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官记

卧龙平静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2-07 09:47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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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盘根错节的清廷大旗,又岂是一介文弱书生能撼动。小说对话描写流畅到位,勾勒出官场众生相。人物性格和心理从中可见一斑!

乾隆八年春,天下大旱,朝廷循例铨选御史。在东阁大学士徐本的举荐下,翰林院编修杭世骏在其上言的《时务策》中,指责朝廷用人存在偏见,认为天下满洲人少、汉人多,而各地总督却没有一个汉人……

毕竟是书生,杭世骏把折子呈上后,心里想:“折子切中时弊,敢言别人所不敢言,上对得住朝廷的天恩,下对得住徐中堂的爱才之心。”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忧国忧民的折子改变了他的一生。

乾隆见呈上的折子,都说皇恩浩荡,眼下的大旱不会太久,下点雨就解决了。心中的期盼渐渐烦躁起来,看到杭世骏的折子时,“字写得好啊。”先赞叹了一句,等看见“天下满洲人少、汉人多,而各地总督却没有一个汉人……”气的站起来破口骂道:“酸儒!不知死活的东西。”随手把折子扔在地上。

随身伺候的首领太监张全小心翼翼的把折子捡起来,双手举过头顶说:“奴才该死,万岁爷息怒!”

乾隆指着张全手中的折子说:“这厮竟然说朕用人不公,偏爱部族歧视他们南人,杭大宗(杭世骏,字,大宗)是朕亲手选拔的人,竟怀有此心,不严加惩治,朝廷的尊严何在!”说罢,无奈的接过折子。心想祖宗的规矩说不能丢弃臣子的奏折,不然就和前明的那些昏君一样了。

“传徐本来见!”说罢,乾隆转身坐下。

“喳!”张全又磕了一个头,爬起来慢慢的退出南书房,轻轻的掩上门,转身向军机处跑去。

军机处的几位大老,在一团和气下,各怀心腹事。有的想:“菩萨保佑!这次举荐的人福星高照,办起事来也多个人手。”徐本坐在炕边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忐忑不安,杭世骏年过四旬,对官场却似懂非懂,不知道他的折子说了些什么,但愿没有触及朝廷的忌讳。

“徐中堂,有人找您。”睁开眼一看是军机王章京说话,那颗悬着的心更没有底了。徐本脸上不动声色,一探身搀起正要施礼的王章京,王章京借机在徐本的耳边说了一句:“张公公在外边等您呢。”

“不必拘礼,呵呵。”徐本打着哈哈转身对另几位同僚说:“各位,失陪。”跟着王章京走了出去。

来到王章京的小屋,刚进门就听见:“中堂吉祥,张全给大人请安了。”张全说完要撩衣跪倒。

徐本赶忙上前抓住张全的双手说:“张公公不必多礼,万望周全!”嘴上说着,给张全深施一礼。

张全又要跪下还礼,徐本抓住他的手说:“可是大宗的折子出事了?”

“中堂明见万里,万岁正在为杭大宗的折子生气呢,让您现在到南书房见驾。”张全平静的说。

“臣徐本领旨。”徐本恭恭敬敬的磕了一个头。

张全等徐本站起身来,没有说话。徐本沉吟了片刻后说:“有劳公公,请带路。”

“好说好说,中堂请!”张全侧了一下身子,徐本不紧不慢的走出屋来,和张全向南书房走去。

到了南书房门外,张全看了一眼刚才掩好的门,缓缓的禀报:“东阁大学士礼部、户部尚书徐本见驾!”

屋里没有声音,两个人对视一眼,恭恭敬敬的等待传命。又过一会儿屋里传来:“让他进来。”

徐本答应道:“臣徐本领旨告进。”张全轻轻的推开虚掩的门,徐本低头撩衣进了屋,身后的张全又把门轻轻的掩上。

“臣徐本见过万岁,万万岁!”徐本行大礼,跪在地上。

“徐本,尔为礼部、户部大臣,竟然推荐不知尊卑,不懂朝廷礼法之人,是何居心。”乾隆压住心头的火问道。

“万岁英明,臣一心为国选才,绝无二心,望万岁明察。”徐本小心的回道。

“既然如此,尔来看过。”说着乾隆把杭世骏的《时务策》扔给了徐本。

徐本接在手里,仔细看起来,看着看着脑袋上冒出了冷汗,心里想:“大宗,你可闯了大祸,说什么也不该提这种事啊,唉,我害了你啊。”想到这里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尔不用磕头,朕问你,事先你可知情?”乾隆厉声问道。

一听这话,徐本差点吓晕过去。咬了咬舌尖,平静的说:“万岁英明,杭世骏是臣举荐,如今他犯下大不敬之罪,臣难辞其责。”说到这里徐本咽了口唾液接着说:“杭世骏上达此策,臣刚才第一次看到,事先确实不知,望万岁明察。”

“真的不知?”乾隆追问道。

“臣事先确实不知,请万岁明察。”徐本平静的说。

“噢,既然你不知道,也怪不得你。”乾隆满意的说。

“万岁,臣虽然不知,也难辞责任,请万岁治臣失察之责。”徐本请求说。

“你的事先不急,站起来吧,你说说这事怎么处理吧?”乾隆指着徐本手里的折子说。

“万岁英明,臣斗胆进一言,还请恕罪。”徐本缓缓的站起身来深施一礼。

“你说说看。”乾隆看了徐本一眼。

徐本又撩衣跪倒,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说:“杭世骏是个书生,对朝廷绝无二心,此次上书的《时务策》本意也是为国分忧。”说到这里徐本咬了咬牙又说道:“杭世骏犯了大不敬之罪,还请万岁念他衷心爱主一片赤心,法外施恩,给他一条生路,为天下留下这颗读书的种子。”

说完,徐本恭恭敬敬的对乾隆磕起头来。听到徐本这样说,乾隆的心里打了个突“着啊,杭世骏的折子确实指出了本朝的时弊,有此胆色也难能可贵,况且徐本一向忠诚可靠,绝不会推荐包藏祸心之徒,江南士子经过我们父子的惩治,基本已口服心服,如果这次再起大狱,于国于民也无益处。”想到这里温言的说:“杭世俊犯下如此重罪,不严加惩处,岂不是有失朝廷的法度,朕自有主意,尔不必多言,下去吧。”

“臣谢过万岁,万万岁!”徐本又对乾隆磕起头来。“尔不用磕头了,头磕破了又有何用?”乾隆平静的说。

“只要万岁吉祥,百姓安康,臣就是磕破了头也心甘情愿。”徐本恭敬的说着,慢慢退步出了南书房。转身轻轻的掩好门,长长的叹了口气。

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他才感到浑身的汗水,心里清楚这可不是热出来的汗。回到军机处给同僚告了个罪,叮嘱人有事去家里找他,提前下班回家。

听说直接回家,伺候他上朝的管家徐明知道出大事了。赶紧安排轿夫抬着刚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老爷奔家里来了。

没有顾得上洗漱,徐本就命徐明去把章师爷请到书房里来。徐本一杯茶没有喝完,徐明和章师爷一前一后的进了屋。

“东翁,为何如此着急,天这么热,换过衣服再谈如何?”章师爷施了一礼说。

“呵呵,华春(章师爷名来,字,华春)让你见笑了,事情有点急,请坐下谈。”徐本指着旁边的椅子说。

“如此,还请直言。”章师爷大大方方的坐下了下来。

“老爷,我在外面伺候。”说着,徐明对徐本和章师爷施了一礼轻轻的走了出去,转身把门掩上。

“华春,杭世骏有牢狱之灾,请你安排一下,不要让他在刑部吃太多的苦。”徐本说到这里看了章来一眼。

听到徐本的话,章来心里有些吃惊,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当初,徐本举荐杭世骏的时候,章来曾提醒说,杭世骏乃一介书生,做御史不合适,不然,闹出事体来对大家都不好,不如做翰林编修这样的闲差。

看着徐本期待的目光,章来笑了笑说:“东翁放心,我会尽心办好,想大宗先生也是经得起事的人,度过此劫后会有一番新的天地。

见章来这样说,徐本才放心。事情办起来有些麻烦,上面有自己照应,下面有章来打点。事情闹得这么大,家中的其他人最好不出面,嫌疑能避则避。

“一客不烦二主,杭世骏回南的事也拜托你帮着准备,一会儿到账房拿二千两银子,刑部那边多打点一些,回南也准备好车马路费即可,过于铺张也不好。”说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章来想这事也是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听徐本这么说,就说道:“东翁明见,如此办理甚好,那我告个假,晚上出去一趟。”说完站起身来对徐本施了一礼。

徐本走上前来拉住章来的手说:“华春,辛苦你了。明天就有消息,菩萨保佑,大家平安度过此劫。”

“东翁也是为国荐才,又如此关照,真是读书人之幸。”章来由衷地说。

“唉!我也是尽臣子之力,朋友之心,没有想到会有此祸,天不佑人啊。”徐本叹了口气说。

二人又谈了事情的具体事宜。看天色暗了下来,章来起身告辞。

第二天早朝后,乾隆命张全把杭世骏《时务策》的折子交给军机处评议。几位大臣看后,一致主张应交付刑部议罪。上奏朝廷后,把杭世骏《时务策》的折子派军机王章京送到刑部。

刑部诸位大臣接案后议定,杭世骏上书言事,犯了大不敬之罪,应判斩立决之刑。并上奏朝廷,请求抓捕杭世骏入狱刑讯。

乾隆看了刑部的部议,见大臣们的意见一致,心中很满意。这件事该早做了断,不然事情闹大了,朝局也会震动。于是温言褒奖了一干大臣,下旨说:“翰林院编修杭世骏上书言事,不守大臣体仪,冒犯朝廷,经刑部议定,判处罪臣杭世骏斩立决之刑。朕念该大臣为国建言,言语有失体仪,法外施恩,着令革除杭世骏本兼各职,削职为民,永不叙用,以儆效尤。”

徐本得知这个消息后,让徐明给章来带信,请他帮着杭世骏妥善离京。

杭世骏正在翰林院上班,刑部的王堂倌给他传圣旨时,才知道自己从鬼门关上走了一圈。领旨谢恩后,王堂倌冲杭世骏一抱拳说:“杭大人,多有得罪。”杭世骏明白人家的意思,平静的说:“王大人辛苦。”伸手把官帽摘了下来送到王堂倌手中,又伸手从衣袋中拿出几两散碎银子递到王堂倌手中说:“为我的事,让你受累,一些小意思,让手下的弟兄喝杯茶吧。”说完看了王堂倌身后的两位弟兄一眼。

“这可不敢当,公差公差,哪敢让你破费。”王堂倌说着红着脸给两位弟兄使了个眼色。

两个人走上前把手中的包袱递给了杭世骏。杭世骏接过包袱,顺手把那几两银子递给其中一人,,那人还要争让,杭世骏说:“弟兄们大热天为我出这趟差,喝杯茶总是应该的。还请各位稍等。”说完转身进了里屋。

刑部的规矩,官员犯罪遇有恩典时,要穿好囚服,随刑部传旨堂倌去午门谢恩。谢恩后才可以脱去囚服换穿便服行动。别说事发突然,就是戴罪之身的人,也不会随身准备一套囚服。银子递出去才有干净的囚衣穿,这也是居官的人都知道的常例。

杭世骏换好囚服走出来,翰林院的几位同事才知道出事了。杭世骏对他们一抱拳:“有劳几位给家里送个信,这里也请几位帮忙通报一声,世骏告辞了。”说完给几位同事施礼道谢,那几位忙着还礼答应。

杭世骏转身拿起包袱递给王堂倌说:“还请大人验证一下。”

“杭先生客气了。”说完递给了身后的弟兄。两个人打开包袱翻看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头前带路,杭世骏平静的跟在两个人的后面,王堂倌陪伴在他的身边,四个人奔午门而去。

到了午门,王堂倌走上前对守护的侍卫说明情况。侍卫转身跑去禀告。杭世骏跪在午门,规规矩矩的行三拜九叩大礼,口称:“罪臣杭世骏领旨谢恩。”

王堂倌等杭世骏谢恩后,走上前说:“杭先生还回翰林院吗?”

“王大人辛苦,我想直接回家,你看合适吗?”杭世骏客气的说。

“如此甚好,我们还要陪杭先生走一趟。”王堂也客气的说。

一行四人离开午门,又朝杭世骏家走来。到了杭世骏家,章来走上前对王堂倌说:“王大人辛苦,借一步说话。”他把刑部朋友的话转给了王堂倌,又顺手塞给王堂倌三百两银票。王堂倌更客气了,说:“杭先生刚到家,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就不打扰了。等杭先生把衣服换好,我们几个人马上回去交差,就不进屋打扰了。”

章来拉着王堂倌的手说:“多谢周全,你公务在身也不多留了。这样,改天我和朋友请你小酌,你这样的朋友一定要交。”

王堂倌客气的说:“章先生也是为朋友的事奔波,在下也很佩服。”

章来又说道:“杭先生一介书生,家里没有什么累赘,明天下午即可出京回南。”边说边把王堂倌送出门。

王堂倌是老差官了,见多识广,听章来这么说,心里很清楚,这家有准备。这种事越快越好,夜长梦多。

回到院里,杭世骏过来道谢。把章来让进屋,要施大礼拜谢。章来一把拉住他,从袖口里拿出1500两银票递到杭世俊手里说:“不要多礼,准备回南吧,这是徐中堂的一点心意,车也准备好了,明天午后就走,越快越好,万不可迟疑。”

杭世骏推辞说:“一介书生,有此大难而安然无恙,全靠中堂维护,大宗无以为报,这银两是万不敢收的。”

“杭先生不失书生本色,真乃我辈楷模。银两我看先生还是收下,一来不辜负徐中堂的厚意,二来回南以后也有个打点。”说完把银票放到杭世骏手中。“如此,我只有愧领了。带罪之身不便登门拜谢,我写封信与中堂大人,章先生稍等。”说完命家人笔墨伺候。

章京忙拉住道:“杭先生,晚生有一言相劝。”看着杭世骏沉吟了一下。

“章先生为大宗上下奔波,我铭记在心,有话请讲,大宗定当听从。”杭世骏对章来施了一礼说。

“如此,晚生就直说了,大宗先生,你觉得给徐中堂写信合适吗?中堂和大宗先生都是光明磊落之人,这个时候又何必授人以柄,徒增烦恼呢?”章来温和的说。

杭世骏猛然省悟,苦笑着说:“大宗受教了,请章先生在中堂面前替大宗致谢,大宗有礼了。”说完要跪下行礼。

章来忙拉住杭世骏:“大宗先生,不必多礼,心意我一定带给中堂,你休息一下,做好回南的准备,明天我送杭先生出城。”

杭世骏心想自己是戴罪之身,早点离开是非之地才好。车马徐中堂都给做了准备,别再麻烦人家相送了。想到这里对章来说:“岂敢再劳累章先生,好在行李也不多,明天下午就走,有缘江南见,就此别过。”

“如此也好,祝大宗先生一路顺风。”说完,章来告辞了。

第二天,天有些阴沉。午后,几辆马车出城奔江南而去,坐在车上的杭世骏出了城门回头望了一眼,心中默默的祷告:“老天保佑,徐中堂保重!”不知不觉中眼泪流了下来。他拿出手帕抹去眼泪,觉得脸上也沾满了泪水,抬头望了望天,才知道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