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来生等你
很饱满的情怀去叙述的故事,姐姐。这样的一个称呼,饱含了多少亲情,必真的文再次让我感动,问好必真,期待更好。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会产生这样或者那样的情感,情感必然伴随着一个人的一生一世,同时又与别人发生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最难过的无非就是生离死别了。情感在那时候达到了沸点,烹煮的是一颗柔弱无助的心灵。在这个时候,任何的铁石心肠都卸去了厚厚的铠甲,面对生命的诀别,回忆如飞刀一样砍削着苍白的魂灵。亲人的溘然离去,就像有一只铁锤猛烈地砸在神经上,猝不及防的痛楚是一种无情的爆炸,炸得所有感觉都支离破碎,就连意识也突然塌陷,变得混混沌沌。岁月在那一刻冰冻起来,眼睛里有的只是浩浩荡荡的茫然。那一种无奈,就像漫天大雾一样笼罩了整个身心,而时间的手轻轻一捏,我们就变成了一粒尘沙……
姐姐死去三年了。
姐姐曾说过一个胸前有颗铜钱大的黑痣的男人糟蹋了她,姐姐是悄悄跟我说的,她还要我为他保守秘密。望着她红肿的眼睛,我使劲地点着头。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安慰姐姐。姐姐看似平淡的话,却在我的大脑里打了一个晴天霹雳,这可是件大事,我知道它的重要意义,它会一瞬间摧毁一个人甚至一家人的名誉。姐姐的命运在那时出现了巨大的转折,只有我知道,她眼里藏着泪,心却在滴血啊。平时我和姐姐最贴心,我们无话不谈,谁有了心事都不会隐瞒对方。本来这件事也不见得会产生怎样的苦果。我宁愿去死,也要为这件事守口如瓶。姐姐的灾难就在于,她不幸地怀了孕。未婚先孕这可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这样的事不管是什么原因,都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老人们说,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就是说,被人戳脊梁骨是可以用无形的刀剑杀死一个人的。这件事还是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姐姐的肚子明目张胆地鼓了起来,她的事也不胫而走,人们说什么的都有。周遭的流言洪水一样席卷而来,淹没姐姐,也淹没了我们全家。人都说,舌头根下压死人。那时候我们家的上空似乎总有乌云翻滚如同惊涛骇浪。我们家的所有成员好像都做了偷鸡摸狗的勾,而这勾当似乎又是昭然若揭的事实,我们都抬不起头来,遇人彷佛也矮了三分。当时,娘的脸一直是灰扑扑的,不明就里的爹怒火万丈,颤抖着全身,指着姐姐的鼻子骂,你,你,你,伤风败俗啊你!
姐姐生性懦弱,拙于言词,她像秋风里的一株芦苇,低着头一个劲儿哭泣。
我总想为姐姐说些什么,嘴唇咬破了,却终没能开口。后来的无尽岁月里,我总是在忏悔,为什么我不站出来指责父亲的残暴,至少父亲在姐姐的这个问题上表现的是一种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残暴。我的懦弱纵容了父亲。如果我能及时站在姐姐身边,帮她排解一下心灵深处的苦闷,抑或者悄悄跟父亲分析分析其中的真正原因,事情的结局肯定不会着这种样子。
谁也没想到,姐姐突然消失了,三天之后,姐姐莫名其妙地不见了。姐姐就像雨珠儿落入大海,无影无踪。那个时候,我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我在好几天的梦里都梦见姐姐遭了不测,一回从高高的悬崖上跌下来,她的身体就像一只中弹的飞鸟,还有一回,两个黑面判官手拿镣铐铁链把姐姐押走了。醒来之后,我为自己的梦境感到震惊,这是我做的梦吗?这样的梦是大逆不道的,我为之羞愧不安,同时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我亲爱的姐姐能够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然而,事实正以它不可逆转的速度向前挺进着。姐姐真的就失踪了!
我们家乱成一锅粥,本来就清淡的日子陡然间灰暗下来。
那时节,我看见一只乌鸦在村子上空悠悠盘旋,最后飘然落在院中的老榆树杈上。它俯着身子,红红的嘴巴张的老大,冲着院子,呱呱呱呱,喋喋不休。爹拧眉瞪眼,拍手跺脚做吓唬状,那家伙反倒叫得更凶。我知道,爹的肚子里窝着一股邪火,姐姐是他的亲闺女,在我们家也是劳苦功高的人物,他的心肯定在滴血,这只乌鸦,勾起了他无边无际的愤怒。众所周知,乌鸦从来都是不祥的代言人,爹注定要拿这只乌鸦出出心底的郁闷之气。
爹推开家门,跑了出去,爹到王瘸子家了借来一杆土枪,他叉着双腿仰着脸,冲着乌鸦射击。结果,乌鸦没打下来,他的白头发却轰地燃烧起来,青紫色火焰迎风飞扬,一股焦糊味儿把记忆熏黑。
姐姐似乎从地球上蒸发掉了。爹率领着我们四处寻找,腿都跑细了,连姐姐的影子也没有看见,娘用自己的小拳头捶打着爹厚实的胸脯,娘的鼻涕眼泪蹭的爹浑身都是。娘说,你还我闺女,你还我女儿,呜呜呜呜呜。娘的哭声就像暴雨一样淋在我的身上,淋在全世界的身上。我几乎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情形。农村生活让娇小的娘有着坚强的品格,田里的活再苦再累她从来没有叫过苦,这一回,她的哭泣无遮无拦,肆无忌惮,泪水把空气都染成咸咸的味道,见她那样难过,我的鼻子也一阵阵的发酸,泪水和哭声双管齐下,响亮而悲壮。后来我们几个人就抱在一起痛哭。我几乎能够看到窦娥冤哭六月飞雪孟姜女寻夫哭倒万里长城的场景。街坊四邻都过来劝,真心的也有,假意的也有,有的纯粹就是来看笑话的,他们假惺惺地说着去安慰的话,眉梢唇角却洋溢着幸灾乐祸的笑纹。当然这只是一小撮异类份子。许多人都是真心真意的,他们陪着我们落泪,他们的核心意思就是,先得生活下去。不能因为难过而不吃不喝干呕气,不论谁万一在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样的话日子真就过不下去了。俗话说,听人劝吃饱饭,爹娘都是明白人。他们只是被暂时的伤感冲昏了头脑,突发事件麻痹了他们的智慧。他们不再说话,拉着我和弟弟,低着头匆匆回家。
后来,人们说河汊里浮了具女尸。
我们一家都去了。
尸体横在沙滩上。人一近前,绿头苍蝇哄一声飞起来,黑压压的,在半空中嗡嗡旋转着。
尸体五官业已溃烂,浑身肿涨,皮肤呈黑紫色,且布满黑斑,有许多白色蛆虫在上面缓缓蠕动,腥臭之气弥漫,散乱的长发像杂草一样,这蓬杂草里,还有水生小动物在来来回回欢快地爬行。从身量与衣服残片以及脖子上绿锈斑斑的铜质项链上看,是姐姐。是姐姐!还有那丰隆饱满的大肚子,可以确定是我的姐姐,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亲爱的姐姐。她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里伸出蓬勃的水草,绿油油,轻轻摇曳,一只红蜻蜓在草尖上翩翩起舞。她的手指脚趾皮肉荡然无存,只剩下森森白骨。
太可怕了,简直令人毛骨悚然。我痛哭流涕。难过、恐惧、凄凉让我身若无骨,匍伏于地,把手指深深插进沙里。
爹娘也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小弟弟呆若木鸡。围观的村民唏嘘不已。
树林在风中呜咽,日头寡白,卷地而来的风把苦涩的沙和黄叶搅得漫天飞舞。
在我们这里,单身青年暴卒,是不允许入祖坟的,亡故三年,需找异性配骨,结成阴亲,然后才能葬入祖坟。如果想入女方祖坟,则需招赘。阴亲只能在晚上举行,和阳亲模式大同小异,也要吹吹打打,喜气洋洋。夫妻同居一穴,恩爱千古。现在姐姐的情况,只能择一高平之处,暂时葬在河滩。
葬了姐姐,我像得了一场大病,萎蘼不振,茶饭不思。姐姐时常在我的梦里出现,她的面孔清晰逼真,姐姐最爱搂着我说这样一句话,妹妹,我在来生等你,等你,再和你好好做一回姐妹。我时常默默流泪,在漆黑的午夜,在幽深的梦中,一个人把枕头哦哭湿。
不久高考来临。自然,我从那座独木桥上跌了下来,跌进无边无际的凡俗里。
那一年,我刚刚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