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家男人

1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通常这样的地方都会被人们称作是“黄金地段”。这座大厦是这座城市里最高的一座，也许以后还会有比这更高的，但是现在它是最高的。而这座大厦就建在黄金地段。他，故事的主人公，就在这座最高楼里最高楼层的一间广告公司里任职。但这些都是表象，在表象下隐藏的是他是这座城市里端木家族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说，如果他不在这里工作，那么他就是端木家族的掌舵人，只是，为什么有这么好的背景，他却甘愿成为一家公司的小职员呢？这一切都是因为她，他的妻子。

2

他，端木磊。在大学里他也算是个风云人物了。说他是风云人物，一点都不假。仗着家里有几个钱，眼睛从来都是往上看的，十足的一个公子哥样，而他的风流韵事，就算说上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有好事者曾经帮他算过，他在大学里平均每三个月就要换一次女朋友。那么如果从大一开始算的话，他已经有几任女朋友，怕是要排到高教园区外了吧。他，从来都觉得这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至少在他遇到她之前，他都是这么认为的。只是，他也有空虚的时候，每当夜深人静时，这种空虚感就来得更为强烈了。

虽然已经升大四了，要开始准备工作或考研之类的，但他并不急，也对有个有钱的爹就是不一样。又是九月，又是大一新生入学时，他依然坐在新生接待处，别人只道他是热心学校事务，但是没人会想到他是为了看美女。如果有哪个被他看中了，那就是那个女孩的不幸了。

她，袁紫衣。就是这样闯入他的视线里。她很特别，也许是因为从大山里出来吧，还保有着一份难得的纯真。她是靠希望工程才进入这所学校的，对于这样一个难能可贵的机会，她倍感珍惜。她只有一个人来，没有了庞大的亲友团，让她在这样一个入学队伍里显得格格不入。笨重的行李碰到了停在学校门口的高档轿车，那车子就像是一条狗不小心被门缝给夹到似的叫起来，引起车主人的注意。以前都有说，狗仗人势，而今可以人以车为贵吧。

“你怎么走路的？”

“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我看你是有意的吧。”那贵妇人双手抱于胸“要知道，我可是XX局长家的，这车又岂是你这乡下人所能碰的。”站在她旁边和紫衣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则是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我都说‘对不起’了，你还想怎样？”紫衣真的来气了，她放下行李拍着车子。看她的样子，把那贵妇人给心疼的“我要你对这辆车道歉，还有要你舔干净被你弄脏的地方。”……她们的争吵声引来了人们的驻足观望，当然也引来了他的身影。贵妇人旁边的女孩刚刚还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当见到他来时，马上又换了一张脸：”端木哥，你怎么也在？”她娇滴滴的问着，完全不像是一个大一新生该有的作风，边说还边去挽他的手臂，他当然不会给他她半点机会，虽然他们两家是世交。

“端木，你也在，正好，你给评评理，她撞了车，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贵妇人边说边是一副声泪俱下的样子。随着贵妇人的眼睛，他看向了她。不知是因为地球的地心引力，还是因为看多了城市里的城市美女，她犹如山谷里的一阵春风吹皱开他的一池心水。就这样，他被她吸引了。就这样，他对她心动了。就这样，他放弃做一只在花间翩翩飞舞的蝴蝶。就这样，他只想做她这一朵花专属的蜜蜂……

3

同事的呼唤声讲端木磊的思绪收回，看看手表，呀已经到下班时间了。他不想在办公室多待一分钟，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匆匆下楼，走到停车棚，骑上自行车，飞也似的往幼儿园赶去。当他到达的时候，正好幼儿园放学，一个背着小书包的，穿着粉红裙子的小女孩挣脱开老师的手向他飞奔过去，而他呢，则是蹲在地上，张开双臂迎接她的到来：“乖女儿，有没有想爸爸。”他抱起她，眼里尽是疼惜。她的眼睛像她，会说话。

“嗯。”

“真乖。”他最喜欢用他的胡茬去蹭女儿的嫩脸，而女儿总是会被他弄得咯咯直笑，真像啊，连笑声都是这么像。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怎么了，想妈妈了？豆豆刚才说‘想爸爸’呢？”

“不是的。豆豆想爸爸，也想妈妈。”他把女儿放到大自行车的前座“豆豆坐好了，我们去姐哥哥。”说着他骑着自行车来到小学校门口，这时正站在校门口看书的小男生见到他了，迎向他“叔叔。”他是他朋友的儿子，叫梁任国。朋友因为生意失败而和妻子双双殉情，留下六岁大的孩子，当他得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梁任国成了不是孤儿的孤儿。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他带他回了自己家。那时，他的妻子，袁紫衣才刚刚生下女儿小豆豆不久。他对他说，他是他的叔叔，从来不让他喊他爸爸。因为他要让他明白叔叔就是叔叔，叔叔不会成为爸爸。

“这次考试成绩怎么样？”

“挺好的。”

“挺好的，是多少？”

“叔叔，我们回家再看吧。”其实他是有点难过，这次如果不是自己粗心，数学肯定能得满分的，但是……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他左手牵着女儿，右手拉着“儿子”，买着各种小菜，准备晚上给孩子们做顿好吃的。当他看着自己用心做出来的菜被家人吃光，那是无论用多少金钱都买不回的幸福。

安顿好孩子们后，他回到自己房间，拉开抽屉，拿出相册看着里面从他和紫衣相识到现在的所有照片。虽然现在有数码相机，可以把照片存在电脑里，但是他还是喜欢把照片洗出来，然后在一张张的放到相册里，等到想看的时候，再拿出来再一页页地翻看着，这是用鼠标无法点击出的愉悦。有时他会在照片的旁边标注一些当时拍这张照片的情况。

4

他从来都没受过这样侮辱，从来都是他向女孩先提出分手的，却没想到让一个这么不起眼小丫头片子先提出分手，而且是当她得知他的身份后。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像她这样，在钓到一只大金龟后又主动放掉的。

“你真不后悔？”

“我袁紫衣做事从来都没有后悔二字。”说完她也不回的往前走，就算有泪也要硬逼回去。

而他也是一样，本已经脱离花花公子的群体，而今再一次沉沦，比以前更换的更频繁，在她面前和别的女生做着更亲密的动作，在她绝然离去的背影里看不到他眼神中的悲伤，本想以此报复她的，但是发现他比她更痛，他放开如水蛇一样缠着他的女人，眼神是凌利？是漠然？还是？直看得那女人头皮发毛又很无趣地离开。

那天他回到许久未回的家，在饭桌上继母问起他怎么没带紫衣来？他，轻描淡写，分手了。父亲和母亲听了一阵愕然。父亲说，分了就好，那女人是冲着咱家的钱来得，你啊就是太年轻。王董的女儿明天会来我们家，你去陪陪她。他，淡然，随便。我饱了，你们慢吃。说完上楼躲进自己的小天地，看着电脑桌面上紫衣的身影出神，连房间进了人都不知道。

“心里还是放不下她？”他转头：“阿姨，我不明白为什么人的感情会这么不堪一击。”

“孩子，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从你五岁那年进端木家，我跟你就成了母子。你说我们之间是不是不堪一击？从来我对你都很放心，无论你在外面如何的花天酒地，我都不会来过问，因为我知道你不会随便带一个女孩进家门，也不会让一个女孩的照片出现在你电脑桌面上。”

“我这是还没来得及更换呢。”

“是没来得及，还是不想，我想你心里会更清楚。”她拍拍儿子的肩膀，似乎想要告诉他一些事情，但最终还是出去了，留给他更多的足以想清楚的时间。

5

又是一个大晴天，他在餐桌上边摆好碗筷边说：“孩子们，该起床啦。”他的女儿和儿子闻讯从房间里出来，直奔餐厅，想要抓桌上的面包吃，但被他挡下了“洗过手没？看你们两个跟个小花猫似的，快，洗脸刷牙去。”轻刮两个孩子的鼻子，让他们先去洗脸。在饭桌上，任国说，他这次期中考考砸了，要是不那么粗心就不会只考九十分了。他，笑笑，告诉儿子，过去的就不要再提了，重要的是将来。

吃过饭后，俩孩子一前一后坐在父亲的大自行车上，有说有笑的一路向学校出发。送完女儿，再送儿子，之后又急匆匆地赶往公司。这就是他的生活，几年下来都是这样，对此，他从来都没有过一丝觉得是麻烦，是累赘。为了自己的家人去打拼，这种感觉很美。无论外头受到多大的委屈，当看到女儿的稚嫩的笑脸，看到妻子的笑容，儿子的成绩单上的优时，所有的不快，都会在那一刻化得烟消云散。

看着电脑桌面上笑容如桃花般灿烂的四个人，他的心是满满地。这种感觉自从认识袁紫衣以来就一直存在的，虽然中间有过不快，有过误会，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已经握紧了这双手，再也不会再分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他和她最简单的愿望。

第二天，王董的一家如约来到他家，说是来看望端木董事长，实际的意图任谁都能看出几分端倪来。女孩找了个借口出来，就这样，他和她坐在了她打工的咖啡厅。是巧合，还是命运就是这样的安排。他看着她目无表情地将两杯咖啡往他们面前送，好似他和她之间就不曾认识过，不曾有过那些甜蜜，他于她来讲，只是一个路人。只是这是路人甲还是路人乙？他无法忍受她的漠视，终于将她拉出咖啡屋外。

“你放开我！”她的眼神如此的决绝。

他没放开她，很强硬的要将她揽入怀中。就在被他得逞之际，她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以为你是谁？我没空和你周旋这场爱情游戏，我还要去上班。”说完转身离开。他和她的这一幕又被玻璃幕墙后面的她看得真真切切的，她很奇怪他会有如此的举动。这是他的第几任女友？从来他对前女友都是很潇洒的。只是这次，怎么会？

当然回到家中，他自然要被父亲大骂一顿。在父亲的口中，他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情绪的他夺门而出，他要找到她，要问她，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屈辱？父亲在他身后说：“你走出了这扇门，就不要再回来！”他听到父亲如是说，头也不回，就像志士上断头台时一样的毅然。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也断掉了他回家的路。

下班时间到了，这天是妻子出差回来的日子，也是他们家的大日子，他急匆匆地往飞机场赶去，带着两个孩子。

6

“到家啦！”他拎着妻子的行李箱，满心欢喜。妻子一手一个孩子跟在后头。晚上，他和她，相依偎着。诉说着这一路走来，虽然辛苦，但温暖。从一间车库房到现在的按揭贷款所买的公寓房，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他把她从正在上自习课的教师里拉出来，不说一句话地拉出来。她就像一只小鸡似得被他从众人的眼前提溜出来。有爱慕她的男生想要保护她，但是被他的眼神所吓到，如果眼神能用来杀人的话，那么那个男生就已经死N次了吧。

他把她带到大学的小公园里，放开她，不在看她。

“你有话快说吧，我还要去上课。我没你那么多的时间……”

他转身已欺上她的唇，许久才放开她，换来的又是她的一巴掌：“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是你爱情游戏里的女主角了吗？”

“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是吗？”他虽然两次被她打，但心是甜的“受了那么多的委屈，为什么不说出来？”

“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你……”他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我决定考研了。”在晃了一年之后，他决定要考研了，为的就是能守护在她身旁不让她再受到伤害。但她似乎并不领他的情：“随便你，爱怎样就怎样。”说完不再理会他。他知道是他伤她太重，他要加倍的努力找回曾经的爱。最终他还是出现在她能出现的每一个地方，这次他也和她一样是普通的半工半读的学生。脱去浮华的外衣，留下的是一颗真挚的心，从此他变了一个人，不再是以前那个飞扬跋扈的少年，不再是吊儿郎当的公子哥。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她。

终于她被他的诚意再次打动，她要带他去她的家乡，那个扎在高原上的家。在那里他见识了什么是黄土高坡；见识了人们虽然贫穷，但是快乐的表情；见识了人们为改变自身面貌而努力的状态；见识了很多他从未都见识过的一切。当然也见到了她的母亲，一个善良而又慈祥的老妈妈。在与未来岳母的谈话中，他知道了一个惊天秘密。原来，眼前这位老人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是老人和她丈夫收养的养女。她从来都不曾有过怀疑，而她也要求他保密，不要让她知道，就让以为自己就是这个家的女儿。什么都不说，就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他陪着她走过人生中最大的痛，寡母的病逝，是她最难以言喻的痛。那年的冬天，她和他回到家，已经发觉她的不对劲。

“妈，咱们上医院吧。医生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是啊，妈。您就听阿紫的吧。”

“孩子，你过来。”老母亲向他招手，握着他的手“孩子，我把小紫托付给你了。”说着她把女儿的手交到他的手里，眼里尽是信任。

“妈，您就放心吧。”

老母亲想要再摸女儿的脸，但是终未能如愿。父亲的坟前又多出一座新坟来。

她又回到了大都市，但是她的心留在了那个家里。在劝说无效的情况下，他终于给了她一巴掌，也打醒了她。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打她。看着她脸上五个清晰的手指印，他不敢相信这是他打的：“对不起，紫衣。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的。”他的眼里有晶莹的东西在滚动，同样的她也是：“谢谢你，磊。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她伏在他的肩膀上痛哭。他轻轻拍她的后背，一切都在这一拍中。

7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孩子们渐渐长大。儿子因为成绩优异而获得出国留学的机会，但是这次他们家已经很难再支付这么一笔庞大的支出。为了儿子的梦，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他的父亲求救。换回的是父亲对他的侮辱，这些他都可以忍受，只要儿子能出国留学实现他的梦，就算让他折寿，他都愿意。

“你跪下，求我。”

他真的跪下了：“爸，求你。以前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你以为，我真的会原谅你吗？你错了。我要你永远都记住，背叛我是什么结果。”

最终他还是没能从父亲那里求来半分钱。倒是他的继母从她的私房钱里拿出一部分来给他救急：“这点钱虽然不多，也算是我这个奶奶的心意，你拿去给任国。这么好的机会不能错失了。”

“谢谢你，阿姨。可是我要是拿了你的钱，你在我爸面前要怎么说呢。”

“我，你就不用再担心了。还是孩子们的前途要紧。”

他知道不好再推辞了。拿着继母给的钱，再七拼八凑的，总算凑足了儿子出国的留学的学费。有时女儿生气时会问他：“到底谁才是你们亲生的？”

“孩子，你不知道你要比你哥幸福多少。至少你还有亲生的爸爸和妈妈，而你哥什么都没有了。再说了，正因为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才会对你那么残酷。我相信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

是的，女儿总有一天会明白做父亲的苦心。他在心里总是这么想着。其实每次看到女儿因为无法完成心中的梦想而暗自垂泪时，他的痛又何尝不比女儿多呢。只是像他们这样的工薪家庭，供养一个留学生已经不容易。为了养子，只能对女儿残忍。

8

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深深地印痕，他和她已经是满头的银发，所幸的是孩子们都很争气。他和她已经有了第三代。当他们八十岁生日的时候，他和她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走出屋外，感受着岁月留给他们的最弥足珍贵的生日礼物，就是这雪地里的一串串脚印。

“你看你，头发都白了。”

“你也是啊。”

“我们都老了。”

“老了怕啥，我们不是都约好了，下辈子还要在一起的吗？”

“是啊，这辈子没走完的路，下辈子再走。”……

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能让一个浪子回头，进而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也许你会说了，那个女孩一定是很漂亮，一定很特别，一定有一种很特殊的气质让这个浪子不得不被她所吸引，不得不围绕着他而转。其实都不然，其实就是那一瞬间的心动，为了心爱的人甘愿放下所有的身份，只是想要和她相守一生。甘愿成为她背后的男人，为她营造一个温馨的家，为她在累得时候帮她洗头；为她做任何他能做的事情，包括向强势的父亲下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