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幕

慧堂女士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1-28 09:57 责任编辑:心的角落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10806
编者按

小说对写作的技巧和文字的运用很娴熟,以珠帘幕为线索,借莲儿和大白的口来转述,有扑朔迷离之韵!

莲儿家傍着那座荒园子。低矮的栅栏似剑戟般排排地拉列过去。野草探着苍翠的身子,不住地颤颤抖瑟着。兴许是风的作祟,又兴许是人们喧闹不稳的气息。这个荒冢般凄冽的园子总是不得安宁。晚间,呜呜咽咽的低诉,是魑魅的冤屈。白间的飒飒淅淅是神灵的闷燥。

午后呢?

有一次,莲儿赶着自家的狗去溜达时,她听见一把略低的男声道:“我们赶会儿就和他们道个明明白白,这次理在我们这边,他们终不能阻挠什么的!”

莲儿想扒开草,看看是谁?可这么一来,让人逮个正着,岂不是糟了。莲儿折了根草,往嘴里嚼。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女人捏着尖细的喉叫道:“不——再让我想想。你又不是不知,他们那性子,拗得八头牛都拉不动。”

女人似乎要哭了,哽咽的声腔模糊了话语,断断续续得仿佛喘不过气来。

莲儿仍在揣测着:会是谁呢?

男人也沉默了,兴许是搂着女子一道默默流泪罢。偏生狗耐不住寂寞,促促地高吠了声。

莲儿用脚尖踢了踢狗肚,拉着链子匆匆跑开。

过了会儿,她停下来,拍着胸膛,大吸了口气。对着狗恼道:“你啊你,要你动又不动,不要你动又撒乱。”

狗蹭着莲儿的腿,求饶般地直溜溜望着她。莲儿心想:真像只猫儿。她屈蹲下身子,来回摸着狗刺刺的头,用手压着狗耳朵,又扯起来,对狗道:“大白,要像个男人。男人做错了事,不会撒赖。不会——”

不会什么呢?莲儿顿住了。

“总之要像个男人。”

狗低低地呜了声,懒懒地趴在墙角下。莲儿抬起头,天是苍蓝苍蓝的底,飘着几片薄薄的纱布,绷紧的天线上,停着一对圆肥的褐毛麻雀,叠垒的蜻蜓似只小飞艇,斜斜地打着圈儿。

怎么都是一对对的?莲儿戳着狗软热的肚子,说:“大白啊大白,独独你是一个子的。你应该找个伴儿。”

狗嗒着耳朵,半撑起眼睛,怔怔地望着前方。莲儿转念想道:大白似只猫儿,干什么都似。晚上跑到外头呜呜乱叫,妈妈听到了,定要辇它走。

她摇着头,叹道:“嗳,大白。你不可以呐。你就陪着我。待我找了个伴儿也陪着我。”

莲儿折回道时,特意在荒园子外等了会儿,可除了风拂草的沙沙声,什么也听不到。大概走了吧。莲儿想:明天再了。

第二天,莲儿一吃完饭就蹲在栅烂外。狗伏在地上,悠哉地甩着尾巴。莲儿将手放在尾摆处,尾巴拂在手上,痒得她嗤嗤地低笑。

“大白,你的尾巴可以当扫帚。明个儿就不用老闲着。”她侧着头,荡着两条用红花绑着的辫子,问道:“你说好不好?”

狗自顾自地摇着尾巴,伸出长舌来,哈哧地呼着气。

头上的太阳圆滚滚得似颗金珠子,热辣辣的光线将大地焗成白融融的一片。墙角处的小白花也似蔫了的无精打采。唯独荒原里的草,蓬勃的生气怒怒莽莽地烧开来。

莲儿蹲得腿麻了,扶着石阶站起来,趔趄了几步,像老嫲般垂着腿怨道:“唉,不中用罗。”

狗颤了颤,站起身子来,抖了抖毛,慵闲地踱着圈儿。

莲儿想:今天会不会不来。如果走了,他们恰又来,怎么办?

她磨砺着脚下的碎石,听到“察咧”的碾石声,格外高兴。随着兴致喃喃唱道:

落花满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愿丧生回谢爹娘。

偷偷看,偷偷望,佢带泪暗悲伤。

我半带惊惶,怕驸马惜鸾凤配,

不甘殉爱伴我临泉壤。

莲儿装着在台上,微曲着身子行了个礼,啪嗒地拍着手掌,她对狗道:“你知道长平公主吗?她和她的伴儿喝毒酒死了。在很高很大的一棵树下。”莲儿张开手划着大圈儿,“很大很高,比你和我还大。”

狗斜了斜头,算是懂了。

“大白,我明个儿要上学了。可我真真不想去。龟公先生会拿戒尺打人。啪啦咻咻地很痛。”莲儿伸出手掌,龇着牙直叫道:“痛死了痛死了。”

狗追逐着蝴蝶,为着配合般,蹦直了身子。

“大白,你知道什么叫龟公么?就是用女人钱的。”

“大宝说她妈给钱先生,所以先生待她特别好。”

“你不可以当龟公。嗳,大白,你是龟公么?”

“大白,你说他们会来么?”

莲儿多少有点懈怠了,她拨开草,刚凑前去,便听到男人道:“我真以为你不会来。”

“来,不来也罢。做个交代,以后各走各路,互补拖欠。”

“各走各路——你倒清明得很。”男人提高了嗓子,破着喉咙叫道:“好,这回,应了你说的。”

莲儿越觉那声音熟悉,是谁呢?可脑子搅成一团,理不成一个头绪。她怕狗又不生性地吠起来,低声嘘道:“不许吵。”

“唉,是我欠你,终归是我错。拖拖拉拉,兜兜转转到今天。我也是个迫不得已。你许的话。那珠帘幕,算是我一趟白费的妄想罢。”

“嗳——别说了。好好个了断。你走吧。”

男人的话,像乂草机般斩钉截铁,莲儿皱起眉:拍电影么?可导演那一声粗烈的“action”呢?她摇摇头,拉着狗链子:“大白,我们回家里去。他们正拍戏呢!我们回去看米奇。”

莲儿想起女子说的那倘珠帘幕子,她回头望着那座荒园子,究竟是什么呢?

“大白,你知道是什么么?”

“大宝家有一倘珠帘子,串在门上。粉色的。”

“是假的。妈妈说不值钱。破烂玩意儿。”

“如果是真的珠子,要很多很多的钱。你懂么?很多很多的钱。”

“不是1块,2块,50块够不够?可能要100块。”

狗长长地呜了声,似打了个呵欠。

大概,它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