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
此篇不失为精品之作,无论是环境描写,人物描写,还是心理描写,都精致到位。文取材于生活,乡土气息浓郁,是现实生活的缩影版!推荐共赏!
一
秋收过后,太阳的威力就一天比一天的减弱了,日子也一天比一天的缩短了。
这时乡下就进入了冬天。进入冬天后,农人也就闲了下来,按农人的土话说,这叫冬闲。说句老实话,农人也应该闲几天,从开春忙到入冬,忙得晕头转向,忙得屁滚尿流,就像山中的树叶一样整天被风吹得团团转,没有停歇的时候。
闲下来的农人,再也不必像春天或秋天那样起早床了,忙播种或忙收割;也不必像夏天那样起早床,搭早晨天气凉爽打个早工,把一天的活儿干完。现在可以放心乐场地好好地睡个懒床,于是,男人搂着女人,女人抱着男人,肉贴着肉在热被窝里亲热亲热,打闹打闹。直到太阳升得有一杠子高了,阳光懒洋洋地从窗户爬进来,明晃晃地趴在床头上,赶也赶不走,女人才慢吞吞地起床,穿衣、梳头、洗脸、办饭……男人本来还想再睡一会儿,可是看到女人起来了,觉得一个人睡没啥意思,也就跟在女人的屁股后面起来了,点燃一杯旱烟,坐在院子里“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一道阳光伏在他的脚边,又慢慢地沿着他的脚爬到了他的身上。
吃过早饭,已是半晌了。男人把刀壳绳子往腰上一捆,插上沙刀,赶着一群牛羊到山里去了,其时山里也没有什么做的,地里的油菜刚抽出毛茸茸的嫩苗苗,不用松土,也不用追肥。到了山里,男人把牛羊往山坡上一赶,也就随便转转、到处看看。若遇到一个人,便坐在草坪上,扯一阵卵谈,其实卵谈也没有什么好扯的话题,一个村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尿经常撒到一壶里,卵谈时常扯到的,于是天南地北地乱扯一通,无非是打发时间;若没有遇到人,便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太阳挂在空中,不热但也不冷,洒在身上很舒坦,偶尔空中有一只或几只鸟儿,扑棱棱地扇动着翅膀飞过,一双眼睛便跟着那鸟儿转悠;旁边有一丛野菊花开地正盛,几只蝴蝶从老远的地方赶来,像阳光的碎片落在上面;路边有一蓬酸枣子树,没有叶子,歪歪扭扭地立在风中,树上有几颗酸枣子,男人伸过去将酸枣子摘下来吃了,怪甜的。女人掩上门,背起一大背要洗的衣服、鞋袜、被褥,到溪里去洗。阳光静静地泼洒在溪谷里,飘荡着清新的气息。溪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女人,绾起裤角和衣袖,或蹲在石上,或站在水里,搓衣、捶衣,在阳光的照耀下,满头秀发挂着一圈毛茸茸的光边,丰满雪白的胳膊和大腿泛着迷人的光芒。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么一大群女人聚在一起,那就更热闹了,说什么的都有,唧唧喳喳的像山麻雀闹寨一样,不时还伴有阵阵欢笑声,笑声随着溪水悠悠地流向远方。
很快,太阳像一个光屁股的小孩,一不留神就跑到西边去了,山野里到处流动的是五彩缤纷的霞光,丝丝缕缕,团团片片。这时,男人赶着牛羊回家了,走在山道上,男人触景生情,忍不住唱了一曲,山路上便响起了悠杨的山歌声:“唱支山歌不要钱,一要宽心二要闲;三要口才生得好,四要哥妹有姻缘。”女人也回家了,小路上同样有婉转的山歌声响起:“莫说山歌不是歌,四句一首意思多;山歌好唱情满怀,句句出自心窝窝。”歌声和归林的鸟儿、满天的彩霞、蓝色的炊烟、泥土的气息融合在一起,在村子的上空飘来荡去,然后才依依不舍极不情愿地骑上风的脊背,散了。
鸡一上架,再加上几声狗吠,夜色就漫下来了,日子便在农人的锅碗瓢盆中磨钝了一截。吃过晚饭,男人和女人看了一会儿电视,不知怎么搞的,电视放得尽是一些肥皂剧,不过隐,没意思,与农人的现实生活挨不上边。男人觉得无聊,就邀女人上床,女人看了一眼男人,轻言细语地嚷道:“还早的很呢,就睡?”男人可不管那么多,走过去要脱女人的衣服,女人把男人的手刨掉,羞红着脸戏耍道:“看你急的,像一个老吃不饱的孩子。上床后我可要你日过够。”男人“嘿嘿”一笑:“我本来就是你的大孩子嘛!”说着就把女人抱上了床。男人和女人躺在被窝里,也不急于干那事,反正夜那么长,有的是时间,便说一些闲话,可闲话说了十几年,哪有那么多说的,于是,男人就趴在女人的肚皮上干那事,女人的身子还是那么丰满,就像一颗果肉饱满的鲜桃,真是男人闲卵忙,女人闲屄痒。可那事干多了,也没味,如喝白开水一样,天天喝,喝不出什么味道,况且还伤身体,俗话说的好:一滴精液十滴血嘛。月亮从山坳里爬出来,在蓝色的天幕上嵌着,月光从窗口溜进来,照在床头,男人和女人经过刚才那阵折腾,温情和缠绵还残留在体内,一时没有睡意,不过已进入迷迷糊糊的状态。屋外静寂,只有月光轻轻移动的声音,是那种琐细的小声音,月光中,乡村的夜色平添了几分朦胧的姿色,那田埂、草垛、树木、庄稼……以及睡在梦中的男人和女人,都精灵似的变得妩媚起来。
若遇到下雪天,男人和女人则不出门,整天坐在家里。火坑里烧着一大垅柴火,柴火噼噼啵啵地燃着,热气迷漫在屋里,很温暖,也很温馨;檠架上的鼎罐烧着水,冒着咝咝响声。男人把以前看过的什么《杨家将》、《封神榜》、《三侠五义》、《隋唐演义》、《包公案》、《施公案》之类的旧小说翻出来看,眼睛瞪着书,手指头在舌头上蘸一下,书就翻过了一页。女人把男人的、公公的、婆婆的、儿子的、女儿的衣服翻出来,把破的地方补一补,要么就拉鞋垫,左拉右扯,五颜六色的丝线在胸前跳跃着。男人的嘴里永远都是不干净的,看书都要骂娘,这不,看了一会儿,嘴里就骂道:“日他娘,写得太好了!”女人抬起头瞟了男人一眼,轻言细语地说:“写得好,你也骂人。”女人笑了一下,那笑是从心底到脸上荡开的一圈圈幸福的笑。男人不理女人,继续埋头看着,并看出了很多趣闻和道理。屋外,则雪花飘飘,院子里的树枝上,近处的瓦背上,远处的田野上,到处都是雪的世界,天地一片苍茫。
看来,只有在冬天,乡村才显得这样清闲、这样温馨;农人也才这样显得倦懒、这样闲散。
日子就像门前的溪水,悠悠闲闲地流淌着。一个冬天下来,男人被养得精精神神、饱饱满满的;女人被养得白白胖胖、漂漂亮亮的。
二
所谓冬闲,那是对某些人来说的。
对于冬生来说,他是不能冬闲啊;当然啦,他也没有资格冬闲,村里的人都可以冬闲,像他那个卵样子,穷得卵脱灰,是绝对不能冬闲的。为啥啊?因为他有一对双胞胎儿子,明年夏天就要参加高考了,他得外出打工挣钱,盘她们上大学啊。
一想到两个儿子,冬生的心里就甜蜜蜜的,就像心里灌了一大桶蜜浆似的,那蜜浆就如山野里的溪水,在阳光下静静地流淌,充盈着全身,浑身也就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十八年前立冬的那天,冬生的婆娘——冬香一口气接连屙了两个儿子,肥不隆冬的,这可把冬生给乐癫了,在医院里,冬生像拨浪鼓似的连摇着头,神儿一楞、一楞、又一楞的,见人就笑,一脸的阳光灿烂,心里一美气,就自言自语地说:“好啊,好!一次性就完成任务了。”冬生的话一出,就把那些生了女子的城里人气得直吐血,人都是好强的,那些人看见冬生那美气的样子,就眼睛直横着眼,紧绷着脸,恨不得扇他一耳光,骂他是个疯子:“有什么不起的,不就是生了两个儿子嘛,有本事,把他们盘出来啊,像咱一样能端上公家的饭碗,那才是好样的!”而有的男人当场就和女人过不去,骂女人的肚子不争气,断了他家的烟火,把盆盆罐罐一摔,就走了;还有的则怪医院不负责任,自己本来生的是儿子,却被掉了包,变成了女儿,不认女儿,和院方大吵大闹。冬生看了,听了,却得好笑,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当然,冬生也不想再生了,于是,一道手续,要求医生把婆娘给结扎了。冬生认为,这年头生两个孩子就足够了,何况是两个双胞胎儿子,能把两个儿子盘出去就很不错了,这年头,儿多母苦啊!再说国家也有政策,只能生两个。
满月后,冬生给两个儿子取了两个很好听的名字:大的叫冬富,小的叫冬贵。取名也是一种文化,更是一种艺术,在别人看来,冬富和冬贵这两个名字简直俗得不能再俗了,就像山野里的芭茅,毫不起眼,就像河坝里的岩头,朴实无华,可是在冬生看来,那是很有意思的,冬生一辈子在薄田瘦土里刨食糊口,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什么怨言,可父望子成龙,却总希望自己的儿子往后再不要像他那样了,一辈子守在农村死无出息,死无卵用,而是希望他们能大富大贵,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想法,两个儿子长大后能不能大富大贵,那还要看他们的造化。
从此,冬生就把一门心事放在两个儿子身上,盘两个儿子读书。说实在话,为盘两个儿子读书,冬生在他们身上已经花了不少的钱,把整整一个家底都盘空了,盘学生读书,那是个天心眼、无底洞,什么学费啊、书费啊、杂费啊、伙食费啊、还有一些喊不出名字的费……有好多钱都是填不满的,正如民谣所说的:“不读书,一辈子穷;读了书,当场就穷。”也正因为如此,冬生成了全村最穷的人家。这些年,国家虽然取消了“皇粮国税”,种田还有一定的补助,可是对农人来说,那是杯水车薪啊!种田发不来,冬生算个一笔帐,种一亩田,最多只能打一千斤干谷,按每百斤八十元算,得八百元,可插秧得请工,打谷得请工,工钱现在是一天六十元,再除去种子、农药、化肥,一亩田最多只得二百元钱,若加上地里、山里的收入,一年下来最多不过三千元的收入,这么点收入,想盘两个高中学生出来,那是简直白日做梦!
那年秋季,两个儿子考起了高中,上学时一手要拿那么多的钱,冬生一时拿不出来,可他又不想问别人借,他认为借最终还是要还的,还得领别人的情,他就那么个死心眼,是一个万事不求人的人,有时冬香骂他,他也只是嘿嘿地笑,从不还口。急得无法啊,于是,他就狠狠心,把养了几年的那头水牯买了。卖牛的那天,当牛贩子要那牛牵走时,婆娘和两个儿子哭着拉着牛绳子不让牛贩子牵,牛是农人的生产工具啊,没有牛了,怎么犁田犁地啊?一家人怎么讨吃啊?两个儿子跪在冬生的脚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长哭着说:“爹,这书我们就不读了!”冬生一看两个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气不打一处出,一个一拳头,把两个儿子打翻在地上,冬香来解劝,也被冬生一拳头打翻在地上,冬生是从来不打儿子和婆娘的,冬生认为男人打婆娘和儿子,那是男人最无出息的,可今天冬生发火了,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冬生还不解恨,对倒在地上的儿子骂道:“娘麻屄的,老子拼死命盘你们读书,你们还想和老子作对!”两个儿子听了,泪水像小溪似的往下流,只好死死地抱住牛的大腿。那牛也真够人味,看到冬生的婆娘和两个儿子哭后,眼睛里也有了泪水。牛贩子听了恻隐之心,就对冬生说:“老兄,牛就不卖了吧?”冬生蹲在地上,不做声,只顾埋头抽闷烟。牛贩子最终把牛牵走了,冬香和两个儿子眼泪扑漱漱地流着,眼呆呆地望着山道上牛和牛贩子的影子。那晚,一家人谁也没有吃饭,闷闷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冬生怀揣着卖牛得的钱,送两个儿子去一中报名。
这年头,在农村,肯盘儿女读书的人已经不多了。城市里,在小市民中流行的“企业改革,工资没得;教育改革,家长出血。”“房价改革,把你的口袋陶空;医疗改革,把你的生命提前送终;教育改革,把你的爹娘逼疯”的顺口溜,前两行农村人体会不深,可后一行,那实在是苦不堪言啊。种田人心里都亮着,有人曾劝冬生:“这年头,大学毕业后又不分工作,你那么拼命盘儿子读书,有个卵用!”每次听到这样的说法,冬生都默不作声,他有他自己的想法,他想:读书总比不读书要好,就是国家不分配工作,外出打工也可以找个好工种,能挣钱就行了,不至于像他那样一辈子守在农村,在土里刨食,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活着。
那两个儿子也真听话,很让做爹娘的心里熨帖,从小两人的脑瓜子里装的是正宗的脑瓜子瓤,心头荡漾着的东西比门前的溪水还要清亮好几陪,念起书来,呱呱叫得比稻田里的田鸡还要响。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两个儿子都是全年级一、二名,不是老大冬富拿第一,就是老二冬贵拿第一。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个儿子从两只土里土气的小麻雀儿逐渐长成了两只浑身闪着亮光的雄鹰,眼看着就要乘着青绿的山旮旯上空的云彩,飞到色彩斑斓的都市。
明年夏天一到,两个儿子就要参加高考了,这可是决定儿子今后是一辈子穿草鞋还是一辈穿皮鞋的命运时候的大决战,儿子考上大学是没有问题的,关键就是要钱,一旦考起大学,那可不是几点钱,一手要拿出好几万,垒在桌子上有一尺多高,拿在手里数都要数好半天。在这个节骨眼眼上,他作为他们的老子,得为他们提供粮草,他别的本事没有,但力气还是有的,尽管力气一年不如一年,就是拼老命也要把儿子盘出去。有时候冬生到政府办事,听有人说起“钱多了是个害”这句话,冬生就想骂娘,这不是在叙我的毛?钱,这个东西啊,对于冬生来说,没有它可真不行!冬生啊冬生,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
因此,秋收完了后,冬生就得外出打工挣钱。
三
想到儿子,冬生就想到了他的婆娘——冬香。
冬生和冬香的相识完全是偶然的。
那年冬天,二十岁的冬香常到一个名叫毕架山的山脚下放牛,那是一个很好的草坪,旁边有一条小溪,溪水叮叮咚咚地流着,两边是山坡,山坡上有许多树林,现在尽管是冬天,草坪里仍有很多嫩草,这放牛的好地方,全村的牛基本上都放到这里。冬香每天吃过早饭,就把牛赶到这里来,让牛在草坪上吃着嫩草,自己就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想着自己的心事。在农村,女孩子一过二十岁,好像一下子就成熟了,不仅身子饱满了,心里也有了桃红的心事,就像山野里的野果子,一到秋天,就熟了,等待着有人来采摘,否则就会自己烂掉。一想到这个,冬香的脸色就红润起来,就像冬天里山坡上的救济粮泡,一树一树的,红通通的,红得爱死人。
冬香生的一身好皮肉,无论怎么风吹日晒雨淋,那一身皮肉就是比一般女人要嫩,不是一般的嫩,而是嫩的可以掐得出水来——这是在娘胎里就养足的,天生的,因此爱死了四村八寨的好多年轻后生,那些年轻后生做梦都想娶冬香做婆娘,因此她家的门槛被媒婆快要踏破了。但冬香有她自己的想法,她不想高攀,也不想大富大贵,她知道自己没有那富贵命,只求嫁给一个老实人,爱她疼她的人,正如一首山歌里唱的那样:“有情哥哥请放心,我俩一锤已定音;不要你的金和银,只要你的一颗心”,和男人恩恩爱爱和和睦睦地过一辈子。也正因为如此,她一直没有答应媒婆给她说的亲事,这可把她的爹娘给急坏了,有时娘问她:“娃啊,那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人家?”冬香只是红着脸笑笑,不答,一歪嘴,把掉在胸前的大辫子往后一甩,跑出了门。
那天,冬阳暖暖地照在山野里,草坪上飘荡着清新的气息。冬香把牛放到草坪上,让牛悠闲地四处走动,啃着嫩草。冬香坐在溪水边,望着叮叮咚咚流着的溪水,望着溪水里跳跃的阳光,望着溪水里的自己的秀丽身影,触景生情,撩开嗓子,轻张红唇,唱起了山歌:
山下溪水咚咚流,阿妹草坪来放牛;
牛在草坪啃嫩草,妹在溪边想郎逑。
那天,冬生到山坡上烧蜂子,这个季节正是蜂子儿旺盛的时候,冬生每天都要烧好几窝。这时,他听到山脚下有女孩子在唱山歌,那歌声很优美,很甜润,听后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扯开喉咙,也唱道:
妹在草坪来放牛,郎在山坡抛岩头;
岩头打在牛背上,看你抬头不抬头?
款款深情的歌声如冬日里的雪花,在山野里铺飘开来。山歌,它沟通了心声,使人与人之间就接近了。
冬香唱道:哥在山上把柴砍,听妹唱歌把刀放;
一唱一合妹心热,不知哥哥怎么想?
冬生唱道:妹割牛草要当心,芭茅叶子快如针;
若是割到妹手上,妹痛手来郎痛心。
冬生顺着歌声去找,看见冬香正在四处张望,寻找唱歌的他。冬香的奶子和屁股比一般女人的要大的多,冬生暗暗叹服:那奶子真大啊,那一定是奶孩子的奶子;那屁股真圆啊,那一定是生儿子的屁股。在农村有一种说法,说农村男人讨婆娘,都喜欢奶子大和屁股圆的女人做婆娘,他们相信那样的女人好生养,所谓“好生养”,有两重意思,一是生育、生殖,二是哺育、扶养,也就是说奶子大和屁股圆的女人有极强的生育能力和养育能力。农村男人相信这种说法,就像相信把谷种撒在田里,秧苗就能从泥土里生长出来一样。冬生一看见冬香,心里就想:这就是自己要找的婆娘啊。冬生上过高中,读过宋人辛弃疾的《青玉案:东风夜放花千树》的词,他想起了“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句词,此时,他的心里就有这种感觉。
冬香站在那儿,简直就是一株艳丽,饱满而诱人的野菊花,胸胀鼓鼓的,就像刚出锅的馒头往前挺着,手里捏着大辫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从山坡上走过来的后生,脸上灿烂地笑着。正午的阳光很好的,在山野里晃荡着,空中有一对鸟儿鸣叫着,飞向山林里,草坪上几株野菊花在风中摇曳着,清香一缕缕送来。
这个圆圆脸,大眼睛,浓眉毛,高鼻梁,后嘴唇,清秀英俊,细皮嫩肉的后生,不就是后村的冬生?冬香认识冬生,那时冬香已初中毕业,在家放牛,而冬生在县一中读高中,每次从县城回家,或从家里去县城,都要从冬香那个村路过,冬香在路边放牛,看见冬生路过,眼睛都要多看几眼,心里的羡慕之情就像满河春水一样漫流。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爱,就像石头缝里的小草,那是怎么压也压不住的。呼地一下,冬生的身子就弹了起来,脚下像安了滚珠,飞快地跑过去。
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冬香脉脉含情的眼睛,乌黑发亮,冬生从冬香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冬生走到冬香身边,双手拉着冬香的小手,他发现她的手好白,白中还带有一种稻谷的颜色,那是一种既见过阳光又注意保养的手。对她说:“嫁给我吧!”一句话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冬香脸色红润了,略有几分风情,低下头,红唇轻轻一开,“嗯”的答应了一声。
冬生就感觉到天上的云儿飘得很美,林里的鸟儿飞得很爽,浑身一放松,一放松,就有点想表达点儿啥的欲望,于是,又开口唱起了山歌:
想妹想得心里花,变个蚊子飞妹家;
劝妹莫将它来打,哥的魂魄就是它。
这一天的情形,二十年过去了,但冬生仍记得十分清楚,冬香那一声“嗯”轻柔而甜蜜,好像刚刚从耳边滑过去似的。
四
冬生准备在立冬那天出门去打工,因此,他得把田里和地里还剩下的活儿做完。冬生疼自己的婆娘,自从那年冬天,冬香嫁给他后,两口子感情好得不能再好了,就像一个人似的,冬生把好吃的东西送她吃,好听的话儿说给她听,那话语里的疼爱足可以把她的心融化掉,在村里再也找不到第二对了。有时候,冬香不相信上苍会把这么好的男人赐给自己,就问冬生:“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冬生就憨厚地笑了笑:“因为你是我婆娘啊!”村里那些男人见他那么疼婆娘,骂他没出息,怕婆娘,冬生则说:“吃婆娘做的饭,穿婆娘缝的衣,还要日婆娘的屄,婆娘哪点不好?”因此,在他出门之前,他不想把田里、地里的活儿摔给婆娘一个人。
一天,冬生和冬香到地里播种白菜。
秋收后的山野很静,有成群的麻雀从头顶上飞过,消隐在收割完后的山野里。曾经丰实班门饱满的山野,已经显得空旷起来,农人把大片的庄稼收割回家,山野里遗留的那些没有成熟的或者籽粒干瘪的庄稼,一株两株的聚在一起,在微风中孤独地摇曳,偶尔也会看到几个劳作的农人,点缀在山野里,使枯黄的山野灵动起来。
地刚用牛犁完,黑黝黝的泥土在秋阳的照耀下,散发出一缕缕清香,全身骨子酥松松的,暖洋洋的,就像一床吸足阳光松软的棉被。冬生和冬香都赤着脚,踏着黑褐色的新土,走在犁沟里。冬生用锄头在前面挖着,他挖一锄下去,挖出一大块泥巴,然后用锄尖将泥巴捣细,再用锄背摊平,之后挖一个小窝;冬香坐手端着筲笈,右手撒着菜籽,菜籽在空中化了个抛物线,落在冬生挖的土窝里。
“你真要打工去?”冬香把一把菜籽撒在土窝里,望着冬生问道。
“不去?冬富和冬贵的学费咋办?”冬生一边低头挖着土窝,一边说。冬富和冬贵的学费是个令人头痛的事,一想到这,冬生的头就发痛,心里怪难受的,但为了儿子的前程,他必须付出。
“可你都四十出头了,你那身体吃得消吗?”冬香心疼冬生,自从她嫁他后,冬生待她很好,连一句重话都不说她,这让村里的姐妹很羡慕,骂她找了个好男人。
“那有什么吃不消的?”冬生停下来,看着冬香,冬香也老了,再不是二十前在溪边放牛的那个姑娘了,头上有了白头发,脸上添了皱纹,身体消瘦了,一双手也变得枯燥了,唯一不变的就是胸前那对大奶子,仍然那么丰满,晚上钻进被窝里摸它的时候,觉得还是那么温软,圆润,它曾给冬生多少温情啊。冬生不禁感叹道:老了,真的老了,心也一动,视线一下子模糊了,眼前好像是一团雾,雾中出现了草坪、溪水、牛群……
以前,一到冬天,冬生也外出打工,可那时他年轻,身体吃的消,而现在冬生四十出头了,身子骨都碎了。冬香看着冬生,冬生那摸样让她心碎,眼前这个爱她的人,立冬后又要离开这个家,虽说时间不长,可也有整整一个冬天啊。
“那你别去挖矿了,听说那很危险,前几天,西村有几个人到矿上挖矿,被塌死了。”冬香眼睛红了。
“哪容易那么死人?”冬生不以为然。
“听我的吧,啊!”冬香恳求道,泪水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溅了无数的小坑坑。
“不去挖矿,那去干什么?挖矿比做其他的得的钱多。”农人也是人啊,人所具有的一切弱点他们都有,冬生知道冬香心疼自己,心软了,不觉流出了眼泪。
“那你千万要注意啊安全啊!”冬香抽泣起来。
“嗯!”冬生的眼泪也哗哗地流了下来。
很久,冬生才缓缓地抬起头来,虽然近在咫尺的冬香早已看到了自己的泪水,冬生还是要等到泪水全部风干了后才与之对视。
他说:“我会保重自己的。”
夕阳像一颗风干的柿子挂在天边。飒飒秋风,宛如一把剪刀,把西边最后几抹夕阳剪断,淡红的霞光丝丝缕缕地散落下来,挂在山林,铺在田坝,落在溪里;一叠一叠的山峦,如熄灭的柴垛,回光返照间,变成了淡淡的影子。
冬生牵着牛、扛着锄头,冬香背着背篓、提着瓦罐,走在暮色里,向残霞落尽,炊烟缭绕的村子走去。
这时,山野里响起了山歌声:
真金不怕火来烧,大船不怕浪来摇;
哥哥只管把妹爱,不怕旁人来耻笑。
五
冬日里,太阳落得早,天也就黑得早。呼啦一下,村子就拉上了夜幕。
农村不像城里,城里人晚上有什么唱歌、跳舞、喝茶、打牌等娱乐活动,农村男人和女人晚上的唯一娱乐活动就是日屄。有一年的冬天,省里来一个大领导到冬生他们那个村搞调研。领导问冬生:“你们平时都开展一些什么娱乐活动?”冬生想都没想,很干脆地回答:“就是吃种地,有个鸡巴娱乐活动!”领导又问:“那你们晚上都干些啥啊?”冬生说:“日屄啊!”领导想想,也对,却不甘心这个答案,总想问出一点新答案,就接着问:“那日成屄后呢?”冬生说:“抽杯烟。”领导好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又问:“那抽成烟后呢?”冬生想,这领导也实在,没有一点架子,关心咱农村人呢,也就不管卵了,说道:“又日!”这领导摇摇头,很同情农村人,对陪同的县、乡干部说:“一定要把农村的文化活动搞上去。”
没有娱乐活动也没啥,又没缺胳膊少大腿的,农人死死生生都在山沟里,都清楚自个儿的那个破命,说命好,那准有命好的道理。
吃过晚饭,天就黑了。
冬生和冬香坐在火坑旁。冬生看着电视,一双眼睛瞪着电视机,手里的摇控器不时地换着台,电视机便一闪一闪的,一会儿是打战的场面,一会儿是男女两人在亲吻的场面,一会儿是一个女模特儿在走丁字步……冬香拉着鞋垫,左手拿着鞋垫,右手拿着针,“哧”的一下,针穿过鞋垫,冬香右手一拉,线便从鞋垫中穿过,在胸前跳跃起来,冬香把针头往头发上轻轻一擦,接着又拉起线来。
“明天就去?”冬香抬头看了一眼冬生,见冬生的眼睛虽瞪着电视机,可眼神里好像在想什么。
“不是给你说了嘛。”冬生说。
“我没在身边,你可要多关心自己。”冬香埋着头说。
“我会的。”冬生说。
“不要可惜钱,该用的还得用。”冬香说。
“嗯。”冬生答道。
冬香“啊”的叫了一声,冬生看去,只见冬香的手指被针刺着了,血冒了出来,冬生赶紧捧冬香的手指,将它含在口里。
……
“睡吧,天不早了,明天一早我还要赶到县城呢。”冬生打了一个哈欠,把电视机一关,说。
“好,睡吧。”冬香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把针插在鞋垫上,把线一往往在鞋垫上,很温顺地说。
两人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里。
冬生便把栓在床头上的打了几个结的电灯拉线绳,“咔嚓”一拉,光就躲到床铺底下去了。
可两人还是睡不着,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
冬生躺着,两手枕着脑袋,眼睛瞪着斑斑斓斓的天花板,是的,这么大的年纪还要外出打工,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让儿子辍学吧。
冬香躺着,头靠在冬生的胸上,一双手在冬生的身上轻轻地抚摸着……一滴泪水滴在了冬生的胸上,在冬生的胸上慢慢洇开,最后变成了一朵花。
渐渐地,两人进入了梦乡。
一阵风从窗口吹进来,把冬生和冬香吹醒了,冬生拉亮点灯,披衣起床,看了看壁板上挂着的石英钟,只见时针针头指到3字上,分针针头指到4字上,秒针针头与12字相重;冬生又从床头拿起历书,翻到11月8日那页,只见历书写道:立冬,11月8日3时32分,寅时。
“哦,原来立冬了,怪不得那么冷!”冬生嘴里嘀咕道。
“干啥啊?”冬香揉揉眼,问道。
“立冬了。”冬生说着,把衣服一抖,“哧溜”一下钻进了被窝,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冬香的一对大奶子贴在冬生的胸膛上,冬生像喝醉酒似的,有了几分醉意,心里暖暖的、痒痒的,麻麻的;于是,冬生的一双手轻抚着冬香光滑丰满的脊背,手轻得像春风,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滑过。
于是,冬生翻身骑在冬香的身上。
冬生的呼吸开始急促了,生怕弄痛了冬香,梦呓似的,温柔而又深情,冬生很心疼冬香,轻轻打开了冬香的身体,轻轻地进入到冬香的身体内……冬生越来越深入了,越来越快了,冬香忍不住呻吟起来,身体不停地扭动着,脸上起了红晕,整个人像浮在半空中。
六
天亮了。
冬生去下木栓,“吱嘎”一声,打开大门,这时一股寒气袭来,压迫着他的胸,使他不觉地打了一个冷颤,他揉了揉眼,睁开眼睛一看,哇!好大的白头霜,地上全白了,整个村庄,整个田野都铺上了一层皎洁的银毯,映着东方那一片淡淡红霞中射来的曙光,白亮得刺眼。
“昨夜下的霜真大啊!”冬生喃喃自语道。他向远处望去,村路上,有几个背着书包、提着饭袋的学生娃,嘻嘻哈哈地走着;一个女人挑着豆腐,叫着“水豆腐哟——”,温润的嗓声在冷湿的空气中濡散开来;一个男子扛着锄头,哼着小调向山里走去……村子里便有了一些鲜活的气息。
吃过早饭,冬香默默地为冬生收拾行李,收拾得很仔细,很小心,生怕吓醒了这些行李,这些行李将要伴随冬生整整一个冬天。她把冬生的一床被褥和要换洗的衣服分别用两个蛇皮口袋装好,然后掏上绳子,栓在一根杉木扁担的两头。
冬香在收拾行李的时候,眼里忍不住掉了一滴泪水,那泪水滴在蛇皮口袋上,慢慢洇开,像一朵莲花开在上面。冬生看见了,走过去将她揽在怀里,心里一时柔情涌动,用手轻轻抹去她眼角的泪水:“看你,怎么又哭了?我又不是一去就不回来了,过年前我就会回来的。”
“我晓的!”冬香柔柔地说。
“别哭,我会保重自己的。”冬生安慰着冬香,用手背擦去划过她脸上的串串泪珠。
冬香从冬生的怀里挣了出来。一滴泪水从脸上滑落,滴在冬生的手,泪花溅开,在冬生的眼里变成了无数冬香的笑脸。
冬生和冬香上路了。
冬生挑着杉木扁担,一头挑得是一床被褥,一头挑得是要换洗的衣服,走在前面,冬香空手走在后面。
两人在山路上走着。慵懒的阳光静静地泼洒在山路上。山路两边的土坎上、树林里,开满了野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丛、一簇簇,散发出一阵阵情清苦的香味,清苦的香味随山风一缕缕缭绕着他们。在这个季节,凝聚了春夏秋冬的精华,野菊花迎风绽开,人应该多闻闻花香,把四季的精华都吸进身体里,增添精神啊!
冬生停下来,放下担子,从路边的土坎上摘了一朵野菊花,然后一手扶在冬香的腰上,一手把花儿插在冬香的头上。冬生感觉到了从头发传来微小的扑动,人们以为头发是没有知觉的,其实头发是人的性器官的一部分,头发梢的神秘一定连着大脑的性感中枢纽,所以和尚才要把青丝剃去;所以那些女演员才留一头青丝,无非是引起导演的注意,好出人头地。
冬香的头上便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淡淡的清香让冬生意识到这种清香是属于冬香的,只有冬香才有这种清香,这种清香冬生闻了二十年。冬生把冬香揽在胸前,抚摸着她的头发,满含深情地说:“我在外面会照管好自己的,你在家里也别累着,遇到重点的活儿等我回来我再做。”
冬香感觉到冬生那粗糙的手指刮起了自己一绺头发,有轻微的疼痛从头皮传到自己身体的各个部分,要是平日,她会拨开冬生的手指的,但是现在,她一直忍受着,不,应该说是一种享受,只有这种持续存在的疼痛,才能让她更真切地感受到丈夫的爱摸,男人就要离开自己了,虽然只是短短一个冬天,但毕竟是一个冬天啊,一个冬天就是三个月九十天啊,这九十天里,谁来摸自己啊,多少情、多少爱,全在这抚摸中啊。
冬香点点头,说:“放心去吧!”
冬生和冬香相拥在一起,那是一颗心和另一颗心的碰撞,那是一个生命和另一个生命的碰撞。
这时,山野里有女人唱起了《十里送夫》的山歌:
送夫一里转门东,双脚落地手抚胸;
夫妻恩爱天常久,谁知花开一场空。
送夫二里转门西,一对鸳鸯起翅飞;
鸳鸯起翅飞千里,只愿成双不分离。
送夫三里三月山,夫妻恩爱更难忘;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行。
送夫四里到荞田,夫妻双双泪涟涟;
抬头观看世上事,世上许多不周全。
送夫五里黄土坡,转头叫声妹的哥;
妹把寒衣送给你,哥哥切记莫打落。
送夫六里到池塘,风吹荷花满池香;
有根有朵先结籽,有根无朵空一场。
送夫七里两叉溪,哥走东来妹走西;
哥走东来太孤单,妹走西来也孤息。
送夫八里到桥头,手攀栏杆望水流;
为人莫吃桥下水,水流东海不回头。
送夫九里到竹坪,风吹竹叶响阵阵;
莫做灯笼前只眼,要做腊烛共条心。
送夫十里到长安,夫妻二人分离难;
只望夫啊早回来,妹在家中守空房。
山歌声很悠长,很凄凉,也很缠绵,就像村前的溪水,满河流动着,却流也流不走。
两人默默地走着,来到了公路上。
这时,班车开来了,只听“哧”的一下,班车刹住了,停在路边。冬生把行李搬上了车,找到了座位,打开离别的车窗,只见冬香站在窗外,两眼望着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相对无言,彼此默默地注视着对方那双流泪的眼,那颗流血的心,虽然只在咫尺之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遥远,可望而不可即。
班车徐徐地开动了,车屁股后面杨起一股灰尘,冬香再也支撑不住了,后退了几步,无力地靠在路边的一棵樟木树上,双手扶着包头包脑的树杆,凄凉地叫了一声:“冬生——”那声音从冬香的口里一出来,就随风追着车子,很快赶上了车子,从车窗飘了进来,回荡在车厢里,滑进了冬生的耳朵里,冬生一时心潮澎湃,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几乎就要从车窗上跳下来,朝窗外喊道:“冬香——”
司机从反光镜里看到冬生那样子,赶紧急刹车,班车停了下来,司机回过头,看着冬生很温和地说:“你这样舍不得婆娘,就不要出门。”这时一个车厢的乘客看着冬生,冬生才知道自己失了态,忙说:“没事,开车吧。”一串泪水从冬生的眼里流了出来。
班车又重新发动了。
班车走远了,已经没了踪影,可冬香还站在那里,眼睛一直望着前方,两只眼角各含着一颗又大又圆又亮的泪珠,在淡淡的冬阳下光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