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上往来

章恪恂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07 09:39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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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围绕一只烤鸭,串起形形色色地人物,虽有戏谑的成分,却也不得不说揭露了人性的真实。取材于现实的故事情节,博君一笑,笑后能看到文深处的东西,推荐共赏!

每次送礼都像送闺女,总有些挖心窝似的不乐意,尽管得到的回报远远多于付出。如果一旦讨好了领导,那么会得到更多的钞票。或者并不图为了什么,只是过得像节日一些。

奥运那年的教师节刚过,马上就要迎来中秋节,往后还有祖国母亲和个人母亲的生日,频繁周转的节日容不得半点喘息的余地。王来破费人民币伍佰元——月薪的三分之一,买了一箱红牛饮料和一箱三鹿有机奶,还有两盒一百块钱以上的精装月饼,这是送给亲戚的。还有复制的三份要送给双方家人、单位领导,张张百圆大钞只为了一年一次的中秋月圆。

五年前五块钱的五仁月饼是他私下里的最爱,吃的有滋有味的至今说不上来除了花生、芝麻、瓜子之外的其它两仁。王来的屁股还没入座呢,新闻联播上就说,三鹿奶粉奶中掺粉。

喜也三鹿、悲也三鹿,王来追悔莫及,好几天都在想象,领导究竟是把三鹿给换了、退了还是扔了、烂了。

又是一年送礼时,又是一次送礼事。

王来来到华润万家,挑了两只北京烤鸭。女友尚莉点着商品花名册,“一捆茅台6瓶3900,4条中华40包2880,两只北京烤鸭108……”她如数家珍,“可惜都得送人!”

“早就送了!他妈收的!”接着他开始抱屈,和老头子、老婆子们排了多久的队,在超级市场各个角落转过多少来回……

“花钱不落好!领导家里什么烟酒没有,你还不如给他们家人项链和戒指呢!”尚莉别上发卡,梳理着秀发,“女人嘛总是心细如发,要是打发她们高兴了,被窝里、床底下都是好听话。”

“总经理刚刚离婚,董事长好多情人!”他说,“你说说我该送给谁呢?”

“啊!”她没有回话,只是一声惊吓。

“怎么啦!”他的屁股眼里钻进一股凉风,尤其是能够想象到指头被利器划破的镜头。

“北京烤鸭变异了!”女友大惊小怪的说,她平时逢大小事都是这样。

“鸭子再变还能变成天鹅呀,北京鸭子它也只是个鸭子啊!”他双手合十抵住下巴,然后马上用两根食指戳住鼻孔。

“早知道就不打开包装袋了,还能拿到超市退掉”,尚莉背过鼻子,“你闻闻,臭的不行!烤鸭没有封闭好,你怎么不仔细挑挑?”

“我摸着挺柔软挺顺手的,就随便拿了俩。”

“烤鸭能和面包一样嘛!”

“完蛋啦!嘿嘿,白送啦!”皱纹挤着额头,他哭笑不得的说,“那一只我早晨刚刚送给了经理。”

答案多了等于没了答案!总经理收到的那只北京烤鸭会不会也成了北京泡鸭?“经理会不会拿我的人品做文章?经理要是怀疑我是故意的,我……嗨,也没脸在公司过了”,他乱想。

他胆小如鼠的攥着鼠标,来回拖动那条有线尾巴,键盘在喘息中沉陷,他的双眼熬夜深陷,还有那颗上进的心也在沦陷。“有再一再二、没再三再四,经理肯定会这么想。三轮奶粉盼来了全民审判的目光,和送假奶粉的当事人——我没有什么关系。可是北京烤鸭偏偏在我身上出差,又不缺那几块钱,你说这事弄得,如何抬头见人?”

凌晨七点过半,王来守在经理门前,“我开口就坦言,证明我是诚心认错、不是诚心捣乱呢?还是给经理唠叨半天后,顺便插上道歉的话呢?可是我的脸面……真难看,老狐狸一眼就能看穿……今天是礼拜一,我怎么能够扫了经理的雅兴呢?”他走到没有监控的楼梯间掏出根香烟,捂紧嘴巴怕是泄露了自言自语的隐私。

“赔礼道歉的事情多么的启齿难开啊!大过节的,礼尚往来还弄个假冒伪劣的,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还怎么混啊!”他搀扶着楼梯扶手、眼珠子死瞅着天井底层,“万一领导收到的那一只是好货呢,可那毕竟是一批货啊!……用不用为了证明我所说的,拿来超市的购物小票给领导看看啊,我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领导嘛!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这双破手啊!”他朝手心喷口吐沫,然后朝脸上抹了抹,“豁出去了!”

王来嚼完一块口香糖,将烟味迷倒,又看了看时间,随后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总经理,早上好,昨天我去你家里找过你。”

总经理刚喝完茶叶,马上口若悬河的说,“小王啊,昨天啊,我比较忙。我有个表哥的孙子要过满月,为请客排场的事情犯了愁,让我出谋划策呢,这个红白喜事啊!麻烦得很呐,叫不熟的人吧,好像让人家随礼似的,熟人落下一个吧,跟结下大仇似的……,对了,你昨天去我家有什么事儿吗?”

“这个屋子里的空调开得真热!”王来涨红脸说,“也没什么事儿,北京烤、烤鸭……”

“老太太收下了!”

王来羞愧的只想钻到地底下,他掐了掐喉结说,“北京烤鸭味道真不错!”

“那是相当的不错,首都驰名商标嘛!”

《礼记•曲礼上》上说,“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他怏怏不快地走着,单车的链条传动都像火车,声音那么大。“在礼节上应该有来有往,你对我怎么样,我就对你怎么样。他妈吃了,蛋玩完了!”

尚莉塞给他一块巧克力糖,他像是噙着糖精冰棍,“女人要是生气了,作为男的哄哄了了,老婆子把烤鸭糟蹋了,她那总经理儿子会放过我吗?现在缺好人可不缺孝子啊!”

尚莉投怀送抱,温暖着她的心肝,“怎么会这样呢?你道过谦了吗?”

“吓死我了,我哪敢啊!”

“他说他妈吃了吗?”

“老婆子再眼花耳聋的,嘴巴和鼻子还不好使吗?你气死我了!”

王来整夜没睡,他总在说梦话,“要不这样吧,明天我再去。”

他低下肿得高涨的双眼皮,好像手术失败后留下让他难堪的那种。“总经理您好,我跟你说声,前天的北京烤鸭……味、味道不正啊!”

“北京烤鸭让你没完没了干嘛!”总经理哼着沉闷的叹息,似个雄狮那样像要吞掉他,“礼物虽小,心意却大!我记下了,好吧,工作去吧。”

“你吃了没有?”

“我没吃!”

“老太太呢?”

“也没吃!”

“北京烤鸭胆固醇含量特别高!”他灵机一动改变话锋。

“废话!”总经理冲着他的脸蛋拱拱手背。

《诗经•大雅•抑》有云:“投我以桃,报之以李”。他想来想去,错过了几趟红绿灯交接,孤零零地戳在公路上的安全岛,不随车行、不随人动。“他送给我桃子,我回敬他李子。互赠答谢,无可厚非。她妈如果没吃,那就表明扔了。哎!还不知道经理心里怎么想呢,明天的工作该怎么着落呢?”

他倒不累,脑袋累了。他倒头就睡,尚莉的呼噜像战鼓,咆哮到天明。他用凉水冲冲眼睛,想法又从牙缝中刷了出来。“我已经去过两次赔不是都没成功,早知道还不如装得不知情。如今覆水难收,没有再三再四的,领导该怎么评价我这个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胆小鬼呢?”

他又围绕着北京烤鸭展开对话,“总经理啊!真对不起!我要说的是,北京烤鸭……可是正规厂家生产,超级市场销售……”

“怎么又是你,还有没有别的事?别动不动就是烤鸭的,烤个屁鸭啊!成天烟熏火燎的,有点正经事儿,行不行啊?”总经理扯着嗓门韧带,跟个待烤的鸭子一样。

“鸭子是假的!”

“什么假的?竟说笑话!再笨的傻瓜还分不清楚鸡鸭嘛!”总经理一副哭丧脸,一直摇晃头,“鸡和鸭都是一个价!用什么以假乱真呐!”

“华润万家的北京烤鸭,我买的时候就是坏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经理将座椅压的吱吱作响。

王来满脸抽搐性的笑,立刻绷紧僵死的脸,“著名中外的三鹿奶粉都能倒闭,更何况北京烤鸭了……,总之、总算是吧,这是厂家的错,我不是有意的……,不在预料之中,我难受了好几天,这种事吧,拿不出手……”

“我不怪你!”总经理甩动转椅、调过身去,“别人怪我!”

“别人?”他头次抬起头。

“董事长!”总经理的身架崩塌,“我把你送我的东西,全都送给了他!”

董事长!他听到炮轰,脏腑炸得稀巴烂。

《诗经•卫风•木瓜》有句:“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从地方一下捅到了中央,他胆颤恐慌,他左思右想,“木瓜和美玉!上次刚刚品尝了董事长生日大餐,那道木瓜鱼翅,现在倒好,送给他一个烂汤烤鸭!该怎么办呀!倒霉透顶啦!”

他很快头贴软床,只是噩梦横生。太阳撒到这个地方、这个男人身上的时候,尚莉拽出他的牙齿咀嚼过的床单。“有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再送一次!”

王来挠着热火朝天的背面,“你让我寒碜领导是不是,董事长在乎这点小钱吗?董事长是董事长,小职员是小职员,我想送礼,还轮不上边呢!”

“总经理的话会不会有假呢?”尚莉起疑说,“他怎么能给董事长那么大权力的人送不值钱的烤鸭呢?他说的是笑话,你这个傻瓜!”

“茅台和中华算是白搭了,都是因为那只烤鸭!”王来说,“这年头领导爱喝小米粥的不是没有,这帮人变态的反常!你怎么知道领导不爱吃烤鸭了?要是那样的话,全聚德之类的地方还能那么火?”

送礼的事情已经让他栽了跟头,怎么样才能体面的站起来呢?王来对尚莉说,“总经理的脾气在公司一向是最好的,但最近这次他的眼神和表情,像是对我表明,这件事情恐怕是搞大了。”

“领导才不会给你这种零头斤斤计较呢!我看多半是你自己吓唬自己!”

“话可不能这么说!”他的心七上八下难以安窝,“总经理也许不会跟我计较,可是董事长会不会跟他计较呢?我不能把委屈全部让总经理咽下,我得找董事长赔罪才对!”

“这件事情悄无声息的,总经理是不是给你机会呢?”尚莉参谋说,“今天好好打整打整,明天再登门道歉也不迟啊!”

“迟则生变!”他搓着脸,“虽然小职工跟董事长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全……我得考虑总经理的感受,我这就去!”

像不像越级上访呢?像这种隔级拜访的事情。“我总不能对着大腹便便的领导说这些小小不言的事情吧!走廊里、房间里那么多的人,领导是多么的忙!我要说出问题烤鸭……我的脑瓜不是有毛病嘛!……职位闹不好都得搬家!”

王来原路返回,“我看还是打个电话好了!再也不用看那种吓人的脸色了。”

尚莉点着他的鼻子,“真够窝囊的!男人就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应该雷厉风行……应该、就应该赔礼道歉!”

“要不发个短信算了!”王来捂着胸口,仓皇失措地说,“省的听心跳了!”

尚莉内助说,“那怎么能行呢?除了谈恋爱的除外,有谁这样没诚意的道歉呢!而况你面前的又不是别人,总经理和董事长啊!”

王来毕恭毕敬的猫着腰,低三下四的将心灵跪倒,“董事长啊您好,很麻烦的叨扰您一会儿,我来说说北京烤鸭的问题。”

董事长头也不抬,只顾披着公文,松了一口气说,“搞传销的?”

“哦,不,我是单位职工!”王来亮名身份,这下更加卑微了,“那只北京烤鸭味道一般。”

他会有什么反应呢?王来暗想,听听再说吧。

“那是因为好东西你吃的太多了!”董事长抬抬头,“还有什么事吗?”

王来摇摇头,退堂鼓再次敲响。

“有什么事情跟你们经理反映,我顾不上这么多琐碎的事儿,好吧!”

逐客令他已经给我下达,烟雾弥漫终于风消云散,王来乐的屁颠屁颠,但马上他的脸面又是一张惨淡,“要是问题就这么解决的话,我怎么给我自己和尚莉一个合理的交代呢,我必须说明结果,即使裁掉工作。”

“北京烤鸭的事情我还没说完呢!”他爬了回来,清清嗓子说。

“你还有完没完!”董事长抖颤着那张发福的肥脸,像女性丰满的屁股蛋,“你到底有什么困难?”

“我没困难,真的没有!”他把心一横,随后原地不动,“北京烤鸭是我送给总经理的,没想到到了您的手里。”

董事长揪着脸皮,他挤挤眉角说,“送礼是门艺术!里面的门道如果都让人知晓,有多么难堪,你知道吗?”

“北京烤鸭你吃了没吃啊?”他这才问到关键话。

“没有!”董事长厌烦地磕着指头,“副经理给我搬家,我让他捎回家了。”

副经理极有可能替代总经理,他三十而立,是那么的有出息。王来吓得够呛,他裂开嘴角上的麸皮,偶尔透着血丝,“这下可毁了!副经理城府很深,私下里虽然跟他有过来往。这个家伙年纪轻轻的,也不透露出拖得谁的关系,爬得贼快!都是年轻人,攀比欲旺、排挤人强……我得登门拜访!”

尚莉挽留他说,“他虽然比你大五岁,可你们是同年同事,他肯定一笑了之!”

“可不能这么想!”王来断绝掉希望,“这小子挟董事以令经理,据说他差些跟董事的情人上炕,领导的二姨太对他也是特别青睐,像这种人精在机关还特别吃香。麻烦了他那就等于在自杀,我必须以特别谦恭的态度去找他。”

闰土面见鲁迅的情形重现,王来自我作践的说,“经理啊,很忙吧!好长时间不见面了,我特来耽搁你点宝贵时间。”

副经理不断地高调,为人却格外的低调,“跟我不带客气的!有什么话直说!”他撸出胳膊肘,按着起泡的鸡皮疙瘩,“说话那么肉麻干嘛!”

“烤鸭的事!”王来痛饮下满嘴吐沫,不吐不快的说,“我听董事长说,有个北京烤鸭被你拿了,我没别的什么意思,只是过来核对一下!”

“你真有种!这种事情都能惊动董事长!”副经理昂起脖颈,瞧着下巴底下那副佝偻的身躯,“个人生活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是不是有点拮据,没关系的,同事嘛可以周济你……我们都是同龄人,我劝劝你啊,以后省着花……搞对象是不是净撞墙……没问题的,你不要把她当做名贵的花。”

“就别挖苦我了,你到底拿了没有啊?”王来跺着脚,然后揪揪鞋帮,劲儿有点大了,他挠着后脑勺说,“我没什么想法,我骑虎难下,我特别尴尬。”

“我没拿烤鸭!”副经理想了想,“好像是落在了部门经理后备箱里了。”

还好,这个部门经理并不是直管他的那个,不过这种情况也是最为糟糕的。王来品尝呼吸,他自言自语,“部门之间既是分工又是竞争,他如果瞅我不顺眼了怎么办?这家话最计较鸡毛碎皮的东西……由于职位不同,我和他没有利益关系,他要是打我报告的话,肯定会没有什么顾虑。”

尚莉蹲在床上生闷气,“没完没了了你!部门经理又能怎么样?我还真想看看,他能把你怎么样!”

“我不能给我的部门抹黑!”王来表现得大义为先,“要怪罪的话尽管怪我,但我不能牵连我们部门的经理。道歉有什么困难!说句软话就是软蛋吗?”

王来宛如断腿的仙鹤,他客客气气的面对部门经理,“那次烤鸭的事儿,我想问你的是……”

“什么都别说了!”部门经理发火,“副经理什么都跟我说了,烤鸭是我拿的没错!多少钱我赔你,这样行不行?”

“中华我都不稀罕那钱,我还会在乎烤鸭吗?”王来在此等情形之下依然心平气和确实难能可贵,“关键这是一只不同寻常的烤鸭,我必须要澄清所有不必要的误会!”

“我看你就是一头烤鸭!”

“一只,好吧!”

“闭嘴!”部门经理气得不可抑制,“正因为有你这种蠢货,单位才不见起色!”

“我……我”,他悬空舌头,“我错了!”

“你没有错,我们有错,是我们瞎了眼才没有提拔你!”

“可我要说实话!”王来鼓足气、憋足劲,“那只烤鸭臭不臭!”

“你去舔舔鸭子屁股就知道了。”

“我说正经话呢,那只烤鸭有假,就是坏了!但不是我放坏的,从超市买回来就是这样。”

“为什么你们总是犯错后才承认呢?”

“我没开封,我不知情”,王来的体温骤降。

“我都吃完了,你说他发臭!”

“那、那就没事了,原来没坏啊!”真是谢天谢地,他暗自庆幸。

“不想干就滚蛋!”部门经理把文件当成了手榴弹。

王来淹着泪水,沿着旧迹转回。“许多事情原本可以适可而止,百般纠缠只会适得其反。”

他想了又想,悔不该……,最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