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孤儿·两个片段
通过老孤儿的两个片段,反映出人生百态,这样的孤单,孤独,埋在心里许久许久。
片段之一
老孤儿
祠堂与养老院紧挨着,守着北方冬日原野的空旷。
抱着父亲的骨灰走出烈士祠堂的时候,我心里想着的是那个吹唢呐的人。他应该看见了我,此时正等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边。等我走近,会跟着我的脚步,滴滴答答地吹起一曲悲凉,陪我到祭扫的后院里,直到大堆的烧纸都化作缭绕的烟灰,直到我站起身来,揉揉跪得僵直的腿,直到我掏出一点钱,轻轻放在他手里,他才会停下来,把唢呐夹在腋下,撩起外衣襟,掖好钱,露出谦卑的笑容,然后重新吹起来,把我送回月洞门里。
我习惯了他在,这乡野的哀乐懂得我的思念。但我从没看清过他的脸,那谦卑的笑令我不敢正视。放在他手心的一点钱,并不能让我稍许心安。
为我开门的老人家亲切地守在祠堂门口,他倚着门,像每次那样,等我回来后再把门锁好。烈士祠堂很安静,不会再有其他人来。红砖甬道两边的花圃里,零落着没有化尽的残雪。现在,正午的太阳躲在灰蒙蒙的云层里,刚刚开始倾斜,时间还早,对面的干部祠堂大门洞开,准备迎接大批前来祭扫的人们。再过一会儿,这里会变得人来车往,农历十月一,正是上坟的日子。这样的日子里我总是早一些来,盛大的悲哀会破坏安静的忧伤。
我抬头望向月洞门,唢呐不在。进去后,小径上也空荡荡地。我有些疑惑地走进后院。一位老人正倚靠在向阳的围墙上卷纸烟。我找了一处干净的祭台,安放好父亲的骨灰盒,司机大哥送过来烧纸和祭品,也一一摆好。这时,那位卷烟老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光滑的树枝,径直走到纸堆旁,蹲下,拿起两叠纸,帮我挡着风,把纸点着,我感激地对他点点头,他没有离开,竟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絮絮叨叨地帮我烧起纸来!
我不得不加快了速度,他看起来很有些年纪了,大概也是一位孤老,身上辨不清颜色的棉衣在火光的照耀下晃得我双眼模糊。来做这样的事,无论出于困顿或是寂寞,都让人心中不忍。火堆渐渐熄灭,我正欲起身,他却望着骨灰盒上我的父亲年轻的照片,清晰地喊了一声“老爷子”,分明跪了下去!一霎时,我的心颤抖起来,一股辛酸涌动着,淹没了视线,我听见一大滴水落下来,“啪”的一声,在心头发出巨大的回响……
片段之二
棉田
她曾是一位母亲。现在也是。只是现在,她只在一年中极少的日子里,才是一位欢喜而满足的母亲。她老了,满头白发像一大朵蓬松的棉花,就像经她的手采摘过的无数棉花一样,像那些帮助她养育了五个子女的棉花一样。此时,她站在田埂上,望着采摘后的棉田里干瘦的棉柴,感觉自己也被摘空了。
孩子们都去了远方,远方的生活总是无可奈何地匆忙,她老了,跟不上了。她情愿守着冷清清的老宅子,守着一大片知冷知热的田地,失落成一个老迈的孤儿。
冬天,地里没了活计,她仍然每天都来,在这个路口站一会儿,向棉田尽头的公路张望。那是孩子们回家时的路。她似乎看得见他们,看得见他们每天琐碎忙碌的身影,她很想替他们做些什么,可是她老了,只能静静地举着记忆的筛子,一遍一遍仔细地筛检,将孩子们的点点滴滴都筛得无比清晰,珍藏起来。她只能把自己漏掉,漏在这片孤寂的棉田里。
北风轻易就洞穿了她,如同洞穿一个尽职尽责的稻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