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泓的眼镜
看不清的人情世故,看不透的红尘往事,都成为了那些印在眼镜里。人与人是否和谐,又岂止眼镜的镜片里看到的东西呢。
阿泓是我的高中同学。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阿泓跟我很要好,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我们都来自农村,家境贫寒,衣着朴素,长相平凡,平凡到把我们扔到人堆里,再打着灯笼都难找回。我们性格内向,有着相同的自卑,平时说话,别人都笑话我们像蚊子叫,权当是不敢高声语,恐惊世间人吧。
阿泓考上了我们当地的一所财校,毕业后分到商业局下的一家百货公司,从事财会工作。我也在一家单位从事财务工作。我们都认为,这种性格内敛沉稳的人从事会计工作是最全适不过了,这是命中注定的。由于在同一城市工作,我们就经常有些走动,隔十天半月地就会凑在一起胡喝海聊一番。
一日,我路过他公司,很自然地就想去蹭顿酒喝了。我熟门熟路地找到他们财务科,却被告之他已被调到采购科去了。
我边走边想着,采购科是一个单位油水最厚的部门,稍有点门路的都会削尖脑袋往里钻,那里可是头脑活络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八面玲珑的高人待的地方。阿泓这个见了生人都不说话的家伙,到采购科还能干什么,无非就是做做内勤吧。
一进采购科,就觉得富丽堂皇的,格外明亮,那地砖、那墙面、那办公桌,好象都有些光鲜晃眼,我心里嘀咕,采购科毕竟比霉纸味浓郁的财务部强多了。我抬眼朝同样光鲜晃眼的几位忙乱的人们逡巡了一遍,没发现阿泓,再次逡巡了一遍时,看着正拿着话筒谈笑风生的那位有些面熟,仔细一瞧,还真是他老兄。但见他身着深蓝色西装、白色衬衣,系着一条鲜红的领带,头上油光可鉴,定是抹了不少摩丝的。格外引我注目的是,他鼻子上架着一付金边的淡淡茶色眼镜。这家伙居然戴眼镜了,难怪一眼没认出来!
我正心里感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啊哈,老同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在我错愣的当口,阿泓放下电话,边高声嚷着,边向我急步走来。
“欢迎!欢迎!”他使劲地握着我的手,摇晃着。
“我来看看你!”我惶恐地四顾了一下,低声说着,揉着被他握痛的双手。
然后,他非常大方地将我向他们采购部的人一一介绍,夸张地说:“这是我们班上的大秀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有些忸捏地低声一一问好。
“你来了,我真高兴,走,我请你喝酒去!”他拉着我的手,转身对一位中年人说,“头,我先走了啊!”
话音未落,我们已到门口了。
酒桌上,阿泓依然是滔滔不绝,神采飞扬。
三杯酒下肚,他已是满面红光,朗声问我:“你觉得我有变化没有?”
我说,“何止变化,你简直快吓着我了!我还以为你被别人掉包了呢!有什么喜事,这般春风得意的?”
他响亮地呷了一口酒,朗声笑着,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你也知道,我本是性格内向,也很自卑,本以为一辈子做个小会计,每日与原始凭证啊、记帐凭证啊、帐本啊、报表啊、数据啊相伴,平静度日的。
命运有时真的很无常,正如古语所云,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那天,我的眼睛有些发痛,一照镜子,发觉有些发红,我就担心别人看了笑话我,赶紧请假到医院看了一下,然后到眼镜店买了副茶色眼镜,想掩饰一下。没想到戴上眼镜后,透过茶色镜片,我完全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阳光不再刺眼,那么温暖;破旧的街道,变得古色古香的;行人的脸上都挂着可人的笑容。我吸了一口空气,感觉比以前清新得多了,不自觉地抬头挺胸,健步如飞。当我回到财务科时,我发现同事们都很友好地跟我打招呼,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科长也好象是慈眉善目的。我感觉生活很美好,工作起来也就特别卖力,思维很清晰,业务水平提高很快。
有一天,公司经理亲自交待我要做一份公司的经济活动分析,我不到两个小时,就将一份内容详实、数据精确、分析到位的报告送到经理手中。
“不错!分析很全面,很有想法,对公司的采购管理有独到见解!”经理伸出肥厚的保养得很好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不再锐利而是亲切的眼光看着我说,“公司正准备加强采购科的管理,你到那里去锻炼一下吧!”
“好好好,多谢经理!”我一叠声地说。
第二天,我就到采购科上班了。
我第一次单独执行采购任务,就取得了圆满成功。出发前,我通过电话、信件,还有同学及亲戚朋友,对潜在供应商的信誉度、经济实力、价格水平及产品适销度等方面,进行充分调查、了解、甄选,这样就有的放矢。与供应商商谈时,我利用所学专业知识与谈判技巧,很顺利地签下了合同。在装运之时,我毫不松懈,认真核对数量、鉴别质量,确保分毫不差。那次采购,用时最短、品种适销、品质最优、进价最低、数量最准,第一次任务就在公司引起轰动,上上下下对我好评如潮。
随后的几次采购,我都出色完成了。
刚到采购科一个月,经理就提拔我当了副科长了。
我真诚地为老同学的变化高兴,我更为老同学的表现高兴。
那天,我们将一瓶白酒喝了个底朝天,本不胜酒力的阿泓,还一副兴犹未尽的神情,喊着要上啤酒漱口。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一个月后的月底,我正在办公室埋头做报表。做财务工作,最忙的就是月尾月头那几天了,有时还会加班加点。
我偶然抬头,就见一个身影无精打采地晃进办公室。
咦,这不是阿泓吗?
“你来了,快请坐!”我忙搬椅子倒茶。
“唉,我精神状态一点也不好!”他一落座,就叹息连连。
我看着他那凌乱的头发,灰蓝色的工作服,还有辨不出颜色的皮鞋,心里有些紧张,关切地问:“倒底出了什么事?”
“我的眼镜摔碎了!”他沮丧地说。
我这才发现,他真没戴眼镜。
“这才多大点事,至于这样垂头丧气吗?”我责备地说。
“那天打球,我把眼镜摔碎了。没有眼镜,我又觉得这个城市很破乱,人情很冷漠,同事之间竞争很残酷,别人看我的眼光很锐利,我又不想与人打交道了,我也不想与生人说话了,我又一点自信没有了。工作中经常出错,经理经常批评我。唉,我怎么就把眼镜摔了呢?我应该好好地保管它啊!”他如祥林嫂一般絮叨着,自责着。
“你再买一副不就得了!满大街都是的!”看他那样,我是又心痛又生气。
“走走走,别在这儿自怨自艾了,我请你喝酒去!”我拉起他就走。
“唉!”他边叹气边木然地跟我走着。
俗话说,酒入愁肠愁更愁。阿泓一杯酒下肚就醉了,我只得将他半背半扶地拖上床,抵足而眠。
第二天,阿泓打电话来说,他又新配了一副茶色眼镜。我放下话筒,耳边仍嗡嗡作响。听声音,阿泓又打回了自信。
有人说,钱壮人胆。这在一些暴发户身上体现得最为明显,一旦腰包鼓起来后,那些人就走路大方,一副气宇轩昂、傲视群雄的样子,只要不为非作歹,有钱就有自信也不是坏事。
眼镜与金钱一样,都是身外之物,如果戴眼镜能觉得世界很美好,人与人很和谐,自己又滋长自信心,想戴眼镜就戴眼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