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命运
将“毛毛”做为整个故事的引子,娓娓道来一段感人至深的亲情故事。作者的文笔中透露出一股深深的亲情理念。被极其轻柔而动情的亲情画面感染,眼睛湿润了。无论身在何时,我们都要以“小草”为榜样,学习它顽强地生存能力。不怕风吹,不怕雨打。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精神对待生命,对待万物。安好!
黄土高原的初夏,居然不饶人了,特别是中午时候,那土坷垃都发烫,虽然比不上被炙烤得发烫的柏油马路能粘鞋底,也足以够人受的。那些这个时候本不该活跃的知了,也开始在不够茂盛的树枝上“知了、知了”的叫着。叫得让人心生无限烦躁和焦虑。这该死的知了。
毛毛还没有回家吃午饭,已经是中午一点半了。愣娃去学校问老师得知毛毛上午只上了两节课,说他肚子疼要请假。老师看着他难受得厉害就批准了。“会去了哪里呢?平常都很按时的。”毛毛的奶奶,石老太坐在厨房的屋檐下自言自语地念叨着。不一会又站起来一瘸一拐的迟缓的向大门口的马路边走去。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趟,只要拴在院子里的黄黄一叫,就起身往外瞅。
半亩地大的院子里只下毛毛的奶奶和黄黄。愣娃,毛毛的爸爸,又出去找毛毛了。毛毛的爷爷也出去找他了。已经都出去快两个小时了。焦急等待中,从两三里外的隔壁村传来了广播的声音:“石新村老石头家的毛毛,听到广播快到村口的大槐树下,你爷爷在找你了,在那里等你了。……”一个声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响起,“毛毛,毛毛,听到广播,刚快回家了,你爸爸在找你。”听到广播,奶奶知道了,毛毛没有找到。那会去了哪里呢?毛毛不是石老太唯一的孙子,却是石老头老两口最关心的孙子。老人家擦着混着汗水的泪水,听着广播里的广播声,喝着水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吃着药忘记了这药是苦的。
愣娃,叫愣娃,却一点都不愣,一点也不傻,还有几分帅气。自小读书学习,那数理化常常是拔尖的。算个账目,从来不用计算器,算盘之类的。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一头微卷而浓黑的头发。身体很长得壮实,有一身的好气力。愣娃自从中学毕业,就开始跟着石老头或是乡亲们春夏秋做农活,冬天做水果生意。这水果生意,在这黄土高坡上,都已经经营了几辈人。他一干就是十年光景。这十年来,愣娃和他父亲单水果生意就赚了几十万。在当地是有名的富庶人家。选亲那会,方圆几里邻村的待嫁姑娘们动心的不下于一半。那貌美如花的,精明能干的,温淑贤良的,门当户对的,家中有权势的,只要愣娃愿意,想选什么样的都可以选择。最后,愣娃还是选了邻村的刘家的大姑娘,刘芙萍。刘芙萍,比愣娃小一岁。相貌长得属于耐看型,半年多的交往中给人感觉是贤妻良母型的好女子。或许这就是命运?唯一让愣娃不是很满意的就是,芙萍做事大都有她妈给做决定。一个大姑娘家似乎很缺少主见。经双方父母仔细权衡一番都没有什么意见,便择了好日子,为俩年青人办理喜事。愣娃和芙萍婚后不吵不闹,石老头老两口和愣娃从来不让芙萍下地做农活,只在家做点家务就好,除非她要求去。次年便得一胖墩墩的儿子,那就是毛毛。看着女儿日子过得舒坦红火,这芙萍妈的嘴角常乐得弯成月亮。逢人就说她闺女有福气,找了个好人家。高兴了,便没有时间挑刺儿。虽然这婆娘是邻村里出了名的挑刺儿针。用现在的名词儿叫超完美主义者。
按说这后生该有个美满的婚姻家庭的。可事情偏偏就是那么捉弄人。命运就是那样喜欢和人开玩笑。在毛毛快满三岁那年秋天,愣娃和村里几个要好的后生们,商量着在秋后继续一起做水果生意。水果生意做了几辈子,当地人就把做水果生意比作做军火生意,风险大,有赚也有赔,有生也有伤亡。他们清楚,自己的货销往那里,怎么把货运出去,在路上可能会遇到什么风险。特别是天寒地冻的寒冬腊月。尽管尽力做好预防准备,还是逃不了万一的可能。
按着计划,秋收过后,几个后生便开始着手做水果生意。主要是把本地的苹果、梨运送到北京、天津、内蒙、上海、厦门、广州、重庆、昆明等省市。然后再把这些地方的特产水果运回到自己的省城去出售。说白了就是贩卖水果生意。路途近的问题不大,最让人操心的是跑长途做生意。为了利益,该走的路必须走。南方的地势平坦的少,多是丘陵或高地或山地。道路弯弯曲曲,有的又险又陡。一路上万一发生车祸,损失就大了,人财两空都有可能。这年愣娃二十八岁。正是做事的好年纪。是天妒英才也好,是命运如此好,是人的因素也罢。农历十月二十三,愣娃在给母亲张罗着过完六十大寿之后,准备次日下午跟车发货到Y地。不幸的事情就在这路上发生了。车快进华山地带时,是半夜两点多,盘山路,道路平坦,但弯弯曲曲的直往上攀的感觉。在一拐弯处撞到了半米高的大石头上,整车十几吨的货差点甩出去,司机惊呆了,来个急刹车,幸好没翻车,但愣娃撞到了头部,顿觉眼睛胀痛,倒是没见出血。一场惊吓后,他们小心翼翼的向前行驶着。司机检修了汽车所撞之处不影响继续行进后,打起二十分的精神,注视着前方的路,黑乎乎的一片。天渐渐了亮了,愣娃发现前方三米远外的事物自己看不清了。以为是挡风玻璃不干净,顺手拿起抹布擦了几道,还是看不清。眼睛内部还是胀痛的利害。他明白自己眼睛受伤了,便问司机有没有受伤之类的路上要高度小心了。忍着疼痛去到了目的地,和提前到达Y地的伙计们把一车的苹果、梨搬到卖场后,便去医院做了基本的检查。检查的结果把愣娃的心死死的揪了个疼。从此,他的命运、他家庭的命运、毛毛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伙计们的照顾下,十多天把货出售完后,愣娃回到了家里。这次出行不仅给愣娃打击,对石老头老两口也是沉重的打击。芙萍,心里难过,没有多说什么,宽慰二老一阵,安排好家里的事情后,就陪愣娃去医院看这横来的眼病。总不能让失明吧!从县医院到省综合性医院、眼病专科医院,再到省外得专业眼病医院,一家家都去就诊治疗过了;从西医到中医,愣娃的眼力还是不见好,可见物距离越来越近。各大医院诊断的结果都一样,这次撞车造成的眼底病,最好的治疗效果就是能见光,最差的就是失明。俗话说,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噎人。愣娃发生车祸后,本来就体弱多病的石老太,身体状况更差了。这一急,高血压复发了,心脏病患了,差点半身不遂,一年到头手脚冰凉。现在一瘸一拐的算是不错了。幸好石老头心理还扛得住,身体也还扛得住,除了增加了一头白发,消瘦了许多,没有急出大病来。还可以帮芙萍分担些事情做。这一忙碌就是两三年。
两三年来,本来精明强干又体贴的愣娃的性情变了,开始对芙萍发脾气。最开始他媳妇忍了,因为体谅理解他的苦楚。后来时间长了,媳妇儿觉得委屈了,回娘家便和自家母亲唠叨两声。次数多了,这挑刺儿的针又开了张。从此,这个家庭里的矛盾多了,难听的话多了,抱怨的话多了。再加上老石头年纪大了,家里家外的大事都得他老人家经手。便不外出做生意,一年到头下来,家里的收入明显的少了往年。弹簧压到了极限会强力反弹。治疗、住院、家里各种开销,丰实的家底很快被用得所剩无几。不管老石头两口子如何善待儿媳妇,也不管那毛毛长得多可爱聪明伶俐,也不管愣娃夫妻俩的感情如何,更不管芙萍对待日后生活的态度如何,发威的刺头针,愣是强硬着选择了好日子把自己的闺女带回了娘家,把这八年多来认为属于她闺女的财产一起随同带走了,不给石老头家留一根汗毛。幸福的事情会接连不断,祸也不会单行。这儿媳妇的离开,对于石老头一家,如轰天雷。石老太差点发疯,硬朗了一辈子的老石头,痛哭了几天。倒是愣娃,似乎比较冷静。从他媳妇离开的那天,没有多说一句话。过了而立之年的愣娃,不相信这就是命运,在他们的心里,草,虽然平凡,但是顽强的。命运该如草。不管怎么样,不能给只有八岁的毛毛带来不良影响,要给孩子当称职的父亲,树立良好榜样,教会他坚强做人。
太阳落山了,毛毛还是没有回来。石老太看着饭桌上中午准备好的丰盛的饭菜,碗筷,泪花花不停的滚落下来。这些都还是中午开饭前摆的。石老头老两口、石愣娃,三个人谁都没有吃一口。这天是毛娃八岁的生日。一早起来,石老头就宰了一只鸡,老太太割好了新鲜的韭菜、猪头,准备包饺子给毛毛过生日。这没妈的孩子不能像根草。
石老头,忙了一上午的农活,中午又没有吃饭,下午又寻了孙子一下午,到底是饿了。毕竟奔古稀的年龄了。拿起筷子,带着宽慰低声地说:“吃吧,吃点饭吧。说不准晚一点会回来,”三个人的厨房里,安静得可以听到蚂蚁爬的声音。“愣娃,吃吧,吃了饭我们又去找找。”于是石老头父子三口两口吃完了饭,老太太费劲的吃完,费力地收拾洗刷着碗筷,蹒跚着给黄黄装了狗食,便等着她的孙子毛毛回来。月亮斜斜的挂在了天空,弯弯的,像小船,似乎要飘流到远方;像镰刀,刀刀让人心疼。浩瀚的天空里,除了这弯的月亮就是闪烁的小星星。一闪一闪的,让人看着发晕。
斜斜的月亮挂到了中天,老石头和愣娃摸黑回来了。黄黄没有叫唤。它是刘芙萍从娘家带来的,这狗倒是非常通人性。这半天多没离开过窝,耳朵竖起,张望着大门外,尽管它什么也不会看到。但是一有动静就会汪汪的叫个不停。
“睡吧,孩子他妈。孩子估计不会丢,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兴许今天受了什么委屈,心里想他妈了,然后出去了。等下可能会回来了。”石老头拖着有点佝偻的背,费力地给老伴说着。
愣娃突然想起,是早上起床后,他问毛毛做完作业没有。毛毛没有应声,他便检查见没有动过一个字,就暴躁的批评了几句,差点动手打了。原来是这样?
“愣娃,没妈的孩子,心事重,以后不要打孩子了,有事好好教育,打骂是不行的。你妈从来都不打你们。今早上你说孩子我听到了。”石老头语重心长地和儿子说着。
“嗯。爹妈,你们休息吧。我再等会儿吧。”石老头搀扶着老伴进屋休息了。
“汪汪汪,汪汪汪,……”听到叫声,迷迷糊糊睡着的石老头急匆匆披肩衣裳从屋里跑出来,跑到大门口开门。黄黄也紧跟着跑了出去。愣娃紧跟着也出来了。石老太正蹒跚着往外挪着。打开大铁门看,一个人也没有。看看天色,快亮了。该回来了吧?!
“毛毛,毛毛,毛——毛——”
“爷爷,爷——爷,爷——爷”一阵胆怯的哭泣声音从房后的猪圈里传出来。
“毛毛,毛毛,你在哪里?快过来,到爷爷这里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猪圈出口慢慢地钻出来。
“毛毛——”
“爷——爷——”两个声音哭成了一个声音。黄黄激动的在毛毛身上跳上跳下。
“爷——爷——,妈——妈——爸——爸——都——不——要——我——了,你——要——我——吗?”说完,哇哇哇地大哭起来,紧紧抱住了他的爷爷。
“傻孩子,爷爷要你,爷爷要你。奶奶也要你,包了饺子给你过生日的。”哭得正伤心的毛毛看着奶奶带着电筒一瘸一拐的走过来了,哭得更伤心。在那个没有月亮的凌晨,那哭声足以传五华里远。
毛毛的爸爸给毛毛备好了洗澡水,两只眼睛努力地看着儿子的模样。渴望从儿子脸上发现什么,又通过眼神传递什么,或许表达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更多地一句话,除了轻声地说:“毛毛,吃了饺子,洗个热水澡吧。”然后习惯的坐在沙发上,斜靠着头,望着窗外。谁都不知道他那双眼睛里看着什么,又看到了什么。
毛毛到底还是孩子,开心地吃完了,洗了澡。又和往常一样聊起来,“爷爷,奶奶,我以后不到处跑着找人了。”就这样,屋子里四个人,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天,蒙蒙发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