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亲家
亲家相会,引发一段深深埋藏的记忆,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小说结合当地风俗展开全文,细节描写到位,对话描写丰富人物形象!期待更多精彩!
火车上人声嘈杂,乱轰轰的,她觉得很无聊,感到又累又困,闭上眼睛想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儿子的嘱咐反复回响在耳际:女友家住南京,那里有个风俗习惯,会亲家时会大摆酒席,席上菜肴丰盛。有意思北京烤鸭或者南京咸水鸭之类必不可少。如果女方家长同意对这门亲事的话,就会首先动筷子吃那只鸭子的鸭腚的部位,寓意是女方家长没意见,可以定下来。如果男方家长也觉得没有意见时,应当随后动筷子跟着一起吃鸭腚,表示也没有意见,这门亲事可以定起来了。然后双方就可以畅所欲言地表态或者谈婚论嫁了。鸭腚主要是取“定”的谐音。吃鸭腚的关键点是要等女方家长先动手,男方家长再配合,这表示对女方的尊重,否则会叫人家挑理,严重时会把婚事搅散。儿子讲了一大堆,又是先后又是配合,又是关键又是搅散,弄得她头脑发胀心惊胆战。她最担心的是自己爱忘事,生怕关键时刻掉了链子,而最恶心的是吃那鸭腚。平常在家时,有个鸡呀鸭的,她从来不吃那皮呀爪的,更甭说腚了,她一看就恶心得要吐。这回可赶上了,你腻歪啥偏让你吃啥,可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你不吃行吗?儿子都快30岁了才对上象,只要他们愿意,我没话可说,别说是鸭腚就是鸭屎也得吃啊,谁叫咱当娘哩----想到这里,仿佛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儿刺入鼻孔,让她恶心的翻肠倒胃,直干哾。
“什么破风俗?难道就不能改一改?倒霉!”她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干脆不去想了,继续闭上双眼睡觉,可是说什么也不困。
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到了年令要是没有对象,当老人的就跟丢了魂似的茶饭不思,寝食不安,一旦有了眉目又会兴奋得情不自禁、夜不能寐。总之,孩子们的事办不完,这当家长的就甭想安生,甭想松心。自从李俊妈听儿子回家说有了女朋友,兴奋得几天来一直都休息不好,特别是听说女朋友不仅脾气和蔼温柔,模样长得也不错,就放心了,觉得打心眼里满意、自豪。可不是嘛,如果媳妇挺厉害,象只母老虎,动不动就吹胡子瞪眼、张牙舞爪的可怎么得了,儿子还不得像老太太的脚趾头-----窝囊一辈子呀?这回好了,只要不受气,俩人投缘法、合得来、一心伙计过日子就成了。想到这里她觉得很轻松、很得意,脸上浮现出舒心的笑容,嘴里发出均匀有致的呼吸声,象在编织着美丽的梦。
“快醒醒,到了!”老伴拍了拍左肩唤醒了她。火车开始慢下来,稳稳地停在了南京站四站台。
晶晶和他爸早已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她紧跟着9号车厢停下来,白皙的脸上洋溢出惊喜的微笑:“来了,那就是。”她指着正走下车的李俊急忙跑过去,“李俊,李俊,我们在这儿。”李俊跑过来憨笑着向她做了介绍:“晶晶,这是我爸,那是我妈。”然后又对爸妈说:“这就是我的同学晶晶”。晶晶甜甜地说了声“伯父伯母,您们好!”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
李俊爸用极短的瞬间审视了一下这个未来的儿媳妇,不由得喜上眉梢:长得有点象女儿小芳,只是更白净更漂亮而已。他一见面就打心眼里喜欢。
听见晶晶问候他们,他们一边附和着一边问道:“你爸妈可好?”晶晶这才想起向父亲介绍:“哦,爸爸,这就是我同学李俊,这两位是他的父母。”老人们一见如故,一边微笑着寒喧,一边互致问候,有说有笑地涌进如潮的人海。
到了站前广场,晶晶招手要了一辆上出租,四个人先宾后主依次上车,红色的“上海”一溜烟儿淹没在南京的汽车洪流中。
听到门铃响,晶晶妈慌忙开门迎客,并热情洋溢地招呼客人们落座、沏茶、吃水果,然后听着女儿的一一介绍。她一边听一边会意地点头,一边移动着目光打量着这些尊贵的稀客。看到李俊时,她开心地乐了,真人比照片上还要英俊潇洒,一看就是个精明强干的小伙子;看到李俊妈时,很是羡慕,虽说年过半百,感觉比自己年轻了许多,生就一副官太太的福态相;当看到李俊爸的时候目光不由地停滞下来:这个人好面熟啊,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全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晶晶妈说话虽不多,但她那地地道道的天津腔调立刻引起了李俊爸的注意,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个下乡女知青的身影。他皱眉深思:不会这么巧吧,她不是在天津吗,怎么会在这里?他又仔细地端详了一下她的身材相貌,尤其是看到了她左眉上梢的那颗美人痣时便在心灵深处悄无声息地“啊”了一声:如果真的是她就太好了,若能和初恋结为亲家那不是锦上添花、千载难逢吗!他脸上掠过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惊喜。
与李俊爸的心情截然不同,晶晶妈越想越害怕,越心思越沉重:“念弥陀佛,千万可别是他,如果是他我就罪孽深重了---,可是,不是他又是谁呢,一米八的个头,成熟练达的外表,U字型的铁青脸颊分明是刚刚刮过络腮胡子留下的印迹----”。
想到这里,她的右手能动地摸了摸自己曾经被它扎得直发痒的脸蛋儿,她再也坐不住了,心里“扑扑咚咚”跳个不停,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似百爪挠心乱抻乱拽,隐隐作痛。索性,她捂着心口挪进卧室。她需要安静,她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
机灵的晶晶见状赶紧跟了过去,她知道妈心脏不太好,经不起大惊大喜,忙问:“妈,你怎么了?”
“不要紧,躺躺就好了……晶晶,我问问你,李俊他爸妈叫什么名字?”
“妈妈叫孙玉婷,爸爸叫李…李…李什么杰来着?”
晶晶妈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刹时闭上了眼睛,她不想再问了,更不想让女儿想起那个她不愿听到的字眼儿。
象只轻盈的小燕子,飞出去几秒钟又回来了,晶晶附在妈妈耳边悄声说:“妈,我问来了,叫李圣杰”。
“嗡”地一声,如雷贯耳,女儿的声音尽管很轻很轻,但还是被震晕了。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声不吭,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她多么想就这样静静地离开这个世界啊。命运怎么这么会捉弄人啊,今儿也盼明儿也盼,盼了好几年,好不容易盼的女儿找着了对象,怎么偏偏是他的儿子啊。事情咋就这么巧呢?难道这世上还真有芝麻粒儿掉到针眼里的悬事儿吗?如果有,为什么就得让我赶上呢?让我怎么面对呢?我该如何向女儿交待呀……
记忆闸门开启在1976年春天,她在小龙乡插队时,和当时的乡团委书记李圣杰恋爱了,不久上级下来文件,允许符合条件的知青回城,父母下死命令让她回调,她为难了:回吧,舍不了圣杰,不回吧,感觉乡下太苦,且有负父母。圣杰猜透了她的心思,找到她认真地说:“先回城吧,机会难得。咱俩的事你决定,我等你,咱们做晚辈的要注意尊重老人的意见。”于是,他毅然决然地帮她办好了回城的一切手续。
也许是水到渠成,也许是感恩,也许是为了表示她的深爱,抑或是兼而有之吧,临走前,她把自己的身体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并海誓山盟地表示了心迹。
可是,谁料想,时间能改变温度,距离能改变人生,家长也能改变孩子的命运。就在她发现自己怀孕、并告诉了圣杰之后,屈于家庭和现实的重重压力,她无可奈何了,就连一向疼爱她的姐姐也下了最后通牒。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她只好打出这最后一张王牌:如果不同意和他结婚,这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因为这是他的血脉,是我们爱情的结晶。父母见她终于开了口,也就不再逼她。家人私下里说:就当是她离婚了吧,为了进城离婚的多着呢。于是经过老人一番张罗,-很快与本市一家工厂的技术员赵新生成了家,婚后夫妻恩恩爱爱,最让她感动的是丈夫不但对她好,对她那爱情的结晶——晶晶更是喜爱有加胜过亲生,一直坚持不再生育。到了2000年夫妻俩先后下岗,赵新生被南京一家企业招聘,她们才决定来此定居。晶晶妈虽不太情愿但也不反对,其中一条重要的原因就是对隐匿晶晶的身世十分有利。可谁成想天底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啊,这一来二去的你们俩咋就……这怎么行呢?这该如何是好啊?她难得六神无主,恨不得让大地裂开一道缝隙马上钻进去永不回转。
突然,有人塞在手里一张纸条,她一看吓了一跳,是圣杰。她“嚯”地爬起来,顾不上说什么,瞪圆眼睛凝神细瞅:“我已经全明白了,一切照常进行,你表示不同意足矣,详情电话中谈,实在不便,我们明日回沧州,多保重。我手机号13833866688。”
她想再问点什么,可是人没了。
她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渐渐镇定起来,像是打了强心针,浑身立时有了劲儿,脸上开始由阴转晴,心里顿感豁朗起来:圣杰呀圣杰,你简直比圣人还杰出,每到关键时刻你一定有办法。
她觉得有了主心骨,冲着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心事重重地向厨房走去。丈夫和女儿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她忙操持着上菜。
席间,主人不断给客人夹菜、斟酒,一一碰杯,有说有笑,互相礼让,相互问好,彼此祝贺,气氛十分热烈、和谐。
晶晶和李俊自知是晚辈,又是倒水又是满酒又是夹菜,自然忙得不亦乐乎;圣杰的目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会也不舍得离开晶晶,又像是录像机似乎要把晶晶的一举一动都记录下来;李俊妈的眼神直往那鸭腚上瞥,然后又把目光转向未来的亲家,一心等着搞好“配合”;最让赵新生不解的是老伴儿的表情有点特别,说她高兴吧又不是那么由衷地开心,说她不高兴吧,脸上也时不时地挤出笑容。她们事先约好了的,女儿的事她做主,可是都快吃饱了,她还是按兵不动,女儿提醒也不奏效,莫非她不满意?这么好的女婿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啊……正想着,看到她的筷子伸向咸水鸭,夹了一只鸭翅放在李俊妈的小盘上,自己夹了另一只默默地吃起来。
晶晶一看,脸子一拉当即退席了,虽然年轻,但她也听人说起过,吃鸭翅就是不同意,翅是飞的代名词,与“非”同音。见女友走了,李俊也伺机跟了出去。
目睹此景,赵新生明白了八九。李俊她妈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虽然她不明白吃鸭翅的寓意,但感觉不对劲,晶晶的拂袖而去就是个不祥之兆。只有圣杰从容镇定,津津有味地品尝着各种美味佳肴,直至酒足饭饱才拿了根牙签礼貌地离开。
客人走了,主人也离开了。一桌子残羹剩菜,一屋子杯盘狼藉。
第二天上午,圣杰带着老婆、儿子登上了回程的火车。他倚靠在座位上眯缝着眼睛认认真真地思考着、谋划着……他给自己定了三条原则:一、为了阻止这门亲事,必要时得向儿子讲出实情;二、永远也不能让晶晶知道身世,那样对她们父女是个不可饶恕的伤害;三、用电话或电脑与她协商沟通以求圆满,尔后彻底断线……
见丈夫没睡着,李俊妈大惑不解地问道:“她家为什么不同意?我儿子哪儿不好,我们家哪儿配不上她们家?局长、乡长的闺女哪个不上赶着咱哪?瞧她那德性?娘们目空一切,爷们唯唯喏喏的……”
“行了,妈,别说了,家长不好就都不好啦?”儿子听了有点不耐烦了。
李俊爸听了母子的对话,感到问题还远远没有解决,尤其是儿子,思想根本就没转过弯来,晶晶又红又肿的双眼也充分说明了这一点,真可谓“树欲静而风不止,”任重而道远啊。他心里压力虽然不小,但表面上却若无其事一身轻松。他睁开眼瞅了一下儿子又看了看老伴儿,若有所指地说道:“很正常,她们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人家不说我们也不便问啊。一切随缘吧,旧社会讲命中注定,新社会就讲个缘分。谁跟谁结婚,谁跟谁分手那都是缘分。缘分,信吗你们?反正我信。”
缘分?命中注定?这个问题别说李俊妈搞不懂,就连读研究生的儿子也弄不清楚究竟它们之间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李俊一头雾水,茫然地垂下头,不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