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艺人
《二泉映月》的二胡乐声,凄婉低回,萦绕耳边,久久不散。小说结合乡俗,讲述盲艺人的生活,虽然艰辛,却自得其乐。作者以对盲艺人的怜悯的笔触,表达对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关注,意义深刻!问好!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一个瞎子,名叫咯咯。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不知是他父母起的还是别人叫他的一个外号,因没人考证过,也就无从得知了。因为他的眼睛瞎,所以大家都叫他“瞎咯咯”,不管老人孩子都这么叫他,而他也一一应之。
咯咯有两样村子里正常人没有的才能,会吹唢呐,会拉二胡。我最初知道他才能的时候,大概是我刚记事那时,是源于村子里每一个死去的老人。村子里每每有人过世,都会请他来吹唢呐,而此时,和我一般大的孩子们都会围到他的身边,听那抑扬顿挫的唢呐声。我们这里把人死后请来吹唢呐的叫做“吹鼓手”。虽然现在才知道,是只有“吹”而无“鼓”。
瞎咯咯吹唢呐,很有自己的一套,当听到有人喊一声“点纸”,他便鼓起腮帮,悠扬的吹了起来,唢呐声便在一时间响彻村落,那声音好似孤雁惨鸣,又好像哀号的孤魂野鬼,悲伤中夹杂着凄凉,非哀乐所能相比。不知年事的我们,为了听到更多的唢呐声,便不时的学着大人高喊“点纸”,瞎咯咯也不知疲惫的吹奏。至于点纸,是我们这里的风俗习惯,不论谁家死了人后,会有邻居、亲戚朋友前来送纸上香,每来一个人,门口就有人喊一声“点纸”,而后孝子在纸盆点燃纸钱,唢呐声响起,大概是对死者的一种哀悼吧。
瞎咯咯有个习惯,每到一家丧事上,主家都会找一个专人陪他,负责他的饮食起居,更重要的是,要为他生一盆大火,专心为他烧罐礶茶,供他来润嗓子。孩子们便围到身边,争先恐后的为他烧茶,偶有调皮捣蛋的孩童,欺负他是个瞎子,用火钳夹起火盆里的火星,丢在罐子里,火一遇到水,发出“吱吱”的响声,便叫道“开了,开了”,将还未烧热的水倒进杯子塞到他的手里,那时他很高兴,脸上会露出笑容,当把杯子送进嘴里,才发觉让小孩子给骗了。咯咯虽是瞎子,但耳朵却出奇的灵敏,灵敏的如同狗的鼻子。只要身边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他都会听到。第二次那个小孩刚要给他茶罐里放火星时,便被瞎咯咯一声呵住,那时我真有点怀疑,他的瞎眼是不是装的。但也不会发脾气,只是淡淡一笑说:“你们这些贼娃子。”大人们发现了,将我们一群小孩一轰而散,赶出大门不让进来。不一会儿,我们就又贼头鼠脑的溜了进来。
村子里有一家人买了台录音机,这个消息一传开,我们一群小孩像唧唧喳喳的麻雀混涌而去,一时间将这家的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吵闹着要将录音机放开让大家听。主人一看阵势,知道不放我们是不会离开的,于是放开录音机,那个匣子便咿咿呀呀的唱了起来。孩子们一听,奇怪了,这个像木箱子一样的东西竟然会唱,有一个胆大的走上前去,伸手要去摸,被主人一声呵斥,忙退了回来。不过一会儿,大家伙儿便没了兴趣。因为这匣子里传出来的声音并不好听,我听了半天,一句也没听懂,我想,别的孩子也许和我一样,也没有听懂。当然是听不懂啦,因为录音机里放的是秦腔,孩子们哪能听得懂啊!就在这时,录音机里忽然发出阴阳怪气的声音,孩子们一时间都吓得捂住了耳朵。主人一下子连忙关掉录音机说,都玩去吧!电池败了。等改天瞎咯咯来了,录《傻女坐娘家》给你们听。那时候,村子里还没有通电,想听录音机,只能买电池。我当时很羡慕那台会唱秦腔的录音机,暗想等我大了也买一台,放歌子听。
我不知道瞎咯咯住在哪里,却知道只要死了人,他就回来,只要他来了,大概这家就会录《傻女坐娘家》。于是,我又整天盼望村子里的哪个老人死去。有一天,我从学校回来,见家里没一个人,把书包丢进院子便四处寻找父亲和母亲。原来,是我的三爷死了,我一听,高兴地蹦了起来。这回又可以见到瞎咯咯了。瞎咯咯终于请来了,他依旧和往常一样,在三爷家的屋檐下搭了个简易床,盘腿在上面一坐,开始吹起唢呐。我双手托着下巴,趴在他的最跟前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听着他的唢呐声。偶尔有旁边的孩子胡闹,我会毫不客气的呵斥他,就算他是我最要好的伙伴也不行。因为,里面棺材里躺的是我的三爷,没有我三爷,你们谁家能请来瞎咯咯?那一年,我三爷五十一岁,我八岁。
我眼看着三爷被埋进土里,从坟地回来后,四处寻找那个有录音机的邻居。终于看到他走近瞎咯咯身边,我不敢前去听他们说什么,只在远处定定的看着。一会儿,又看到那人给我父亲说了些什么。说完后,三爷家开始给帮着埋了我三爷的邻居亲戚们端饭。
终于等到吃完饭后,我看见那人拿起瞎咯咯的唢呐和二胡,一只手拉着瞎咯咯的手,径直向他家方向走去。一会儿,有很多妇人女子也跟着去了,说听瞎咯咯要唱《十月怀胎》,我一听,奋不顾身的刚要追过去,却被母亲讨厌的手一把拽住,没有奋不顾身的冲出去。一时间我倒地大哭,边哭便打滚儿,用我最最有力的武器回击母亲,但是今天,这一招却没有凑效,我被母亲从衣领上提起,硬生生的拖回到家里,并被锁在房中。而后,母亲便扬长而去。我咬牙切齿,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从家里逃出来。我大哭,也没有用,村子里没有人会理睬一个又哭又闹的孩子。
后来母亲说《十月怀胎》只有大人们才能听,小孩子听不得,听了会学坏的,就算是《傻女坐娘家》也要等到长大一些后才可以听。
在对瞎咯咯的盼望中,我一天天的长大。在我十一岁那年,瞎咯咯又来了,只是这次村子里没有死人,也没有人请他来,但他来了。在村口我爷爷碰到他,便带到家里。放学后我一听瞎咯咯在爷爷家,撂下书包顾不上吃饭便跑到爷爷家去了。
到爷爷家里,刚好赶上吃饭,我胡乱吧啦了几口,就忙忙凑到瞎咯咯身边。此时的瞎咯咯,比起几年前,更加苍老了许多,长眼睛的地方明显深深的陷了下去,略显黝黑的脸上,陈列着岁月留下的沧桑,衣服也更加褴褛了,只是脸上的笑容还依旧存在。这时候,屋子里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在等待瞎咯咯的表演。瞎咯咯将吃完了饭的空碗递给我爷爷,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嘴。这个举动像我们那时擦鼻涕的动作。而后,清了清嗓子,拿起一直带在身边的二胡,终于开始了。
二胡声还未响起,他的头先左一下右一下很有节奏的摇晃起来,双眼紧合,头微微的下垂,像是在沉思,像是对现实的否定,又像是对自己命运不满。二胡声响起,接着他的歌声也响起了。他唱的就是我一直等待好几年的《傻女坐娘家》,唱完后,又唱了《十月怀胎》。
多年后的今天,我已经忘记了他唱的那两段讲述傻女生活故事和女人十月怀胎不易的具体唱段,但还清楚的记得他当时的每一个动作。他的眼睛依然是紧闭着的,他的眉头依然是轻扬着的,头依然是那么有节奏的摇晃。我不知道他是否听过有一个叫华彦钧的盲人,一个和他一样的盲人以及一首叫做《二泉映月》的曲子。
那天我爷爷家聚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他唱了很久,一遍又一遍,不知疲惫。直到夜已经很深,人们才慢慢散去。而我依旧还守在他的身旁,这时,他才说,他要找一个给他带路的人,年岁已高,自己已经照顾不了自己了。条件是,自己的收入分他一半,然后将自己的手艺全部传授给他。我听了后,很想跟他去,爷爷也有点同意的意思,可父亲在还没等我说完,就将我连嘴一巴掌,我当时吓的就哭了。爷爷说,其实咱们农村的孩子,有这样一门手艺蛮不错的,以后不会饿着。父亲没有说话,将我拖回家里。
几天后,听说瞎咯咯带走了那个当年给他茶罐里放火的孩子,原因是那个孩子的父亲不是亲生父亲,他是他母亲腹中带来的遗腹子。我知道,那个孩子不是好人,那孩子经常欺负我,不知道会不会欺负瞎咯咯。
两年后,事情真如我当时所预料,那孩子拉着瞎咯咯走路,在路过一个足有二尺宽的沟时,自己跳过去了,而瞎咯咯掉下去摔断了一条腿,出事后那孩子一个人就跑了。咯咯被人发现后,救了出来送到他家里,由于种种原因,没有去医院治疗。眼瞎了,腿也瘸了,身边没有一个照顾他的人,不久便离开了人世。而那个和我一起度过童年,和我同样大的孩子,由于此事逃往外地,一直不敢回来,到现在也没有音信。
瞎咯咯是死了,但他唱的《傻女坐娘家》和《十月怀胎》,在当时确有人用录音机录了,而且复制了不少,有好几个村子里的人都有他的录音拷贝。至于我的邻居,据母亲说那天本来也准备录的,但因为当时人太多,而且大多是女人,太吵了根本没法儿录,任那个邻居怎么说,女人们还是安静不下来。所以大家听了这两段据说是瞎咯咯自己编撰的唱段,但没有录下来,所以瞎咯咯的声音也就没有留下来。
时光已过多年,而今,电视机代替了录音机。人们已经不再听录音机了,就连瞎咯咯,也慢慢淡忘了。是啊!谁还会惦记一个毫不相干的瞎子呢?只有那很多录音机,在家里不起眼的地方静静的待着,身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