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纯属改篇,一时兴起
小说再现了一段前尘往事,无论从语言,还是文笔,堪称古色古香,足见作者对文字的驾驭功力之深厚。推荐,小小建议:请注意省略号的规范使用!问好。
第一回山海苑内茶声沸惠州城郊燕啼悠
草木花石,枯荣有序。燕子来时,万物春归。时至绍圣三年(1096),岭南惠州,暮春初夏之交,素有惠州第一楼之称的山海苑内,茶声略微喧沸,只见朽木简椅之上,有膘形大汉,坦胸露乳,横腿椅上,忽而猛灌一口清酒,却对对面人说道:“老皇帝老走了才多久?现在连太后也老了!陛下不过个毛孩,朝廷的大爷都得眼红,可苦了咱百姓!”对面坐着的精瘦个子止道:“老罗你小子别胡说八道,老爷们打得你满地找牙时可别扯上我!”老罗顿时失了痞气:“晦气!晦气……哎,你可听说咱惠州来了个大老爷……”
岭南地贫,多布衣瓦巷,惠州城郊,高树林立,燕歌青天,忽而风起,深山绿浪,郁郁葱葱。
却有幽深小径,迂回曲折。忽闻有踏叶碎枝声传出,原来当中行有一文士,但见青衫飘飘,于疏疏密密的树叶中缓缓细步,由远及近,渐露面容。生得怎生摸样?结发仍是青丝长,戴冠不覆锁愁眉,有愤难抒蔽朗目,黯然未能开笑颊。路至尽头,豁然开朗,只见高屋白墙,俨然耸立,匾题“慕容”二字,一枝红杏出墙来,微风过去,枝头抖抖,落英缤纷,空留书生独自哀叹。正是:
小径难藏愤先生,红杏仍露慕容氏。
暖风拂面熏不醉,飞燕歌啼落花事
毕竟青衣文士何故对楼哀叹,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箫音缓引正梳妆花香不解人仰首
话说青衣文士正遥望远处落花流燕,眼目迷离,不觉喃喃自语:“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吟罢大是有感,又自顾自叹道:“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古人诚不欺我也。只是逝者虽逝,仍有来人。今春兰惠,来春复吐。风花雪月,怕是依然依旧吧!罢,罢,罢!姑且再试吧!”只见青衣文士自袖中取出竹箫,缓引至嘴边……
慕容家庭院内,露浓花瘦,有一少女蹴罢秋千,却懒得起来,两只穿着锦缎绣花小鞋的小脚慢悠悠地晃来晃去,鹅蛋形的小脸出神地抬着,凝望着出墙杏树,也不知在想什么,冷不防“啊哧”一声,许是薄汗轻衣透,不禁杨柳风吧!“二小姐……”一旁的老仆怪道,忽然两人同时一愣,却是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扣人心弦的箫声。“他来了……”少女神色一黯,老仆依是一叹。
蔚蓝的天空中,两三只飞燕来回盘旋,轻云薄纱,盈盈游过,却不是轻云,而是升腾的柳絮,飘然如雪。又一年啦!有一山中蓑翁,他眼角瞥见空中之絮,慨然想着。忽而有箫声传出,他竟不觉为之一震,其时箫声呜呜,如金戈铁马,鼓角争鸣,却又竟于顷刻间化为瀑布大音,高处坠下,浑身流遍深流静水,继而终于浮出水面,满目鸟语花香,如幻似真,回梦仙游,其实箫声意气诚诚恳恳,一片深情切切,忽而如玉溅泪,似丝裂帛,仿佛朝花暮萎,夕阳西下,惹人惆怅。
只是方今天高气爽,暖风融融,唯此箫声,竟更胜明月松岗,他的思绪竟慢慢飘回了那十多年前,老家的小轩窗,还有那在窗前梳妆的女子……一时竟感怀身世,良久方才恢复波澜不惊之境。但仍是心下大奇,决心一探究竟。
青衣文士见了谁人,有分教。墙外绿水,偏插一人非冯唐,墙里秋千,空垂离绳怨丹心。毕竟青衣文士缘何抚得如此箫音,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水边文士诉衷情凭栏豆蔻问去留
青衣文士一曲吹罢,早已泪湿青衿,却听背后有溅水声,大喜转身却只见一老者,竹杖芒鞋,披蓑戴笠,两眼间歉意连连,文士不禁一叹。
原来慕容家围有一小溪,老人全副心思皆放在吹箫之人上,不察地上有水,踏水出生,稀平之极,却叫无心着有愧了,看着文士叹气,不由歉意更浓,便道:“老人脚拙,冒犯公子了……”
青衣文士摆手道:“无妨无妨,老人家请便是了。”
只是蓑翁心下正奇,哪是说走就走的?只见他作了个揖,说道:“公子请见冒昧,只是适才听公子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现今见得公子眼角含泪,断无无故前来之理。垂暮老人或可作公子倾诉之人,聊胜于无。”
青衣文士泪中含笑,道:“只不知先生可有心思听不才一吐苦水。”
蓑翁眼珠一转,便问:“公子可是为屋内之人而愁?”
青衣文士点点头,又摇摇头。
蓑翁大奇:“公子这是……”
青衣文士面容一涩,自嘲道:“区区何能,敢叫屋内人知晓?方才不过是行黄牛路,办飞鹊事,好教牵牛织女能相望罢了……”
墙内栅栏,少女凭栏仰首,两道娥眉微颦,一张檀口深闭。口如藏尽沧桑变,眼似看透巫山云。却见她终于转身问道:“澜叔,你道我该是不该出去见他一见……他都来几天了。”
老仆于一旁早已按耐良久,闻言脱口道:“端的不该!一个乡里下巴的学究,吹的劳什子破萧,怎值得小姐你亲见?”
“只是……”少女怨道。
墙外绿水,青衣文士道:“既是老人家不嫌,区区一说又何妨……”
到底青衣文士所说何事,有分教,唐代自有唐传奇,宋朝自有宋话本,西州莲子临川鱼,只羡鸳鸯不羡仙。毕竟青衣文士说的是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西州塘上鸳鸯泪登科梦醒万事空
只见蓑翁说道:“公子有甚事不快,且说与老朽听听。”
青衣文士道:“僻野小事,老人家且有心思倾听,我说又何妨?”
却说宋绍圣中,岭南学究先生与富小姐慕容氏相恋,恐户对之嫌,乃寄愁思予科举,偏遇变法,废诗取论。泣血无奈,恨心不歇,抑郁成疾,乃令其弟抚萧呼之,盼见一面,久而未至,不瞑而终。
其时有诗云尔,只听青衣文士唱道:
“西州往事随风去,鸿飞千年落惠州。
十三能吟千古句,十四学成圣贤书。
加冠颇闻乡里中,踌躇二月科举时。
岭南自有采莲人,春风过莲莲裙舞。
风吹浮萍一片绿,绿上古亭栏杆头。
锦鲤相戏莲叶间,徒留羡煞临川人。
粉黛霜肌褪彩衣,锦绣袄襦垂流苏。
妙步轻移胜蝶舞,明珠簪上明珠摇。
红霞漫上青葱指,青葱指上罗小扇。
小扇难消美人恩,宁为扑萤不为人。
忽闻水上抚箫声,采莲人住扇难移。
鉄骑刀枪先摄魂,靡靡之音软人骨。
仙游如听霓裳曲,娆媚更胜后庭花。
亡国之音使人愁,贵妃丽华应记否?
或说明皇非后主,情到浓时谁堪奈?
曲终弃扇人顾盼,蓦然回眸百媚生。
早知三生石上记,情海翻波木难填。
从此翰林鸟双飞,游川比目路不析。
求得月下连理枝,只羡鸳鸯不羡仙。
只惜高端有王母,牵牛织女仙难配。
本是黄泥土上生,竹门空叹木门深。
亏有圣主采贤臣,科举一登鲤变龙。
金榜花烛共时期,思来不觉笑颜开。
本是人间美满事,天降大石闹变法。
自古农人知春及,书生岂管油盐事。
孙山之后华发生,泣血无缘见红颜。
红颜重利轻别离,日日呼之日不应。
三千青丝为谁系?一缕相思皆为卿。
谁知华音忽流易,真是芳华刹那尽!
事已至此何复言,可怜弥留仍喃喃:
念卿如月当更贵,吾独何怨向黄泉。
春风再度南塘时,莲下莫忘莲上痴。”
青衣文士唱罢,嗟叹不已,只见蓑翁张口欲言,欲言又止。蓑翁说的甚惊人语言,有分教。幽幽静林,倒翻出百年事情,偏僻郊外,竟成朝野重地。毕竟蓑翁说的什么,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文士怒怨王宰相蓑翁力陈介甫心
苏轼听罢,心下又笑又叹:“情之一物,果是累人不浅,只是若为此故费尽心思,乃至抛头洒血。未免置家国天下于儿戏吧!”话虽如此,苏轼却不便明说,便道:“此固非令兄之错,先生……”
“非也,非也。老人家莫急,我故迁怒慕容家白眼看人,只是这罪魁祸首却不是慕容小姐。”韩天赐冷笑道。
“哦?那……”
“罪魁祸首,”韩天赐像料定蓑翁有此一问,顿了顿,继而悲愤地说:“却是王介甫!”
“介甫?介甫!”苏轼一惊,“公子何出此言?”
韩天赐怒极反笑:“却不是他王介甫又是何人?天命不畏,人眼不恤,祖宗之法不守!搞得劳什子青苗法,使得民怨沸腾,还要整顿军队,变革科举,视我大送百官于不顾,终得个罢相远谪的千古骂名,此天作孽,不可活也!”
苏轼道:“介……宰相变法却非是一无是处,至少可丰我大宋粮仓,整顿军队,不也收回我大宋故地吗?”
韩天赐怒道:“老人家说的甚话!难道你也看不见路上那些不满的百姓?”
苏轼听罢不怒反叹:“宰相一心为民,只是朝廷有些官员执行不力,或乘机敲压百姓,于宰相何干?”
“那么那些寒窗苦读,几十年如一日的士子呢?”韩天赐咬牙道。
只见眼前的落魄蓑翁摇头道:“学而优者进仕,小者于乡隅之地治民,大者人君以倾国累之。十年寒窗,其志故可嘉,然言及其才,则不免见仁见智了。”顿了顿,蓑翁朝天赐望去,只见天赐默然无语,似作苦思,苏轼便大胆接着说道:“再说恩荫授官,难免冗杂,本该立废。儒生岂可只言圣贤道,否则何异于纸上谈兵?”
苏轼言罢看着天赐,不知缘何自己竟对这个年轻人生出莫名羡意。只是自己名满天下、文章冠绝当世、金銮殿朝拜天子、游历名山大川,如此种种,凡人能得一无憾,自己有虽有矣,却半生浮浮沉沉,坎坷不断,相比之下,自己看尽红尘,竟是比不上这个毛头小子了。只见天赐面上阴晴不定,俄而似有话说。蓑翁用心良苦,却不知有用与否,毕竟天赐有甚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心服仍作穷辞辩义正却忆当年事
韩天赐“哼”了一声,说:“老人家莫要胡言,天下官吏,哪一个不是出口‘子曰’,闭口‘诗云’的,老人家为王介甫说话,可知东坡先生正贬居此地,可莫要让他听见了!”
蓑翁闻言捋须呵呵一笑:“公子如何得知东坡先生恨宰相?”
韩天赐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笑道:“东坡先生名冠天下,谁不知他正因反对王介甫变法才被远谪的?”
“反对变法……可即便在朝时,学士也不主张尽废新法,而是支持实行新法中有利的部分啊!蓑翁说道。”
韩天赐正欲反驳,却一时半会找不到话语,此时对面的蓑翁却是自嘲一笑,神色落寂,“……学士弟尝云其兄,‘东坡何罪’?盖学士一生,忠而见异,直而见谤,以致远贬江湖,筋力疲于往来,日月逝于道路……想我大宋立国,神州浩土,尚有西夏、大辽虎视眈眈,儿女情长,缠缠绵绵,却将家国天下置于何处?”
东坡越说越激动,这些话是他说给韩天赐听的,却又何尝不是说与自己听的?遥想当年,自己进士及第,也就像天赐这般年纪,当年的书生意气,激扬文字,如今原贬惠州,处江湖之远,不过一山中老人罢了,纵尚能对酒长歌,快意江湖,然而还能怀出将入相的梦否?“不!此生此世,我还能再踏入金銮殿一步么?弗儿,十年生死两茫茫,你走之后,我一直责你怨你,为何竟如此狠心,为何不能多陪我一会儿?只是我现在两鬓如霜,形容憔悴,却竟心下暗喜你先我而去,看不见我现在是多么的落魄潦倒。人生一场百年梦,夫妻二人半生缘,最喜莫过先飞去,死者笑道生者泪。这个道理我也是近些时候才明白,现在我对仕途一事早已别无他想,只是心下仍放不下我大宋社稷……唉,要是你在,定要说我又多管闲事,呵呵,其实就是没有‘乌台诗案’,也还是会有‘白台诗案’、‘赤台诗案’的。”苏轼正想得出神。一旁的韩天赐眼神迷离,口中喃喃自语:“将家国天下置于何处……置于何处?”
毕竟韩天赐之后如何,有分教,慕容大门始开,来者何人?正是两个后人对后人,天意如此谁能避?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世人谁恨镜难圆与君同销万古愁
“然则我那死去的大哥是自寻烦恼,自讨没趣的?”韩天赐问道。
苏轼一时没听清楚,却只见慕容家大门“霍”地打开,一个妙龄少女疾步走出,哭腔带泪:“你说……你说,你大哥……死啦?”
苏轼二人这才看见少女脸带泪痕,后面还跟这个老仆人。
韩天赐朝女子点点头:“不错,晚生的兄长天云,已于近日病逝了。”
慕容凝霜几欲晕倒,辛得澜叔搀扶着,“姐姐死了……韩天云……也死了!”
“令姐是……”韩天赐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猜测。
“小女子名叫慕容凝霜,我姐姐是……”慕容凝霜已是泣不成声了。
“小姐,还是让老奴来说吧!”澜叔说道。
澜叔当下便将慕容傲雪与韩天云之事如何败露、慕容傲雪又是如何会投湖自尽一一说出。韩天赐听着,只觉霹雳一个接着一个,自己仿如坠身梦中一般,简直就不相信这是事实。只是天赐心中的一口愤气,却是去了十之八九,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望着一旁泪带梨花的慕容家二小姐,怔怔无语,心中百感交集,长久以来一直怨恨的慕容大小姐,竟也是如此一个有情人,如今看来,却是自己一直错怪好人了!再看看慕容二小姐,韩天赐不免生出又怜又愧之感。
就是苏轼年过半百,听罢仍觉人世多错迁,好事每多磨之感,一口气正待叹出,却见韩、慕二人神色黯然,便将一口气生生压下,刹那间思量再三,便待出口,到底苏轼说出甚话,有分教,花开花谢,何妨一看青芽?蝶恋花词,真该千世传诵。毕竟蓑翁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死去生来循天道有情无情各有归
只见东坡遥指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三人随指望去,不真实慕容家那高大的杏树吗?“那是我家的杏树,那是枯萎的杏花。”慕容凝霜道。
“你仔细瞧瞧还有什么?”东坡摇首笑道。
韩天赐眯着眼睛看了一下,说:“还有点……青芽!”
“对!那是青杏。”苏轼点点头,“花儿虽然落了,青芽却青芽却长了出来,盖生与死一体也,无生便无死,无死便无生,岂能只悲红花之谢,无视绿之新生呢?”
苏轼转而面向韩天赐,说:“公子,敢问令兄科举不第,你还会参加考试吗?”
“当然!”韩天赐正色道,“学而优则仕,大丈夫当报效朝廷,若兄长知我畏缩不前,九泉之下一难瞑目!”
苏轼点点头,又问慕容凝霜:“敢问小姐,令姐自尽,可有叫你终日以泪洗面?”
慕容凝霜使劲摇头:“不,姐姐肯定是希望我快快乐乐的!”
“这就对了,”苏轼反问,“那两位是何故不快呢?”
“……不,我哪有!”只见慕容凝霜一个劲地擦着脸,韩天赐也转变愁容。
“大丈夫当报效朝廷!公子不可食言啊!”顿了顿,苏轼对韩天赐说。
“晚生定不忘老人家的教诲。”天赐作揖道。
苏轼点点头,心下百般感慨,虽知死别乃人生莫大哀痛,又岂是一时半会三言两语说开解就开解得了?苏轼与亡妻王弗阴阳相隔,饱经相思之苦,故越看天赐二人越想想出长久治伤之法,心下电转千念,乃填词一首,当下唱到:
蝶恋花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来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荒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声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蓑翁唱罢转身而走。
慕容凝霜道:“什么多情,什么无情?这人是谁啊?说什么呢?”一边望着韩天赐。韩天赐出神静默,心底里拍手称赞,却想着惠州城中,谁人有如此文采。猛然想起一人,心里不禁又惊又喜,当下大叫:“先生留步!”
“有红点点,女采撷之。好荔枝者,求而啖之……”只见东坡背影越行越模糊,远远的只传来这么一句话。
慕容凝霜怪叫道“这人怎么……现在哪有荔枝啊?”
韩天赐口中喃喃自语:“好荔枝者,求而啖之……”忽然领悟了苏轼口中所指,不由脸上一热,一转身,正迎上慕容凝霜好奇的目光。
他的一张脸更是红如熟透的苹果了……
补充说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其中苏轼最后所说的四言,其实是首藏头诗,四字组合,即“有女好逑”,什么意思我就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