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经年的伤

浅浅唱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0-31 21:32 责任编辑:洛漾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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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流年殇,殇痛彻,无尽语,这是一场关于青春的爱情的祭奠。疼痛的文章,让人怜惜,让人心疼。祝福作者安好,期待更好的文。

1

那年夏天,我十二岁,还没来及为我的长大呐喊,母亲就以“奔”的方式和一个外企老板出国了。她是过上了“天外飞仙”的日子,父亲和我却成了一大一小的臭咸鱼被活生生地搁浅在沙滩上了。

父亲疯了,整天呆呆地坐在小区门口,端着凉了的橘子水,望着过往的行人嘴里念念有词。家对我来说,比地狱还地狱。我怕放学,怕过星期天,恨那些贱得没有尊严的父母宠孩子的样子,想把这个夏天浸泡在马桶里让它酸臭到人人不能呼吸。

是程飞儿触爆我心里那根导火线的。这个有名的淘气鬼,有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等比我多一百倍的人疼着。可我憎恨他。除了忌妒堂而皇之的理由就是他对我父亲的凌辱。有一次我亲眼看到他吐出嘴里的泡泡糖残渣给我父亲脸上贴上花花绿绿的飘带,把父亲搞得越发像个人间活鬼。我抓住他,大他两岁的我,本可以打得他个落花流水,但被他下班归来的父亲撞见了,他像打发小要饭的一样,给了我几块糖果就平息了这场战争。我嚼蜡般地吃着糖果,搓了搓掌很江湖的告诉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机会还是来了。暑假的日子里,我和父亲一样饥饿,吃得大多是发霉的馊饭,就这,也是好心的大妈大婶们帮做的。我这个头重脚轻的豆芽菜扎煞着黄黄的毛毛的头发藏在梧桐树后面陶醉地呼吸着从烧鸡店里飘来的香气。程飞儿这个胖小鸭一手拿着棒冰一手拿着肥得流油的鸡腿从我面前晃过。我狠命地咽了下口水。程飞儿好像吃腻了的样子,我看见他大口大口的吃棒冰干脆就把鸡腿扔在花坛里。

我是在程飞儿走远了才捡起他丢弃的鸡腿的。真香啊,本就没吃相的我就更加肆无忌惮了。那时候,我的腮帮一定圆得像两个滚动的球。没想到程飞儿杀了回马枪,他叫我饿狼,叫我谗鬼,还嚷着让我赔他的鸡腿。我示威般地报销掉他的鸡腿,懒得与他争吵,捡来的东西,我并不买他的帐!是他先像小猛虎一样向我扑来的,我就毫不客气地捡起刚修剪下来的带刺的花枝照住他的脸上抽去。他叫了一声,紧接着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了下来。我知道我闯下大祸了。于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我就做了个肇事逃逸者。

我一口气跑得很远,最后忐忑不安地扭头察看,确系无人跟踪才放慢脚步来到了一座半途而废的楼层里,悬着的心就像地面上的破砖头着了地。饥饿这个无孔不入的家伙又逞强示威了。我兜了一大圈子,发现有几棵矮化了的桃树,就顺手摘了一把又酸又涩还满是虫眼的桃子来充当我的救命稻草。我缩着舌头努力不去品尝它的味道,就像对家的感觉那样。

我是被可恶的蚊子叮醒的,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大黑。本打算趁天黑溜回家去的,可机灵的我怕遭“瓮中捉鳖”的命运。反正,在哪都一样睡觉,拖过了今日,说不了明天回去就没事了。因为到那时,小区的人都知道了,程飞儿的家人也不敢把我怎样的。这个经验我曾屡试不爽。

2

那个叫左陌尘的女子是和小黑猫是一前一后闯入我视野的,我发觉她抓猫的动作很笨拙就情不自禁地出手相助了。我抓住猫的脊背使它弯腰都很困难,一直送到她面前。夜色把左陌尘打扮得像黑晶灵,她的声音也好听,她说不知道怎么谢我,我咕咕叫的肚子不失时机提醒了我,我顺水推舟地说,那就给我点吃的吧,我很饿。左陌尘怔了一会儿,说:“好吧,你等会儿。”

左陌尘给了我两个易拉罐,三个汉堡包,还有我叫不上名堂的肉食。虽然我饿得很,但我没有舍得吃完。因为还有明天。在吃的方面我一下学会了算计。左陌尘不但没有走还看我狼吞虎咽的样子,我知道她很想知道我的底细,反正,也无所谓,就曝光给她:我没有妈妈,但有一个疯爸爸,我早上打了人,现在在畏罪潜逃。我宝贝似的抱着她的施舍大大咧咧地说。

夏日的太阳守时得令人厌恶,我很佩服自己练就的一套睡功,总能随遇而安。惺忪的睡眠里我就闻到了香气,早餐奶、披萨饼用它可爱的笑脸向我问好。我一骨碌爬起来,婆娑的枝影深处闪过红衣身影。我饱饱地美餐了一顿,到最后一个饼时,我想起了我的父亲,不知道早上他吃的又是哪个阿姨给盛的粥。

正是午休,连法国梧桐上的蝉也没有叫,关于它们是不是也做了崇洋媚外的飘泊一族我了无兴趣。我溜回了小区,老远就看见父亲还是呆呆地保持着那个坐姿,我把节省下来的吃的给了他,他麻木的表情里没有给我那种牵挂的暖意。倒是门口小百货店的胖阿姨对我嘘了一声,说我可闯下大祸了,程飞儿的眼睛受了伤,在市人民医院呢。

这次我倒真正成了有家不得归的浪子了,算了,反正有家无家无所谓,我信步又向那个“避风港”走去。可以说我是冲着左陌尘的食物去的,因为自从母亲离去,吃是我唯一感兴趣的事。

只是并没有人发觉我的存在,我耐不住饥饿,开始向空气吹起了口哨。

从左陌尘捧给我热气腾腾的粥来看,我断定她家离这儿不远。可我上到了最高一层楼房,目及所处都是一片荒凉。我不能老那么没礼貌的享用人家的东西了,话语是从家开始了,其实我的家早似一张废弃的破草纸,我都懒得捡起了。倒是左陌尘的家很令我向往,我甚至有投错胎的怨恨。不过,左陌云尘不太言语,常用微笑代替我的问话,这种优柔寡断很使我恼火,以至于我想狠狠地抽打腻在她怀里的猫。可毕竟是吃人家的嘴短,刚毅还是成了欲望的奴婢。我耐着性子一遍遍盘问她的底细。最终她指着远处一个牧林,说,她的舅舅是一个放蜂人,她是从遥远的国家来舅父这里小住的,还有她的名字叫左陌尘。

遥远的国家在哪里?阅历告诉我,就是妈妈所处的那个远方吧。我恨那个远方!

3

左陌尘的款待里我竟有了乐不思蜀的感觉,仿佛程飞儿什么破事儿都与我无关。我每天快乐地吃着左陌尘打包给我的饭菜,我管她的小猫咪叫玻璃球,教她抓猫的技术,在她面前我找回了被崇拜的感觉,过足了为人师者之瘾。我们斗蟋蟀,玩蛐蛐都不在话下,过家家时,她说我是爸爸,她是妈妈,玻璃球是我们的孩子。我竟一下了有了重任在肩的使命感。

第一次发现我的爱心是玻璃球的妈咪左陌尘生病的时候。我扶她从松软的泥土床上起来,喂给她用桃子捣成的汁水,我说那是汤药,能治好她的病,她听话得一点不剩地喝了下去。

我居然怕天黑,不是怕鬼的那种,而是怕猫咪的妈妈左陌尘和宝贝玻璃球离开我。而左陌尘总是用残枝败叶废弃的垃圾给我搭建一个还算舒适的窝儿。然后莞尔一笑,飘然离去。尽管我对她舅父的蜂房很感兴趣,她都不让我去,她说,她的舅父不喜欢陌生人来访。

那个太阳偏西的午后,空气燥得都想洗澡。我和左陌尘用泥巴制作冰激凌的时候,听到有人叫木木……木木……我对左陌尘和玻璃球吹了口气,支着耳朵想听听叫我名字的是何许人也。听清了,是乡下的奶奶。我飞奔到奶奶身边,奶奶抚摸着我的头,先是骂我那该天杀的母亲。而后叹息着我和父亲的命运。这些,我的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我直截了当地问,程飞儿家的人是不是还在找我?我家是不是得赔他家好多钱?奶奶用蓝道道手帕揩去我脸上的汗,说没事了,区委会已经处理好了。

奶奶拉着我的手往回走,可我的使命感还在,我回望,左陌尘抱着玻璃球伫立成了送别的姿势。我禁不住又回头亲了下玻璃球,像个出远门的当家人,吩咐左陌尘照顾我们的玻璃球,还挥着手大义凛然地说,我还会归来看你们的,等我!左陌尘向我挥手,她说,别回来了,明天她就走了。我心里有一丝留恋,但,很快被奶奶的到来带给我的快乐挤得荡然无存。

奶奶来了,家有饭香了,还整洁了不少。她促我看书,写字,拿父亲这个活教材教育我要争气。我确实也收敛了许多。这个可以从新学年师生们送给我的成语“洗心革面”看出来。

4

秋风舞落了叶子,也舞给我了一个“心”形的信笺。

寄信人署名左陌尘,这个我不奇怪,奇怪的是,她竟给了我五万日元的现金支票。邮递员探照灯般的目光射着我,我签字,把“断木木”这几个字写得有些陌生,有些飘忽。

奶奶的脸菊意弥漫,抱着我,用花白的头发亲我,说,感谢神,感谢主,终于有天使拯救我们断家了。可我心里有扎扎的感觉。我恍惚着左陌尘的好,想知道她身在何方?从哪弄这么多钱给我?

有了这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奶奶开始张罗着给父亲治病了。

父亲是经历了清醒的痛苦,混沌的痴呆,冷静地面对这几个心理历程之后才坚强起来的。他还是用习惯的姿势在等待,只是手里多了伙计。他说,木木呀,好好做功课吧,爹就是补遍天下所有的鞋子,也要供你上大学!我的心里有了潮湿的感觉。

有眼的苍天饱览了太多父亲的守候风光。母亲回来了。她说,她倦了,因为人生凉了。我清楚地看到父亲在炎热里给母亲披上披风,用唇尝试橘子水的温度。那个时候我正蜷曲在书海里,以书为席,以书为帐,只想在这个火热的季节,给前途栽下一片浓荫。

5

时光的碎片如枝桠间洒下的斑驳光影,在我遇到苏小同的那刻闪现。

惊异于和苏小同的相见是她的容貌。尽管她比记忆中的左陌尘高过一头,但我还是第一时间内呼出左陌尘这个名字。她的漠然冷却了我的记忆。后来,我发现我真的错了,因为我从公司的履历表上了解到了,她祖籍四川,和左陌尘没有丝毫干系。

青春的荷尔蒙萌动了我的情怀,我渴望爱的感觉,也许没有苏小同的出现,我的爱情会是另一番景象。而偏偏苏小同重现了左陌尘的版本。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在凭吊关于左陌尘的记忆。不远千里的归来只为到十几年前和左陌尘相识的那个地方走走,可日新月异的变化里早已物非人更非了。我打探过好多养蜂人,他们的摇头惆怅了我的思绪。

不可名状的痴迷苏小同的一颦一笑。帘幔下阳光剪碎我的身影我都浑然不觉。总是一不小心设计图纸上就出现了少年的左陌尘和青春的苏小同。

暗恋的秘密是被室友给捅破的,他牵手了我们的秦晋之好。苏小同好像对我也很有感觉。以致于,我们相处起来有一种久违的默契。

我的爱情列车平稳地滑着岁月的轨道,只是人生的站台里我挥不去左陌尘的影子。

我告诉自己苏小同就是左陌尘,只是上天游戏时丢了我的左陌尘,又复制给我了个苏小同。

“木木,木木,我们养一只猫吧。”

“木木,木木,我们到巴山过家家吧。”

苏小同居然把左陌尘的爱好也粘贴给了我。

我拥着左陌尘,不,苏小同。用鼻翼吻她的唇,想抒写别样的诗文和她酬唱。

6

母亲在电话那端叫我木木,我答应了,她却不说话。我张扬着我的快乐,和她说苏小同。可她只是悻悻地说,木木,近来出门小心点,今年是鼠年。嗬,我早知道的哈。电话里传来了盲音,我挂了电话,才想起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母亲在为我担忧。

苏小同像一只静静的蝴蝶,栖息在我的肩头,我们闭上眼睛,飞舞的全是快乐。

美丽的巴山展尽她的容颜,苏小同说她爱荷花胜过玫瑰。

我照着苏小同手机里的图片采来给她。

荷花,散在跌落的风尘里,惊诧世界瞬间地破碎!

大厦倾倒的弧度并不优美,平地覆盖了舞蹈着的世界,包括我的苏小同。我扑向了大地,徒劳里我没有给苏小同挖掘出一条生路来。我握着苏小同的手机,这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这个时候,世上生物、器皿都是字典,一致讨伐着“地震”这个词的存在。

我的脉搏在跳动,苏小同却飞翔到另一个天空了。

7

母亲发疯地呼叫,说我死了。我亲口给她说话,她说是我鬼魂的声音。

我真的以鬼魅的速度飞到了她的身边,尽管我该驻守无用的等待。

母亲抱得我不容呼吸,她说,有个女鬼在找我,只是那个女鬼很漂亮,也很善良。

安妥了母亲,为了让苏小同的手机不寂寞,她的手机和我的手机并排睡在我的口袋里。就像我们并列睡觉的样子。

我又开始在和左陌尘相遇的地方转悠了,我告诉自己苏小同只是和左陌尘长得相像而已。真正的左陌尘在一个遥远的国度。说不了这个夏季她会回来的。

在一个曲径通幽处,我差点儿惊呼起来。因为我找到苏小同挚爱的荷花了。姿势、颜色一模一样!

我立即确定,苏小同就是左陌尘!可她为什么不记得我了呢?

我叫着左陌尘左陌尘,跌跌撞撞地闯进了那个养蜂园。

中年男子一脸诧异,我问左陌尘是不是住在这里?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说,年轻人,左陌尘是我的外甥女,八年前溺水身亡了。说着指向一个荷花池。

我的脊背冷森森的,想起了母亲说的那个女鬼,禁不住吸了口凉气。莫非苏小同是左陌尘的鬼魂?和我演绎的是一个近似于聊斋志异的故事?

我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从这阴阳两界的故事里走了出来,嗅着这有过左陌尘气息的空气。左陌尘,苏小同,这两个缠绕着我的名字给了我窒息的感觉。养蜂人驱逐我离去,我多想央求他给我讲讲左陌尘的故事,可他说他要远行。我说让我采一枝荷吧,这里有我心爱的女朋友喜欢的荷。我把手机上的图片指给他看。

他疯狂地抢过我的手机,揪住我的衣领说,断木木?你是断木木!左陌凡在哪里?左陌凡在哪里?

我惶惑,怅然。

他又说,苏小同就是左陌凡啊!你们的一切,她都给我说了。

我嗵地一下跪在他的身边,“地震”这个词还没出口我就泪流成河。

养蜂人没有哭,他说他已没有了泪腺。

那夜,我忘记了归家的路。解读了一个故事的起点和终点:祖籍四川的华侨,因车祸夫妻双双丧生,两个女儿归于舅父收留。我的少年朋友左陌尘给予我金钱的第二年夏天不幸溺水身亡,妹妹左陌凡知道姐姐的心思,成年后,用还愿的方式写就了那未完的情缘。无奈结局又是未了的叹息。

8

一个小小的坟旁,多了一抔黄土,里面葬的是苏小同挚爱的荷花和手机。

天凉了,冷么?我脱去衣衫,呼唤着远方的人儿。入怀的凄风里有着冰彻入骨的温度。

不远处,养蜂人呆立成一尊雕塑。

风起兮,纷纷扬扬的花瓣,落难寻。无踪处,那是一场关于青春关于爱情的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