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缘依依情阑珊

1

那是一个春意盎然的下午，我正在教室里看书，沉浸于田园风光的清新空气中。芬敲了敲书桌，指着门口，神秘地说：“有人找你！”有点不情愿地跟着她走出教室，四下里瞧了瞧，芬拽着的那个女孩子走了过来，一脸春风地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靠‘芬’来助！”我笑了笑，很茫然。“我的作家兄，这位是校园广播主持人‘峰岭！’”芬给我介绍道。

心湖中掠过一丝涟漪，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校园“金嗓子”？！每天下午耳濡着她的声音，总算面对面目染了她的芳容。心里虽这么斟酌，依旧不掠不乍，微微点了点头。我不习惯多说话。

“为了庆祝‘五四’，我想让你给我们节目写篇稿子！”说完，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真佩服她的‘单刀’不拐弯地杀过来。一种可人的微笑绽放于一个姣好的脸庞，配上双脉脉的眼睛，忽然间，让我想到了浣纱西子那种极易拨动心弦的静美，没有一分的慵懒。一副确信我不会推辞的样子，“明天我来拿稿”，她转身，裙裾飘起，人已走远。

当然，那么一点忙实在不好拒绝也没必要讨价还价一番。最重要的一点，我挺欣赏她主持的那档节目风格！第二天，如约在校园的喷泉假山见了面。

“河滨，人如其名啊，你挺实在的！”我笑了笑，恭听下文。“很喜欢你写的文章，校报校刊上看过几篇，对乡间生活感触挺深的嘛！”“‘峰铃’，你的艺名吧，风一吹来就丁零丁零地响，好美哟！”我不知说什么好，礼尚往来地对她的名儿作了心中的刻画。“错！老爸不希望我只有水的温柔，给我拎来了两座大山，就成了有筋有骨的‘峰岭’。想必你从小就沐浴在田野青山绿水间吧，故有‘河滨’这笔名？”心灵深处的秘密被碰了一下。我的少言寡语很快结束谈话。

后来几次彼此相助，混熟了，说的话也多了起来，渐渐得知了峰岭的一些情况。

峰岭家祖辈苦心经营，终于拥有了个规模较大的盐矿厂，父亲是现任厂长，家里自然很殷实。父亲对她的管教甚严。这也成了往后我戏谑她最好的话题：“出生盐的世家，有个盐腌出来的严父再好不过了。哪像我的老爸，整天只顾和茶叶打交道，不闻不问我的学业！”每每这时，峰岭就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哟”！我就说，父亲在家乡的某个普洱茶茶叶公司当头头，其实我挺爱他的。讪讪地憋出这么一句话后，心里多少有了点忐忑地安慰。

峰岭惊叫起来，不顾淑女的形象，攥着我的手。“你来自‘普洱茶’的故乡，真的吗？”“是呀！”我被问得愣愣地。“你来自茶乡，应知故乡事啰！我外婆家就在普洱茶乡，那儿也有很多很多的茶树，千年茶树，万亩茶园！”一提起普洱茶，她就没容我插上一句，一骨脑儿地抒发了下去。“那儿的山美水美人美哟，还有很多美丽的传说呢！‘普洱茶’，我在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里见过踪影，《红楼梦》里飘着它的悠悠清香。简直不敢相信站在眼前的你就是来自‘普洱茶’茶乡的阿哥！”“哟，你倒学起我们家乡话了，算你半个老乡吧！”我也是抑制不住满心的喜悦，虽然她说的这些关于普洱茶的点滴历史我都知道，但在这北国的都市里竟能遇上个“普洱茶”通的女孩，不易呀！话儿也如竹筒倒爆豆般多了起来。

在家乡，茶接受山里红土的恩赐，得到阳光露水的滋养，再经过一双双勤劳的大手调养，万亩茶园就这样养活了一代又一代人。茶农们的伟大，不仅仅体现于是种茶的能手（每年几万担普洱茶源源不断地卖到全国各地），还在于他们自己是劳动成果的享受者。在乡下，茶是招待客人的必备品，几乎每家都有，每家都会自制土茶。讲究一点的人家，将一些没用的丝瓜皮、冬瓜皮等精心雕琢成虫鱼鸟兽的样子，而且惟妙惟肖，再佐以白糖，煮得松松软软，然后晒干制成蜜饯。这玩意儿泡茶，滋味清心爽口，提神醒脑，妙不可言。端起茶杯，轻轻地吹几下，顿时荡起几个晕圈，再把嘴靠在茶杯边缘，茶水就丝丝地抽进嘴里了。

一番手舞足蹈地阐述，恨不得搜肠刮肚把自己知识范围内所辖的点滴普洱茶在阳光下片片舒展开来，逗得峰岭心花怒放，非让我回家后给她父亲带些来。

一叶叶芳香馥郁的普洱茶，拉近的不仅仅是目光与目光的空间，还有心和心的距离。

真正让我受宠若惊的是峰岭帮我搞定音乐试唱的考试和体育韵律操的达标两件事。对于五音不全、难识“豆芽菜”、不会迈舞步的我来说，这场雨降得那么及时。怎么能忘：校园的树阴下，他一遍又一遍教我熟谱，一步又一步带我学操，她苦我累！

峰岭不但会说，而且会唱会跳的看家本领，就这么被我享受得淋漓尽致。

2

最近，我有个惊奇的发现：我的篮球技术长进飞快，这要归功于每天清晨坚持不懈的练球。

这样，我就常邀峰岭去看我和同学在篮球场上的厮杀。拼命地奔跑，凶狠地抢断，神速地带球，精确地投篮......我几近疯狂。她静静地在场外看，抱着我的外套美美地笑，送来毛巾、可乐，满身的疲倦就齐刷刷地丢在了阳光下。

她拿着本杂志，告诉我，我写的一篇关于家乡茶文化的文章发表了。我是用一首小诗作为题记：一条用脚丈量的古道/在边陲小镇蜿蜒/踽踽而行的马帮/驮起一段古色古香的故事/铃声挂满一路春天/滴滴汗水镶嵌了千年文化/京城的阳光下/从此有了一种可人的名茶......

峰岭非让我请她喝家乡的普洱茶，亲口品一品沧桑的汁味。可偏不巧，几次寻找的茶馆，不是销完了就是暂没上市。峰岭就让我请龙井、乌龙、铁观音，我以非普洱茶不请为由拒绝喝其它茶。说真的，不管什么茶我都请不起。

峰岭的活泼美丽，多才多艺，引来了不少追求者。有几个家世较好的追得最紧。隐隐我的心里增负了很多。我多怕糖衣炮弹会裹走身边的她，开始学着摆起阔，一改过去朴素穿着，倾其囊中钞票撑起面子来。多少个夜晚，想抓住流星许一个愿：留住峰岭的心。然而每一次，流星都在一个完整的愿望出口之前便一闪即逝，每一次，都留了一个愿望在嘴边，留了一份遗憾在心底。

弟给我送钱来，走的时候，峰岭看见了。我说，是乡下的表弟，在这里打工，闲着过来聊聊。她笑着说：“你俩挺像！”“表兄弟嘛！”听着自己心咚咚地跳，对着弟的背影说：哥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生活费来源按季度来划分：父母给我寄两个月，弟给我送一个月。兄弟俩是父亲和着土坷拉捏大的，弟初中毕业后就同我一道来到这个城市，在大学城外东奔西走养我城内做“天之骄子”。

3

放暑假，朋友们聚拢相约到一个离我们学校较远的地方看海。我先回了趟家，告诉父母我假期要在城里做家教，收假后人家才付钱，希望暂给些生活费。

临行前，看到父亲挂在墙上备用的那份绿茶，忽地想起峰岭索要过几次的普洱茶。

父亲制土茶挺讲究方法的。首先，选取嫩绿茶尖，采回家后晾一段时间，然后蒸炒，揉搓，晾晒，再揉搓晾晒，直至晾干。我不知城里卖的包装茶味道如何，是经过哪些工序加工制成的，即使是市面常卖的散茶我也没买过。我用父亲制的土茶去赠峰岭：一是相信父亲的手工；二是我喝过，挺上口的；三是我没钱买好茶。

我把茶给了峰岭，并用几句经典的话语给土茶做了包装。一再强调，虽然茶是散的，但那更突出它的天然，体现它的价值。末了加上一句：“你爸爸尝没尝过‘美酒加咖啡’我不知，但我敢肯定她没喝过‘食盐加绿茶’，好好孝奉他老人家一下，恭听后话！”“哟，你说的是饮料还是药啊，有阴谋吧！”峰岭怒嗔道。“那种味道就像我俩的爱情！”“我俩的爱情滋味让我爸尝，居心何在？”她有点莫名其妙！“意下如何，你爸老人家自有资深之论，小女孩家莫妄下结论！”我的认真不容置疑。

在几天的游玩中，南方小山村长大的我终于领略了大海的气势。晨曦和暮色里，大海变幻莫测，让我们心潮澎湃。那强劲的风，那激昂的浪，那矫健的鸥，那无畏的帆，还有礁石、岛屿，牵扯着思绪飞扬。大伙们用各种深情的语言来描摹眼前的壮观景象。最打动人心的莫过于峰岭吟诵的那首著名的《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大伙都说，峰岭是给我吟诵的，以长江为喻，面朝大海，让这浩然的海水成为一对男女爱情相思的见证，这是何等的气魄！峰岭没说什么，也只是笑，大伙更是哄叫成一片。

此刻，我的眼里充溢着幸福，面朝大海，所有的侏儒都成了巨人，所有的巨人却成了侏儒。心里轻轻划过一道痕，想起了遥在家乡父亲：他一生浸着茶汁，流下的汗水都成了青黑色。我的读书生活就汲着这样的汗水丰盈饱满起来，可父亲却被透支得只剩下一副刚强不屈的身躯。

回校后，我在大街的广告栏上找了份发传单的工作。城市虽大，但我还是怕熟人“千里来相会”，总把帽檐压得低低的。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只拿回了押金，老板以种种理由拒付工资。

为了找回平衡，我异想天开能在短时间内弥补生活费用的空洞，一连几天闭门“造车”，大大小小的稿件雪片般从手中飞出，可除尽空空等候却是如泥牛沉海。心中郁闷，感觉糟透了。

4

老远我就看见风风火火走过来的峰岭，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我看你是不想混了吧，岂敢戏弄本家老爸，你那茶叶......”“不会是喝了‘食盐加绿茶’吧？那纯属戏言，若当真也不会啥的呀？食盐是很好的调料，加在里面只会让茶香添色几分，味道更真更醇！”我是“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般地泰然自若。“我说的是你那生态茶叶的味道太次了点！”听到这儿，长长叹了口气，不禁让我体会到了“粗茶淡饭”的分量，它是种茶而又喝茶的人喜欢的生活。不在乎茶的颜色，只在乎是否好喝，即使醇浓得近乎过于苦涩了，但他们说好喝。峰岭的父亲应属于“不在乎茶的汁水，而在乎茶的香味和品质，或品质的价格和饮茶的处所”的清闲一族。这就是生活的分水岭啊！心里多觉过意不去，但嘴上却要讨回茶里真正要具有的东西。

“你爸用什么泡茶的？”

“紫砂壶！”峰岭不理解地看着我。

“什么？”我提高了音量。

“一把价格不菲的紫砂壶！”她强调道。

“我说的不是价格问题。泡茶关键要看你的茶具是什么？我送你的茶是要用那种土法烧制出来的罐，十几元的那种就可以了。先放文火上烤，然后倒在罐里，冲进开水，来回晃几下即可。这样的茶才不至于走味，才能品出香馨。一天工作之前喝了，有用不完的劲！你把它养尊处优的待，它还受不来呢！”一番激昂陈词，觉得回归了不少一种叫做“自豪”的东西，却也糊得她云里雾里撅着嘴点了点头。趁势补上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看来，钱不是万能的呀！”我得意地看着她坏笑。峰岭的脸上跑来一片阴云。我赶忙圆场：“当然——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5

学校里举行了篮球比赛，我入选了球队。几场球下来，我方球势锐不可当，可是几天的奋战，队友们在最后几场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指导背剪着双手，球场边不知被他转了多少圈。场外的啦啦队长峰岭此起彼伏的领喊声，声声穿透我的全身，犹如万马在身后奔腾，一股力量缓缓升起。

球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钻进网中，然后又凭我一米八的个头加上长长的手臂和出色的弹跳，一个大灌蓝，球被我结结实实地灌进篮中。队友们被我的爆发力感染了，个个雄风再起。随着一声哨响，我用最优美的弧线把球投进网中，就像一颗信号弹，闪着美丽的光芒，划过篮球的夜幕落下，落进球网。我们满载而归。

那场球后，我以后起之秀，被许多球迷津津乐道。一种全新的感觉飘飘：以前操笔经营豆腐块是一种幕后默默无闻的工作，如今运动场上的轻舞飞扬是才华在阳光下抛头露面的熠熠生辉。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我要走出深谷！

认识的不认识的，来来往往，朋友多了路也亮了。膨胀的开支压弯了我的脊梁，生活的空气变得有点稀薄。找老乡寻朋友只为借点钱。

6

忙吧，峰岭和我很久没呆在一块了！每天校园广播里，她的声音还是那么甜美。

终于可以拂去心底的自卑，用我轰轰烈烈的成绩和峰岭一同分享了。我们坐在了夕阳下的草地上。峰岭依旧那么美丽，脸上似乎挂着淡淡的忧愁。她说：安静下来吧，我还是想看以前的你。我沉默了片刻，猛喝了口能让舌头感觉到肠胃感受到再舒服不过的普洱茶，理直气壮地说：用汗水搏来荣誉，这不是很好吗？她扑闪的眼睛把目光锁定在我的脸上，世界变得很静很静。几片茶叶在唇齿间化为碎沫，干涩地跑过喉头。哎，她一定是小女孩脾气犯了，希望我能陪她玩，陪她逛，满足那种爱屋及乌的炫耀。

我依旧投入到热火朝天的各种交往，几次跟峰岭说话，她都是不冷不热的，后来就若即若离的，给她电话也不接。

白天热热闹闹过了，晚上，拾起笔竟连那最熟悉的东西都流淌不出，我有点心惊肉跳。曾经既做摆弄“豆腐块”的文人，又做驰骋运动场的一名猎手的豪言壮语哪儿去了？这些都随着落水的石子居于平静，而渐渐看不见曾经泛起过的波纹。桌上的茶杯缓缓冒着热气，清绿的茶水里茶叶浮浮沉沉。说真的，我既在乎茶的颜色又不会忽略茶的味道。在这深夜里，一桔灯，一卷书，却不是品茗的心境。眼前飘飘渺缈，仿佛有峰岭的身影晃动，多想和她说说心中缠绕的千丝万缕苦闷啊！

芬给我传来过峰岭的几张纸条，无非还是些老生常谈的话语：别做流星，只是匆匆在黑暗的天空留下一瞬亮光，好好耕种文字这块土地，还想看那浓浓的乡土文化！

7

为了证明自己舞文弄墨的本领没有褪色，狂轰滥炸式向各家杂志投稿。总有一天，我要把鲜花和掌声送给峰岭。干了这杯茶，一切苦和累自己扛了吧！并用心良苦寻得一流行谜语：“鸟飞鹅跳，月上中梢，目上朱砂，已异非巳，勺旁傍白，万事开头，工戈不全，雨下挚友，称断人和！”（我用自己的方式爱你）让芬给峰岭送了过去。

校园广播里，一位陌生主持人的声音响起：峰岭要把齐豫的一首《飞鸟和鱼》送给河滨，并想对他说“我只知道血浓于水，月明于星，感情胜于金钱。一直都想与你共听钟声，在那寂寥的天涯，牵着三毛遗失的那匹瘦马，与你潇洒成西风古道或是流水人家，即使自己憔悴得如一支瘦瘦的笔，也觉着心里那份情不比吴刚的酒淡多少，却不曾想到水会稀释血液，云会遮蔽明月，铜锈会腐蚀感情。当我那固执的目光穿过灯红酒绿的世界，看到你那满身世俗的繁华扔不下文明喂乖的虚伪。如茶一般浓酽的思念也未能留住你那欲飞的心，淡淡的四行脚印越来越远，把我的最后一份牵念噬咬得体无完肤......”歌声如注，浇痛了校园的角角落落：我是一尾鱼，却做着飞鸟相守的梦！如今鸟儿要飞走了，我能力挽狂澜吗？

芬来告诉我峰岭病了。给峰岭打电话，一直关机。

家乡的父老乡亲有句流传得很广的话：宁可三日无盐，不可一日无茶。可我不能一刻没有峰岭。

十万火急，我来到宿舍门外叩了半天，喊了半天，刚要转身离开，门开了条缝。“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峰岭，递出张纸条：”一人尔旁站，橘红无丝织，无山登峨眉，椰子亦能语，深藏不见底，白芍本非草，寒冬病缠身！“（你是我心中的疼）尔后，门关上了。这又是有个谜语，一张轻柔的纸条就这么拉长了触手可及的距离。心如干透的种子，吸足水分后，胀得胸口痛痛的。

此刻，我不想把爱情当作谜来猜，多想亲口告诉峰岭：我是茶农的儿子，现在是将来也是！但这次她真的永远永远把我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