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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角落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10-23 15:01 责任编辑:七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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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良心拷问着人性道德,秀珠只是个妇道人家,承受不了那么多的社会压力。封建思想尚存的今天,像秀珠的境遇还存在着。农村里像秀珠一样的女人守着活寡,她们好像忘记了什么叫做幸福,幸福的定义又是什么?她们只想让自己的下半辈子过的富足一些,不要天天受苦。可是社会依然是男权社会,男人是顶梁柱。她们仍然需要男人支撑整个家庭,血脉要延续,像秀珠一样的女人们依然努力着。希望上帝公平一点,在剩下的日子里赐给她们一碗公平的水,她们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小说映射了社会现象,所传达的人文理念较好,人物刻画富足,冲突明显。安好!

盛夏,快四点了,太阳示威般挂在空中,暴晒着大地。三三两两的人群,躲着烈日,蜷在太阳照射不到的角落里。

胖嫂在自己的门洞里支了小桌,摆上茶壶茶碗,妯娌几个围着小桌喝茶消暑。胖嫂烦躁地摇摇头骂这鬼天气,使劲摇着手中的蒲扇。一阵穿堂风吹过,些许的凉爽,胖嫂肥胖的身体动了动,顿觉惬意。

听说没?村西头的联合得了尿毒症,挺重的。对面的女人声音尖细,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胖嫂倒像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蒲扇,正要开口说她了解的情况,袖子突然被人扯了一下。胖嫂转过头,坐她身边的女人朝街上努嘴,示意她看那边。

一辆人力拉车吱嘎嘎响着,不堪重负。驾辕的是一个女人,汗津津的,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齐耳短发一绺绺贴在额前,汗水沿着脸庞的轮廓滴滴答答往下淌,身上一件碎花短袖汗衫早被打湿了。人力拉车后面一个男人,手扶着车的一侧,脚步轻飘飘的,与其说在帮女人推车,不如说靠车来支撑身体。

胖嫂定睛看,那不是秀珠和联合?胖嫂觉得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她一只手将蒲扇架在头顶上遮阳,另一只手端了满满一茶碗水走出门洞。

“秀珠,大热的天,这是干嘛去?”秀珠拉着车走过来,胖嫂开口问道。

“胖嫂啊,我拉这几袋小麦去村东的粮站卖掉,宝儿上学要钱,联合也该买药,家里又没有现钱……”秀珠小心地将车辕撑在地面,手划拉一把脸,甩出一串汗珠。

“叫走街串巷收粮食的到你家里去收呗,你看你热的!”胖嫂怜惜地对着秀珠摇了几下蒲扇。

“自己送到粮站,不是价格上高五厘钱吗?胖嫂。”秀珠的回答,让胖嫂一阵心酸,这一车粮食至多千斤,秀珠只能多卖五块钱。

“秀珠喝碗水吧。”胖嫂递过茶碗。

秀珠喉咙中正像燃着一团火,接过碗正要喝,想起联合,扭头去看,看见联合手里也端着茶碗,就端起茶碗一饮而尽,一股甘洌的清凉流过喉咙。秀珠抹了嘴,谢胖嫂。

“秀珠,咋俩换换,我来拉车你来推。”说话的功夫,联合已走到车辕前。联合心底不想被人嘲笑,也不想在众乡亲面前示弱,而秀珠要给他这个机会。秀珠看看胖嫂,心中却替联合捏着一把汗,她实在担心联合的身体。联合卯足了劲,车没动,他干笑了两声,对秀珠说还是你来吧,灰着脸走到车后面。

秀珠将肩带挂上,弯下腰,努力抬起车辕,全部重量压在肩头,秀珠的身体抖了抖,她很快调整,车缓缓地向前滑行。秀珠下意识地挺了挺胸,那坚强的背影告诉胖嫂等人,妇道人家也能挑起重担。胖嫂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说联合已经不久于人世。秀珠流泪了,她的泪流在心里,旁人看不见。

粮站里,砖墙下的阴凉处,一个女人穿一身花绸衣裙,正慵懒地靠着椅背打着瞌睡。见来了生意忙起身招呼,她指挥秀珠把车停在磅秤上过完磅,找工人卸车时,才想起除了她粮站内没有别人。她泛油的脸上绽开夸张的笑容,对秀珠说:大妹子,现在没人卸车。要不,你等一会儿?粮站女人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联合。

秀珠没时间等,联合也扛不动。秀珠在那女人惊奇的目光中,扛起一袋百余斤的小麦望麦堆走去。秀珠身材较一般女人高大些,这百余斤的重量压在肩上,仍是吃力。她费尽全力倒掉小麦,喘息着拿着空袋子往回走,不经意间,瞥见联合绵软无力地坐在车边,面无表情,像一座蜡像。秀珠心中漫过一丝凄苦,又升腾起一丝希望,要让联合好好活着。秀珠靠希望支撑着,很快卸完了车,接过女人手中薄薄的一沓钞票。

“大妹子,你真行!”粮站女人一脸的敬佩。

秀珠想说要是你遇到这种状况,你也行。不行也得行,现实的残酷,没有其他选择,她只是无声地笑了笑。

“秀珠,我也没能帮上忙。”回到家,联合愧疚地说。

“有你在,我就感觉踏实,等你病好了,家里的活全归你。”秀珠佯装轻松。

“我这病,好不了。”联合小声嘟囔,他怕秀珠难过。

“会好的,我想把拖拉机卖掉,送你去大医院看病。”秀珠语气很坚定。

“不行,拖拉机决不能卖!”联合的语气更坚定。

秀珠不再争辩,扛起锄头背起筐下地干农活。玉米齐膝盖深,正是杂草争抢肥料的时候,锄草不及时会影响收成。秀珠喜滋滋地看着一地整齐的庄稼,神情像极了首长自豪地检阅自己的部队,她放下了烦心事,全身心扑入了锄草的工作。

落日西沉,卷鸟儿归巢,秀珠也收拾好工具回家做晚饭。秀珠淘洗过绿豆,点了火,柴禾没有干透,一股浓烟从灶膛里冒出来,呛得秀珠直咳嗽流泪。正抹眼泪的当儿,秀珠听见咚咚的跑步声进了院子,在本村上小学的宝儿放学了。

“妈,饭好了没?我饿死了”宝儿八岁,正贪长。

“宝儿,还没呢,饿了,先吃个苹果垫点。”秀珠看火燃起来,就张罗着做玉米饼,赤脚医生说了,多吃杂粮对联合的身体有益。

宝儿撂下书包,奔向挂在墙角的竹筐,他知道秀珠平时总会把水果放在筐子里。

“妈,哪有苹果?”宝儿把竹筐翻了个底朝天,不甘心地问。

秀珠有些意外,昨天村上赶集,她特意给宝儿买了二斤苹果,就放在竹筐里。她觉得日子再苦,也不能让宝儿受委屈,这样想着,秀珠就腾出手,朝宝儿走来,结果和宝儿一样,没有看到半只苹果的影子。

秀珠像想起了什么,掀开门帘,进到里屋。联合像一尊蜡像,正斜靠在床头,浮肿的脸,青嘘嘘的没有血色。地下几只苹果核,夸张地醒目。联合手中拿着半只苹果,挑衅似地看着秀珠。赤脚医生再三重申,合的肾脏已不堪重负,要忌甜食糖分。联合此时正以孩子负气似地方式,想尽早结束。

秀珠劈手夺过苹果,从敞开的窗户里扔出去。“你这是干嘛?谁也没有嫌弃你。哪怕是你躺在床上不能动…只要你在一天…我就有主心骨…这个家就不会散。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宝儿…可怎么活啊…明天我就把拖拉机卖了…给你看病。”秀珠先是斥责,变成啜泣,继而嚎啕大哭,说到最后,她语气又无比坚定,她要挽留联合在这世上,多一天再多一天。宝儿不明原委,也跟着大哭。

联合痛苦地闭上眼睛,淌出两行清泪。拖拉机不能卖,那是留给宝儿唯一一件值钱的家什。作为一个男人,不仅不能给秀珠遮起一片晴空,反而让她活在屋漏偏于连阴雨的惨状下,人死一了百了,临了再不能把妻儿拖进欠债的深渊中。联合清楚,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阶段,这病不看也罢,心底只有一个声音:这日子究竟捱到哪一天,才算是解脱?

日子在秀珠和联合的迥异的心思中,无声地划过。这天夜里,秀珠被联合吵醒,联合正忍受病魔的摧残,表情很痛苦。突然,联合脸上闪过一丝欣慰,尽管短暂的转眼即逝,秀珠还是看到了,她有不祥的预感,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弥留时的回光返照?

“秀珠,我也学学城里人…对你说声‘我爱你’!”联合的声音时断时续。秀珠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她悲痛万分,却含泪笑着。“秀珠,这辈子…我先走了…你给我带好宝儿…亏欠…你的…下…下辈子…偿还…”联合说着话,带着对尘世的眷恋对妻儿的不舍,咽下最后一口气,永远沉睡在秀珠的怀里。秀珠翻箱倒柜找出联合最新的衣服,给他穿戴好,然后把联合的头枕在自己伸直的大腿间,让他躺舒服些。秀珠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等黎明的第一丝曙光。

秀珠把联合的头轻轻地移到枕头上,“你多睡一会儿,好上路。”柔声说罢,秀珠步履踉跄着向外走,才走到院子里忍不住悲痛,泪水落了个稀里哗啦。秀珠去了胖嫂家,一声胖嫂叫罢,就只剩下哭的份。胖嫂一看这阵势,知道联合已撒手人寰,先是陪着掉泪,随后叫自己男人张罗身后事,自己架着哭晕的秀珠回家。

里屋的床上,联合僵直冰冷地挺着,已装扮妥当。胖嫂流着泪哭一声:“短命的联合”,就紧紧抓住秀珠的手,安慰着身边苦命的人。小院吵闹着,人来人去的脚步声。宝儿从大人的口中知道爸爸死了,年幼的他理解不了联合的去世会带来一连串的后果。出殡时,宝儿睁着大眼睛无视变故,懵懂地抱着招魂幡。秀珠紧紧揽着联合的棺材,声声揪心的悲恸哭诉,催的围观的人跟着泪流满面。病人去了,解脱了,把苦难和悲伤留给了活着的人。

忧伤的脚步,走的迟缓,五七一过,秀珠才从悲痛中缓过劲儿。联合走后,她第一次去自家责任田,因为疏于管理,她家的玉米比别人的矮了半截。秀珠穿行在陇间,玉米棵摆动着绿色的宽叶子轻轻抽打着她,撒娇地扯住她的胳膊,她只是茫然地低着头走,像是寻找永远不能找到的东西。曾经带给秀珠无限希望的土地,如今也唤不起秀珠的斗志。

秀珠从田里出来,骑上自行车,走上一条通幽的小径。那条熟悉的,走了无数遍的小径通向娘家。娘家不远,在大片的玉米地另一端,绿树掩映的村子里。秀珠一进院子,白发老娘颤巍巍地移动小脚来到她面前,拉住秀珠的手老泪纵横。一声“儿啊,你可怎么活啊?”,把秀珠迷失在悲伤中的心灵唤醒,她痴痴地看着老娘的白发,霜染一般。立在院子里,娘儿俩相对无言哽咽。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娘,你就别操心了。怎么活?难不成要接回来你养活?别忘了你还是靠我们养着呢。”秀珠只顾伤心,全然不知弟媳妇已然站在娘儿俩身边。秀珠对这个弟媳妇说不上喜欢,总说她长的一脸刻薄相。此时,这一番话,像利刃,插在秀珠心上火辣辣地疼。秀珠不想多惹事端,打过招呼,跟老娘进了偏房。

弟媳妇却是不依不饶,见院子里有一只觅食的母鸡,顺手操起门口的扫把扔过去,母鸡受了惊吓,咯咯哒叫着跑开了。“哪来的野鸡,来我家觅食,看我好欺负是不?”弟媳妇刻薄的话语,传进娘儿俩的耳朵。秀珠本没有回娘家长住的打算,就希望亲情能温暖寒冷的心情,却被弟媳妇一顿奚落。弟媳妇自是怕她回家分财产吧,其实还有什么可分呢,祖屋都被弟媳妇霸占,将老人赶到偏房居住。也许老娘会给秀珠私房钱,当然这是弟媳妇狭隘的心理在作怪,老人哪里有分文。饶是看清弟媳妇的为人,秀珠还是颇感凄凉,佯装无关痛痒,和老娘道别。

秀珠经过一座小桥,停下来。夕阳已西下,水面波光粼粼,映射着夕阳的余晖,像洒满了金色的星星……在秀珠看来,竟是异样的温暖,涌起跳下去的冲动。她蹲下身子,将自行车的链条拨落,借此躲避过路人好奇打量的目光。微风吹过,水面荡起涟漪。水面上赫然是联合,微笑着,对秀珠频频招着手,熟悉的声音连续呼唤着秀珠。秀珠大吃一惊,猛然摇头,定睛看去,水面斑斑点点是揉碎了的夕阳,哪里有联合的影子。秀珠长吁一口气,自己对联合思念过深,是幻听幻觉?抑或是联合在叫她?一群骑自行车下学的孩子呼啸而过,叽叽喳喳的声音打断了秀珠的思绪。秀珠想起了宝儿,宝儿也该放学了,蹦蹦跳跳跑进家喊饿,就动手上了链条。秀珠突然鄙视自己,居然想逃脱联合临终遗嘱,弃宝儿不顾。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为宝儿要好好活下去,一个声音在秀珠的心里振臂呐喊!

“妈,你到哪里去了,我饿了。”宝儿蜷缩在墙角,右脸颊上有一道鲜红的指痕。秀珠怜爱地搂过宝儿,凝视着那一双黑溜溜的眼珠。里面写满了委屈和恐惧。秀珠轻抚着宝儿的小脸问:疼吗?宝儿摇摇头,说:“他们骂我‘没爹的娃’,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宝儿挣脱秀珠的怀抱,退后一步说:“妈,你不会也不要我了吧?”。宝儿眼底的恐慌让秀珠心疼不已,她拉过宝儿的手,小拇指勾住宝儿的小拇指,教宝儿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秀珠的保证让他放下心头的一桩大事,宝儿咧开嘴笑了。

“宝儿,妈这就给你买烧鸡去。”秀珠捏紧口袋里仅剩的二十元钱,要用它来庆祝自己的新生。去副食店的路上,秀珠很轻松,她给自己说从今天起要振作,要化悲痛为力量,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抚养宝儿长大。低瓦数的白炽灯,让人产生不真实的昏暗感觉。秀珠不吃,看着宝儿贪婪地大嚼。母爱真实一种奇妙的感觉,秀珠心上眉间都它感动着。

日子过的不咸不淡,在指尖静静地流淌。孤儿寡母的日子过的艰辛,没有男劳力的现实问题,时时如拦路虎般,困扰着秀珠。开始有人在她耳边吹风,无非是一个妇道人家守一份家业不容易,不如再走一步找个人嫁的话,更有热心的人上门提亲。话说多了,现实中又确实存在种种困难,秀珠不免心活泛了。这天,胖嫂编织着毛衣活,对秀珠挤眉弄眼,神神秘秘小声嘀咕着。

“嫂子,在家吗?”院子里传来小叔子联山的叫声。联合下葬到现在,他的亲弟弟联山这是第一次登门,秀珠忙起身去迎,那联山已大步跨进堂屋。联山生的膀大腰圆,一身藏蓝色装束,冷峻的眼神环视着屋内。这时,胖嫂也掀开门帘从里屋走出来,说:“联山来了,你叔嫂俩有事,我就先回了。”联山拦下胖嫂说:“别啊,胖嫂,赶巧了你在,你也不是外人,也做个见证。”联山暗思忖:胖嫂无异于小广播,让她听谈话内容再到处撒播,就堵了许多人的嘴,再次,有她在场打个圆场,气氛也不会太尴尬。这一来,胖嫂不便说走,扭着肥胖的身躯走到八仙桌右侧的椅子坐下。

“嫂子,我有句话,你别不爱听。我那短命的哥没福分,先走了,撇下你年纪轻轻的就守寡。我知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守一份家业不容易。族里的长辈商量过了,你要是有心再走一步,我们也不拦着。但有一个前提!”小叔子说到这里顿住了,看着秀珠,秀珠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前提是我哥的财产你不能带走,还有宝儿是孙家的根,要留在孙家。胖嫂,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联山转头问胖嫂。

“你们的家务事,我不好插言。”胖嫂嘴上说着,心里却骂:好苛刻的条件,这是把秀珠往死路上逼,她同情地看着秀珠。“我就是死,也不会和宝儿分开!”秀珠咬牙切齿地表态。

“嫂子,我这人和我哥一样心直口快,说话不会拐弯,你心里别骂我缺德。族里的长辈还说了,你要是愿意带着宝儿守我哥的这份家业,他们退一步,允许你招赘。”小叔子心虚的看着秀珠。谁都知道招上门女婿是下下选,这意味着秀珠首先要放弃追寻幸福,只为克服缺男劳力的现实,在愿意做上门女婿的单身男人里选,选择的对象已是少之又少,找到合适的几率更是等同于零。秀珠低着头,半天无语。

屋内一片死沉,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肯放慢脚步。联山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角,打火机“啪”一声响,打破了屋内死沉的寂静。秀珠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挂满了晶莹的泪珠,迷茫的表情,仿佛正置身冰雕迷宫中。伸出手去,怕触碰到四周绝望的冰冷,东奔西走,却不知哪条才是出路。联合的脸躲在冰的厚重里幻化,亦清晰亦模糊,融化后滴在秀珠的心里,心也结成厚厚的冰——冰冷而绝望。

秀珠变得寡淡,她忙着打理田里的农活,一心一意照顾宝儿。白天,大量高强度的体力劳动,让秀珠无暇顾及其他,她在身体极度疲乏的前提下,情绪得到发泄和平衡。夜深人静的时候,秀珠会习惯地想起联合,他的音容笑貌宛在。联合病重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秀珠也是这样劳累一天,拖着疲惫的身躯躺下。联合的几句知心话如同灵丹妙药,秀珠听起来如沐春风,浑身的疲乏也一扫而光。每每念此,秀珠就用手挠头,像要赶走脑海中这些想法,然后狠狠地骂一句死鬼。

有时,弟弟秀青也会来帮忙,血肉情深让他牵挂姐姐,但碍于媳妇的泼辣,又不敢光明正大相帮,只是抽时间偷偷来帮秀珠做做力所能及的活。倘若被刁蛮的媳妇知道,难免爆发家庭战争,往往牵扯到白发老娘的赡养,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两村相距不过三里,两村的人往来频繁,从知情人的转述中,秀珠知道弟弟也很为难,就劝说秀青还是少来帮自己做活,以免引起无谓的争端。秀青叫一声姐姐,掉头就走,那背影忧伤无奈。

宝儿懂事,学习成绩好的不让秀珠操丁点儿心。平时农活也不重,久经锻炼的秀珠,尚能应付,唯有一年里的麦收和秋收,秀珠最怵头。地里的庄稼收成喜人,秀珠看了喜滋滋地像喝了蜜一样甜,喜过之后就忧,如何把那丰收的小麦和硕大的玉米棒子拉回家是一大难题。虽说现在的农村,农业机械化越来越普及,联合收割机在田间地头轰隆隆响着。由于大家急着抢收抢种,机器后面总是排着长长的队,秀珠一个妇道人家自是抢不过。唯有等机器的轰鸣声不再狂躁,秀珠这才央求胖嫂的男人,用三轮车帮着把收割的粮食颗粒拉运回家。

两年里,秀珠就这样坚持,独自耕耘着四亩责任田。联山对秀珠从来是不闻不问,更别说帮衬。秀珠对亲情已经漠然,害怕伸出手去会触碰到四周绝望的冰冷,每每遇到困难,她宁愿找乡邻帮忙,也不会向联山开口求助。

又是一轮秋收秋种的热潮。这天清晨,瓦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秀珠打发宝儿上学,收拾妥当,便套了牛拉车去村西的玉米地收玉米。比起麦收,秋收期长,也放慢了节奏,秀珠就没那么烦心。秀珠牵了牛,刚拐上大路,一辆三轮车突突着驶过来。那牛乍开始上套,还不熟络,对三轮车的喇叭声置若罔闻,秀珠紧拽手中的缰绳,那牛才慢悠悠地往路边让,三轮车紧贴着牛拉车驶过,裹挟着黑烟的气流,旋起路面的浮尘,一粒尘埃被吹进秀珠眼睛里。秀珠揉着眼睛,咒骂着开车的人。秀珠家也有拖拉机,拖拉机买回来不久,联合就病重没敢学,车被秀珠妥帖包好,停在东偏房里,已有三年之久。秀珠恶狠狠地发誓,忙过了这段就去学开拖拉机,过日子不能落在别人后面,她扬起手中的鞭子甩在牛身上,那牛吃了一惊慢跑了起来。

散堆在小院里的玉米棒子,尺来长,黄灿灿地,映射着晨曦的光。尽管秀珠早起晚睡,丝毫不敢偷懒,进度还是落在别人后面,东洼的一亩多地的玉米秸还直立着,没有刨倒。秀珠想到这儿,急急火火地叫宝儿起床吃早饭,她要趁早下地。秀珠拿着磨得锋锐的小,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去东洼。走到自己的地头,秀珠疑惑极了,玉米秸已被人刨倒,分两铺整齐地铺在地里晾着,宛如两条绿油油的地毯。地毯的那端,一个男人正抡着小刨玉米秸。秀珠走到这人跟前,才发现是本村的鲁胜。

鲁胜抬头看见秀珠站在自己面前,不好意思的笑,说“别家雇我刨玉米秸,我不认识地块,结果把你的给刨倒了。”秀珠为鲁胜这番话笑了,这一片庄稼收完种了小麦,会有谁雇鲁胜?鲁胜不高明的谎话被拆穿,挠着头皮憨笑,露出八颗烟熏黄牙,秀珠心里称之为八颗烟熏黄牙的笑容。

这鲁胜,四十来岁年纪,也是苦命的人。年轻的时候因弟兄们又多,家里条件拮据,耽误了婚姻大事,至今光棍一条。弟兄们成家后,分出去单过,就剩他和瞎眼的老母讨生活。鲁胜生的是五大三粗,有一身蛮力,平时靠做建筑小工挣钱奉养老娘。建筑队农忙时不接活,他就给别人打短工。鲁胜没受过多少教育,没有花花肠子,他单纯地认为秀珠一个女人不容易,想帮她干活,又担心别人说闲话,就大清早偷偷地来到秀珠地里,没想到被秀珠抓个现行,临时编的谎话,又被秀珠一眼看穿,他不由得憨笑。在这之后,秀珠想起来那八颗烟熏黄牙的笑容,就会微微笑。让她想不到的是,这微笑居然会在自己心中定格。

深秋,风起,天凉。秀珠自知寡妇门前是非多,总是早早关门守着宝儿。这一晚,风格外的大,宝儿香甜地睡着,打着轻微的鼾。秀珠在灯光下编织毛衣,耐脏的棕色,鸡心领款式,版型宽大,是织给鲁胜的。秀珠按行情,给过鲁胜四十元钱,作为刨倒玉米秸的报酬,鲁胜拒绝接受。秀珠又不想欠别人人情,思前想后,想到这折衷的办法。她去镇上买了二斤毛线,要给鲁胜织一件毛衣,比买的暖和。

“咚咚咚”,有人用力拍着院门,高声叫着秀珠的名字,秀珠放下毛衣去开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生产队队长打着酒嗝说:“秀珠,我来收黄河水钱,你家……多少来?”队长象征地举起手中的本本,借着昏暗的门灯自然是看不清。秀珠犹豫了一下,请队长到堂屋算账。队长跟着秀珠进了堂屋,看清本本,对秀珠说:“你家三百…五十六…块四毛二,零头抹去。”秀珠进里屋拿了钱,递给队长,站在那里并不坐下,等队长数完确认好送客。那队长拿着一把面值大大小小的钞票像模像样地数,突然说:“你这钱,不对!”秀珠听的这话,以为自己数错了,伸过手来拿那一叠钱重新数。队长奸笑着,一把抓住秀珠的手,要把秀珠往怀里拉,嘴里含含糊糊说着:“这么久都没有男人碰你…寂寞了吧…今天让我来陪你如何?”秀珠气的红着脸,大骂畜生,另只手拿过做手工活的剪刀自卫。队长见秀珠如此烈性,收了淫念,仓皇地离去。秀珠关了院门,暗自垂泪,竟一夜无眠。

第二天上午,秀珠捱不过困意,歪在床上小睡。胖嫂拎了毛衣活计来串门,妯娌间并无忌讳,胖嫂直奔里屋而来。床头柜上放着秀珠给鲁胜织的毛衣,胖嫂拿过来围在身上比量着,突然噗嗤笑出声来。这笑声吵醒了秀珠,她睁眼看见胖嫂,腰里围着给鲁胜未织完的毛衣,那八颗烟熏黄牙的笑容适时浮现,秀珠忸怩不已。胖嫂取下毛衣,收敛住笑,一本正经地问秀珠是不是有相中的人选了。秀珠言顾其他,给胖嫂说队长如此这般。胖嫂听了,破口大骂,骂完又正色说道:“秀珠,你是该找个男人了。”胖嫂拿过一面镜子,放在秀珠脸前,说:“你看看你自己,都老成什么样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秀珠看了一眼镜中人,不忍再看,四十岁的人有五十岁苍老的面容,晦涩无光。半晌,秀珠才指着毛衣给胖嫂说,这是给鲁胜织的。胖嫂拍着胸脯说这事交给我了,踌躇满志地扭动着肥胖的身体走了。

胖嫂在其中穿针引线,事情进展出奇地顺利。鲁胜同意入赘,条件是带上瞎眼的老娘。这对善良的秀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条件,二人感情一路飚升,很快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宝儿笑嘻嘻的围着秀珠说:“妈,我很久都没看见你灿烂的笑了。”秀珠捏着宝儿的嫩脸蛋,又爽朗地笑了。胖嫂撮合一对善男信女,更是以功臣自居,笑逐颜开。鲁胜声称要倾其所有,给秀珠一个盛大的婚礼,让她迎接好日子的到来。小院里喜气洋洋,大家都在为婚礼做着准备。

“好热闹啊!”联山走进院子,搭讪着。

“吆,联山也来给嫂子贺喜了?”胖嫂打趣联山。

联山并不答话,转过身看院门,像是等什么人。秀珠胖嫂等人也随着联山的视线看去。“咳咳咳…”门外传来几声干咳,紧接着一个干瘦的老头闪进院门,来到众人面前,竟是联合和联山的亲二叔。胖嫂有些不乐意,这平时谁也不踏孤儿寡母的门槛,今天这是咋啦,小叔子来了,连二叔也搬来了,胖嫂突然就有了不好的想法,说话难免带着情绪:“平时还不知道秀珠本家有这么多人,今天齐全的倒像是约好了。”那感受老头斜睨胖嫂一眼,几根山羊胡子翘了翘。

秀珠叫一声二叔,那老头先是胡答应着,又说:“不敢当,我再不是你的二叔了。”这句话,让秀珠一头雾水,秀珠看一眼联山,从他躲躲闪闪的目光中,猜测事情有古怪。联山躲在二叔后面,飘忽的眼神泄露了些许的秘密。秀珠已知这二人来者不善,八成和自己与鲁胜的婚姻有关。秀珠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眼角的余光瞥见鲁胜不知何时已站在自己的身后,该来的躲不掉,不如先发制人。秀珠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把自己和鲁胜结婚的打算和一些细节和盘托出。

二叔捻着山羊胡须,上下打量着鲁胜。那近乎透视的目光让鲁胜很不自在,他正要还击,却看见二叔频频点头,鲁胜疑惑万分。二叔吊着细嗓子,对秀珠说:“不错的男人,值得嫁!”,他的话出乎大家所料,大家对视着,想从对方的脸上一探究竟,无果。唯有秀珠听二叔话说“嫁”,颇感意外。“秀珠,你嫁过去吧!”二叔又说。说不出是话里的命令,还是话外的指责,这句话对秀珠来说,格外刺耳。二叔捻着那几根山羊胡须,一字一句说:“这是联合的家,他三年未满,你招赘另娶,对死者不敬,你还是嫁出去好!宝儿是孙家的根,就由他二叔联山抚养长大,别跟了外姓人受委屈。自然,这祖屋你无权处置,拖拉机是联合留遗言给宝儿的,其他的你看,需要的你就带走。”二叔的话,字字如钢钉,钉在秀珠的心里。

“联山,当初说好了招上门女婿,你们怎么说反悔就反悔?”胖嫂明白了这二人的意图,替秀珠抱不平,又不便向长辈发难,一股火发在联山身上。联山异常尴尬,又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理由,怯懦着“我哥的财产……”,在胖嫂威严的目光注视下,垂下头。

鲁胜扳转秀珠的身子对着自己,与其说用眼神问询秀珠,倒不如说等秀珠给他肯定的答复。他真心希望秀珠答应,凭他一身蛮力和秀珠的能干,二人的小日子会过的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再说,宝儿跟了联山,也生活在同一村子。鲁胜迫切地注视秀珠,害怕错过一个眼神一个示意。他失望了,秀珠空洞迷茫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宛如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宝儿?”秀珠的呼唤声,唤醒了自己,也唤醒了鲁胜。鲁胜从秀珠的呼唤声中知道了结果,她心里的天平倾斜于宝儿一端,他鲁胜没有一分胜算。鲁胜失望地摇着头,转身,走一步,回头看一眼秀珠,期待她改变主意。最终,鲁胜悲伤无奈的离开,徒留忧伤的背影,还有定格在秀珠心里的八颗烟熏黄牙的笑容。

在联合去世的那一刻,秀珠就被世俗和封建礼教带上了纸枷锁,她却不能撕破枷锁挣脱羁绊。秀珠又仿佛置身于冰雕迷宫中,伸出手去害怕触碰到四周绝望的冰冷,东奔西走,身心俱疲才发现这唯一的出路也是假象!已逝的青春,中年的幸福,晚年的依靠……纷杂的思绪如一团乱麻,挤在心的空间膨胀着,哗啦啦,秀珠听见心碎的声音,她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酸软地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