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遥远的幸福
青春时节的爱情故事里,因爱生恨因嫉成伤。小说以哀婉的文字,营造淡淡的氛围,祭奠瑶瑶、棠棠。大志那遥远的青春,和已逝的幸福。小说以书信的方式来书写人物内心,新颖独特,层层铺垫过后,揭示出人意料的结局。好文,推荐,与更多读者分享!
一
瑶瑶来信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她想起了给我写信,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络。她,很长的时间里,对于我来说,就是杳无音讯。我依然记得一年前的一天,我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口,看门的大爷冲着我把玻璃窗敲得“嘭嘭”直响。当时已然入冬,正在迎来第一场雪。天气阴沉,若有若无的雪花正在天空中轻轻地飞旋。我摘下口罩,问看门的大爷什么事。他打开窗户递出来一封信。信封上有一排丑陋不堪的字迹,告诉我写信的人是瑶瑶。
她的来信照例在每一页的右上角画一个肥硕的裸体。不知道是不是在指她,反正不是我,因为我很瘦。
她的信总是写得很长,好像平常没有什么人愿意听她讲话,她把我当做她的垃圾桶一样。我确实是她的垃圾桶。她的文字以及承载这些文字的信纸信封都是垃圾。
她好像猜测到我看到她的信的心情,因此在信的末尾都要加上一句自我安慰的话:我知道你很忙,所以不用回信了。然而这一次,她没有这样写。她写道:有的鱼是永远都关不住的,因为他们属于天空。
我把信放下。旁边的茶杯飞速的冒着白汽。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坐皱了的衣摆,抬头看到不甚明亮的玻璃窗已经被屋里的热气侵占地缩成一个小小的椭圆,好似古时候的镜子。窗外大雪纷飞。我瞟了一眼桌上的信纸,最上面的一页已随着原有的折痕折回去了。我听到坐落在屋子中央的生铁炉子上的铝制茶壶很突兀地响了一声,以没有说完遗言的方式戛然而止,停顿了几秒钟之后,响声大起,好像茶壶里发生了火灾,那些声音迫不及待地逃命一般,拼命地往外冒。我骂了一句:神经病。
二
亲爱的棠棠:
我现在正在火车上,从河南老家去广州。其实一个星期前我刚刚从广州回来,我下定决心不再去了,可是我还是被一个电话招过去了,像是饮鸩止渴。可是,那是毒药又能怎么样?五年前,我义无反顾的喝下,就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也许因为我此刻的心情低落,所以我对生活才那么的悲观,连看到旁边的老人脸上的皱纹都会忍不住哭出来。生活是破了一个洞的口袋,我放进去的希望、快乐、幸福、圆满都悄悄地溜走了,只剩下我发现破洞后的眼睛,透过这个破洞里,我的眼睛看到的只剩下残缺,残缺的天空,残缺的街道,残缺的人群,残缺的他。
你的生活一定很安全吧。我想象着你上课时的样子。你站在讲台上,手里端着课本,后面的黑板上写着雪白的娟秀的粉笔字,下面是一个个仰着头认真听讲的学生。也许这不一定是你当初想要的生活,可是我不得不嫉妒你,你是那样幸福着,就像站在桦树下面,扎着马尾,浅浅笑着,等着一片片金黄的树叶优美的从眼前掉落。你的样子,一定像极了一首诗。
我这样描述你的生活,你不会生气吧。我们之间那些曾经不能言说的往事,我希望你不要再介怀。我把我现在的挫折、不幸和苦痛都在慢慢地说给你听了,尽管第一次提笔写信给你时,我是那么的不情愿让你知道我的情况,我甚至想到你得知以后可能会有的笑意就会让我难受得想要死掉。可是,我必须对你诉说,我希望你笑话我,希望你以你的方式报复我,这样我才能够从无尽的忏悔中得到些许安慰。
千万不要虚假地对我说,你不介意。正如我到如今都无法忘记一样,你一定比我记得更清楚。可是我又是多么的希望你对我说,你不介意。我甚至在梦里头梦到你说这句话都会哭醒。我问他说,这是不是对我们的报应?求生的艰难已经让他粗糙,他失去了那时的冷静,只剩下越来越多的急躁,他难得会用温存的话来敷衍我。
我们已经冷去,相互拥抱,只是为了短暂取暖。
棠棠,那天我走在路上,听到人潮中某个人在对另外一个人说,你回不去了,回不去了。我一下子停住了,像被歹徒拿枪从身后劫持了一样一下子停住了。那一句像一只不详的乌鸦一样盘旋在我的头顶,不停地告诉我我不想承认可是却让我牵魂梦绕的事实:我回不去了。我回不去那个美丽的年代,辫子上扎着白手绢,穿着时兴的牛仔裤,听着淡淡的民谣,走在人潮拥挤的同学中间,旁边是一树一树繁茂的中国槐。中国槐上面停驻着小鸟,它们一定很好奇这些人脸上洋溢着饱满的笑意、迈着坚定的步伐要去干什么去。我们那时候读的是顾城的朦胧诗,我一定会很朦胧地回答它们:我们要青春去!
可是,青春老去了,就如同把最美丽的诗句写在一张精美的信笺上,然后把信笺扔进正在滴雨的水塘,字迹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棠棠,你恨我吗?对不起。请接受这迟来的道歉。我需要宽恕,像一个隐君子需要毒品一样急需要你的宽恕。别在沉默了好吗?我怕我会来不及听到你的谅解。
有的鱼是永远都关不住的,因为他们属于天空。
瑶瑶
1996.12.24
三
十点钟,下晚自习。
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呼着潮湿的白气往职工宿舍楼走去。路上积雪很厚,童心未泯的学生在我身后打着滑梯或者打雪仗。我快步往前走,身后的声音渐渐听不见了,整个学校终于安静下来。
我路过高三补习班。那是一片没有拆除的平房,窗户矮小,教室简陋,里面挤挤挨挨的放满了课桌。里面的灯还亮着,照亮了窗前的黑暗。我走过去,透过白色蒸汽,朦胧地看到里面还在低头苦读的几个身影。我想了想,推门走进了教室。
教室中间的大铁炉子烧得正旺,将遮盖的锈色铁皮烧得通红。开门的声音惊动了离门最近的同学,他戴着眼镜,眼睛却有神地看向我。我浅浅一笑,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我先自我介绍,告诉他我是高二的英语老师。他马上轻松起来,握在手中的笔也放下来。我们攀谈起来。从谈话中得知,他去年报考的是西安交通大学,可是高考的成绩距离北大只一分之差,所以他选择复读,这一年他对北大是志在必得。
这样一个小城,北大清华是遥不可及的一个梦。相当长的年月里,这里的高中生都是不敢祈望这个梦的,直至他们共同的一个偶像的出现。这个偶像打破了全校的高考记录,刷新了全地区的最高高考分数,超过清华大学录取分数线二十二分,北京大学录取分数线二十五分。虽然他没有报考北大,只上了一个普通的重点大学,但是这个高中所有学生的信心一下子被提及到最高点,原来鸡窝里也能飞出凤凰。第二年,就在他辉煌成绩的鼓舞下,有人斗胆地报考了清华,一举击中。
现在知道那个师哥事迹的师弟师妹们谈起那样的辉煌时仍然会唏嘘不已。只是他们不了解他们的偶像后来发生的事情,也许学校也在故意隐瞒,要不然他们眼里的崇拜全会会变成失望。
谈话即将结束的时候,这名学生忽然有些不安地问我,老师,我这么努力一定会考上北大的吧?
我愣了一下,不知从哪里学到了一句话,脱口而出:有的鱼是永远关不住的,因为他们属于天空。
他感觉我是在肯定他,可是他的语法知识却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这样拗口的句子,语文老师一定严令禁止出现的。因此,他问我,老师,这句话该怎么解释?
我仔细想了想,敷衍他说,也许天空的样子只有大海才能知道,天空倒影在大海里,鱼在大海里遨游,就是在天空里飞翔……我蓦地想到这句话是从瑶瑶的信里看到的,像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后脑勺一样立即停止了解释。可是,对于我面前的学生来说,这些话已经足够他受用了。他感激地一直点头。
我逃似地离开了教室。
四
亲爱的棠棠:
我真的已经心力交瘁,我现在感觉到我的胸腔里只剩下一口气存在,如果我将这一口气咽下,我就真的会死去。而我,真的好想念死亡。那是怎么样一种感觉,是把所有的噩梦都剔除后的轻松吧。我已经好久没有轻松的睡过一觉了,夜幕降临的时刻,就是我的噩梦开始的时刻。
棠棠,我又梦到了体育室,当黑暗的体育室照进来那一束锐利的手电筒的光亮时我尖叫着惊醒了。那种赤身裸体的羞辱已经是我所有噩梦的伏笔,它隐藏了这么长的时间开始苏醒了,是一条张牙舞爪的吸血虫,正在一点点侵蚀我的生命。
他说我精神出了问题。棠棠,我发誓,我精神上没有任何问题。我很好,我真的很好。我只是在对过往忏悔,我知道我今天的一切都是老天在惩罚我。
记得我对你说过的那句话吗?我要找到自己的天空,轻松的飞翔。
瑶瑶
1997.1.27
五
我将瑶瑶的信放进抽屉里。她所有的来信我都撕个粉碎,然后丢进垃圾桶。这一次,我的心情莫名的沉重。
我想起了我们遥远的幸福。
棠棠和瑶瑶是同宿舍的好朋友。棠棠有一个高考状元的男朋友,他们很相爱。他们在一个篝火晚会上认识。当时一群人围着一个回弹吉他的同学唱着让人心碎的歌谣,《听妈妈讲故去的故事》:“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那是校园民谣风行的年代,那是诗歌风行的年代,那是青春真正浪漫的年代,那是会坐在高高的台阶上摇晃着双腿天真幻想的年代,那是他们幸福的年代。
一曲唱罢,大家都甜甜地静默。棠棠一回头就看到了身旁的大志,他像棠棠一样,被青春甜蜜的热情鼓舞得热泪盈眶。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在一起两年,将彼此当作终身的伴侣。直到一件事情把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划上了一道永不能愈合的伤口。
大志和瑶瑶在体育室乒乓球台桌下做爱被值班的老师当场捉住,据说两人当时赤身裸体。据他们交待,他们保持这样男女关系已经很久了。学校为了抑制这种正在抬头的不正之风,学校作出了开除学籍并且通报批评的决定。
棠棠站在很多个同学当中在公布栏里读到了这一则消息。身边议论纷纷,她身体里的血液像决堤的河口猛的一下就冲到了脑袋里面,迫使她眼睛迷离,耳朵轰鸣,最后身体像一片羽毛一样轻盈,被莫名的风吹着在高空中旋转、旋转,直至掉落。她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似乎还没有失去意识,听到了胆小的女同学的尖叫声。她勉强地睁开双眼,看到了围着她的同学,七嘴八舌地交换着怎么处理这个事件的意见。她看到自己手上戴着的白手套,还在诧异:咦,我的白手套怎么这么白呀?
过了一个星期,棠棠才见到瑶瑶。她回来收拾东西离校。当时棠棠正在上课,从同学口中得知这个消息之后马上跑回宿舍。瑶瑶还没有来得及走。棠棠破门而入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定住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彷佛在等待着这个故事最后的收场。瑶瑶低着头,眼睛里难掩愧疚和不安。棠棠盯着瑶瑶,眼睛里是明目张胆的怒火。
两人沉默对峙了几分钟之后,棠棠颤抖着声音问:为什么这么做,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瑶瑶的头更低了,没有回答,也许她知道棠棠并不是想知道答案,只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而她即使是回答了为什么也没有用。
棠棠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你知道我有多爱他,为什么要伤害我?
瑶瑶仍然没有回答。棠棠发了疯一样飞步走到瑶瑶面前,拉扯着瑶瑶的衣服,痛哭着一句又一句地问她,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窗前的白杨树在瑟瑟地发抖,上面有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飞走了。白杨树的下面络绎不绝地走过三三两两的同学,他们相互交谈,好像不懂得世界上有战争和传染病一样。那只麻雀又飞回来了,对着敞开的窗户又开始了叽叽喳喳的叫喊。窗户里瑶瑶已经走了。棠棠瘫坐在地上,双眼呆滞地望着对面的墙壁,她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摞书,有风吹过,第一页纸随着风“哗啦啦”地作响。
六
棠棠:
瑶瑶走了。
当年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她无关。是我故意招惹她的,等我意识到她已经不能自拔的时候,再想了断已经来不及了。我一直沉浸在高考之后的骄傲中,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包括能够得到想得到的爱情,一个纯清如水,一个香烈如火。
瑶瑶跟着我去了南方,没有了文凭,我们一直很不如意。我很对不起她,是我辜负了她。我知道她一直跟你通信寻求宽恕,所以我恳求你原谅她。那样她的在天之灵也会真正的安息,这也是我能够为她做得最后一件事情。
对不起。她是无辜的。
大志
1997.6.26
七
我手里的信纸滑落了。我的头顶是高大而精瘦的银杏树,银杏树的叶子很美,在风里“哗啦啦”的作响,好似一地的心碎。
我感觉身体特别的冷,冷得我开始打颤,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我捂住嘴巴,但是还不住的颤抖,抽泣声越来越厉害,我终于跪倒在地上痛哭。
瑶瑶一直在寻求我的宽恕,其实我最应该得到宽恕。是我把体育室的秘密告诉值班的老师的,我只是想警告他们一下,并没有想到事情会闹那么大。
而我一直呆在大志的母校,只是想等着他回来。可是一切都回不来了,幸福已经远去,我们都不是那片天空里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