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

唐山大兄 短篇 伦理故事 2009-12-07 09:31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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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养儿防老,养儿防老,这句话是老祖宗留下的,已经秉承多年。但在农村,人老了,没有养老退休金,生活保障就寄托在儿子身上,一辈子榨干骨髓为子女成家立业,只落了一身病,儿子再嫌弃老人不尽赡养义务,幸福晚年又从何谈起!。鸦反哺,羊跪乳,曾几何时,人类连鸟兽都不如?这现状,存在普遍,农村养老问题走向何处,有待解决!

丰润城郊往北约十华里处有个村落,名叫紫草坞。相传那里曾经盛产紫草,艳若罗兰之花,方圆数里都可闻其香。一富贵人家,为博得妻妾的欢心,出资将紫草所到之处悉数买下,并请工匠在突兀之处因势搭建了一处亭阁,作为休憩赏花时用,并将此阁题名“紫草坞”。然而,事件过于久远,随着时代的变迁,沧海桑田,这里早无半枝花草的魅影,瓜果满园,村陌相通,留下的只有“紫草坞”三个字令人神往。

在紫草坞的村西头住着一个郑老汉,虽说这里的庭院齐整,用品齐全,但是老人独身过日,晚年并不尽如人意。难道郑老汉是鳏寡无后之人?非也,他膝下两儿一女,应该算得上是儿孙满堂了。可是,郑老汉的晚景为什么这样暗淡呢?

老人对自己的家事不愿多谈,对如今自己的处境也是心灰意冷,别人都说多儿多女多富贵,他却说多儿多女多怨家。老伴去世早,自己苦着累着忙完家里又忙地里,趁着农闲时节到城里收些废品卖。自己又当爸又当妈的将三个孩子拉扯大,等到送闺女出门子在城里找了个好户人家,相继为两个儿子盖上新房娶上媳妇之后,本以为完成自己的使命可以享几年清福了,没想到却成了一个吃闲饭受冷落的累赘。幸亏有女儿时时过来照看两眼,郑老汉才不至于成为村里的“五保户”。

郑老汉想起自己亲生的两个“好”儿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儿子不成像,日子过得破落;二儿子精打细算,生活在村里还数得上是殷实人家,可是二儿子天生就是个软耳朵怕媳妇的料,对女人的话言听计从。老人很是郁闷,总不能撺拙儿子把那个恶毒的女人打一顿吧?话说回来,这又不能全怪儿媳妇,如果儿子有那份孝心,任旁人怎么出道也无济于事。唉,任命吧,谁让自己生下这个软蛋呢。

过去的事不想了,远的不提,就说眼前的事,今天的饭怎么对付?快到中午了还没个着落,难道这哥俩扯皮就真的把自己晾起来了?当初分家的时候两个儿子答应轮流赡养自己,老大伺候上半月,下半月老二接过去,可是没吃半年,猴精的二儿媳妇就不干了,她说自己吃亏了,一个月有三十天,也有三十一天,逢三十一天的时候自己不是比老大多管一天饭吗。这样算下来,天长日久自己可就吃大亏了。大嫂就说,妹子,一年不就多那么几天,你看我家日子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就照顾一下吧,你也不在乎那几顿饭。二儿媳妇不应,说得轻巧,这日子好也罢歹也罢,都是自己过起来的,能怨得了旁人,亲兄弟也要明算帐。

郑老汉的两个儿子就站在两个女人的身后一个屁也不放。

就这点儿小事两个女人最后也未摊开,结果是逢三十一天的时候二儿媳妇不做饭,一家子去饭店吃,老大家的自是不去接,郑老汉只好到小卖部买个馒头喝点水凑合一天了。

今天郑老汉实在想不通,将门一关,到路边拦了个公交车去城里找闺女叨唠叨唠。

闺女一听父亲从早上到现在滴米未进,心酸的不行,马上打电话把两个兄弟叫了过来。打完电话,闺女就忙着给父亲做饭。看着老人吃饭香甜的样子,她想起了小时候父亲看着自己和两个弟弟吃饭时幸福的模样。那时家里穷,有一点好吃的父亲都要给三个孩子留下。父亲不馋不懒,母亲走后有很多人家为父亲说媒,可是父亲不答应,他怕孩子们落到后娘手里遭罪,自己辛酸全当饭咽下去了。女儿现在回想起来就有些后悔,如果当初让父亲找个伴儿,俗话说,老伴儿老伴儿,老来是伴儿,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孤单,连顿饭都没人给做,想说些贴心的话都没地方去说。

闺女边为父亲夹菜,边安慰到:“爸,慢点吃,别着急。你把气消一消,看我怎么收拾这两个不成气的家伙!以后你就按我的主意办,保你吃的饱穿的暖。”

郑老汉一听闺女有好主意,忙将碗筷放下,探过头来问什么主意。闺女如此这般的向父亲一说,郑老汉挺高兴,一拍大腿,“对,就应该这样治他们!”可是转念又一想,不太好吧,“闺女,我这样做的话,你那两位兄弟还不让媳妇给修理死,在村里太丢人了吧?”

闺女拉着父亲的手说:“爸,都什么时候你还替他俩争口袋?你为他们俩家着想,他们为你着想了吗?有一个带点儿人味的也不至于让你饿着。爸,你管不了身后那么多事,把自己的身子骨照顾好,我这边就阿咪陀佛放心啦!就照我说的办,只要他俩今后对你好,我二话不说;如果走样,那就别怪我不客气,路是他们自己走的,怪不得别人。”

郑老汉思前想后,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可使,只好由着闺女整饬两个混帐东西了。

再说郑老汉的两个儿子,一听姐姐的语气,没敢耽搁就往城里赶。哥俩还是比较犯怵大姐的,明知姐姐今天把他们拘过来一定与父亲有关,也只好硬着头皮来受责训。

到了姐姐家,哥俩只是自顾自的诉说自己的不易和难处,没有一个人体贴地问一声“爸,你今天吃饭了吗?”大姐听着他们喋喋不休的推辞,不等哥俩把话说完便将手一挥,“都别说了,你们做的都好,全是父亲的不对,就是爸不应该吃你们,爸留在你们那儿就是多余,是吗?”

哥俩见大姐变了脸,忙站起来解释说:“姐,你别生气,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是说……”

“说什么?你们还想说什么?是不是还想说父母当初就不应该生你们?如果你们每个人都把自己作为爸的唯一儿子,不推不等,爸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吗?父亲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养家糊口,没有让咱们姐仨挨冻受饿,别人家孩子该有的我们都有,可是你们哥俩却不能管父亲一口热饭,扪心自问,你们不脸红吗?你们就不怕村里人笑话吗?你们就能够孩子老婆热炕头的独自吃下饭去吗?你们不嫌脸红,我都替你们哥俩害羞的抬不起头来。”

老二嘟囔着嘴说:“姐,不能全怪我,我早就想把爸接过来,可是我们那口子死活不答应!”

大姐冷笑一声,“你拉倒吧,不要有什么事全推到媳妇身上,你真是有那心,你媳妇能拦得住吗?要怪,就怪你自己,亏你还是个爷们,怕媳妇怕的浑身找不出一根硬骨头。”

哥俩还想为自己分辩,姐姐早就不耐烦了,“都别瞎咧咧了,到现在还腆个脸拿着不是当理说,我真服了你们哥俩了。好——,既然今天的事闹到这个地步,我也不怕外人笑话,打开天窗咱们说亮话,爸这几年在城里卖废品也攒了几个钱,手里还有五万块钱的存折,包括爸住的那三间房子的房本,全在我的手里保管。”

大姐将手里的一个纸包向哥俩晃了晃,“看见没有?存折和房本,全在我这里保管着呢,你们知道为什么吗?你们都是明白人,不用我再解释了吧?现在,你们马上将爸接走,好吃好喝的服侍,我不说别的话。如果哪天爸再被你们饿的跑到外面找饭吃,我就把丑话说到前头,这里的存折和房本,只要父亲一句话,我全纳为己有。明白吗?你们现在就回去,和媳妇掂量掂量这个买卖哪个合算!”

哥俩一听,原来父亲手里还有这么多货,不由得面面相觑,很快又春风拂面,这个给父亲作揖磕头,那个给父亲道歉赔不是,好说歹说才将父亲接回家去。

自此,郑老汉就像做了皇帝老爷子似的受用着两个儿子的供奉赡养,心情也舒畅了许多。他私下对大儿子说:“老大,你放心,爸的东西全给你,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日子你们两口子的一言一行我都看在眼里,人都有个老的时候,谁都有个晚年,你们这样做就是孝,也是为孩子们做榜样,等我百年之后,那五万块钱你们哥俩平分,房本我就写给你。”

老大两口子一听,四只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刻接上去说:“爸,你也知道,农村这事那事的闲话多,家里的事有时说也说不清,你看,能不能现在就写份文书,将那房本写给我们?”

郑老汉一看老大两口子贪婪的样子,心想,这不是让自己写遗嘱吗?不由一笑,“没问题,拿笔和纸来!”

郑老汉的遗嘱大概意思是,自己百年之后将此处房产归于大儿子,同时下面又附到,此遗嘱须经闺女同意后方可生效。

老大一看这个附注,明白父亲的意图,只要自己对老人好,大姐认可,这处房产就是自己的了。

在这几万块钱和房本的驱使下,郑老汉的日子能不好吗?

可也奇怪,二儿子一家子竟也是比着赛的伺候着,弄得街坊邻居搞不明白里面的名堂,眼看就要上演“墙头记”的郑老汉怎么越活越风光起来?那背后让人吐舌头撇嘴的两家怎么变戏法似地转眼成了另外一种人?真是让人不可思议!

好人有好报,郑老汉在一次遛弯的时候突发脑溢血过世了。这种走法很合老人的心意,没有什么痛苦,不给孩子留下什么累赘,你看隔壁的吴老二,半身不隧三年多了,不死不活的瘫在炕上又尿又拉,不说孩子们怎么想的,就连吴老二自己都活够了。所以,郑老汉走的很平静。

有谁会想到,郑老汉的后事又成了紫草坞的一个看点,竟是由大女儿一手操办的。按说这事本应由孝子贤孙来料理,可是老大老二两家在关键时刻谁也不肯往里垫钱。吊孝的大姐这下可就真的火啦,总不能让父亲停在炕上吧?所以她一咬牙,包揽了办白事的所有开销。她对司宾说:“我爸在世的时候没享过几天清福,今天走了,就要让老人家热热闹闹的走,你放开手脚去操办。”

郑老汉走的很风光。

这边宾客还没走完,外面竟吵了起来,原来老大和老二的媳妇为争夺亲戚朋友送的帐子和毛毯吵了起,这个说他应分三份,那个说她应得四份。大姐气得上前踢了老大一脚,“你能不能给我长点出息?有必要抢吗?”

大姐又指着老二媳妇说:“弟妹,你过来,村里的这点规矩你不懂吗?这些东西有乱抢的吗?谁的亲戚朋友送的礼就由谁去接,谁接了,到时候这份人情可是要还的,接了不还,那是不懂人情王八蛋。好了,我的话说完了,你们看着分吧。”

听大姐这么一说,两人木在那里了。老大转身从自己那堆东西里拿出了几个帐子放归原处;然而,本是二儿媳妇应接的礼,她却装糊涂不要了,这个女人,什么事情都算的猴精,她才不愿意往外搭钱呢。

等到送完宾客,趁着村里的几个长辈还在,不等大姐稍事休息,老大急不可奈地对在场的人说:“大姐,叔叔大伯们,现在我父亲走了,我作为家里的长子,有点事我要说一说。”

老二的媳妇也往前走了几步说:“正好大家都在场,我家也有重要的事要说。”

大姐皱了皱眉头,“老大,你先说吧。”

老大从媳妇手里接过父亲在世时写的遗嘱递与大姐,“大姐,这些年兄弟做的怎么样,你也看到了,我并不是想争什么,只是父亲写了这份遗嘱,你总应该知晓一下。”

大姐简单的扫了一眼,说:“我同意!”

站在一旁的二儿媳妇一看,急了眼,“不对呀,父亲怎么能这样,大姐,你看,我这里也有一份同样的遗嘱,父亲在世时说定这处房子是给我们的?大姐,父亲的笔体你肯定认识的,我这份怎么算?”

大姐平淡的一笑,“你的这份遗嘱我也同意。”

二儿媳妇高兴了,“大姐,这么说,父亲的房子算是我们的了?”

老大急了,红脖子白脸的喊:“凭什么是你们的,应该是我的,真正的遗嘱在我这儿!”

旁人见两个刚为父亲下完葬的“孝子”为一处房本两个遗嘱的事闹得不可开胶,又是气又是笑,也不知怎样劝解才好。大姐倒是泰然处之,不管父亲死后家里的事有多么丢人,最起码父亲在世的时候没有受罪,自己的要求也算是达到了。大姐走到哥俩中间说:“你们先少说两句,你们手里的遗嘱我都同意,至于这房子到底归谁我管不着,你们俩愿意翻脸对簿公堂,那就到法院调解去吧,在这儿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抓紧时间把另一件事办了,我当初说的那五万块依然要兑现,不过,现在已经不是那个数了。”

大姐让司宾将办白事的帐本拿了过来递给哥俩看,“所有的开销上面记得清清楚楚,总共不到三万块钱,而这钱就是从父亲那五万块出的。你们俩也太让我失望了,本来父亲的过世,对你们俩来说也算是一个完美的收场,谁知道你俩个末了连出殡的钱都不愿掏。好,你们不掏,我掏,反正这钱也是父亲一块一块攒起来的,留给你俩也太让人心寒了,我全挥霍它。这回你俩高兴了吧?我也不贪恋父亲那些钱,一人还留有一万多,自己到我家取去吧。我走了!”

当着众人的面被大姐这样羞骚一番,哥俩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二话说不得,见大姐转身要走,忙上前拦住说:“大姐,你别走啊,那房子的事怎么办?”

大姐一甩袖,“没听见我说不管了?你们哥俩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以后我没你们这两个兄弟!”

哥俩就像栽桩子似的被姐姐立在了当场。

然而,脸面是次要的,房产是重要的,哥俩最后还是闹到了法院。

法院的裁决很公正,双方都是赢家。鉴于双方的遗嘱都有效,原则上将房子一分为二,但从实际出发,经哥俩协商,由老大做价,老二将老大的那一部分买去,郑老汉的遗嘱这才算是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但是,让哥俩感觉不圆满的是院长在裁决书上写的那几句耐人回味的话:在法理上,我判你们都赢,但是在情理上,我判你们全是输,赡养权和继承权本是你们应有的权力,而你们却本末倒置,你们输了在道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