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
读罢此文,我倍感叹息。这样的一个人物,条理清晰,塑造到位,这样的一个小人物,反映了百态人生。推荐与更多的人共赏。
一、
早晨,太阳升起了。几只喜鹊吵闹地在枝头追打。喳喳声中林间的雾气慢慢化开。
这里是北京城的南郊外。这里的落魄就像是在疲惫不堪的时候终于决定在脚下停留的地方居住下来的城市流浪汉,到处都是临时的简陋的房屋和道路。还有一个苍蝇哄哄乱撞的垃圾堆。几个容纳着馊水污物的脏兮兮的塑料桶东倒西歪,像是神志不清的醉汉。杂乱中却有座科研单位的院落。
小文把垃圾桶倒干净后就在垃圾堆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坐下来。他有些沉迷于这林间雾气散开的升华时刻。他想象着这雾在上空凝结,飘向他南方小城的家的上空结成水珠,降下瓢泼大雨。时间,一分分一秒秒地过去。他知道这个地方除了倒掉办公楼里的垃圾,没有谁在意这里,也没有谁在意他在这里。时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过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同样没有人在乎过他是谁。来这个单位的十三年间,他绝大部分时间只是想沉默。
在这个科研单位的办公楼里,他只是一个身材矮小的偶尔在人群间晃动的阴影。人们对这阴影常常视而不见。没人知道他的内心也一样被命运公平的鼓动着人类的情感,也一样有着幻想挥动的翅膀,也一样被莫名的期待抽动着心灵,也一样想有个什么东西在他的背后温柔的抚慰他的灵魂。
但是,人们是知道他的。偶尔,在夏日的热风中也会有闲言闲语传到他的耳朵里。天太热了,人们不能总是把窗户和门关得那么严实。人们在闲言闲语中一遍遍咀嚼他悲伤的出身。每当来了新人,首先知道的便是他的罪孽的身世。他的父母因为不该存在在常规世界的感情,近亲生下了先天性精神病的他。人们用随随便便的闲言闲语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讲述着,讲述到他三十五岁了还讨不上个老婆时,就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在慈悲的热风中,浮动着一股兴致勃勃的自我满足之情。
尽管人人都那么了解他,超出互相了解任何一个人,但是没有人同他交谈。他只是听到身边常常出现自己遥远悠长的回音。这隐隐约约的回音衬托着别人的幸福,让幸福更加显得幸福,却没人在乎,悲伤也同样会因为衬托而更加悲伤。这个回音驱使着他漫无目的的被时间拖着走向前,一年又一年。
二、
小文住在这所科研机关大院的单身宿舍里。窗前能望到那个垃圾场边的小树林。鸟窝肆意地建造在树上。蜜蜂窝也不知所以地自在地建在柳条上,令人费解。夏日的夜晚看见悠悠飞行的萤火虫,在柳树与槐树间穿行。
这里的人生活很安稳。因为这条马路的原始和破旧,几乎无人问津这里的一切。这里的确很难有人找来,尤其女人。
小文来到这里十三年了。他一直有着良好的习惯,按时睡觉起床,一顿不落地去食堂就餐。饭后散步,听英语电台,朗诵英文。他不参加单身干部俱乐部的活动。除非是春秋那些容易发病的季节,他很少改变这些日常作息。发病时他会半夜拿起九年前妈妈送给他的收音机去楼顶跟这收音机唱歌。唱累了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鼾声如雷,没有失眠的时候。他其实是个温和的精神病人。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换句话说,他的心思还在尘世中。
这座院子里的姑娘和小伙子都很容易地在这里找到自己心仪的人,一起建立家庭和平凡的生活。在这里,有着几代人实在而饱满的人生。
每当院子里面响起婚礼的爆竹时,小文都会目不转睛地观望,目送着新人们的身影从单身宿舍楼里走向家属院。这代表他们完成了实质的跨越,迈向幸福的真实的跨越。这是他羡慕的。他羡慕有爱的人。
小文也曾有过一次结婚的机会。那是一次他到大院外面去倒垃圾。遇到了附近村庄里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夜晚,看不清人的脸。只是听到清澈的女声,就很让人在清凉的夏夜感到舒适了。那位姑娘是来投奔附近村庄的亲戚的,没想到时间耗到天黑还没有找到路。正想找个平缓的小坡坐下来好好哭一场呢。小文带她回到大院里,跟领导申请要了间招待所,让她暂住一晚。后来,他们开始了往来。姑娘觉得小文是个文化人,说话总是文邹邹的。有时脑中还有陈腐的道德和价值观念,像刚受过思想政治教育的小学生一样规矩。一来二去,他们就谈婚论嫁了。
这个单位的婚姻需要政审。报告打上去了。没有批下来。原因是小文有先天性抑郁性精神病。他是从出生那天就被剥夺的常人幸福的人。小文的妈妈帮他跟单位请了假把他接回家中。但是妈妈太累了,看着小文的没什么发病迹象后,妈妈把他送回了单位。但是,领导发现小文不能从事技术性的工作劳动了。小文为了不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用的人,他包下了整个办公楼的卫生。大家常常在他提着巨大的垃圾桶走过后,窃窃取笑几句。
与单身宿舍紧挨着的是一座规模不太大的家属楼。曾经有一位男同志抱怨老婆在家管得多,对几个单身青年极为羡慕地说真希望回到单身宿舍去住。小文恰巧走过,心里伤感了一阵子。小文是单身宿舍楼里年龄最大的单身干部了。单位考虑到小文的精神问题,给他安排了朝向阳面的房间,想让他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能常常有积极的心态,能保持疾病不要复发。
这所单身宿舍伴随着这个单位的历史,已经有些年头。房子的风格还是苏式的。老式的房子,有其品味之处。空气里有无数人呼吸的幻觉。墙上有些淡黄的斑点,小文常常把它们看成许多变换的图形。他常常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柿子树。在等待什么,在等待什么呢?时间分分秒地过去,一格格地在钟表上被分割,直分割的令人肝肠寸断。
三、
有一天,在小文即将35岁的生日那天,单位领导的女儿来了。女孩十七岁,要考托福。单位的领导知道小文的英文很好,尤其听说口语方面相当特长,于是就让他教他的女儿。
他也说不上她是什么地方美,但是看到她时,他就是觉得她整个就是迷人的。她所有的生命的景致都表达她心灵的活跃与灵魂流云般的明朗和畅快。她像栀子的香味一样浓烈,像河里的卵石一样缠绕着光晕,像漂浮在故乡梦境中的乐曲一样悠扬。
他们每天利用晚饭后的时间,在操场上散步,用英文对话。他讲述着自己在哪里出生长大的,他的父母如何相爱地生下他。他的家乡在那遥远的湿漉漉的南方小城。湿漉漉的石板路。宽大的梧桐树叶。桥。普通的妇人手下拿捏出的精巧的面点小吃。再其余的就尽是水。三步两步间的水,天上的水,滋润了每块石头。湿润了路人呼吸的气息。人们在水的滋润下那样丰盈地生活。多愁善感像水份一样饱满润泽。终日温柔恬淡的小城。
小文也谈到自己的恐惧。在灰溜溜的北方的冬天,他跌入了冰窟窿。阴郁刺骨的水快速在他眼前生起,一直向上延伸。他看见眼前泛白的气泡,也跳跃着升腾。他终于看见人类原始的恐惧就在眼前荡出惊慌的气泡。他在昏天黑地中被拖上岸。白花花的天空再次回来了。空中仍然有那样一轮蒙着雾气的太阳。他听到肺中水泡翻腾的声音。恐惧令他瞬间发狂。我没有犯错啊,不要带走我。
小文总是讲一些毫无情节的像清澈的水中的鱼那样难以琢磨和形容的印象。他还讲看见的第一朵牡丹花,喝到的第一口法国葡萄酒,还有读到的令人落泪的小说。那病恹恹的美感和哀歌般的爱。她有时笑话他满脑袋的陈腐的高尚情感。但是她随后就表达她对这情操的敬爱。
她也想说他看见她低下头去观赏牡丹的时候,那一瞬间的美。他看到了她那两帘拉长了的丝线般的睫毛,将颤抖的阴影投射在光华洁净的脸上。红色炫目的夕阳没有夺走她顾盼间跳跃的暗影。温暖又宁静的余辉,热情但安宁的欲言又止。
但是他没有说出来。
不管是不是出于学习的需要,她是世界上最耐心的听他讲话的人。每次听完他的话,她都要认真思考如何用英语来表达之前认真思考的神情。他将这神情视为世界上最为动人的表情。因为这表示她在极度竭力思考他说的每一句话。这世界上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将他的话如此珍惜。
小文为她摘下路边的小野花,别在她的衣兜上。
傍晚很快就过去了,他回到宿舍就坐在桌前看窗外。
夏天他单身宿舍的窗整日地敞开着。
院子里时常可以听到女人和孩子的笑声。
院子里一个身材瘦弱矮小的老人是院子里修剪草坪的工人。趁着天凉爽下来又还没有全黑的时候拖着吵杂的锄草机慢慢从身后的方向走进。青草的味道升腾起来,就像缠住了他呼吸,世界。她忽充满了他一直以来渴望的诗意和浪漫。
四、
考试成绩下发的那一天,她提了一篮子水果来看他。她的父亲前不久去世了,是一场车祸。她其实是不想出国了。
她说我感到害怕,未来是朝着怎样的无法言语的陌生的地方走去。离开你们我感到无助。
小文为她讲的最后一个故事是他自己编的。讲一个小女孩是个孤儿每天都做梦,但是她怕自己的心事被别人知道,就把小小的秘密都对一张白纸说。然后把白纸仔细的卷成起来,成了椭圆形的珠子。一天一天珠子多了起来。她就把它穿成帘子挂在卧室的门前。夏天珠帘挡住了嗡嗡作响的苍蝇。冬天它还能挡住些寒风。有一天来了一场台风,把帘子和房子都刮跑了。她一个人和这栋房子被卷到了一个荒凉的海滩上。什么都没有,眼看着她就要饿死了。可是当时珠帘落下的地方,海里生出了鱼虾。鱼虾很快地繁殖,其他地方的大鱼也来这里觅食。地上,房子的门前长出了很多树,一夜间又结了无数的果子。村里的人都来了,她送给他们,他们都感谢她。村里一个勤快的年轻人爱上了她。她们一起快活的过日子。
她想拥抱小文一下,并亲密的献上自己的面颊。
他小文在她清爽的眸子里看到自己那松弛而肥大的嘴唇。这个嘴唇不会说谎,也不善于说出真情。有时在吃饭的时候由于陷入某种沉思,而显得更难以控制松弛后的尺度。周围的人早已习惯了他这一副令人无法与聪明伶俐结合起来的脸。这是张不聪明的脸,他下意识的扭过去。躲避了这个温暖的拥抱。
“去吧,你是最勇敢的女孩。你一定能张开嘴说出最幸福的语句。就用我教会你的那些句式。怎么样?不高兴吗?”
他轻轻摸摸她的头。他的心里砰砰的跳着,他多想给她一个真诚的祝福的吻啊。他很快缩回了自己的手,把手快速地缩回自己的口袋,说:“将陌生的土地变成家园。只有背离过去,离开现在,才能投奔未来的幸福啊。”
夏日快结束时,即将萎靡的小草在他们的脚下沙沙地作响。刚开始发出黛色的天空,窈窕的柳枝摇曳在风中。小树林里的鸟在叫。由于悠闲它们的身躯丰腴和健壮。树林间凸凹不平的沟壑中长满了高低不齐的杂草,和无名植物肆意繁衍的后代。一个建在瘦弱柳上的蜜蜂窝令人担忧的摇摆不定。他们沿着小树林走出去。他在路口送别了她。
夜里,小文打开收音机,听晚间的音乐频道。夜行的飞机在天空划过。身影伴随着低沉的声音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间。小文似乎感受到了飞机在空中划过高空的风的僵硬的寒冷。窗前的树发出忧郁的呼唤。小文刚一打开窗户就是一群长在窗前的杨树的叶子,成串其飞进屋里,在屋中间盘蜷着。桌上的书快速地翻着页。这一年的秋天,风还是像往年一样来的特别急。话音刚落,风就骤然。一夜之间就来了。叶子,被风吹起的狂野的舞姿令人担心起它马上会脆弱地飘散在风中。
收音机里一直只是放乐曲。听不出的话语,简单的发声,把乐曲装扮成简单的模样。小文听到的每个音符都是忧伤的。他想这忧郁的声音中,谁又知道作曲者的愁肠呢。
她走后,小文感到了寂寞。
他想念她。即使是在单调如刨刀下的木板那样刻板的生活中,谁又能逃得过命运让人那一生一次的多情的一瞥呢。那一瞥带来的恍惚间的爱恋和随后的空虚,也还是愿意一生一次地让人晕厥在自己构建的人生舞台上。
他还是打扫卫生。但是变得沉默多了。一转眼五年过去了。小文快四十了。他依旧在这个单位打扫卫生。
慢慢的,已经四十岁是我小文的脑海里,还是常常出现她的影子。但是这个影子越来越稀薄,他几乎已经不认为这就是她了。就像是有点温度的影子,穿梭在他的意识中。
五、
又一年深秋,在树的枝头,偶尔有几片残破的叶子飘下来,悲惨的落在永不平坦的沟壑间。小文再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草地上,深秋的草地已经逐渐枯黄和寒冷。他一眼就望见了灰暗的即将落幕的秋日下的她。灰白的色调衬托着她,悲哀和苍凉使他浑身战栗。
他趟过和着厚厚树叶的土地。叶子在他走过的地方发出簌簌的声音。他慢慢接近了她谜一般的沉默和忧伤。
她坐在草地上一动不动,眼神静静地悬挂在半空。他丢掉手里的垃圾桶走上前去。他看到她脸上有两行泪一左一右地先后垂落。那令人怜悯的场景,他感到自己至死都无法忘记。
树木在寒冷中已经不再有一点儿绿色的生动色彩。出现了令人感到忧愁的颜色。
她停留在这惨淡的颜色中,孤独地沐浴,悲哀苍凉。
此刻,世界顾及不上她的悲伤。她只有一个人孤零零的停留在这里。
那一刻他整个身心都在为之悲伤。为了他对她明白无误又必定无言的爱。
他走过去。她认出是他。她也一眼认出他。
“怎么是你呢?”
话音刚落,她就紧紧的抱住他。像风暴一样,他的心猛跳着。这一次他没有在她眼睛里再看到丑陋的自己。他在她的眼中看到理想的颓伤和苦难的伸张。她身上那无限难言的哀愁,是经历了一切以后不再单纯的内心和携带的满心的伤害。她的眼睛是漆黑的,像这落幕的夜色。他在她的眼中什么也看不见,只是感受到颤抖的悲伤。她两行清澈的不知留了多少时间的眼泪终于安稳地落在他的衣服上。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碰到了她的额头。光滑的宽阔的额头。这就是多年前那个被自己祝福着走向未来的女孩吗。可是那个时刻所期许的未来为什么是此刻无尽的悲哀的泪水呢。那快乐的女孩就这样变成了如今无助的女人。时间真是可怕啊。
“未来那幸福的无限的可能被阻塞了。我破碎了。”
“我真的想就这样的倒下去,倒在这片泛黄的还有着夜晚潮湿水汽的土地上,再也不要醒来,再也不要有未来。”
“他说我的全部生活就是爱情,除了爱情就没有生活过。他觉得没有我的爱情他更加轻快自由。是我桎梏了他。他说我这样疯狂的痴迷爱情,是我——”
他意识到这个“他”是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男人。他轻轻的让她的头离开自己的肩膀。
她呜咽着停下了。
小文想伸出手去擦去她脸上纵横的眼泪,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在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了她。“是什么?”
“是精神不健全。”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脸色很差。她晕了过去。幸好他接住了她的身体。他将她抱回了自己狭小的单身宿舍。宿舍一下因为她温暖的身躯而变得暖和起来。他为她换了新洗的床单,床单展开的时候还带着洗衣粉的清香。她醒来喝下他冲的糖水后,又安静的睡去。他坐在一旁看着她,夜晚的月光照在她甜美的脸上,那样宁静安详。像家乡宁静的小城。也像个家。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得生怕鼻息惊醒了她。他蜷缩在黑洞洞的夜晚的一个角落,生怕自己身躯和膨胀的爱打扰到她。他一直都没有动弹。只是借着月光看着她。
一直到她的眼泪从右侧的眼角流出来,被月光无情的反射出冷清的光芒。
她在夜里忽然恐惧起来。恐惧惊醒了她。“他说他根本不爱我,只是爱上了情欲。情欲,是任何女人都可以满足的。那我的爱情又算什么?”
“但愿,我能像泪珠儿一样消散。在还没有擦干的时候就自顾自的消失无踪。”她喃喃的,说着混乱的凄迷的话。他觉得那么悲伤又美。只有如此真诚的姑娘才会这样的美。
“爱情,比吉普赛人的生活还短暂。”她看着小文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
小文不知回答什么。现实生活中,他不懂爱情。他怕自己说出可笑的爱情言论而使她再也不愿倾诉下去。
第二天那个令她破碎的他就来了。带走了她。那个英俊的仪表堂堂的男人还没有来得及发挥出极致的痛苦,就带走了她。留给小文的却是艰难的因为时间和分离带给精神的血肉模糊的内在撕扯。他在冷风中瑟瑟地发抖。他感到精神上粘连着爱情的血液。那粘稠的血液正在干涸。
她随着他的车走了。尘土飞扬片刻就又安然的落了下来。结局就是这样。这个世界上又有多少结局是在创建时就想着要被人期待和接受呢。结局之前那迂回的曲折的精神冲撞的过程。那么多鲜为人知的悲怆的心伤。跟随着粗野的时间轮盘自生自灭的尘土般的消散开去。
她离开视线的时候,他感到了时间像口破钟一样敲打着,每一片钢筋都因为敲打而痛苦和崩溃。他抬起头看着深远的天空,看到了玻璃窗里折射的一抹艳红的夕阳。他又将变成一个容器,装载那些看到听到的美妙的细节,然而没有人认领这些在他心中升华的价值。没有人再会在这容器的珍藏中得到慰藉。
六、
那一场被呼地惊破了的梦,像繁花似锦的春天里送来的弥散花香的清风。小文的梦里又是春暖花开,却是丝丝凉意的寂寞和心伤。
一个深夜,在寒气十足的散发着昏暗的忧郁和孤独的单身宿舍里,窗帘被窗缝间遗漏的寒风一遍遍地吹起,呼呼哒哒地发出动荡不安的响声。在掉的快要光秃的树梢前,他下定决心要诉说。诉说那些轻盈得几乎转瞬即逝的在世间微不足道的人间往事。躲在心中带着轻盈的气息的往事就要回到它们本来所属的那个真实的世界上。
他在房间里写纸条穿珠帘,就像童话故事里那个小女孩一样。每天还是上班,打扫卫生。但是他变得不爱说话,变得讨厌周围的人。周围的人没有他心中的世界完美。他感到他们不懂崇高,也更不懂爱情。大家随手把垃圾扔到外面。小文终于发火了。十八年,他没有这样过。
大家意识到小文犯病了。
又过了些天,为了对单位的其他人负责,领导决定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呼喊着,我没有犯错误啊,没有犯错误啊。
精神病院的单间里,小文只是在写字穿帘子。他觉得这是应该送给她一个礼物。那个可以长出鱼虾和瓜果的珠帘。
他这一生为生活喘息的日日夜夜终于在这一刻将身体里的隐痛化作轻松的喜悦。他在最后一个珠子上写下普宁的诗““甜蜜的泪水使我来不及回答,就伏到在仁慈的膝下颂祷。”
窗外光秃的树梢,首先吸吮了天气预报所说的来自西伯利亚的那股冷空气。今夜必将有场铺天盖地的大雪。
第二天清晨,人们还在梦中的时候,他仔仔细细地穿戴整齐,准备去送出自己的这份礼物。当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的时候,外面已经冰天雪地。他变得着急,似乎这一生就为这一刻等待一样。他感到血液里有着慌慌张张的跳动的细胞,一个劲地催促他。他看好了精神病院的小门没有锁好,还没有人发现。趁没有人发现时,他要快点走。
树林间降落的雪花在永远无法填平的沟壑间铺开。发出明暗交错的银灰色的光。
他一路奔跑起来。他感到对她的爱已经顷刻间化成了至亲骨肉的感情。不需要过多修饰的表达,也没有处心积虑的索取。
他走的太急了。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走进来生。他忘了脚下的冰和雪。阳光照在雪地上,他哼起了歌。在多日来经历了前所未闻的痛苦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开朗。
雪花是遥远天际的天使,以自己跌落的伤害和痛苦实现了灵魂的升华。他感觉到现在的天空都是与往常不同的,是温馨的,柔和的,清爽的。那些严峻的,冷硬的东西似乎在空气中融化了,消散了。
他太过心急,脚下一滑,摔倒了。
在绵长的岁月里,漫长的四十年在这一跌中一笔勾销。
小文在躺下的瞬间,感觉自己又准备坐上了回到南方小城的火车,只是他还不知道接他的火车什么时候到来,就市区了感受时间的力量。
小文的异常的精神是在传递父母那不该相爱的爱情的复仇的火种。然而,生命苦难的一遭行走之后,遗忘的力量救赎了他天生被剥夺的自由,苦难也等于随之灰飞烟灭。遗忘,毫无同情地穿越时光,带走了所有该走与不该走的过往。
在晨风吹起时,雪花轻柔地拂动。在穿过阳光,穿过茂密的树林的光线中,他一下子走过了一生,他像他的自然年龄老去了,又神奇地成了曾经的幼童。那纵深的曾经的日子恍惚间被遗忘的救主带走。那旷日持久的理想与情怀,那折磨人的自由与不自由,生长与压抑,爱与忽视都黯淡在这遗忘之中。
人们发现小文的时候,他是倒在了刚迈向马路的第一个脚印上。他的脸仰面朝向蔚蓝的天空。附近机场的一架飞机正低空飞行划过他头顶的天空。他的脸很安详。身边那个放着珠帘的盒子躺在一边。没有人知道这是送给谁的。或是要拿去做什么的。
他们赶快把他送进医院。他的后脑受了震荡,记忆和智商一下子回到了六岁时。现在他像一个天真的儿童一样守在妈妈的身边。妈妈又像多年前那样,认真的教会他读书。他曾经很小时就读过的小说。妈妈在床底下给他找出来,都干净上面的土,开始教他识字。
一个帮忙开车送他去医院的青年是一家装饰公司的产品设计员。刚到公司不久,没有可以拿出来的设计品。他看到了珠帘后很感兴趣。提交了产品设计图样,得到主管的赞赏,推出了第一批产品。迅速地市场出现了千万件这样的纸质珠帘。几乎一摸一样。随后,又根据这个创意推出了更新换代的二代三代产品。
但是,那珠帘上每一颗纸质的珠子。每一分钟里,每一个未说出的字眼,那让他存心顾盼的点点滴滴,又究竟在哪里呢。那一串串用一个疯子在人间最后的理智战胜这黑暗的力量斗争的呼喊,有谁听见了。
如今,那诚恳的对待爱的气息,它颤抖的荡漾在尘世间的哪个角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