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叔歪传
一个小人物的传奇故事,朴实的文字,可见作者的文字功底扎实。期待下部作品。
一
驼叔不驼,只因他的名字里有个驼字,也之于对长辈的尊敬,我叫他驼叔。至于他的姓,我不清楚,也没有问过父亲一辈的大人。也可能是问了,只是我自己忘了。
驼叔的爷爷是地主,这是我奶奶那一辈人说的,所以他的父亲就成了地主的儿子,而他自然就是地主的孙子,可惜他没有结婚,否则的话,他的儿子就会把那两个字香火不断地传下去。至于他没有结婚的原因,很清楚,也很简单,他的父亲死的太早,加上他那个“地主孙子”的头衔,没有人愿意给他提亲说媒,更不用讲有哪个女孩愿意嫁给他了。在我父亲那个年代,人的思想依然是非常封闭而狭隘的,毕竟十年动乱影响了太多的人。
之于此,驼叔只能和的老母在公社为他们盖的两间房子里相依为命。在我们那里,其实家家户户都是四间房子的地盘,所以驼叔的母亲为此经常找村上,要地要房子,但为什么她没有要下来,我想那和驼叔不能结婚的原因一样简单。
驼叔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人,他有一门手艺——剃头,也就是现在流行的理发,但我们那里尤其是我小时候,这门手艺只能称之为剃头。我的家乡是一个小小的集市,每月逢单有集。逢集的时候,驼叔就把他的剃头家什摆在南街口,开始他一个上午的营生。当然他也去乡里赶集,去那里挣些外快。在我的记忆中,我只在小时候在他那里剃过头,大了之后就不再去了,因为他的手艺毕竟太令我不敢恭维。他只会剃平头,或者光头。所以他的生意注定不是很红火,加上理发店在集上一家一家的开,他就只能给一些如我父亲和比我父亲长一辈的我的爷辈们剃剃头了。
我和驼叔只单独待过一次,那还是我读初一的时候,驼叔因为和别村的人打架斗殴,怕被人家晚上找他寻仇,便找到我父亲,问我父亲能不能让他和我在我家刚盖的房子里住一夜。父亲没有意见,我却是一肚子的不愿意,不知道为什么,我读初中之后,就对他没有好印象了,觉得他有点赖,在我们那个巷子里,经常为一点小事而咒骂。还时不时偷邻居的鸡鸭,虽然大家知道是他干的,但又不敢得罪他,所以也就忍一口气。
在去新房子的路上,驼叔让我看他的夜光表,说真的,95年之前的我还真没有见过那玩意儿,我虽然好奇但又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或者我骨子里对此斥之以鼻吧。显摆个啥呀,都那么一大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一样炫耀自己并了不起的东西。那夜我几乎没有睡,光听他讲一些他自己的“奇闻逸事”,听的我脑子都大了,好容易等到他闭了嘴,却又起了鼾声。他妈的,我在心里嘀咕,诅咒他不要醒过来。
在我读中学的那六年,渐渐地就疏远了家乡的人,甚至对我那个巷子里的人也陌生了许多,一些事和人几乎从我的脑子里消失了,若不是我每个月还回家一次,我真不知道,我会不会成为他们眼中的陌生人。这跟我的性格有关,我是一个孤僻的人,不善于和别人打交道,我觉得在这一点上,我远不如驼叔,如果有一天我不读书了,我能干什么,所以我拼命读书,只希望能飞上高枝,可是我最后依然摔了下来。
二
驼奶奶(我姑且这么称呼她)在一个冬夜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那之前她已经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期间她的女儿来过一次,她唯一的女儿并没有给她带来好运,她依然静静地走了。走的不安啊,因为她那个唯一的儿子依然没有成家立室,她还没有吃一口媳妇做的饭,没有看到自己的孙子叫一声奶奶。但有时候,我就想,也许这样对她来说,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件好事,她可以不用看着媳妇的脸色过余下的时光,在指桑骂槐中痛苦地活着。媳妇是人家的女儿,怎可能会孝敬她这个累赘呢?不是有一封写给婆婆的公开信吗?人人都那样了,她的媳妇还不是一个熊样。
也许是她去的过于突然,驼叔没有为他的老娘准备好下葬的棺材,但我更相信是驼叔没有足够的钱来预备着。在我们农村,有老人的家庭都会预备好老人百年后的棺木,这不是忤逆是孝顺。没有办法,驼叔拖他的一个还算有点亲戚而又和我父亲关系不错的邻居和我父亲商量,能不能用我父亲为我已经近七十的奶奶准备的棺木为驼奶奶打造一副棺木。我父亲不同意,他们便去求我奶奶。一来我奶奶和驼奶奶关系不错,毕竟都是一起走过来的,二来,也是死者为大,我奶奶便同意了。我不理解老年人的心态,但我想,我奶奶也是不想看着那份棺木老摆在自己的眼前吧!
驼奶奶的后事并没有草草而办,在邻居的帮助下,像其他人家一样庄重。凡有点沾亲带故的都帮忙打理。大家对地主的媳妇这些字似乎在她死的那一刻都淡忘了。而是多了一些同情和无奈。
我最后一次见驼奶奶是她去世之前的那个初冬,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向她打招呼,她只是动了一下已经驼下去的佝偻的身子。我想她是聋了,甚至眼睛也花了。只能靠着心里面那一点熟悉的感觉,摸索着回家。其实她比我奶奶还小三四岁,但看上去却比我奶奶大的多。我奶奶到现在依然健健朗郎的,而她都去世十来年了。是生活还是疾病还是其他的原因压的她如此累,我不清楚。
驼奶奶的去世对于驼叔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在某种意义上,驼叔可以更自由了。这就为她后来的那个傻“媳妇”的到来做了一个铺垫。我不知道驼奶奶在九泉之下会是怎样的表情,也许是欲哭无泪,也许是欣慰。但不管怎样,驼叔有了媳妇,他总算没有白来世上一趟。
三
在那个傻媳妇之前,驼叔是结过一次婚的。是我那里街西头的带着一个女儿的寡妇,矮矮的,瘦小的可怜。经人介绍来到了驼叔家里,但只呆了一个星期就牵着她同样瘦小的女儿走了。听邻人说是驼叔把她打走的,走的时候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时驼奶奶已经过世了,无法看到她的儿子是如何虐待她的媳妇的。那之后,再没有人为他搭鹊桥线了。
驼叔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光棍汉,无牵无挂。自己扛着戳头下地,自己做饭,上街摆剃头的摊子。和邻居的媳妇们调调笑话,但多半她们是不搭理他的,时常骂他,嬉笑他。那时我就觉得驼叔特可怜,如一只没有家的野狗,到处嗅,而又嗅的满身恶臭。有一次我回家,看见他的背影,弯弯地走着。那时忽然觉得他的背驼了,微微地向前倾着,俯视着脚下,像要寻找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找到。
日子就那么了无生机地走着,像慢慢爬行的蜗牛,拉着一条白白的细线,弯弯曲曲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而转眼间,我也从一个书生沦落为流浪汉,开始自己艰苦的打工生活,离开了家乡,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地方。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如驼叔一样,过着了无生机日子。
新千年伊始,我展转地回到家乡。那是两千年的夏天,我因为感情的原因放逐了自己。一个人呆在楼上,任何人都不想见。像一只受伤的刺猬,俯在自己的天地里写诗歌写凌乱的心情,把全身的刺支的满满的,刺着自己也刺着亲人朋友。
一天早上,我在蒙胧中听见楼下的巷子里有两个人在争吵,一个男人的笑骂声和一个女人惊吓声。我走出房间,看见驼叔正拿着一个胳膊般的棍子打一个衣着凌乱,头发蓬乱的女人。其实棍子并没有真正地打在那个女人身上,但她却叫的撕心裂肺般。嘴里嚷嚷着:你打死我,你打死我,你把那脏东西都弄在我的身上,脏东西脏东西弄我身上。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嬉笑声。我看的迷糊,摸不着头脑。我问弟弟怎么回事。弟弟说那女人是驼叔的傻媳妇。
后来我渐渐地知道,那个女人是驼叔在去冬的雪天里捡来的。我不清楚他是出于什么心态把这个傻呼呼的女人领回了家。那天,有人跟驼叔开玩笑说,他家的地头的麦秸垛旁有一个女人,问他要不要,驼叔想都没有想,就去把这个女人带了回来。还给她找了一些旧衣服。那之后,傻女人就成了驼叔的媳妇。虽然驼叔经常动不动就打她,但这个女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一对活宝就这样生活在了一起。
傻女人天天跟着驼叔,驼叔走到哪她就跟到哪里。驼叔出生意的时候,傻女人就傻呼呼地呆在旁边,嘴里嘟囔着:脏东西,脏东西。驼叔就扬手打她,她却傻笑着躲开。那时围观的人就可以像看猴般地看着他们,指点着傻女人身上的一块一块的脏兮兮的白的灰的东西。我知道他们并非是嗤笑,而是忽然觉得有了可以调侃的东西,觉得好笑而已。毕竟在他们茶余饭后有了一些可谈笑的东西。
听弟弟说,春上的时候,傻女人的家人来找她,要接她回去,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死活不肯回去。她的儿子女儿都来了,但她似乎不认识他们,撵着要他们走。她的孩子是哭着离开的,而她只是傻傻的笑。笑的邻居都有些不忍心再看。我当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从那些邻居的口中多少能窥个一二。她是被她的丈夫打傻的,由于经不毒打,不得已才跑了出来。我想像不出她一个正常人是如何被自己的丈夫生生地给打傻的,在肉体和精神上承受了多少。那之后,我对傻女人就多了一些怜悯,看他嘴里嘟囔着走过,心里莫名的痛。也忽然觉得驼叔高大了起来,虽然他收留傻女人有他自己的用意,但一个神经正常的人多半不会留一个傻的连做饭都不会的傻子的。驼叔不仅要管她住穿,还要为她做饭。养活这么一个不能帮他任何忙的,而且不能为他延续香火的女人,在别人眼里他比这个女人还傻。用邻居的话说,傻帽一个,铁定的傻帽。
但驼叔依然我行我素,并不理会邻居的闲言碎语。依然带着那个捡来的媳妇下地干活,用三轮车载着他去乡里忙生意,依然在邻居的不理解的目光中和调侃里自我的活着。还会时不时地和傻女人吵吵架,拿个棍子佯装打她的样子撵着她,嘴里骂着,撵她走。但傻女人只是跑出去转一圈,然后慢腾腾地回来。嘴里嚷着,其实没有几个人能听见她嚷的是什么。也许她自己也不清楚。
其实我挺替他们可怜的,但有时候又同情他们,理解他们。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你有你的幸福如意,我有我的幸福如意;同样我有我的痛苦无奈,你也有你的痛苦无奈。只是有些能看得见,而有些隐的太深。生活也许就是这样,在自我的圈子里圈着自己,在自己的模式里自我模式。
四
我跟家乡的关系更加的疏远,都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了。那条熟悉的小巷也不知道有没有变了模样,那些亲爱的乡亲们是否还过着日出而出,日落而归的生活。我的父母是不是还一样在吃饭的时候和他们一样蹲在小巷里,就着可有可无的谈资吃着白菜拌馍。而驼叔夫妇是不是还一样地追追打打,给寂静的小巷添一些无聊的趣味。
今年夏天,弟弟来西安找我,我便有意无意地打听村里的故事。毕竟我还是想念家乡,想念那些熟悉的脸庞和艰苦的岁月。弟弟淡淡地说着,我的心却无法淡淡地听着。一些事情在脑子里来来回回的走动,冲击着我敏感的神经。有些老人去世,也有些年轻人在城市里犯了事。故乡啊故乡啊,我为什么会那么地牵挂。
弟弟说,驼叔出了车祸,一条腿残了。我的心便猛地一振。那他那个傻媳妇呢?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着急知道她的情况。弟弟说她还在,只是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已是春上的事情了。我无法说出我自己的感觉,恍如隔世般怔在那里。
现在又是冬天了,我依然不想回家。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时不时想起驼叔夫妇来。我努力地让自己往好处想,那个傻女人没有离开驼叔,而且驼叔的那条残腿奇迹般地好了。他们依然故我地生活,生活在自己的天地里。毕竟那也是一种缘分,不管这种缘分在别人眼里是不是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