至被其中一个小混混恶狠狠的推倒,看到被围击倒在地上的弟弟,我心好比刀割,没人愿意帮助我们。
我哭喊着跑向学校求救,门卫保安闻讯赶到,案发现场却只剩躺在地上受伤的弟弟。我冲上去扶起他,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抹去的血迹还在,白色球衣瞬间变成灰黑色。我心口抽痛,哆嗦地抱紧尚仁,他靠着我喘着粗气。
校领导一干人等跑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臭骂我们,大概内容变得模糊,但是校长那句“韩尚仁,你这败类,以后不用来学校了,什么样的垃圾学生啊,简直是我们学校的耻辱……”
我呆若木鸡坐在地上,难以想像出一个仪表堂堂的校长对着自己的学生会骂出那么不堪的话。那瞬间,我觉得我们是这个世界最多余的,即使我们凭空消失,也不会有人记得我们是谁,谁会在意呢。
更残酷的事实在后面。几天后的傍晚,下课后,我们按时回家,想不到的是我们久别的父母也出现在婆婆家,那种久别双亲重逢的喜悦在几秒钟后便在空气里荡然无存。父亲正一脸阴沉的坐在大厅,那张麥黑色的皮肤里透着赤红,母亲脸上那抹忧愁自我们懂事以来就未曾消失过现场的面目表情已经告知我们暴风雨即将来临。学校肯定告知了他们关于我们在学校发生的一切,校方平时就对尚仁的行为诸多不满,通知家长肯定不会错过添油加醋的好机会。
我了解父亲的脾气,性格暴躁也许是使他和母亲分居的真正原因。当然,这不是我们所关心的。
见状,骨瘦如柴的婆婆心疼的跑过去护着孙儿。
“跪下!”父亲干褐沧桑的声音突然而下,雷声贯耳般打破了这小屋里曾有的宁静。
我心一下子像掉进了彻骨生寒的冰窟里,头皮发麻得生痛。
“儿啊,有事也得让孩子们先吃饭呀,别饿着了。”善良的婆婆柔声的说道,她的用心良苦在我们看来是多么的感恩,只可惜在她去世前我们都没来得及说声谢谢。
或者这简单的两字在这个世上是令我和尚仁最难以启齿的词语了,不会,也没必要学会。
父亲却把他手中的烟灰缸狠狠的摔在地上,玻璃碎成一地,冷空气迅速凝固在每个人的胸腔里,“你们还有脸吃饭?啊?韩尚仁你这混小子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父母的?在学校不好好读书,尽做出丢脸的事情!”
尚仁握着我的手密密渗出冷汗,我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尽管他的表情镇定自若。
“有话好好说,你那么大声还不怕咱们家的事往外溜吗?”母亲过去拉扯欲罢不能的父亲,尽管她痛恨丈夫,但心底里还是对两个孩子有恩爱之心。
“滚!臭婆娘你也怕丢脸啊?你都看你生出什么样的儿子?我们韩家祖宗都没脸认你们了!”父亲此刻已撕破脸皮,完全颠倒了血浓于水这句话的真理,粗鲁的把母亲往边上推开,眼里似乎藏了一条万恶的毒龙在此刻得到充分的释放,喘着粗气,黝黑粗硕的手指着满是玻璃碎片的地板,“跪下!”
父亲那时的神情在我们眼里是多么不可理喻、专横可怕,教我们至今记忆犹新。
“你凭什么叫我跪?”尚仁一脸不屑地回顾着一发不可收拾的父亲,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懂得了应变自如的面对这种场合,是什么过早收敛了他那份纯真的孩子气?
在当时看来,我是无法理解。可是现在我明白了。
虽然这样僵持的局面一直贯穿着我们整个童年,但是在此时此刻,我愿意用生命来换成时间倒流,不想任何一个人带着伤害活着,即便除了弟弟我不爱任何人。
父亲一下子像被激怒了的公牛,挣脱母亲和婆婆的阻拦,三作两步上前朝着尚仁的脸狠狠给了一记耳光。
我慌了心神,完全不能从那“啪”的一声里自拔。
“你是我韩进光的儿子?你不是我儿子!你这丢人的杂碎,我今天非要剥了你的皮不可!”
“啊——”沉落万丈深渊的心已无法算计出理智与理性,不顾一切冲上前推开父亲。我承认骨子里对他还有着敬佩和尊重,因为他是我们的父亲,这点到死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但看到他恨不得要杀了弟弟的表情,我也变得疯了一般,情绪无法控制。
如果要失去弟弟,我宁愿失去的是父亲。
“滚开!臭丫头,你敢说不是你带坏弟弟吗?”父亲毫不客气也给我一记耳光,打得我心都揪出了五里外,只是脸皮上的疼痛感比不上弟弟身上的伤更令我心痛。
“你不要打我姐,你这老混蛋不要碰我姐!”尚仁使尽力气冲到我跟前与父亲纠扯,只有五十多平分的小地方立即被“乒乒砰砰”的声响所覆盖。
“你不跪下我就打死你们,老子宁愿不要你们!!”
平民的艰辛与痛苦迫使父亲的形象在那个年代,那个巴掌大的地方里发挥得淋漓尽致。
“你不要打我姐了,一切都是我的错!”尚仁突然挣脱我的手纵然跪下去,膝盖跪在冰冷的玻璃碎上立刻浸出鲜红的血水。他咬紧牙关,瞳孔紧缩,如寒冰般的语气直击父亲,“如果你不满意就把所有怨恨发泄在我身上,但不要拿我姐出气!”
尚仁痛苦不堪的脸上找不到丝毫要求原谅的意思,在他的世界,所谓的父爱他根本就没享受过,更没必要到今天才在那错得七七八八的伤疤里找原谅。
“你——”父亲抽搐的老脸犹如死尸般的颜色凝聚在窄小的空间里,难以平息。
“爸,别这样,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我没有看好弟弟,你要罚就罚我,不要打弟弟了……”我跪在父亲前争辩,捉住他的颤抖不已的手,眼泪和绝望交织的心在讫求着怒不可歇的父亲,他儿子跪的不是地板而是碎玻璃,他的心怎能硬如铁石呢,冷血无情的行为让我联想到屠夫般的残忍在宰割着我们的生命。
“你就非得这样教育儿子吗?有什么话好好说,为什么要儿子跪玻璃,你要他命吗?”母亲心急火燎的朝父亲痛骂起来,冲过去要扶起儿子,无奈却被父亲用力再次推倒一旁。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滚一边去,你以为你离婚后就有多高尚了吗?”父亲的“狮子吼”荡震在小屋的每个角落里,恨不得突来一个地震,把他老婆孩子都长埋于此,省的惹眼火。
无能为力的婆婆早已哭声连天,捶胸顿足怪天怪地要赔她孙子来。
已经失去了理智的父亲不知道从哪弄出一条一米长的皮带,还没等我们回过神来,手中的皮带狠狠抽落在弟弟身上,一下,两下,脸上、手背上顿时出现一条条鲜红的痕迹,倔强的弟弟则把脸往旁一扭,似乎早已抱定了以死明志的决心。
在颠狂的父亲面前,我不知道可以做什么,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奋不顾身挡在尚仁面前,死死的抓住父亲手中的皮带,哭求父亲不要再打弟弟了。落跪的那一刻,玻璃碎无情的插入我的皮层,身体里各个角落的神经在瞬间被打开一般,所有血液在倒流,似乎要从七孔迸出,咬紧牙关,泪眼婆娑地看着尚仁,我最亲爱的弟弟,他是怎如何承受这样痛苦的。
我和尚仁几乎同时晕了过去。
那年我们13岁,充满罪恶感的13年在眼皮底下灰溜溜地穿越,没有任何的色调和格局,没人关注,不需关注。
三
高中,我和尚仁已不在同一个班,他的言行举止似乎比以前进步,对我来说是值得高兴的,但是单纯的想法背后往往是意想不到的结果。
那天放学后,我到处找不到的尚仁的影子,最后从他同学那知道了关于他的状况,想不到在我眼线下显然很乖,可是背地里却有着一群社会上称兄道弟的朋友,借着周末时间到处张狂,学习成绩一落千丈。当然,从来就没有人会祈祷他成绩会好,但是作为姐姐我对他从来没放弃过,因为我相信他骨子的那一股不甘屈服一定会有所成就,难道我最卑微的期望最后都变得虚无飘渺吗?他就是这样对待我的信任的吗?
从华灯初上到深夜凌晨,身心疲惫的我终于在街角撞见了尚仁,他被一群小弟们拥护着,好像在高谈阔论着什么事情,神情飞扬就仿佛像刚打完一场胜仗的红军们兴奋的心情。如果真的是去干好事我定会高度赞扬,但是从他们个个持刀棍的样子来看会有好事吗?
我倒抽了口冷气,远远地站着,心口像被一块大石头紧紧压住难以呼吸。不能相信那个颠倒是非黑白的人竟然是我弟弟,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沦落为今天的样子,是我?还是我们噩梦般的父母?
什么原因还重要吗?重要的是我们都无法得知是否还能找到回家的路,家?又在何方呢。
终于,那小子发现了我,先是一惊,接着错愕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手中的铁棍索然滑落地上,发出在寒冷的夜里最刺耳的声响。随后迅速转身对他那些“朋友”嘀咕了什么,那群人立刻散离,这一幕让我想起电影里黑社会老大对手下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场景。
我的弟弟什么时候离得我如此远了,远到我都快认不出他了,腊寒的冬夜冷得我心痛无比,麻木到我那连责骂的力气都没有。
尚仁低头一步步走到我面前,牙缝勉强里挤出几个字“姐,我去……”
“啪!”一个鲜红的手指印瞬间落在他稚气未脱的脸上,力度过快的巴掌使毫无心理准备的他跄踉好几步,惊讶地瞪着我,那是我十六年以来第一次动手打他,并且是使尽在这个夜晚里的所有力气。
紧接着脑袋一阵眩晕,不知道是心疼还是愤怒,转身一路跑回学校,泪水潮湿了整个冬夜,撕裂了两个人的心。
从来没有像那一天一样让我如此失望过。
我被通知到派出所,这是预料中的事,只是没想到时间急促了些。尚仁无力的坐在那,不说话,不看我,眼光迷离,丢了魂似的。那位处理打架斗殴事件的警察告诉我,他昨晚带领人群殴一个高一的学生,把对方打到脑部淤血、筋骨尽断,现在在医院昏迷不醒,原因在调查中……
我静静地看着尚仁,阳光透过厚重冰冷的铁窗,点点滴滴碎金般洒脱在这个犯罪未成年身上,形成讽刺的反差。
他内心那片静好的心田已经被不良风气污染到无药可救了吗?我张口却说不出半个字,拖着沉重的心情离开派出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情笼罩着我,深度绝望令我想立刻离开尘世,抛开所有杂念追随我婆婆好了。可是我不能,本能斥诉着我内心这万具邪恶的念头。
即使痛苦,也要活着。
生日那天,我带了尚仁最喜欢吃的东北饺子到看守所,他看着我,拿起筷条不作声地吃饺子,边吃边掉泪,直到哭着把饺子吞完。
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做错事而低头认错的孩子而已。我去看过躺在医院病床上那个同学,全身裹着纱布,了无声息般粘躺在床上,似乎就那么瞬间是我弟弟夺去了那家人的全部希望,无法想像出尚仁是如何狠心把同龄人打到筋骨尽断,难道他就不知道心痛两字是如何写的吗,一个16岁的少年他到底去哪里惹得一身肆意与张狂,是命中注定还是自作孽?
“生日快乐,韩尚仁!”
走的时候,回头看着尚仁,他知道今天是他生日吗,即使不记得也罢了,在这样的境地里,生日又有什么好特别的。如果他懂得珍惜,就不会轻易拿身体去抵触法律,或者他已经不在乎我这个姐姐了吧,毕竟我那么没用,连唯一的亲人都无法保护,又有什么资格去抱怨事与愿违。
他诧异地看着我,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姐……”
尚仁突然越过警卫,跑过来紧紧抱着我,像个初生的婴儿一样号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姐生日快乐,我知道错了……”
我哭了,我以为我很坚强,原来不是。
那年我们16岁。
四
随后两年,通过努力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尚仁选了法律专业,他说要做全世界最公平最公正的律师,而我选了梦寐以求的专业——美术学。没有听到我们上大学的消息,父亲就一命呜呼了,听说是死在一个妓女家里,似乎死得其所。没有回去参加葬礼,父亲带着他醉生梦死的一生,惜别了这个对他而言充满罪恶与悔恨的世界,只是直到死都无法得到我们的原谅。
其实他又何必求得我们的原谅呢,由始到终我们之间比过客更陌生。
大学后,我和尚仁第一次爬北京的香山,比想像中更美,东升的太阳映衬出了祖国的河山何其壮丽,阳光在背后晕染了无边无际的金色背景,他的轮廓被清晰的镂刻在阳光里。不知不觉泪水再次模糊我的视线,初次发现我和弟弟如此相似,在那双澄净的深邃里我看到另外一个自我。
我们一直都是彼此的影子,不是吗。
“姐,我一定会努力让你幸福的,把过去的都弥补回来。”尚仁冲上上,回头咧嘴冲我大声说道,表情像是在宣誓,自然得没半点瑕疵,“韩尚智你一定要给我好好活着。”
血色枫叶在他身后渲染成世间最美的色调,又似一幕宽阔悲壮的画景。
这孩子开始懂得谅解了,|我摇头苦笑,抬头深呼吸,感受秋天里那半点惆怅与冷寂,祈求上天能眷顾多一点我那最亲爱的弟弟,他的人生好不容易才获得新生,我愿意把我生命里剩余的时间转给他,如果可以。
在没有谎言的枷锁里,期待属于我们的未来。
大学期间,尚仁性格也逐渐开朗,除了成绩优异之外开始懂得了交际的重要性,渐渐便是法律系的新宠,如果从前是坏学生,那如今就是同学和老师眼中品质兼优的好学生,清俊的外表渐渐成为学校女生们议论话题,这些转变怎能不让姐姐我惊奇不已。
如果这些变化不是命中注定,那就是造化弄人
可是谁又想到,有些东西明明就还没有来得及体验成熟就被提前夭折。
生日那天晚上,尚仁说要给我惊喜,我在他喜欢的蓝点酒吧等他,手上拿着两个灰色的小熊,这是我和他从小就希望得到的礼物,一直没有得以实现。
我在街口转角时远远看见了尚仁,隔着人群喊他的名字,他转身飞快的跑向我。当时是下雨天又是在十字路口,该死的路口没有红绿灯,尚仁快跑到马路中间时,一辆绿色Taxi从他的左侧快速驶出,速度太快不及想象,我震惊张大瞳孔,看着我的弟弟和两个行人同时被抛出两米多远的地段。
小熊从我手中滑落,犹如他倒在我面前,那么近,那么远。
在尚仁倒下的地方,人群开始拥挤,讨论声和呼喊声覆盖过了整个城市的嘈杂,我捂着嘴巴,心跳临近停止,麻木的拔开人群。
尚仁手中的蛋糕骨碌滚得老远,鲜血迅速从他白T恤渗出,很快和奶白色的蛋糕混和在一起,那么耀眼地刺痛我的心,无法呼吸,脑袋停止思考,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仿佛世间一切在瞬间凝固。
用尽所有力气抱起尚仁,不知所措地呼喊他的名字,这一切来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是在演电视剧,有没有人能告诉我,这只是玩笑,我想要的生日礼物只是一只灰色小熊而已,而不是要赔上我弟弟的生命。
灸热的血慢慢从尚仁嘴角涌出,血水渗入我的皮肤,冰凉透彻,那是死亡的感觉,我紧紧抱紧这个我生命里的连体婴。
他惊恐地看着我,手里还抓这一个灰色小熊,青苍的脸色渐渐暗沉,“姐……生日快乐……我……”
头脑空白得容不下任何东西,忘记打电话急救,忘记整个世界。
尚仁的手渐渐滑了下去,在急救车来到前他已悄悄的离开,陪我过了此生刻骨铭心的生日后带便走了他的一切,这个城市剩下的就只有我悲伤在天空里回旋。多么戏剧性的情节,竟然活生生的套在我的生活里上演,多么残酷的讽刺。
五
在公安局里,面对面那个肇事司机坐下,面对那人,意想不到的是我竟然出奇冷静,或者是活着的心已跟随弟弟一起死去。
男人不是谁,是我们高中时代被尚仁打成半残废的那个孩子的父亲,我在医院见过他,想不到今天竟是在这样的场景下再次相见。
“徐向明他还好吗?”我淡淡的问道,并非见得我多么关心他儿子的死活,而是想提醒杀人犯杀了人之后,期待的结果是否好转罢了。
男人抱头痛哭,眼泪鼻涕交集在他那张沧桑的老脸上,那双沾满血腥的干裂大手击捶着黑木桌,直到身后的警察上前阻止,激动情绪才得以平复。
“为什么只有我儿子不能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念大学,那该死的杀人犯为什么没有遭天谴,而是要我儿子继续受罪,我恨!我恨!!”
“所以你开车撞死我弟弟,为你儿子报仇……”绷紧的神经疼痛得像快断了的琴弦,无形的锥物刺着我的喉咙,十指插得皮肤深痛,“现在你感觉舒服了点吗?”
男人缩着鼻子,不说话。
双方沉默五分钟后,对话时间结束,男人头也不抬起身往后走。
“其实你知道吗?”
男人停住脚步,等着下文。
“我弟弟患有先天性心脏衰竭,这是家族遗传病,他活不过25岁。”
男人背影打了一个寒颤。
我突然冷笑,“你只不过提前结束了他五年的生命而已,五年的时间可以换来你跟你儿子一辈子的安乐吗?”泪水安静的在我脸颊上流淌,“我们都会万劫不复的。”
男人不语,继续离开,艰难的步伐渐渐走上不归路。
我们家族的遗传病,只要患上就活不过25岁,我父亲是例外,即使如此他活不过45岁。更不幸的是我和尚仁一出生就注定了以悲剧收尾,这也是我们父母从小就放弃我们的原因之一,只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也许我和尚仁本来就是世界上多余的活物,即使离去也没人为我们觉得悲哀,我们唯有紧紧依靠着彼此才能存活到今天,遗憾的是我弟弟走得比我快,仍然是以一贯的任性丢下我一个人残忍活着。
即便如此,我的生命也不过25年。
伤逝的那年我们20岁,弟弟的青春永远定格在20岁,我没有把他的骨灰带回故土,因为那里有的只是我们黑色伤痛的回忆,所以我把它安置在一个寺庙了,善慈的老方丈愿意请佛祖超度他这暂短一生的罪与缘。
在那往后的几年里我放弃了美术专业而选择了法律专业,继续为我们俩的梦想努力奋斗,弟弟永远是我最坚强的信念,我能感觉他的气息一直在身边未曾离去。在我们生命血液里翻腾的不仅仅是亲情,更多的是一分血浓于水的爱!
23岁本科毕业后,我推辞了所有公司的聘请,独自一人回到故里,把毕业证书烧在婆婆坟前,顺便替尚仁烧了三炷香,祈求婆婆她苍凉的一生能造化下辈子。
事后,我削去长发,方为尼,从此长伴青灯,或者上辈子的造孽要我们今世来还,边受罪,边赎罪,如果还不够,就让我生命剩余的时间来清洗。
我祈求苍天有眼,如果还有下世,请让我和尚仁再次相遇,即使无缘成为姐弟,也让我们能成为无所不谈的好朋友。
韩尚仁,你要原谅姐姐,来世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