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在浮云上的泪滴

静水明月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12-04 12:13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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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招来的上门女婿,这样的家庭本来该是幸福的,但是却因为种种原因,酝酿成悲剧,虽然这种悲剧没有像其他的,但是,因为孩子不是跟父亲的姓氏,这多少也对男人造成威严与自尊的种种伤害。很不错的小说,视角独特。祝福!

(一)

云沉沉的,接近暮色的村口在一天的暄闹中沉寂了下来。压着越来越低的黑云使人透不过气来。秀敏推车刚进家门,就听见爹爹在院子里骂骂咧咧,这样的天气绝不会看到母亲在外面,爹蹲在院子的树墩上,抽着便宜的烟卷,掉落满地的灰,烟囱没有在黄昏炊起,安静地看着别人家飘散的云烟。

“这该死的天气,再下雨老子跟它没完。成天在老子头顶上罩着一层黑布,跟谁吊丧哪?……”爹把夹在指尖的烟卷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碾着粉碎,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让它永世不得翻身。秀敏看着爹怒气的脸,摇了摇头。把自行车支好,拿上挂在车把上的包,朝着堂屋走去。爹朝着东屋旁边的厨房走去,依然骂骂咧咧。他还是讨厌这样的鬼天气,尤其在雨将要来临的时刻。

花败残枝,落地的黄叶,被风吹着满地都是。秋末的凉风把门帘掀开一角,秀敏提着包推开进去。眼前一片零乱,有飞虫在眼前飘过。秀敏看见躲在床角里的娘,她的头发又蓬乱起来,依旧抱着脏兮兮的布娃娃,灰黑色早已分辩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抱着紧紧的,惟恐被谁抢了去,被天上的鹰叼了去,被幽灵劫了去。很多的版本在她的脑子里联想。

“娘,早上刚给你梳好头发,你怎么又整成这样……”秀敏拿过一把梳子刚要走过去,突然,从天而降的重物直奔她的脸飞来,她赶忙的躲闪,还是砸到她的右肩膀上。

“滚,不许抢我的孩子,滚……”是母亲从床上扔过来的枕头,母亲惊恐着,眼神中透着一丝的绝望。她喘着粗气,慌乱地扔掉床上所有的东西。她感觉到手里没有了‘武器’,冲着门口大声地喊叫,“我不敢了……孩子没了……掉水里淹死了……”。母亲的记忆停留在那风雨交加的季节和刻骨铭心的悔恨。

“娘,别闹了,没有人抢你的孩子”秀敏把娘搂在自己的胸前,安慰着疯了的娘。

秀敏缓缓地转过身,从衣兜里掏出手娟擦着母亲脸上脏痕。娘像婴儿一样,枕着秀敏的胳膊安静下来,眯成缝的眼睛带着几丝乖巧。

“娘,秀秀给你梳梳头,咱们也漂亮漂亮,好不好?!”她的嗓子像被磨砂纸打磨的一样,沉闷而沙哑。娘像个孩子一样,从铺地下拿出一根红头绳哧哧地傻笑。她接过梳子在头顶上胡乱地梳起来。秀敏的眼泪夺眶而出。娘依然傻笑,拿着枕巾瞅着秀敏流到脸上泪水擦过去。

“娘,你好起来吧,我的命好苦啊。”秀敏的哭声惊动了柴房里做饭的爹。

“老子还没死哪,哭,哭,哭丧哪”爹的喊声惊动落莫的小鸟,窜飞出老远,无影无踪。

老天还是有眼,仿佛听到了爹的咒骂,乌云散去,却有了一丝的清凉,爹的情绪也渐停地稳定下来。空气中有了温度,风从门缝中钻进来,也没有惹恼爹那苍白的脸。

爹坐在门边上的椅子上,不停地抽着便宜的烟卷。娘搂着布娃娃在屋里走来走去,哄着她的‘宝贝’睡觉哪。秀敏有些焦虑,前两天爹提的那一门亲事,她不是很满意。

“秀,前两天跟你说的那个事,想得咋样了?你杨婶今天又问我了。”爹没有看秀敏,而是又点了一根烟,看着吐出来的烟圈,“吧嗒”一下嘴,又接着抽起来。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爹问起来,秀敏却更加紧张起来,吞吞吐吐,半天也没有应了爹的话。

“你倒是说话呀,咋想的,给爹个回话,愿意不愿意?”爹瞥了秀敏一眼,见她不说话,重语气地又强调一句。秀敏胡乱应承道:“不愿意”!

“啥,不愿意?这可由不得你。招上门女婿本就不是好说的亲事,人家现在找上门来,你倒摆起谱来了,这事,不行也得行。”父亲怒气冲天地站起来,嗓门由一度窜腾上高八度。把没抽完的烟冲着秀敏狠狠地扔过去,秀敏没有躲闪,烟嘴落在脚下冒着烟。

秀敏的想法被压垮了,心灰意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门亲事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二)

那是春天,三月底,地上已经没有了积雪。鸟儿在村子的上空飞来飞去的乱叫着。秀敏的娘正在院子里纳着鞋底儿,邻居王婶从她家的院子匆忙的探了一下头,慌张的样子,边弹着身上的尘土边朝东的方向走去,“秀她娘,你娘家让我给你捎个话,让你晌午前回家一趟,说有急事商量,你赶紧去吧,我有事先走了啊!”还没有等秀敏娘反应过来,她王婶已经走出老远了。

“前两天刚回趟家,没听说有什么事啊”她自言自语,赶忙把纳好一半的鞋底儿放到竹筐里,抬头看看了阴霾的天空,她倒有些犹豫了。

“虎子。虎子。”她朝街上喊着儿子的名字,远远地看见一群小小子们在一起追跑着傻闹。虎子朝家门口看了看,知道娘在喊他。玩得忘乎所以的虎子没有理踩娘,照样疯跑的玩耍。

“虎子,娘去你姥姥家一趟……稍停就会回来……你在玩着……别往别的地方乱跑啊!”她关上院门,接着,她又喊了一声,虎子挥挥手,示意让娘早去早回。

天空的云压得越来越低,秀敏娘也是三步并作一步的往娘家赶。心急火燎的她只想着娘家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前面有一条小河,衔接两个村架起一座小木桥,好多年了,这桥早已成一座危桥,两个村始终没有商量好,一拖再拖,依旧打着嘴官司。穿过这条小河,就是她的娘家。喘急的河流看不到鱼儿悠闲的影子,河水有些混浊,桥的很多地方有些破旧。匆忙的赶路,像后面有狼撵着似的。天空突然响起了雷声,她后悔自己不该这时候去,可已经走到这里了,转个弯奔娘家走去。

雷声伴着雨滴,打在地上,敲在村子的房顶上,淋湿了孩子的衣服上。“下雨了……下雨了……”孩子们像脱僵的野马,飞了似的往家跑。虎子比谁窜得都快,很快就躲到了自己家的屋檐下。村道上瞬间就看不到人影。

“爹,娘”虎子站在那里,用破锣般的嗓子喊着。“对了,娘去姥姥家了,这可糟了,下这么大的雨,我娘敢说就在姥姥家吃晌午饭了,我可怎么办啊?”他缩着脑袋,身子向外试探一下。

“这我去不去我姥姥家?难道我就在这里等娘回来?”他自言自语有些犹豫。最终,他说服了自己,从柴房里拿起一把雨伞,冲进了雨中。风和雨依然重复着它的动作,并加快了节奏。虎子连伞带人被风刮着摇晃在村道上。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桥上,木桥有些摇摆,虎子一手拿着伞,一手扶着桥边的木桩。顶着雨小心地走着。没有轻松,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像被纱布蒙上了眼睛,所有的热情都没有了,唯有胆怯越来越加剧。

雷声越加的猖狂,虎子心切地朝前走,一不小心,一只脚踩空,还没有来得及喊,就滑到河里,瞬间被河水淹没了,消失着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只鞋在桥上,被雨淋个浸透。雨的声音吞咽孩子的哀怨,少年随着河流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雨终于停了,秀敏的娘刚要踏出娘家门,邻居陈大哥惊恐地跑过来,满脚的泥巴和浑身的雨水,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带着哭腔喊道:“虎子他娘……虎子……虎子……被水冲走了。”这一声如惊天霹雳。虎子娘扔下手里的东西,疯一般的朝桥上狂奔。泥泞的小路使她摔一跤又一跤。凄凉的喊声震破了天空上乌云,风抖动着,没有了魂魄。鞋还在桥上孤零零地躺在哪儿,鞋里灌满了雨水。

“虎子……虎子……娘不该啊。不该把你自己留在家里啊……虎子……娘也不活了。”秀她娘捧着虎子的鞋在脸上蹭来蹭去。村子聚得人越来越多。跑下游找虎子尸体的人也都回来,五六个人抱着虎子放在地上,看到儿子发紫的脸,紧锁的眉头和紧闭的双眼,顿时,虎子娘的一声惨叫,“啊”地昏死过去,就再也没有从那一段的记忆里醒来。她疯了,在儿子离开时七岁那年疯了,村子里从此多了一个满街乱跑,披头散发的疯女人。

秀敏那年十二岁,似懂非懂的年龄,和爹就这样撑起了这个家。娘还是满街的乱跑,看到小孩,疯病却更加厉害,痛苦地折磨着她的灵魂。

(三)

黄昏暗下,大片的湿雪绕着路灯的光亮懒洋洋的飘飞着,落在房顶上,牛棚,肩膀,帽子上。柔软的样子像躺在地上的棉花,一层一层伏在上面。秀敏坐在火炉边看着窗外,爹还站在窗外,雪花毫无顾忌的飘落,沾在他的睫毛上,望着门外。穿着一件陈旧的军大衣,竖起压扁的毛领子。身子微欠,猛地哆嗦一下,抖落了肩头的雪,迟疑地等着陈婶带人过来相亲。

“这鬼冷的天气,许是忘了时间?”爹的表情有些浮燥。陈婶说好的相亲的日子终该不会忘了吧。秀敏催促着爹进屋来。

“不进去,就在这儿等着”!从喉咙里发出的喊声,如冰雪中坚硬的石头。

爹的声音摔碎在地上的片刻,陈婶的声音如银铃般地从门外传来。爹吧嗒下嘴唇,抬脚像迎外宾一样把陈婶和身后的小伙子请进屋来。

“来晚了,大兄弟别怪妹子……谁知道老天爷说下雪就来的这么快……路太滑不好走……”陈婶边跺着脚边抖落身上的雪花。还没等喘匀了呼吸,忙把身后的小伙子拉到跟前,扭过身子,抬头看着说:

“顾勇,顾家屯,咱村的东南方向……家里有爹娘,还有一个上学的妹子……”陈婶的眼睛闪着光亮,说话的语速很快。爹只管看着男孩,上下打量,哼哼哈哈地应付着陈婶的介绍。

“大叔好”!男孩在陈婶的示意下说了唯一的一句

他的声音流露出的软弱与憨厚。始终不敢正视眼前的秀敏。他的脸色很白,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冷还是因为紧张。下巴有划胡子的痕迹,甚至有一个小口子。估计是刀片不利或者匆忙而留下的。

秀敏和爹的眼神落在男孩的身上,潮湿的气氛有些勒紧的喘不气来。

“他叔,让人家赶紧坐,坐下来说话”陈婶的话使凝固的空气得到缓解,大家这才想起要坐下来。爹亲切的样子让秀敏心里不舒服起来:

“小伙子,来,来,火炉边坐……烤烤手……喝水……”爹拿出家里仅有的一丝茶叶倒了满满一杯水。秀敏被爹拉到身边坐下。秀敏的眼神却看着窗外,她有点心不在焉。男孩的少白头令她有些厌恶,看他瘦弱的身体让人生出一丝怜悯。男孩看着火炉升腾的煤烟,带着思绪飘在窄小的房间里。

雪花在傍晚占据了整个村道,暗影笼罩着村的角落。街灯的暗淡的光却变的明亮生动,街上也热闹起来,有年轻人和孩子们出来打雪仗和嘻闹的追跑着。

陈婶和男孩被秀敏的爹送出门外。“嘎渣、嘎渣”的踩雪声渐渐走远,望着他们的背影,爹挥动的手不肯放下,却感觉生疏可爱起来。

秀敏从大门走出来,如黄花鱼溜着边朝村北的方向悄声走去。爹还在伸着脖子往前看,秀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雪朦中,黑夜里的幽灵,她拐一个弯。朝前走,村里二拄的家就在这里。她轻敲一下门,压低了嗓音,仿佛被棉球堵在嗓子眼儿里,沉闷地喊道:

“二拄……二拄……开门……”大门紧琐,秀敏扒着门缝朝里张望,慌乱的神情不时地跺着粘满鞋上的雪。“怎么还不开门,死二拄……”嘴在不停地嘀咕。

“谁啊,下这么大的雪”很巧,是二拄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大,院子里的雪被他的喊声震得都在抖动。这是秀敏最喜欢的一点,她认为,这才是男人,墩厚而响亮。

“秀,你怎么来了……”门打开,看到秀敏在外面,兴奋中有些惊讶。二拄拉着秀敏朝胡同外走去,脚下有些打滑,他使劲攥住秀敏的手加快了脚步,惟恐被他家里的人瞅见。

雪花如碎银般的飘落。秀敏的手被二拄攥着,温暖了许多,她真希望这手不要松开,一直牵着走,直到地老天荒。

“秀,今天听说陈婶带着一个男的,到你家相亲了?”二拄疑惑而急促地看着秀敏。陈婶的行踪总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她无论出现在哪里,哪家就是姑娘小伙的亲事。陈婶在秀敏家出现,很快村上的半条街都知道了。

“来了,咋了?”秀敏看着二拄有些生气。

“二拄,你家要再不提亲,我可真要嫁给别人了”朝二拄的胸前轻轻地锤打。二拄顺势搂住了秀敏。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吹在秀敏羞红的脸上。

“秀,我娘不同意我到你家当上门女婿”二拄扶着秀敏的双肩,无奈地说着。

“我娘还说,我们家娶得起媳妇,娘说,她不想让村里的人看不起,不想看到左邻右舍的指指点点。就是唾沫星子也能把上门女婿淹死……”二拄滔滔不绝地说着,没有感受到秀敏的表情。秀敏把手从二拄的衣兜里抽了出来。

“我们家和别人家不一样,定不会让你吃苦受委屈的”秀敏低着头,声音有点哽咽。“你看我爹和我娘,一个疯了,一个没有人照顾,我要嫁出去,有谁来照顾他们的生活。他们今后还指望谁啊?”提到爹娘,秀敏的眼泪从眼眶里如泻了闸的洪水,掉在雪地里,留下一个小坑。

安静了,雪还在飘。只看到两个人嘴里吐出的白烟越来越浓。空气凝固了,两个人在未来的选择中痛苦着。时光停止了流动,初恋的回首在不经意间会烟消云散!

(四)

雪把村子照得刺眼的亮,躲在云后的阳光微弱的探出头来。秀敏一大早就被爹催促着,满脸的困倦,镜子前的秀敏使劲地揉搓紧皱的脸。

“爹,让我娘在我大姨家再住两天呗”,满脸的肥皂沫,一盆的热水冒着白烟儿,秀敏边洗着脸,边冲着窗外的爹说道。

“你懂个屁,她是你娘,能老在别人家啊?说你个死丫头尽嫌你娘碍眼了!”爹在弯腰干着活,嘴里骂骂咧咧。街上小贩的叫卖声打断了爹的怒气。

“别臭美了,卖韭菜的来了,赶紧买些,等你娘回来,咱包饺子”秀敏推开门,看着爹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元的递过来。秀敏没有接。“我自己有”,秀敏把钱推给了爹。

卖韭菜的地方聚了很多人。二拄的娘也在人群里,看见秀敏过来,说话的语气由低音喇叭放到高音上,眼睛冲着秀敏就瞟了过来。

“真有不要脸的啊,自己家没有儿子想要别人的儿子充他们家的大头蒜,想找个上门女婿也不看看风水。我们家可娶得起媳妇,才不会下贱的去别人家当上门女婿。死了那条心吧!……”二拄的娘白眼球在眼眶里上下翻飞着。村里多嘴多舌的娘们们你一句我一句的相应着。“你家二拄多精神啊,可不能去别人家当上门女婿,穷贱命的才要当的……”嘲笑声让秀敏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日光照在街道上,雪在悄悄融化,街上的杂草和牛粪、泥巴搅混在路上,踩下去一脚的泥巴。秀敏顾不上泥巴溅到裤腿上,一手拿着韭菜,一手挡着前额,扭身跑回了家。

爹还在收拾着院子里的白菜。秀敏跑进来就把韭菜扔到地上,带着鞋上的泥巴跑回了屋。门被重重地摔上,屋里传来秀敏的呜咽声。

“这死丫头,刚才还好端端的,这会儿招了邪了……哎,真不让人省心。”放下手里的活儿,叹了一声,也跟着进了屋。秀敏爬在床上,看着爹进来,恸哭的声音更大了,一浪高过一浪。

“这咋得了,出去一会儿着魔上身了?……死丫头,倒是说话啊……唉……”爹坐在床边从兜里掏出了烟儿,还没有点着。秀敏就坐了起来,冲着爹喊道:

“爹,你说的那个亲事,我答应了,说啥时办就啥时办,过两天就让那男的住咱家,赶紧盖房子,马上结婚。我就不信,没有男的肯到咱家当上门女婿?我让他们都瞧瞧,我是怎样风光地把女婿招进来的?!”秀敏的话让她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不住地点头,心里多少有些惊喜。秀敏抬起衣袖使劲擦掉挂在脸上的鼻涕和泪水。透了一股强硬和倔强,语气冷得透心。村外的树枝上,雪不由得跌落下来,化在泥堆里没有了生气。

陈婶的声音又在小院里响起,她的笑声再次传遍整个村的半天街,她人到哪里就知道这家又有好事上门,顿时,小院热闹起来。她身后的小伙子穿得虽然单薄,但脸上多了几分颜色。裤腿一条向上挽着,一条沾上了泥巴。削瘦而纯真的脸上刻下一丝细纹,但能从他的眼睛里透射出热烈而健康的光芒。他不爱说话,看上去略有一点紧张,他始终不敢看秀敏的脸。

“我这媒算是做成了,他们两个真是天上的一对,地造的一双啊”陈婶喜滋滋地看着我们两个人。她用同样的老词不知道对多少年轻的男女说过。但她还是那样开心地说着,从没有感觉烂过,乏味过。还如尝到鲜橘般的有嚼头。

陈婶走了,男孩留了下来。秀敏拿来爹的衣服给他换上。秀敏的爹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小伙子的手,拽到堂屋里。秀敏在爹的眼里好象成了外人。摇摇头,跟在后面,朝着二拄家的方向狠狠地瞪了一眼,跺了一下脚下的泥,看着小伙子的后背也走进屋里。

天不亮,小伙子和爹就开始忙活了。

家里准备在东边盖五间大瓦房,拆掉原来的厨房,把厨房盖到西墙边。再在东边盖个象样的门楼。

“顾勇,爹去找工程队去,你先干着。累了就歇一歇,喝口水啊”秀敏看着爹开心忙碌着。直接就认了女婿,连名字都喊的那样亲切。招呼秀敏去集上给顾勇买几件新衣服。等结婚的时候穿。

“秀,家里的活你帮不上忙,去,给顾勇再买两双新鞋,要真皮的...多准备些,给你自己也准备好...”爹的声音很大,让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家要办喜事了。

新的一天,院子的东墙在几天的忙碌中收拾的很利索。秀敏没有把娘接回来,还在大姨家里,秀敏抽空买些东西去看娘。娘在大姨那里和在自己家一样,秀敏放心了许多。顺便,给大姨和孩子们买了一些布料,感谢大姨对娘的照顾,使她更有精力忙着结婚的事情。

工程队来了,院内院外都是红砖、石灰、水泥,小孩子们在沙堆上疯跑着。笑声,号子声使被寂寞的小院红火起来。顾勇看似单薄的身体,干起活来却如狼似虎,他的本性放着耀眼的光芒。爹看着顾勇,抽着烟儿坐在树墩上笑呵呵的,内心涌出一股泉眼儿,清澈而透明。爹歇了下来,都是顾勇跑前跑后的干。这就是爹的目的和想法,他喜欢家里有男人的感觉,更渴望一个儿子。

秀敏知道这是她无法代替的,这些只有顾勇能干,而她做的只有准备吃的和穿的,缝缝补补的女儿红。看着顾勇没有肌肉的后背,她担心这个家他能挑起来吗?爹在那里抽着烟,眼睛里放射着无限的光芒。

(五)

一个挺好的早晨,挺好心情的秀敏,看着东边的空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很快立起一座房子,站在新房子里,冷气袭入她的脖子里,袖口里。她不由得向上缩了一下脖子,而心里暖暖的。白色而透亮的墙,暗红色双扇门和窗户涂着油漆,油得锃亮,像夕阳落下帷幕的羞涩。

“秀,咋样?喜欢不?”爹倚靠在门框上,嘴里吐着烟圈儿,得意的嘴角翘起,把稀梳的胡子顶到了鼻孔里,他揉搓一个鼻子,咧着嘴的笑。

新房子盖起来还是很潮。顾勇推开大门进来,肩上挑着两筐子黄土,满身的土灰把他本矮小的个子压得更低了。秀敏爹摆手让顾勇放下挑子赶紧过来歇一会儿。

“来……来……小勇,赶紧歇一会儿,看把你这一段时间累的。”爹扔下嘴里的烟卷,走过去双手接过顾勇肩上的扁担。

“不累,不累……”顾勇边说话,眼神却投向站在新房子门口的秀敏。

秀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放在门口的毛线活朝堂屋走去。秀敏爹心里美滋滋的,他朝顾勇使个眼色,顾勇不好意思地跟着也进了屋里。

腊月里,平静的阳光照到屋里。秀敏坐在窗口的沙发上,看了一下窗外,眼睛里有了一点色彩。顾勇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混浊暗淡的眼神看起来很疲倦。秀敏站起身把电视打开,又坐回开始的位置。

“累了吧,今天好好歇歇,喝口茶水……”秀敏把杯子推到顾勇的跟前。眼睛又回到她的毛线活上,一根线在两个竹签之间穿梭着。

“恩”,顾勇端起杯子在嘴上抿了一口,扭过身子,眼睛看着电视,表情看上去冷冰冰的,“我不喜欢看这玩意儿,娘说,看这个容易学坏”秀敏被他的这句话抖了心一下。两个竹签停在半空中,一个线团掉在了地上

“你们家没有电视?还不喜欢看?咋了?看电视你会懂得很多道理,可以学到很多知识,你娘不让看,你就不看了?”总之,秀敏还是很惊讶。她捡起线团,心绪不好起来,胸中郁闷。

“伊拉克,知道不”看电视一眼,秀敏随便问了一句。

“哪村的”顾勇弱智的表情令秀敏有些厌恶,顾勇在等着秀敏的回答。

“不是哪村的,是外国的一个国家”秀敏随便答衬一句,不再理他。

“别的国家咱才不管哪,能吃饱穿暖就行,操那门子的闲心。”顾勇端起刚才的一杯水,“咕咚,咕咚”一口而尽。

“你识字不?平时看书不?”秀敏把话题转了过来。眼睛离开毛线活瞟了一眼顾勇。照在沙发上的阳光暗淡许多,秀敏的眼神失去了光芒,脸色如黄昏般的灰暗。

“认识几个,不过,现在也早忘了……也没那心思去学……太费神儿……还不如和大家唠唠嗑嗑哪,那多有意思……”他竟然得意的在笑,如春雨般的滋润。他的笑使本消瘦的脸出现了几道褶子,像揉搓的白纸。

“这真是对牛弹琴!”秀敏咬着牙说,站起来。“你自己在这里喝吧,看着墙,或者继续到外面担你的黄土,躲开!”顾勇站起身来,挪开马扎。秀敏从旁边走出门外,头也没有回。

秀敏刚出门,就看见爹背着手,嘴里哼着戏词,摇头晃脑着,从心底里美的沉醉。他扭身只看到秀敏的后背。

“该吃晌午饭了,别往外走了,给顾勇做些好吃的。”秀敏回头冲着爹,狠狠地说,“吃个屁”说完,转身就跑出了门外。

傍晚,秀敏拖着一脸的沮丧进了家门。街灯还没有亮,黑暗中,给月光照得明晃晃的两个小窗子更亮了。院子一片寂静,家里没有人。“唉“她刚叹一声,爹的声音就从外跟了进来,后面跟着顾勇。只感到爹走近,呼出来的气像喷出来的汽车尾气。秀敏跟在爹的后面进了屋。

“死丫头,这一天你干啥去了?我和顾勇把全村都找个遍”爹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眼珠突暴,像快要掉下来的黑色玻璃球,带着怨光。顾勇在一边无神地站着,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脚搓着地面,双手放在衣兜里,一脑子的浆糊。秀敏看着顾勇,看着爹,她愤怒而无奈。坐在爹的对面,如针毡,恨不得像只苍蝇找个窄缝飞出去。

“打了春就结婚。胳臂扭不过大腿。结也得结,不结也得结。”屋里的空气凝固了,谁都不说话,秀敏的脸如霜打的茄子,鼻气里冒着浓浓的白烟儿。月光照在房顶上,不以为然。

(六)

如梭的日子。转眼间到了农历三月。阳光如约地迎来秀敏大喜的日子。按照当地的风俗,顾勇在秀敏家作为儿子去接亲,秀敏则到她大姨家,等着顾勇来迎娶她。天不亮,大喇叭的声音就在村里回响,《朝阳沟》的音乐嘹亮地响起,一听便知是谁家要办喜事了。院里院外,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大红的喜字贴着满院都是。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亲戚们忙里忙外的张罗着,喜得秀敏爹始终合不拢嘴,他今天一身的新衣服打扮。顾勇穿上秀敏给他买的新衣裳,从里到外透着新鲜。他有些不自在。外面停了好几辆迎亲的车,写着新郎官的标签小红花戴在他的左胸前,在阳光的照耀下是那样的乍眼。顾勇抿着嘴的笑,如此这样,模样看起来却端正了许多。

迎亲的车出发了,奔秀敏大姨家开去。秀敏在头两天已经到了大姨家,那里也是敲锣打鼓,大红的喜字贴在大门的中间。这里的秀敏打扮的俏丽娇媚。她坐在床头,心里紧张地打着鼓,亲戚们在忙碌地走动。

她想起了头天晚上大姨交待的一些事情,“明天花车一到,不要赶忙上车,别忘记给他要蒙头红和下轿礼钱,也别喝水,免得举行仪式时要上茅房。”秀敏只管点头,大姨说的话没有听上几句,她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我就这么把自己随便嫁了?嫁给了一个木呐的人,没有上进心,幼稚的没有追求的人”秀敏的心有些失落和难过。

迎亲的车已经到了村口,院子外鞭炮“劈里啪啦,劈里啪啦”如雨般的响起,婚车慢慢地开到院子的外面,人群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顾勇拿着一束鲜花从车上走下来,他有些不知所措,被人领着朝院子里走去,阳光照在他有些发黑的脸上,透着光亮。

秀敏被蒙上了红盖头,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到脚底下红得鲜艳的皮鞋。鞭炮响起的那一刻,她的鼻子酸酸的,催促泪腺的泪如泉涌般的流出来。她没有去擦,流在脸上,趟在心里。

顾勇在大家的簇拥下,来到秀敏端坐的床前,婆子们笑眯眯地看着秀敏,问顾勇:新娘子美不美?顾勇就一迭声道:美、美。顾勇自打第一眼看见秀敏就喜欢,但也有点害怕。大家都起哄着,笑声在房间里回荡,顾勇只知道呵呵、呵呵地傻乐,就像打嗝儿一样,笑声一截一截地往外蹦,还不住地伸出舌头舔一舔嘴上起的干皮儿。

顾勇终于抱起了他的新娘,虽然干瘦个矮,但抱起秀敏可有使不完的劲儿。在亲戚们前后簇拥下,秀敏被抱上了车,坐在顾勇的身边,也不心慌,也不脸热,对婚事真的无所谓。对未来一片迷茫。

结婚仪式在欢笑声中热闹地进行着,阳光咧着嘴的直乐,秀敏机械地听人摆布,让磕头就嗑头,磕了多少个她都不记得了。她不明白自己是在乐还是在傻笑,一杯接一杯地敬酒,她感觉她真的有点醉了,虽然只是一丁点的白酒,她还是醉了,心在摇晃,迷失在遥远的梦里,飘忽的不着边际。

天黑了,除了风声,院子里安静下来,热闹的人渐渐散去。秀敏爹收拾着零乱的院子,叼着烟始终不离开那张嘴。秀敏娘安静了许多,给她吃了些安眠的药,躺在床上很多就打起了呼噜。秀敏新房子的灯很亮,拉着床帘。顾勇紧挨秀敏坐在床边,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秀敏看,秀敏只是瞥他眼,他立刻脸就红了,低着头,摸着衣角。他脱了鞋子,袜子上却有两个小洞,露出了脚趾头。

“你怎么不穿新袜子啊”秀敏嗔怪道。

“穿袜子太费,也没穿几天,反正在里面藏着,谁也看不到!”他抬起脚看了看,放下的一瞬间,秀敏拿起擦脚布向他扔去,“穷酸”!秀敏抬脚上了床。顾勇看秀敏洗完了脚,下床把洗脚水倒出门外,朝堂屋看了看,喜滋滋地关上了房门。

这一夜,顾勇做了真正的男人,秀敏也由一个青涩的女孩做了实在的女人。

第二天的天气没有昨天的好。顾勇懒在床上,盘着腿坐在秀敏的旁边,哼着谁着听不懂的小曲,嘿嘿地笑。秀敏起身朝窗外看去,堂屋还没有动静。秀敏催促着顾勇赶紧起来打扫院子,她下床的速度很快,顾勇紧跟着也下了床。穿着拖鞋,光着脚,甚至穿着一条秋裤,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秀敏喊过他,“赶紧穿上衣服,哪有你这样随便的?让人看见了笑话,别给我在邻居面前丢人献眼。”看到秀敏投过来的白眼,顾勇知趣地进屋穿好了衣服。接过秀敏手里的笤帚,认真地扫起地来。秀敏挽起袖子忙活着做起饭来。顾勇不时地用眼看着秀敏,想起昨晚的风雨,他又甜蜜起来,心里笑出了声音,美得一塌糊涂!

(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后。顾勇简单的思想总会露出慈爱的笑,他喜欢干活,即便是邻居家的活让他帮忙,他也会使出浑身的蛮劲,甚至顾不上自己家的活。爹总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的眼里,女婿是个勤快人。爹再一次为了一亩三分地和拐子李争吵起来。秀敏爹这天刚到庄稼地,就看见与他家庄稼地相邻的拐子李正在拿铁掀扩充自家的农田。垄起的边沿儿向秀敏家扩充了两脚,半亩多地的大小,他就占了大便宜。秀敏爹怒气冲天地把刚垄起的沿儿向拐子李家迅猛地铲去,边铲边怒骂着。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趁老子不在,你想占便宜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欺负老子家没人怎么着……”他挥动着铁锹,和拐子李对恃着。

“秀,赶紧去地里吧,你爹和拐子李打起来了。”邻居张婶从外面跑了进来。秀敏放下手里和面盆儿,喊着茅房解手的顾勇。

“顾勇,快点,咱爹被人欺负了。”边说着,秀敏就朝门外跑去。顾勇提着裤子跟在秀敏的后面。边系着裤腰带,边跟着秀敏。

爹和拐子李扭打在一起,他们的的身上都是飘飞的黄土。土头土脸,看来刚才的战斗挺激烈。这时,拐子李家的从另一个方向朝这里也跑过来几个人,个个手里拿着家伙。秀敏上前推开拐子李的手,没想到,拐子李一脚把秀敏踹倒,还没有等秀敏从地上坐起来,拐子李的儿子和儿媳妇就都上来了。他们三下五除二,把秀敏爹打倒在地。而此刻的顾勇却吓得腿脚哆嗦,嗓子像塞了棉球早就说不出话来。扔下刚从地上拿起的铁锹跑了,吓得屁滚尿流,连回头也不敢回头。身后传来秀敏的怒骂声,和拐子李家人的嘲笑声。气得秀敏爹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秀敏把爹从地上扶起来,朝村委会走去,狼狈的样子和屈辱让秀敏和她爹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村委会终于出面解决了这件事,拐子李霸占的那点地方归还给秀敏家,而从此以后,顾勇的形象和懦弱在秀敏爹的眼里彻底摧毁与崩溃。

顾勇胆小怕事在村民的嘴里如传声播一样,瞬间传遍整个村子。秀敏爹的腰板再也直不起来,一夜之间背就驮了许多。他不再理直气壮,听到的叹声越来越重。

秀敏爹在饭桌上训斥着顾勇,而顾勇只顾低着头的吃饭,吃饭的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手上的筷子在夹菜时一伸一缩的迅速令人吃惊。秀敏爹的训斥他充而不闻,仿佛将其当做美味佳肴。直到秀敏从他手中的碗筷被夺走,他才住了嘴。可眼睛还在盯着桌上的饭菜。

“就知道个吃,你个大饭桶,别人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你倒好,像逃兵一样的跑了,你还像不像个男人……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们老李家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招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秀敏指着顾勇的脑袋,哭喊着,拿起桌上顾勇没吃完的饭菜狠狠摔在地上,饭菜摊在地上一大片。顾勇受怕的样子,拿着板凳离开了桌边,低着头不敢抬起看。

此后的两天里,家里很沉寂。秀敏爹一大早就去城里了,说给秀敏娘买些药。平日里的这些活都是顾勇来做,秀敏爹对这个女婿彻底失望了。而顾勇却像一个没心没肺毛孩子,他依然扛着锄头下地干活。依然用他的微笑来掩盖他唯唯诺诺的心理。秀敏和娘在屋里缠着毛线,娘从顾勇到家以后,病就逐渐的见好,安静了许多,有时还帮秀敏缠毛线。

一个月以后,秀敏怀孕了,这是她最不想发生的事情,顾勇欣喜若狂。原来的不愉快早就抛到九宵云外,秀敏也因为反应厉害,心情烦躁,对顾勇鼻子不鼻子,脸不脸的冲他发脾气,怒骂,而顾勇只是在一边傻乐。顾勇骑着车子,把好消息告诉了他的父母。

“你媳妇怀孕了?我的儿子真有能耐,这么快就让你媳妇怀上了咱家的骨肉?”顾勇的爹和娘高兴的手舞足蹈。顾勇没有把在秀敏家发生的事情告诉爹娘。

“娘,我以后让秀给咱家生很好多的孩子,你就看你儿子的本事吧。”顾勇得意的眼神透着一丝胆怯。

顾勇对秀敏关爱有加,秀敏爹看在眼里,对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也不再提起,家里又恢复了平静。秀敏的肚子越来越大,顾勇偶尔和本村的小伙子出去打些零工,每次回来,也给秀敏爹捎些烟和酒的回来。秀敏娘的病情好了许多,对秀敏爹多少是个安慰。他希望家里平平安安,期盼秀敏为他们老李家添个大胖小子。对顾勇渐渐客气起来,不再给他脸色看。

这天下午,秀敏刚从她大姨家回来,肚子猛然一阵一阵的疼痛起来,她喊着屋里的娘,连抬阶都上不去了。秀敏娘赶忙扶秀敏坐在院子里树墩上,跑出来喊来了人。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秀敏抬到村里卫生院。秀敏疼得“哎哟、哎哟”地叫着,医生说,“快了,坚持忍一会儿”秀敏躺在床上喊着娘,“娘,顾勇回来了没有。我爹咋也不在家哪,哎哟。”。

傍晚,顾勇打工回来了,直奔卫生所,他明白,秀敏要给他生儿子了。他激动地在门口走来走去。

“进去吧……你媳妇喊你哪,快生了……”小护士走过去推了他一下。他红着脸跟在小护士的后面。

“哇”一声清脆的哭声,把大家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护士把一个男婴放在秀敏的枕边,微笑着说,“男孩”。

秀敏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顾勇轻轻地抱起儿子傻乐。秀敏爹和秀敏娘更是喜出望外,秀敏爹的腰板又挺了起来,说话的嗓门很大,炫耀着,无形的抵抗。秀敏为她家添了一门男丁,从此,不再被人瞧不起,不再遭遇冷眼和忍受欺负!

(八)

儿子的出生,给这个家庭带来无比的欢笑。院子里从白天到黑夜地都有前来道喜的人。秀敏看着爹娘开心的样子,心里很欣慰。她明白,一个男丁对家里的重要性。后来的日子,都在为孩子起名字,问题出在一个姓姓氏上。按理说,孩子应该姓秀敏家的姓,因为他们家招的是上门女婿,一切都应该按风俗和道理来办。可顾勇家死活认定,孩子应该随他们家的姓。两家在孩子的姓氏上争论起来,互不相让。顾勇斩钉截铁地站在父母的身边。

“这叫什么道理,我们招的是上门女婿。你们家懂不懂道理?结婚办喜事都是我们家操办,把女婿招进来就是我们的儿子,他的孩子当然要姓我们家的姓。”秀敏爹跺着脚的冲亲家评理。左邻右舍的也都出来打抱不平。看到人多示众,顾勇的爹娘生气的走了。顾勇没有追过去,进到自己的房间里重重地摔上了门。

一个秋末的早晨,院子里的落叶散在地上。两年了,家里发生着大大小小的事情,顾勇也变了许多,他对人总是敷衍了事,态度冷漠。儿子没有随了他的姓,他仿佛失去了作为男人的地位。他不再冲人微笑,很少拿起锄头下地干活,有事没事的喜欢朝城里跑,有时晚上还会留宿城里的旅店和澡堂。秀敏把一切的爱交给了儿子,她不再顾忌顾勇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和不回家。全家人围着孩子享受着天伦之乐。

终于的有一个,他们才想起了顾勇,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回家了。秀敏爹找来和顾勇平时打工的邻家小伙子们。

“你们知道顾勇现在在哪儿不?!”秀敏爹若无其事地问着。眼睛没有注视着他们。

“大叔,你咋才问呢?顾勇和他爹娘跑南方了,我们都还以为你们商量好的,都还琢磨你们家这是咋得了,原来你们不知道啊?这小子把咱们也蒙了”秀敏爹的烟才点到一半,就楞楞地杵在哪儿,半晌也讲不出一句话了。吓得邻家的小伙子一溜烟儿的跑了。

秀敏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的家。看到秀敏和孩子在床上玩得开心,他不忍心把这个消息告诉她。他在门口踱来踱去,门里的秀敏看到爹,冲着窗外喊道,

“爹,咋地了,你咋不进屋哪?”秀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喜悦的样子让她爹不忍把这个事情说出来。

“恩”,秀敏爹鼓起勇气进了屋。

“秀,顾勇那小子跑了,不要你们娘俩了,他个狗日子的,夹着尾巴跑到南方去了。”秀敏爹怒气而无奈地说着。秀敏顿时傻了眼,看着身边的儿子,她却哭不声来。

顾勇走了,从此消失在这个村子里,消失在秀敏可悲的婚姻里。

第三年的初,秀敏带着儿子,经人介绍又认识了一个小伙子,比秀敏小两岁,看上去很机灵的男子,他说他是南方人,想落户到农村,当个上门女婿。这样好的事情找上门,王婶又开始张罗起来。很快,日子就定在两个月以后,婚事很简单,又是二婚,男子直接住到秀敏家,左邻右舍撒了点喜糖就算把这婚给结了。男子很勤快,嘴巴很甜,对秀敏和孩子照顾得都很周到。

“儿子,叫爸爸”他总喜欢抱着孩子让叫他爸爸,可孩子从没有喊过,秀敏总是摇摇头,男子也不再强求。

邻居们都说这个南方小伙不可靠,要秀敏看好自家的钱柜。秀敏又怀孕了,却看不到男子惊喜的笑脸,淡淡的眼神透着朦胧,始终琢磨不透。终于,秀敏的预感得到印证,在她怀孕七个月以后,男子却神秘地消失了。跑得无影无踪。这时的秀敏没有伤痛,只有满怨的悔恨。

拖着笨重的身体,秀敏终于熬到生产的日子。又一个男婴出生了。没有笑声,没有喝彩。只有大家的怜悯和无奈。秀敏带着两个儿子,一手拉着一个,一手抱着一个。

风敲打着窗子,敲打着房顶。呼啸声响起,树上麻雀在哀伤忧闷中哼着它的歌。秀敏和爹娘坐在院子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有人注意天上还有忽明忽暗的星星和躲在云里的月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