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一直在
爱,永远不会消失。那是一种怎样的爱,让一个女孩守候了一生;丝语,一个善良、对家乡的山水怀着深厚的情感的女孩,把自己的青春全部奉献给养育她的家乡,怎不令人感动和敬仰!推荐共赏!
轮船的汽笛声是那样的悠长。前几天收到北京大学校长的来信,说是要聘请我到学校来当先生。抛却那信中的激情昂扬不说,单是那“这里需要你”一句话,就足以让我踏上这伤痕累累的国土。
二十年了,我如愿以偿,成了一名颇有名气的画家。二十年的奋斗拼搏,时光未曾虚度。作为一个男人,我是成功的:事业有成,娇妻贤慧,小儿聪颖。可每每在风起叶落、高楼凭栏、灯火阑珊之际,我的心便会顿生众里寻他之感:那山、那水、那人是否依旧?
自从离开柳庄之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柳庄是美丽的,大自然亲睐地赐与她青山秀水。柳庄是偏僻的,偏僻到给人一种世外桃源之感。可柳庄是贫瘠的,贫瘠到大家忽略了她的美。村庄里的人们继承的是千百年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他们辛勤劳作,只求温饱,不问世事,这也许就是父母送我来这的原因。当我被送往柳庄寄居后,我惊讶于她的原始。
柳庄确实是一个良好的避难场所,可我并不喜欢这里的生活。收留我的大叔人很好,庄里人对我也很友善,可我是孤独的,这里没有我的朋友。其实,我也可以和这里的同龄孩子成为朋友的,可是他们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神情总是让我大失所望。我变得不愿说话,虽然我的脸色温和,但我的眼神却常常是冷的。唯一让我感到高兴的事便是带着画具爬上山顶,与云雾嬉戏,与清风对话,与碧水凝眸对视。
柳庄不大,就那么二十来户人家,一百来号人。她,丝语,是唯一能让我眼神充满阳光的人。许是承袭了青山秀水的衣钵,十五岁的她生得像柳般婷婷、柔美;像丝般飘逸、洁净;像水般清透、灵秀。我曾一度怀疑她不是这庄里的人。
庄里没有私塾,更没有所谓的学堂。庄里人要是有想让孩子认得几个字的,便会把孩子送到丝语家去。据说丝语的爷爷也是见过世面的,曾在外面大学堂当过先生。我想,丝语生得如此,也应该是读过书的。因此,对她,我也就多了份留意。
也许是缘份,那天作完画回转,在山腰处,见得一白兔,十分喜爱,便去追逮,不料兔子没逮着,自己却从山上滑滚下来,画具散了一地不说,还把脚给扭伤了。正自懊恼,却见丝语牵着一头牛走来,丝语问怎么了,我说不小心把脚给扭了。丝语捡起了散在地上的画,看了良久后,问可是我画的,我说是。丝语扶着我上了牛背。我想,她应该是一位很好的朋友。
丝语把我送了回去,临走时,她要了我一张画,那是我画得最好的一张,顿时,不免生出一股如遇知音的情愫来。后来,我才知道丝语的爷爷一生酷爱绘画,精通绘画之技,其画技曾在京师大学堂,也就是现在的北京大学名盛一时。
那天去丝语家是想拜丝语爷爷为师的。丝语家很干净、很整齐,不像别家总给人一种凌乱的感觉。门是开着的,庄里人家的门不管有人在家还是没人在家白天都是开着的。丝语正在练字,见我来了,忙放下手中的狼毫高兴地飞到我面前。我问爷爷在不在家,丝语说爷爷去田地里了。我来到丝语练字的案前,丝语应该读过书,这是我早就明白于心的。可丝语还是让我大吃一惊,她的字,是如此的方遒有力,犹如泻洪之水,狂浪奔放,丝毫不像她本人。就凭这几个字,就足以扫灭我以往的自视清高。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突然,我倒害怕起丝语的爷爷不肯收下我这个学生来。所幸的是,丝语爷爷从丝语那看过了我的画,觉得儒子可教,便欣然收下了我。
原以为在柳庄呆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回去了,可时局动荡,锦书难托,父母消息全无,也只好就在柳庄住下,静等父母音讯。没想到,这一住就是五年。所幸的是,这五年来,经丝语爷爷的精心指导,我的画技突飞猛进。丝语爷爷还精通油画,这不仅让我大开眼界,更让我欣喜若狂。我仍然喜欢带上画具爬上山顶作画,只是带上画具爬上山顶作画的人不再是我一个了,还有丝语。有良师诲教,有知已相伴,青山不再寂寞,秀水不再自赏,云为音兮风为乐,日子就这样在这相知相伴的快乐中度过。
五年了,我和丝语都已二十岁,我们对彼此的倾慕也了然于心。然而,我终究是柳庄的过客。临走那天,我对丝语说,嫁给我,跟我一起走,好吗?丝语的眼中流露出幸福的光芒,她是想的。我以为她会点头同意,可等了半晌,见到的却是她无可奈何的摇头。她说她属于这里,爷爷老了,可庄里的娃娃会越来越多,爷爷需要她,庄里的娃娃也需要她,这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但娃娃们的心不能与世隔绝,这是爷爷的心愿,也是她的梦想,她不能跟我走。我到底是舍不得丝语的,沉思半晌,我轻柔地捧握起丝语的双手,说那我还是留下吧。丝语笑了,笑是舒心的,可笑里却充满了坚定的拒绝,我忘了,原来丝语不仅能读懂我的每一个眼神,而且能读懂我的心。她说我本不属于这里,也不应该属于这里,我有自己的抱负,我应该去寻求更广阔的天空,有了翅膀就应该去飞。
走了,包裹是丝语给收拾的,她没有让我带走任何她的东西,她说不想让我成为拽在她手里的风筝。
回国后,我自是不敢再去寻她。我得感谢学校的那个画展,我得感谢那幅画。当我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我的心在颤抖,泪水被我强忍住在眼眶里打转。是的,画上的人是她,她的眼睛告诉我这就是她,我的丝语。虽然不再年轻,可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是别样的淡然、执着、沉稳和高贵。
画是一名叫李默的学生画的。我找到了他,知道了他来自柳庄,知道了画中人是他的恩师,知道了柳庄的年轻人今非昔比,也知道了她,我的丝语,已于上个月病逝。经历了太多的大风大浪,我以为我会坦然接受这一噩耗,可我居然还是会在学生面前嚎嚎地失声痛哭起来。
柳庄,我回来了;丝语,我回来了。青山、云雾、清风、秀水都向我聚拢了来,它们争相与我诉说着丝语对我的思念。我在丝语坟前跪了足足一天一夜,我有太多的话要与丝语诉说。最后是大叔把我扶回去的。大叔拿出了一个盒子,说是丝语生前留给我的,可怜啊,一个女子,孤独一生,不容易啊!大叔的感叹再次让我的泪水肆意奔泻。
盒子里装着一封信,还有一本书。信很简单,就几行字:风,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这本书是我爷爷的心血,我想对你肯定会大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