殇阳

无愿同亦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10-13 12:24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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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念去去风波万千许,缅怀在心底。作者在交叉的回忆里面诉说了不老的故事。一个没有感情结合的婚姻却是在共同的日子里面浓缩了最深厚的爱。生活却总是残酷的,母亲抱着父亲的照片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把“我”的心带到了一个更加冰冷的地方。在心底可以彼此珍惜的朋友没有了,那个曾经承诺的爱人却是自己不能面对的疼,也许这个就是所谓的人生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但愿未来的生活一切安好!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牡丹亭记题词》汤显祖(明)

母亲去世的那晚,我梦见了父亲。

父亲跪在母亲面前而我跪在父亲的后面,母亲站在父亲面前泪流满面,手颤抖的执了鞭。我知道那刻我和父亲在赎罪,赎母亲为我们所背负的罪。

翌日,同事因为表弟来探望,早早下班去接机了。只剩下我在整理项目客户的资料,一时手酸停下来。兰州的暮色这么重,弥留的晚霞如残梦,街上的人带着倦色匆匆奔波在路上。手边的电话想起,那一刻是兰诗君打的,但我不知道。接起来机械般客套的说道,您好,这里是A公司客服部,请问有什么需要么?

你好,请央北听电话。

我愣了很久,没想到她会打电话来。沉默之间,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夹杂着悲伤。

我这才回答到,我是。

她顿了下,央北,央北,是你么?

熟稔而碎裂的感觉夹杂而来,那一幕幕往事,那一切切的感觉似如潮水般袭来,让我猝不及防,几欲窒息。

她接下来说,央北,伯母去世了,你回家吧。

这消息如此的突然,让我承接不住。头脑恍惚起来,间或听见诗君在另一端说些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我放下电话。悲痛难表,竟也镇定起来,没掉一滴泪。随手打开电脑,订了回家的机票。

多年的工业化让整个城市蒙上一层灰色,欲落的太阳散出的光芒也带着颓色。这一切在也熟悉不过,此刻却也陌生起来。生命陡然无痕,仓皇的追不到。何况这世事,本以能逃离,只是浪掷的轮回。

转过仿古的邮局,遇到了堵车。隔壁的车上坐着的是位教师模样的妇女,透过玻璃冲我善意一笑。这一切恍如隔世,似如又见到了母亲。毫无知觉的流了泪,只此一滴,滴落手背才发觉。

自己本以为可以逃脱感情的桎梏,不见熟悉的人,不告知任何人,杳无音讯的消失。此刻却必须回去置办母亲的葬礼,回去面对自己,面对那种包涵一线希望的绝望。离开的夜里下起了雨,烟雨朦胧中耸立的高楼也枉如幻象。此刻的黄河怕是又要泛滥了,若是这样也是流不尽我的哀伤。

离故乡越来越近,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场景接踵而来,让我承接不下。细算起来,一切不过是一整日的市井,从喧腾到寂静。如此就是生命,终将逝去。

我与兰诗君一路上都在说话,有太多的记忆反刍。无暇去顾及这离去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只是在深化记忆中的母亲。不觉中觉得忻梓也同母亲一起出现站在远处向我挥手,如此的怀念,如此的留念,如此的残忍。

母亲的丧事格外的简单。殡仪馆里只有我和兰诗君两个人。我拿掉母亲手里一直抱着的用胶布拼接好的父亲遗像。兰诗君说,伯母过世的时候执意要拿在手里的。我想,母亲还是这样的爱着父亲而我与父亲欠她的太多。

以往模糊的父亲印象此刻却无比的清晰。怅然之时,掌管焚尸炉的老头早已把母亲的遗体推走。我本想再见母亲一面,抬起头只见母亲的遗像。她眼睛里似如起了雾,与世隔绝开,想是得到了宁静。

殡仪馆又进来了一些人送葬,表情中或是夹杂着虚假的悲伤或是麻木。心中仅留的悲伤轰然倒塌,身体战栗。这本是来向母亲道别,此刻却像是在奢求别人的怜悯。我低下头与兰诗君逆着人群走出来,骨灰盒的黑稠因为拥挤起了皱。

回到母亲家,安置好母亲的骨灰盒。兰诗君去做了饭,两人在饭桌上良久无言,都无胃口只是象征性的吃了些。末了,兰诗君说,今天家里来了亲戚怕是没地方住,今天能否就睡在这?我低着头,应了一声。想是她这么说是留下陪我,不觉心中一暖,像是又有了生命般。可回忆起往事,自己又曾做过多少为她的事,一时罪恶感深重。

夜晚躺在床上,尽力捕捉着空气中母亲的气息。空气却越发的无味,清新。母亲一走,人去楼空就连气味也不肯留下。往事纷繁,无迹可寻,倒也清静。诗君走进房间,停在我床前。我佯睡着,心中默念,诗君,诗君,这又是多少年?一时巨石压身,喘息不得。她悄悄的钻进我身边,双手扣着我的腰,冰凉的唇贴在我的脊背上。忽然啜泣起来,泪水滴落到背上,灼热如火一般。她带着哭腔低声呢喃着,央北,央北,娶了我吧。忘了忻梓。

岁月转了个弯变的汹涌,撕裂着荒原。那里本无爱,为何疼的像是有了爱。我转过身,将诗君揽在怀里。

延绵不断的戈壁与天空连成一条线,透过稀薄的云可以看到隐现的青山。地皮结成块,踩上去像薄冰般碎裂。这或许是远古蛮荒时代未醒的梦,生命悲亢而卑微的生长。每当初春时分,弥漫的黄沙将天地搅得混沌不堪,空气中充满涩人的沙粒。每一声风的呼啸都带着死亡的讣告。

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大地,似乎一眼就能望穿苍穹。炽热的阳光却如暴雨般壮烈的灼痛肌肤。千万年的岁月幻灭成生命的荒芜,就连阳光也这般千万遍的磨难生命。

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外面刮着大风。风从山口刮来,喷涌而出,像是要把这天地撕裂般。幼年时一时未适应高原气候,每次哭得厉害就缺氧憋的面颊紫青。常是半夜父亲带着浓烈的油渍味回家,因终日在高原油田劳作,劳累不堪,心中燥火甚浓,与母亲因饭菜不合而争吵。我从睡梦中惊醒,大哭不止最后哑然失声。母亲惊怵的抱着我,泪水未干,顺流到我脸上。

这荒漠人间,争吵,复合,孤独,依存,相爱,相怨,无尽无望,温存丰实却又无奈苍凉。

这便是我的望乡。

母亲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子,因对外面的世界好奇。随回乡的姨妈走了出来,谁想来到这荒漠。踏踏实实的在这找了活干,新鲜感耗尽,思乡情渐浓。准备回家时,经人介绍认识了父亲。爱情在这荒芜的油田也几近枯萎,如含养不足的玫瑰开的蔫软无力颜色平淡。母亲全无心在父亲身上只是碍于颜面,不好直接回绝父亲,想是拖些时日找个借口推辞掉。

冬至时分,冬色甚隆。姥姥因为跌伤了腿急需钱用,媒人透信给父亲。父亲东拼西凑了五百块钱交给母亲说,你要是急用就拿去用吧。母亲那时单纯的心哪容的下如此感动,当即落泪。

五百块钱的廉价婚姻,也让彼此的感情有了维系。何以这世荒凉,凉薄的感情也变得珍贵。

往后的岁月,几番争吵,几番离开。彼此像是枷锁牢牢的锁着心又欲挣扎,行将玉石俱碎。

我出生时,春末四月。白杨树抽出嫩叶,万物在这荒漠戈壁有了生色。母亲与父亲缓和了不少,彼此间相敬如宾,话语暖了许多。但父亲依旧因为工作原因间断的回家,我独有母亲照顾。曾是狂风呼啸的时候母亲独自一人抱着夜里忽而发烧的我往医院赶,一路流泪。单薄的身影在狂风呼啸的夜里,几欲坠倒。

年岁渐长上了学,母亲也轻松了些。正好离家不远的地方建了兵站,缺少做饭的厨子。母亲便去了,士兵们对母亲尊重,亲切的叫,嫂子。时日一久也与他们熟络起来了,闲时唠唠家常,有说有笑。母亲性情倒也开朗了许多,不再终日苦闷。

冬日初雪,远处的山涂了白,青岩只剩下山脚。秃了的树杈积着松散的雪花,一触及下。迎着光看,犹如星陨。路上积了雪,白日阳光充沛融化了些,夜幕一垂便结起了冰。母亲在兵站做了晚饭收拾完毕回家时,一时脚滑,跌伤了腿,只能卧床休息。

父亲从井上赶了下来。说是请了一个月的假,照顾好母亲再回去。眼神褪去了锐色,操起锅铲下起了厨。为母亲炖了猪骨汤,送到面前。母亲行动不便,父亲热了水为母亲擦洗身子。夜里为母亲按摩伤腿,眼神里满是柔光。

母亲噙着泪,怎地也想不到往日暴戾的父亲也为她做了这些。不枉自己嫁了他,只愿苦尽甘来。求得一份安稳的感情,维持住家庭。父亲抬起头瞧见母亲哭了,问她,是不是用力重了?母亲摇摇头,父亲伸手为母亲拭去泪说道:

你予我所做的那些我都记得。只是我这人脾气大,有时火大说话冲了点,你就多担待点。我做这些为你做这些不是一时兴起,是打心里心疼你。你说,谁家男人不疼女人的。我就是想,哪天调调工作,不至每天都往野外跑,多照顾点你们娘俩。

岁月溯流而上,像是回到了初始。父亲一个月里把心思都付在了家里,打扫,做饭,照顾母亲,做得尽心尽力。母亲卧床为我与父亲织起了毛衣,父亲笑道,这冬都快过完了还织呢。母亲回道,今年穿不了,明年再穿。自己织的,针眼密,保暖。

母亲腿肿消了渐能活动了。正午时分,父亲搬来长椅放到门前扶着母亲到门口来透气,冬日暖阳印的门前的砖瓦也有了亮色。母亲眯着眼,手里卷着毛线,不时惬意的与父亲搭着话。

炉火正暖,温情燃过了冬。

父亲走的时候,母亲的腿脚已经好了。单位来了几次催促,父亲也不好再逗留。母亲握着父亲的手良久,几欲哭泣。父亲笑笑说,过两月一倒班就回来了。谁想那一别竟真成了最后一别。

初春二月,一切却还是未醒的冬。那年我六岁,该是上学的年纪。母亲筹备起我上学的事,置办好了书本文具,只等学校来通知。午时阳光融了门棱上的冰凌,滴水如泣。白杨沙柳树下去年的枯叶漏于残雪之上,枯槁霉烂。枝头却都吐出了叶包,触之即破。生之将落,必以死替。

门外来了生人急唤母亲的名字,本以为是入学的通知得来的却是父亲的死讯。

迟归的冬,将整个高原冻结的不留一点生气。午夜时,机械因为寒冷抑制不住井下的压力发生了井喷事故,父亲急于制止井喷却没注意到头顶上欲坠的钢架……

母亲未听完报讯人的叙说便昏厥了过去,年幼的自己未曾料到世事的重大。只是瞧见母亲清醒后,面如死灰,泪如雨下,随着母亲哭了起来,声音里夹杂着万分的恐惧。

那是什么年份,我失去了父亲。那时间又是什么?当一切都毁灭殆尽,又要时间干什么。太阳仍然爬上,夜幕一样垂,夜央三时,一样有人熟睡有人清醒。隔壁有谁,还有谁在低声诉说家常。

大舅听闻父亲去世的消息后,从故里赶了来。帮母亲置办了父亲的葬礼。送殡的路上,我与母亲一路落泪,打湿了黑稠。天亦阴沉,压得人胸闷,悲伤说不出口,只得落泪。

母亲收拾好父亲的遗像,准备带着我随大舅回故里。远离这伤人之地,父亲一去这荒漠世间倒也无可留恋。

列车一路南下,耳边隆隆的声响已如时间告别的话语。断续,单调,却又刻骨铭心。窗外几番荒漠景象也将淡出,怕是那青岩的山,绵延的戈壁至此一见了。将至故里又见了长江,那江水好似混了荒漠的泥沙混沌不堪,翻腾不止的奔向天边,消失在夕阳如血的光芒中。

曾于茫茫人海中结识了无数生人,曾于无涯时间里留下了几番回忆。你却恰于万千人中占了一个,于时间中占了一点。该是轻松的说声,哦,你也在这里,抑或是后悔于此刻的初识。

忆起忻梓时,以为能与之厮守一生的。至此一看,却也只是南柯一梦。

认识忻梓时,兰诗君在A城上学而我与忻梓在B城。

那是上“社会学导论”的时候,我合着课本偷闲的看着《瓦尔登湖》。旁边忽然坐下一人,喘着粗气,想是起晚了急忙跑来的人。那人轻敲桌子问道,这是离散数学课么?我抬头应道,不是,是社会学导论。好奇的瞧了一眼,那人长的星目剑眉,到有几分俊气。适时,打了上课铃。他也不好走,坐下来听。

上社会学导论的是个男老师,体态有些大腹便便却习惯束很紧的腰带,腹部便陷进去一块。远处看来像是个葫芦。大家便戏称他,葫芦老师。

葫芦老师上课前习惯以提问的方式温故上节课的知识,我坐第一排是极易被提问到的位置。我低下头不敢直视葫芦老师,旁边的他却不知,好奇的瞧着葫芦老师。嘴角上扬,略带笑意。葫芦老师便抓他起来问,什么是19世纪的三大社会理论?

我赶忙在纸上写下答案,递到他面前。他只瞥了一眼,就记下了。朗声答道,社会进化论,社会周期论,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主义。

下了课,知道他叫忻梓。他递来烟,脸上堆满笑容,表示谢意。若是别人做这幅表情,一定是谄媚。可是他,让人觉得是真心实意的表示感谢。我本不吸烟,但还是接了烟顺口说道,我不会吸烟,但你的谢意我接下了。把香烟放进口袋里,是ESSE牌的。心中一笑,抽这烟的都是“扮野”的人。

他有些窘样,赶忙说道,不如我请你喝酒,酒你是一定会喝的。

大家坐在斜阳里,是一家小饭店。他看着我说:“我见过你,央北。每天晚上八点的校园之声是你主持的,我听过你。”我对他只是知道名字,自然好奇了很多,便问:“今早迟到的可就你一人,谁曾想还走错了教室。是不是撞到什么好事情了?”他笑:“好事情倒是没有,碰了一鼻子的灰,吃早饭时在食堂丢了包。”我说:“可曾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会藏资都在里面吧。”忻梓故意的摸摸口袋说:“钱倒是没丢,不过那包里倒有些信怕被别人看到了。”我又问:“难道是勒索信?”他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你瞧我这样像是劫匪么?”我说:“要是这包找回来一定给我瞧瞧这些信。”他点着头:“如果有可能,一定给你看。”那次交谈了解后,说了些什么都不大记得却对那些信有了兴趣。

后来看见他在教学楼前贴大字报,是他们摄影协会的展览宣传。他邀我去看,那时我正好有考试。要了他的电话,说是等完了去他们宿舍看他的作品。

他拍散落的烟蒂,他拍冬日的树枝,他拍流浪的野猫,他拍市井里买菜的妇女。真实,自然,富有生活气息,是典型的堪的派摄影。我边看边摇头,心想,这厮我是低估了。本以为是生活散漫,无求事事的人。现在才觉是个浪漫派,生活中不乏温情的地方。

忻梓在旁说道,都是些拙作,见不得人的。我看着他,嘴上挂笑说,若是这样,那岂不是比茜莉特?摩戴尔(英国堪的派的著名摄影家)还要厉害。他笑,哪敢与他比,只是自己爱好罢了。

从他宿舍出来时,遇到舍监。舍监正好拿着他们影协展览的册子,冲我们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说,看在都是同学的份上,你就送我几张原照可好?他笑,当然可以。

宋词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这时忻梓的名气就像是这宋词说的一样。

后来才知道,那些藏于他包中的信件,也都是些痴情的话语。不过他不在意。他说,艺术是需要耐得住寂寞的。

低年级的女生为了认识他,四处打听。经过食堂,图书馆的时候总会有女生暧昧的看着他。当然这些都是他后来与我说的,说得时候洋溢着自豪的表情,当即自诩在世潘安。我挖苦道,不过是再版陈世美。

他人眼里,他的才华,他的俊美。在我看来不过是浮萍般,终将枯萎,终将沉入水底化为一捧黑泥。我们彼此欣赏源于彼此之间保留的神秘,我们都是孤决高傲的人。隐隐中却都些漂泊感,毫无安定感。都珍惜生命却都失望于生命。我们索取于仓惶无迹的生命,贪得无厌。得到的却都是苦难大于幸福。

忻梓总说,苦难是用于让人便得更加完美。旁人眼里这是一种痴,而我却认为这是俏皮的话,源于他对生活的不恭。他习惯于玩弄生活,其实大家到头来都明了大多时候都是自欺欺人。

以后的社会学导论课,他竟也次次到,我们便谈。这老师讲的真瘪,总是停住。我问他,摄影在行,是否学过绘画。他说,这是秘密。后来,我约他去看《俄罗斯方舟》。他嚷着,文艺如何高尚,却敌不过这冗长的对白,睡了过去。

我们宿舍住的近,我住三楼他住正对的二楼。我在上叮咚作响,他都听得见。他说,他晓得我何时起床,何时睡觉。我踢踏的拖鞋声,他数得我走了几步。

后来抓住他在画水粉,我要看他画得怎样。他急忙遮住说,见不得人的。我说,那你就给我随便画些。他便在我手心轻点了颗朱砂痣。那时我成绩比他好,他赌气要超过我。温习功课时,他依旧会冲参茶给我。最后还是他拿了奖学金,而我正好输给了他。

忻梓便嚷着,要请我喝酒。我心想,好不易他超过了我,岂能这么放过他便笑起来,不如叫上些别人也好尽兴。忻梓一听便乐了起来说,正好呢,昨天认识了些英文系的人。

谁曾想来的人那么多,还有几对情侣。一路你侬我依,剩下的人也都寂寞难耐,眼神暧昧。这一路灯火辉煌,除却这些我眼底只剩下遥远而黑暗的天空。谁有曾知道我心中的悲哀,想来凡事有迹可循,忻梓也有他的难处。

忻梓举手指了春溪月酒吧:何时共泛春溪月,断岸垂杨一叶舟。到此怕是忻梓共泛的人必不是我了,我只得守着断岸垂杨了。想到这,心中方觉哀伤。然众人哪如我这般,早已一哄而进了。内厅氤氲着舒缓而极富韵味的蓝调音乐,灯光黯紫略显几分暧昧。吧台上停留着几个人,想都是些孤独的人,只是在这里寻得一片温暖,哪怕一夜也好。忻梓找了位置坐下,是个宽敞的位置。大家点了啤酒与果盘,酒水一上来就有人嚷着今夜不醉不归,想是找了机会与心仪的人套近乎。也是,来的人就我与忻梓二人全无心仪的人。

我坐忻梓的对面。顺手点了烟,烟雾腾升而起。因为空间拥挤,烟雾久久未能散去。抬起头,透过烟雾却发觉看不清忻梓的面容。只是落下了个人影,却依旧那么的熟稔。

旁边同系的男生见我无聊问我,是否介意再叫几个人来?我笑笑道,人多了才热闹么。他冲我点点头,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完了告诉我,他有两个妹妹要嚷过来,表情暧昧。对我又是一笑,有些邀功讨好的意味。

少顷,听到有女声唤他的名字。他站起摇摇手,示意她们过来。人未至,浓烈的香水味便传了过来。抬头一瞧,灯光黯淡却也看出化了浓重,好似个假人。腰段极柔,一举一动都百般媚态。想必是些留恋于烟花之地的人。这等烟视媚行的女子都带着极大的诱惑和邪恶。

一女子坐到我身旁要与我猜拳喝酒,我摇摇头示意我正在戒酒。她自识无趣便换到了忻梓身边。同系的人笑道,忻梓你小子这下可好,一下子有两个人陪。忻梓含糊一笑,想必他也尴尬的很。

正觉无趣想叫忻梓离开,却发现他与两女子玩的欢喜的很。猜拳的猜拳,喝酒的喝酒。不时发出欢愉的笑声,听来格外刺耳。心中一凉,还好这里烟雾笼罩未叫我看得清楚。几杯烈酒下肚,心却依如寒冬三九。

此刻想起了圈子里的事,一直不愿踏入其中。心中知道我不是那种人,不愿疲于奔波在肉欲上。我只是个平凡的男子,只想与一个人发展一段简单的感情,何以这世皆不容我。

佯装接了电话,借口有事退出了酒局。朝忻梓一笑挥了挥手,他瞧我这边看了一眼,烟雾朦胧未曾知晓是什么眼神。只觉苍凉无奈。

回去途中路过忻梓的寝室。不知何故脚步沉重,停在了那里。人未归灯未亮,一时落了泪。心里默念,忻梓,你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路灯忽黯然了,转身发现忻梓站在面前。心中一惊,急忙用手抹去泪。忻梓一把捉住我的手说,何必如此,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又欲说些什么,他却抱住了我。我轻轻的贴在他的胸口上。静谧的夜,这一声声真切无比的心跳让我温暖得想哭。

天尚黑,我第一次确信自己活着,完整的活着。

忻梓低声询问,央北,知道什么是孤独么?

心中一沉,沉默之间又自问了一遍,什么是孤独呢?

湘城,母亲的故里。

阴雨连成线,织着悲伤。森密的植物,青翠欲滴,连成一片在腾升的雾气里化为湘城的背景。青瓦房与交错的弄堂如几点丹青缀在潮湿的湘城里。埠头上谁家的衣裳忘了收起,顺着河水一路飘走,渐渐消失在烟雨朦胧中。那是谁又在石桥擎着伞瞭望,谁的情又伤在了这里。

老屋里潮气甚浓,房梁生了霉,风化成了黑色。旧制的家具抵住了阴暗的墙角,仿如在黑夜里可以听到悉悉索索的鼠叫。正堂上是外公的遗像,高高挂起。母亲几次要求把外公的遗像移至主卧,外婆不许。死者早已远去,连相片也经不住时间,愈发蜡黄。挂至此却也只能徒添哀伤。

大舅托了关系,在乡里的医院给母亲找了打扫卫生的活。每日起早贪黑,收入却微薄。我与母亲的日子过得清苦但也自得其乐,彼此鼓励。失去父亲的伤痛渐渐内敛于心,不再外露。那时,母亲不与我提父亲,我也不问,彼此心照不宣。

母亲一周要值两次午班,恰巧都是打扫传染科。我午饭便到医院去吃。母亲坐在我身旁悄悄把自己碗里的肉拨给我,末了还要嘱咐一句,不要进传染科。传染科的走廊阴暗幽长,只有到尽头才透出些许光亮。病房里断续的咳嗽声传来,仿佛一只只灰色的蛾扑洒着死亡的气息。母亲穿着不合身的白衣,在中打扫。如一只即将零落的花瓣,但又挣扎着,倔强着,迸发着难以抗拒的毅力。起初的时候,母亲离我较近,我欲上前帮忙,母亲便极其严厉的呵斥我。让我吃完早些回去。我拗不过母亲,只好离开。路上回望时,一切模糊而又冰冷。唯有看见母亲那单薄的身影才觉明亮,温暖。

刚到外婆家时,周围的孩子对我好奇总是问这问那的。湘城孩子讲得话我只能听个大概,便含糊作答。常是一两句短短的问答之后就再无下文。时日一久,便无人再来问我找我,我只能自顾自的玩耍起来。外婆家门前不远有条小河,我放学便去那里抓河蟹,捡雨花石。幼年时不懂得孤独是什么,瞧见别人在河中游泳嬉戏也不羡慕。我抓我的河蟹却也自得其乐。

抓回的河蟹,外婆用开水一煮。蘸上葱姜末,便是我们三个人的美食。母亲每日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河蟹,便会夸,我家的孩子越来越懂事了。

如若世界就是这么简单,一只河蟹便是幸福,那该多好。

秋日,太阳竟也耀眼起来,硬生生把云朵挤了出去。

教我数学的是个温柔,和蔼的女子。我们亲昵的叫她,王老师。她女儿兰诗君与我一班,我们是同桌。我数学一向很烂,却也不是因为自己的惰性。只是自己不适合与数字打交道,兰诗君便帮我补习。后来她也帮不了我许多,只得求助她母亲。

王老师便让我每晚去她家补习数学。母亲觉得太麻烦王老师,与老师说了几次想要婉拒。王老师说不过母亲,只好说是学校的政策。不能有学生考试下七十分,兰诗君也在旁附和着。母亲听罢,终答应我去补习。

每次母亲买到新鲜的果蔬总要吩咐我拿些给王老师,嘴里还念叨着,王老师帮你补习,不易啊,你要珍惜,好好学!

王老师不好意思接母亲的东西,又不好拒绝。补习完功课后便拿自己一些剩余的衣物给母亲。这样一来二去,母亲与王老师也熟络了起来。渐渐的知道了我父亲的去世消息,与母亲的关系也更好了些。

有时补习晚了,王老师便留我吃饭。诗君父亲是个极幽默的人,习惯在饭桌上予我们讲评书。我最爱听三国演义。他讲时语气诙谐幽默,神采飞扬,兴起时也会拍案而起。那一瞬间,我瞧见他额上渐被岁月犁出的痕迹,恍如见到了父亲。

母亲工作勤奋,工资有了提升。家里的境遇也好了很多,往日拮据的生活变得平淡充实。后来的时候家里忽然多了几件值钱的电器,外婆问母亲来处。母亲回答的遮遮掩掩,只是说,别人放在自己家了暂时存放,过些时日便拿回去。末了,用白布整齐的盖住那些电器,说谁都不要用。

流浪也如悲伤,从北到南,从春到夏。像是永久有个声音在低声呐喊,向北,向北。可我却身不由己,情不自禁的南下。

医院永远飘散着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轻易的漂洗着世界,洗刷着罪恶与肮脏。生于此,死于此。一切不过是轮回,不过是轮回。午饭在医院时,母亲离开了一会,进了传染科主任的办公室。半掩的门,光线明明暗暗的透出来。

我吃完饭,正准备离开之时。母亲红着眼眶出来了,像是受了委屈。我问母亲,发生什么?母亲却只对我摇摇手,绵软无力。我又想问些什么,母亲先开了口,催促我离开。

翌日,母亲说是要夜里加班。我却隐隐觉得不对,可又不知说些什么。越是如此越怔忪不安。一晃神,母亲早已离开。

时间已过三更,我与外婆难以入睡。惦念母亲未归。我穿好衣,等着母亲。

此夜再也平常不过,依旧月朗风清,窗灯摇曳。唯独少了母亲,我倚着门,心里得得的跳。那是谁,谁又扼住我的咽喉让我不得发声。眼泪如注,往日走过的路隐入黑暗中模糊不堪。无形中,恐惧袭来,让我浑身战栗。

若我失去母亲……

若再也不见母亲……

若时间就此停住……

越是幻想,这夜越黑。像是腾升的黑雾,包裹着我,不得喘息。一时宛如失明,这夜只剩下黑暗。

母亲一夜未归,拂晓时分邻村的人发现母亲头发凌乱瘫软在玉米田中。大舅抱着母亲回来,表情如铁般凝固。我瞧见如此,心中一沉。隐约猜测到了什么。

外婆一拥,抱住母亲,便嚎啕大哭起来。母亲面如死灰,泪已成河。连抱着外婆的手也失魂了,瘫软在肩。世界像是到了末日,生命的喘息也已成奢望。

……

传染科的主任对母亲觊觎已久,先是送了家电,送了首饰。想讨母亲欢心。母亲一心只想安稳生活,拒了他几次。把送来的家电也退了回去。他见此路不行,便又提母亲为护工,夜里有时加班。那时家里拮据,母亲心里知道少了这份工是不成的。又硬着头皮做了下来。想是自己见机行事,万事小心便可。

谁曾料到,那禽兽夜里喝了酒,红了眼。趁夜里无人强暴了母亲。

……

白日也成为黑夜,寒冬越季而来。此刻悲伤若可叙写,则必以利刃为笔,刻于肌肤之上。母亲呆坐床头,滴水未沾。外婆终日以泪洗面,大舅蹲在墙角抽闷烟。

万分恐惧笼着我,我不得发声,不得哭泣。此刻的一举一动怕是引动母亲的神经。我行事如木,心了无痕。行走,吃饭,上学都是灵魂失敏般。

旁人说话宛若蚊吟,只有听见诗君抱着我说,别怕。声音镇定,温暖。耳边却有细微水声,竟也呜咽起来。抬头一瞧,才知那是诗君的泪水。

这是什么月份,泪水如雨不分昼夜的下着。

夜里,我惊恐的难以入睡。生怕母亲做出什么傻事,每隔几个小时便起来,佯装上厕所。朝母亲屋里瞧望,只见母亲从红木箱里拿出父亲的遗像。低头凝望,泪水如珠砸在相片之上。我与母亲相隔有几米,却真切的听到相片之上炸开的悲痛之声。毫无知觉的随着母亲流了泪。我倚在墙边,眼里只剩下母亲。一切景象模糊褪去,只有一束光打在母亲身上。

母亲抹尽泪水,放好父亲的遗像,到柜里取了剪刀。我看到此,脑袋被雷一击。不由分说的冲向母亲,到了门边却见母亲抬头看我。眼里有了些光,轻声说道,夜深了,早些睡吧。我立在那里,应了一声。我不敢说,那时我心里所想的事情。那事情过于恐怖,只敢留于心中。身体一时战栗,动弹不得。

母亲从相框中取出父亲的遗像,一片一片的把它剪碎。剪刀冰冷,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房间。我心里像是被钝器切割,悲伤早已如毒液浸满心房,此刻找到了豁口喷涌而出。双腿一软,跪倒在母亲面前。悲痛至极,泪水灌满整个口腔,我艰难的从心里挤出声音,妈。此刻我是多想告诉母亲,万事殆尽,你还有我。

母亲放下剪刀,抱着我恸哭起来。泪水如河,灌满我的脖颈。那一刻,我才知母亲的身体那么单薄。

“润蒙蒙杨柳雨,凄凄院宇侵帘幕;细丝丝梅子雨,装点江干满楼阁;杏花雨红湿阑,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盖翩翻,豆花雨绿叶萧条。都不似你惊魂破梦,助恨添愁,彻夜连宵。莫不是水仙弄娇,蘸杨柳洒风飘。”(《梧桐雨》第三折)我与忻梓在看这出折子戏的时候,外面正下着薄薄的冬雨。雨水耐不住寒冬,落地就结成薄冰。匆匆脚步下发出“咔咔”的碎裂声音。忻梓转头朝我说,这雨下的真是时候。话语拖了尾音,听来像是吟诗,颇有文艺气息。我回道,只是梧桐树叶早已落尽,只剩枯枝在料峭寒风中。怕是这份伤感与哀怨也要少了三分意味。忻梓不耐,怨恨的看着我。适时,兰诗君打来电话。我朝忻梓笑笑示意有电话。他知趣的别过头,看起戏来。

诗君说,要来看我。那时她还不知忻梓。

接诗君的时候,忻梓正有考试。我便一人前去。忻梓问我去接谁,我竟想也未想就说是表妹。想来这些年,我们彼此歉让,彼此鼓励,彼此依靠,也有几分与兄妹相似。但我知道,她是爱我的。爱得切肤,爱得无措。只是我一直亏欠于她,何以接受她的爱。

到车站时已是正午,车站人流湍急。我淹没在人海中,一时着急起来,怕下车时诗君看不到我。在旁的小商推销硬纸板,我便买来一张写上诗君的名字。随其他人一样,高高举起。心想,诗君,不知该变了模样没。

暗涌人潮中的隧道有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我知道那是诗君。我放下牌子朝她走去,她挥了挥手,示意看到了我。诗君还是那样,格子裙,白靴,短发,还有如月的眸子。诗君放下行李,抱住我说,想你了呢。

我打了车,准备到学校安顿她。她回头瞧见我撇在地上的纸牌,拙劣的写着“兰诗君”。忽然窃笑起来,眼里却有着哀伤。我无奈一笑,你的名字我始终写不好。诗君低头说,是呀,十年了,你始终写不好。

到学校时,忻梓在门口接我们。诗君看到他,谦让礼貌的说,你好。话语温暖,熟稔。像是熟识已久的朋友。反倒是我,一时无措竟愣在了那里。恍惚间,忻梓与诗君已互相介绍认识。

说来戏剧,诗君恰好说是我表妹而忻梓自称是我学长。我将诗君安顿在学校旁的旅馆里,她一人住了双人间。我几次想问是否要留下陪她,她却明明暗暗的暗示着,还是一个人住好。

回去的路上,忻梓问我,诗君是谁?我语塞,想骗了他也不是长久之计。忻梓又在旁自语道,怎么可能是你表妹,你怎生得如此端庄俊俏的表妹?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冷了下来,想起诗君的好。

……

母亲失节后,世界像是回归远古,混沌不堪,四溢着流言蜚语。

一瞬间,竟到了千夫所指的境地。母亲与我也知,那只是不知真相的人在胡言乱语罢了。

终究人言可畏,常人面前我与母亲故作坚强,对人微笑,以礼待人。夜里却见母亲独自落泪。那时诗君常去我家,陪我作业。陪我玩耍,一起吃母亲做的饭。心中的惶恐有了诗君的陪伴少了许多。母亲那时常说,诗君是个好女子,将来一定有福。

万人远之的我,上学时只有诗君肯与我玩耍。孩提时的诗君常对我说,如果你走了,我就跟着你走。如果你停了,我就推着你走。你孤单的时候回头看看,其实我一直在你身后。

这就是诗君,从我认识的那刻起她就在身边。像是拂晓时的启明星。预示着光明,给予我希望。

十六岁那年,学校春游时。诗君采来堇草编成戒指,递给我一枚说,不如你将来娶了我吧。我看着她,那时她还留着长发,发髻间别着蝴蝶的发夹,迎着光看像是欲飞的彩蝶。我攥着那枚戒指说,好。北上求学时,诗君来送我。我瞧见她尾指上戴着那枚早已枯黄的草戒指,一时哀伤难抑。

我记得,要娶诗君。

……

夜里诗君打来电话,我恰好刚把忻梓的影集整理好。诗君说,央北,我来的时候A城的夜晚月朗风清,宿舍外的池塘里凋败了荷花。留下一片明净,月光熠熠。好似剔透的玉石,三楼之上却也觉得明亮。现今到了B城,乌云压顶,天地密和,不漏星光。我答道,幸好这是夜里少了几分压抑。诗君又在彼端叹了口气。我想那刻我是想念她的,只是不愿说出。这种想念总是在说出之后就涣散,不如自私些。

翌日,忻梓要去帮老师查些资料。我便与诗君出去,我带诗君去看了电影,又转向去了仿罗马样式的温泉。诗君说,我只是希望有这么个家,温暖的和这里一样。不要很大,小小的一洼足以。我不敢看她,只是听她说。她忽攥住我的手,温热的肌肤暖的我一时无措。她继续说,央北,我们就像负重远行,走的越远背的越重,不如彼此澄清还以自由。

我应道,我答应你的事一直记得,只是有些事我还放不下。我看着她,她也并不回避我。我继续说道,我的生命破败不堪,千疮百孔,可你却给我光亮。人的一生中总有些人会走进你的生活但走进生命的却寥寥无几。我怕是爱错了人,欠了你许多。

诗君听罢,似乎察觉了到端倪,不再说。

夜里,忻梓忙完了事约我们去竹香阁吃饭,说是早已订好了桌位,为诗君接风。我与诗君相视一笑,彼此都觉忻梓心细。饭桌上大家都在聊,我学社会学老师的模样逗得诗君忻梓哈哈大笑。忻梓喝了酒一时兴起,说是要吟诵几句诗句。我与诗君洗耳恭听,却听他呜呜呀呀的损起我来,说我如何不义,如何在教学楼前摔了跤丢了人。我佯装嗔怒咒骂道,这么蹩脚的诗人,非把耳朵听出茧子来。诗君却在旁喝彩,忻梓真有才,损人都这么有味。那刻我心里嫉妒起忻梓来,怎么这人到哪都这么讨人喜欢。

那顿饭吃了许久,直到殇阳(即将落下的太阳)消失。我们几人看四下无人,只剩我们一桌。服务生怨恨的看着我们,我们才结账退了出去。

大家都在兴头上,诗君便提议去酒吧。恰巧又走到了春溪月,诗君抬头一看随即赞道,这地有韵味。我们便进去,不知是因为下了冬雨的缘故,人少了很多。没了那种浓妆艳抹的舞女,只剩下几对情侣在幽暗的灯光下对酌私语。

“何时空泛春溪月,断岸垂杨一叶舟。”那时来此,无人空泛,惹了一肚哀伤。现今有人空泛,心里却像单摆不知何处放置才好。

我不敢与忻梓称之为爱情,与诗君亦然。爱情对我而言,过于奢华,过于荼糜。我不知到何度才称之为爱情,牵了手的心却是冷的,未牵手的心却是暖的。

我们的感情在于那对视时,一种理解支持的默契。寒冷时一句温暖的话语。孤寂时,有人听懂我词不达意的话语。不需要冲破黑暗的那种火热,只求一抹夕阳余晖般的温暖。

总是有那么一个人在千万人群中等着你,你的目光也会掠过千万人的肩头停在他(她)身上。

这酒吧说是奇怪,平常放的劲爆舞曲却换成慢四步的舞曲,灯光也是缓慢的变化。心知自己不会跳这种交际舞,便鼓动忻梓和诗君去跳。忻梓伸手请了诗君,样子绅士的很。

万般光影中,两人舞姿如蝶动。我看着心想,若我们是兄妹多好。不过这般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心中有人低声骂我,怎可如此贪得无厌。

出来的时候,冷得很。我们都冻得哆嗦,我看着诗君单薄的身体,取下自己的围巾替她戴上。眼里看着诗君,忽觉脖颈一暖回头瞧见忻梓把自己的围巾给了我。我欲说些什么,可忻梓与诗君都极其自然,便不好再说。

诗君走时,我和忻梓一起去送的她。月台上,我们却一直微笑。那种离别的感情却没有,心里只是想着,诗君,我们还能见面。诗君上车时递给我一封信,便匆匆上了车。我回头看见忻梓在对诗君挥手,我知道,诗君要走了。

……

央北:

此次前来,只是想念作祟。见到你,心里安稳了。

忻梓是个好人,你与忻梓的感情我也看得出。我本对这些感情嗤之以鼻,可你们这样让我觉得自己浅薄。你们不是那样的,愿你们安好一切顺利。

你答应我的事,我现今想通了,不再勉强。你说你有些事情放不下,我知道那是指忻梓。

但考虑到伯母,若是常此以往必定会伤害到她。央北,你要记得你的责任。

……

我想忻梓不离开我,我是放不下的。

大三的时候忻梓系里组织去实习,去X山区测量。他走的时候我去送他,他说,快毕业了。话语哀伤。我知他是什么意思。这条路也走累了,可少了他谁又可曾知晓我。忻梓拍拍我的肩又是一笑:“好了,只是偶尔矫情一下而已。等着我回来。”我冲他点头,心里安稳了些。

翌日,报纸上刺眼的写着X山区发生重大车祸,死亡十人。我顺着往下看,却见忻梓的名字。白光刺眼,黑字杀人。那字如利刃刺伤我的双目,瞬时昏厥。脑里不再见光。

忻梓走时竟与父亲走时一样,带着暖人的笑容,说着还回来的话语,却一般的不再归来。

我梦里常见到他离开时的样子,只是面相模糊。醒来后,早已泪流满面。我记得他递给我烟的样子,我记得他说他数得我走了几步,我记得他在我手心轻点的朱砂,我记得他抱着我说,何必如此,赔了夫人又折兵。

只是现今看来都是恍如隔世,不再与我相关。

生命逝去,只是留下这千万的回忆。摘了星,涂了月,夜还是夜,本不该漏光的。感情被折断,痛及骨髓,让我不得站立。我不敢再看他的相片与字迹,我掩目,罢了,我自此便盲掉,从今不得见光。

忻梓一去,我们的感情也公布于众。想忻梓在时,我们也并无意隐瞒彼此的关系。只是这关系不是常人想得那样卿卿我我,甜言蜜语。我们互相尊重,彼此欣赏。忻梓也只是抱过我一次,替我围了次围巾,再无其他。如此说来,许多男女比我们更低下。

现今再说什么也盖不了旁人眼中的是非,我似乎一瞬间就成了众矢之的,低下不堪。罢了,都离开。我不求你们的安慰与同情。

系主任打来电话说,有事找我。

办公室只有他一人,桌子上摆着早已泡好的茶水。腾升的热气如青烟散去。我坐下,顺手拿了本《知客》翻阅起来。读者问:“天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心痛的很,她离开了我……”

主任开着电脑,做着复杂的表格。他点头向我示意还要一会,明明暗暗的光影照到他脸上,让我害怕。他在光影中耽了一阵,停了下来,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听说你和忻梓的关系不一般。”茶水极热,滚烫了我的舌尖。我抬头看着他,他又继续说道:“不过人也远去,你就放下这份感情,好好生活,不要再走错了。”我看着他的眼说:“我不觉我走错了。”他语调升高,拿出常训学生那种姿态说道:“这有碍人类文明的发展。社会之所以维系而成一个稳定的制度,全赖自然的人类关系....”我不愿再看他,自顾自的翻起《知客》来。天蓝答:“感情是强求不得的,不如退一步放彼此一马。”我忽觉害怕赶忙合上《知客》。系主任越说越多,我无心再听,这繁杂话语无疑是对我与忻梓的侮辱。我放下茶杯说道:“主任,您说的我都知道了,谢谢您的关心。”

“那就好,不要再走错路了。”他远远的说,音调停在最后一句话语不断回荡。我立在门口,我推着门柄,触手生凉。“谢谢。”我说。我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轻轻掩上房门而去。

回宿舍的路上,旁人总在指指点点。世界苍凉,这学校是容不得我了。转向去了教务处,心里想着办了肄业,就此离开。不受这般侮辱与蔑视。

办了肄业,买了回家的车票。把一切收拾妥当,再也没有牵挂。

一路疾驰,风景在我眼中褪色。别人在旁因为失恋呼天抢地的,我却再也平常不过。

爱情不过是在一个对的时间与一路的人走了一段,到了路口自要分开。

母亲见我回来迎来上去,我勉强挤出微笑,母亲却一直板着脸,埋怨起我来:“怎么瘦成这样了,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我知道再也瞒不过母亲,便把我与忻梓的事说给母亲。

先前几次我与母亲倒也提过忻梓,只是说是朋友。现今母亲听到此,表情如铁,失望异常。母亲看着我,我一时觉得羞愧异常,低下头来。我懂得母亲在我身上有过梦想。

自幼丧父的我,加之母亲的变故。自小母亲便常对我说,央北,这个世界不平,可人始终要活出个人样了。庸碌一生,死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长舒一口气,缓缓说道:“央北,你说的这些我不敢去想。我不是那种不通事理的母亲,可你知道中国这几千的历史这些事情是从未见过光的。我能理解你,可街坊邻居怎么看?立于世,要先被世界接纳。你父亲走时,就你一个儿子。你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抬头瞧见母亲脸上挂着两行泪,心如刀割。我低声幽幽说道:“母亲,我肄业了。”

母亲叹了口气,低声应道:“这样也好。”

秋叶落尽,诗君还在A城求学。我肄业的事情并未告诉她,怕她担心会赶来看我。我知道我欠她的太多,不能再继续。我在家呆了几日,心无旁鹫的生活,养花,随母亲去买菜。可每夜都不能寐,我瞧得见母亲脸上的失望。心中对忻梓的感情也越沉越深,落入深渊。压得我不得喘息。还好,我未打扰诗君平静的生活。

我去了诗君的家,瞧见院里的大树。那时我与诗君在上挂了秋千。又看见门口斑驳的院墙,那是我中学时等诗君的位置。我相信诗君是主给我的神,可我现今连主都要辜负了,想是要遭天谴。我只希望,诗君要过得好。

家里换了电视,色彩鲜亮。闲来无事,我便拿起小本抄着电视里的求职信息。忽看见,青海的新闻,是祭海的新闻。心中一动,竟有了泪意。我知道那是属于父亲的土地亦是属于我的土地。即使苦难也是我的福祉,我需要回到那里。

我予母亲写了信,收拾好行囊,预备北上。

……

母亲:

这些事情来得如此突然,让我承接不住。忻梓的离开像是光被攫走了,这种黑暗亦如儿时父亲离开后的那种黑暗。现如今我心如宋明山水,再也无他。前日几欲崩溃,可忽又看见你为我织的衣,想起儿时为我剥的虾,牵我走的路。在万丈黑暗中又有了一束光。

我知道,往事对您来说那种羞耻与失望是我千万次的忏悔也无法抚平的。现在才知道,做一个平凡的人亦是一种幸福。那种奢望的简单感情(请允许我这样称呼我与忻梓的感情)。只是昙花,即使开在黑夜也只有一瞬。我已见过它的美丽,娇艳。想必时日一久也将淡定这种结束。

于您来说,这种是予我的救赎。可猛然归于道德中的情爱,我怕是接受不了。想忻梓在时常说,我们的感情如硕石入海,于水泊,于海子是波涛汹涌,震撼人心,可于汪洋中不过是涟漪,倒不如一抹浪花。现今夜中在窗口眺望,看窗下林中依偎的情侣。心中已不再抵触,那种无意的自恃也了无痕迹。

诗君几次打来电话,想必是担心我。可我始终不敢接,她是我再也无法赎清的原罪。听罢电话铃,想起儿时的彼此,想起我惊恐时她紧拥我的双臂……竟也化作泪水,流满了衣襟。我想,如有下世,一定爱她。

最近电视总在播青海的新闻,时节八月,那里也应开满了郁金香。不知您是否还记得。我忽然想回到那里,去看看父亲。往年总在远方为他烧纸祭奠,不知他收到否。墓上想必也凌乱,正好去扫扫墓。

以往忻梓在时,彼此总惋惜时间流逝,怕是被时间抛弃。自他离开,看窗下花开花落,春去秋来也习以为常。平日浇花,散步,偶尔打打球。自己也过得闲适惬意。时间是一条河,我们不过是河上摇曳的船,只能顺流而下。

邻居添了人丁,邀我去庆贺。瞧见孩童粉嫩的脸,听见纯真干净的笑声,心中忽然悲伤的厉害。

但愿忻梓常存于心而我能再爱上一个平凡的女子,结婚,生子。做出些自己的事业,过上简单而充实的生活。等一个人是痛苦的,尤其是当你知道他永远不会再回来的时候。我只能偏执的骗着自己,留给自己一个希望能生活。

归来时日未定,却也只是想冷静一番。看看这嘲弄我的世事,到底是何样。

愿一切安好,勿念。

央北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