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殇
女人殇文字取材于现实的生活,而高于生活。文字看似用平淡的语言描述了一个女人的一生。可是在这个平淡的诉说里面却是包含了多少无奈心酸的泪啊。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一个不普通的故事。为了生活,她默默的承受着不该承受的苦难;为了所谓的爱情,她接受着命运不公平的待遇。不管如何,她一路走过来了,祝福她以后的生活充满阳光!
她有一个标准的中年女人的身材和一张标准的中年女人的脸。看起来,矮矮的,胖胖的,还壮壮的,但说起来满身都是病:高血压,糖尿病,颈椎增生,风湿性关节炎,乳腺增生,还有一些不能言说的妇科疾病。大大的脸呈圆盘形,五官看起来倒也端正,只是眼睛小了点儿,一笑起来就眯成了一条缝,这倒给她增添了慈善和母性的光彩。据她说,她生于1963年,今年46岁了。
我和她非亲非故,不是同学朋友,也不是同事或邻居。与她相识是缘于我丈夫。她是我丈夫战友兼老乡婚外的女人。她也有自己的丈夫和女儿,但还是和他有了婚外的孩子。
起初,我并不喜欢和这样的女人来往。出于礼貌,我在家接待了她。因为年龄相近的关系,就有了一些共同的话题。相处久了,我们竟成了可以畅所欲言的姊妹。
今天,是我的假日。丈夫和女儿都不在家,她带着孩子来了。孩子三岁多了,由于常来的关系在这里一点也不感到生疏,疯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这样我们就尽可随意聊天了。听说孩子爱吃饺子,我提前准备好了馅儿。我们边包饺子边聊了起来。
“唉,真羡慕你啊,有文化,有工作,每月有固定的收入,不像我,要啥没有啥。现在都兴发短信,我连拼音字母都不认识。”
“怎么可能呢?”
“我小时候家里穷,我爸妈本来就工资低,而我爸又爱赌博,有点儿钱都拿去赌了,最后没钱供我上学。我上到小学三年级,连26个拼音字母都没认全,我爸就叫我退学了。”
“你家兄弟姊妹几个?”
“六个。我排行老三。上有一哥一姐,下有两弟一妹。本来,生了我哥我姐之后,我爸看我又是个丫头片子,就想扔到尿桶里淹死。但我妈死活不同意,说,好歹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一条命,即使不要,也不能害命,还不如送人算了。可送了几次,不是这原因,就是那原因,都没有送出去。养的时间长了,也有了感情了,最后我妈说,咱家也不缺这口饭,还是自己养着吧,我这才留了下来。但我爸始终不喜欢我,我从小是在我爸的打骂中长大的。我在家干活是姊妹中最多的,也是挨打最多的。不是有句话说:‘疼大的,爱小的,中间夹个受气的’吗?我就是家里那个‘受气包’。”
“你爸为什么老爱打你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我从小脾气就犟的缘故吧。我爸打我,我从来不躲,只要我认为自己是对的,也从不向父亲回话认错。我就想,既然是你生养了我,你要打就把我打死算了。”
“你其他几个姊妹兄弟呢?”
“我爸重男轻女,儿子不大舍得打,其他女儿不像我,都比较乖巧。像我大妹,我爸一生气,她赶紧说好话认错,要不就往外跑,我爸就打不上她了。”
“我小时候在家,就是我爸的出气筒。他工作不顺心了,打我;在外赌博输了,也拿我出气。”
“你成长的环境怎么样?”
“能怎么样?我爸妈都是工人,收入不多,可孩子不少,吃饭上学都要钱,我爸后来又迷上了赌博,越想赢就越输得多。我妈因此天天和他吵架,家里很难有安宁的时候。我当时一心想离开这个家。常言:婚姻是终身大事,我不想像我妈那样窝囊一辈子,我想好好找一个让我爱也爱我的人。可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爸工厂的车间主任托人来给我提亲。我听说他儿子个头很矮,而且长相难堪,我不同意。我爸一个巴掌打过来,说:‘人家能看上你,是咱家的福气。女人嘛,怎么都是嫁人。这家人知根知底,又是车间主任的儿子,将来还能得到他父亲的照顾,如果不同意,就把人得罪了,将来人家报复咱怎么办?’。我不吃不喝,躺在床上,整整三天没有出门,我爸也不让我出门,让我弟弟看着我,非逼我同意不可。我实在没有办法,看他妈那人为人还可以,认识不到半年就硬着头皮出嫁了。后来才发现,我丈夫不但人长得丑,脾气也不好。我们结婚后没过几天太平日子就经常吵架打架。他爸工作忙,很少管他;他妈脾气好,管不了他。我回家和我爸妈说,我爸说:‘牙齿和舌头还经常磕碰呢,谁家的日子不是这么过?’我妈流着泪让我忍。我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也就在忍耐中一年多后有了我大女儿。我本来想,有了孩子能好一些,谁知因为生的是女孩,他的脾气更大了。不但打我,有时也拿孩子出气。孩子不到两岁,她的爷爷就去世了,我爸想找的靠山也没了。他妈是个家庭妇女,没有工作,我公公去世后家中几乎失去了经济来源。我丈夫本来在一个街道小厂上班,工资虽不高,但还能维持基本生活。但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也学会了赌博,变成了一个赌徒,他每月挣的钱还不够他赌的,我生二女儿时还是借别人的钱。”
“那你当时没想着离婚吗?”
“那时候哪像现在?总觉得离婚是很丢人的事。而且我爸知道了也不准我离,说要让亲戚朋友和邻里知道了,他丢不起那个人。如果我要离,他就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我后来不是害怕父亲打断我的腿,而是看在孩子的面上。我的父母再不爱我,但他们给了我一个完整意义上的家,我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从小没有父爱,被人歧视。别人歧视我欺负我不要紧,但我不能让我的女儿受人歧视和欺负。”
“你丈夫爱你的女儿吗?”
“爱个屁!他一看生下来是个女儿,就想拎起来扔了,还是我妈拦住了他。他看拗不过我妈,瞅也不瞅我一眼就扬长而去。他爸妈也一心想要和孙子,听说是个孙女,也没来看过几眼,整个月子都是我妈照顾的。孩子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给孩子洗过一块尿布,带孩子上过一次公园。整天就想着赌,赌,赌。赌输了就回来和我吵架打架。”
“既然你们夫妻关系这样不好,那你为什么又生了老二女儿呢?”
“他是他家唯一的儿子。以前他总说因为没有儿子,让他家绝后,也让他感到今后生活没有指望,所以他才赌博的。我妈就劝我,不行再生一个,生了儿子后就能改变家庭关系了。因为单位效益不好,我当时经常在家,单位也管不着,所以就怀了第二胎。谁知第二个生下来还是个女儿。也该他命中没有儿子。要不,现在要给儿子买房娶媳妇,哪来那么多钱呢!”
“他后来还赌博吗?”
“赌。常言‘狗改不了吃屎,驴改不了拉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你有两个女儿,那你们的生活怎么维持的?”
“有了两个孩子后,我彻底丢了工作。因为孩子缠身,我根本没法出去上班。而丈夫根本指望不上了。没办法,只好经常借债。人家都有很多同学,小学同学,中学同学,我没有那么多同学,只有向我妈借,向邻居借。这个月借,下个月还。有时候拖两三个月都还不起。我母亲还好说,但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没有张口要,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我想。这样下去怎么办?咱还要活人哪!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出出进进受不了别人瞧不起的眼神。孩子刚满两个月,我就把孩子给我妈,开始四处打工了。这么多年,我摆过地摊,卖过小饰品,小食品,还有衣服,当过保姆,也当过保洁员扫过大街,还发过传单,后来在骡马市开过饭店,卖过米线。”
“说到卖米线,现在还没有那一家能像当年我家那样,每到吃饭时都排起了长队。周围人都知道我家的米线货真价实,很实在。我这人做事一向不欺骗别人,原材料哪怕进价高些,利润薄些,也绝不买假货,不搞那些坑蒙拐骗的事。老一代人常说:头上三尺有神灵,老天有眼呢,我怕报应。就说做米线吧,别人家说是鸡汤米线,谁知有没有鸡?我可是每天都是用现杀的鸡炖的鸡汤,别人只加点青菜什么的,我加的除青菜外还有蘑菇、海带、豆腐皮、虾皮,鹌鹑蛋、香菜等,所以别人都爱到我家吃,即使排十几分钟二十几分钟的队也要吃。时间久了,他们都叫我‘胖嫂米线’。尽管我都好多年没有做了,但现在走到东大街上,还经常有人认出我。”
“你后来为什么不做了?”
“你知道吗?开饭馆可累人了。一般早上四点左右就要起床,要去批发市场买各种菜和原料,回来要洗要切,要宰要煮要泡。一个人忙不过来,要雇人,雇一两个人还不行,一般都要雇六七个人。雇人要给工资。我因为货真价实,进的都是好料,利润本身就薄,除了房租费,水电费,各种税费,员工工资等等,剩不下几个钱。本来,即使挣不了几个钱,但为了孩子,再苦再累我也想干下去。但你生意好了,别人就会眼红。常言‘同行是冤家’。咱靠的是公平竞争,不去坏别人的事,但别人要来坏咱的事。我租的门面房到期了,被我的竞争对手高价买走了,他就想把我除掉,好垄断那一片的市场。因为再没有比较合适的门面房,加上家里的事多,我就没有再做了。”
“你那时开饭馆挣的钱一定比你丈夫多,他一定会改变对你的态度了吧?”
“改个屁!我挣的钱多了,受的气也更多了。他就把我的小饭馆当成了他的银行取款机。赌输了,没钱了,就去找我要,不给就当着顾客的面和我大吵大闹,让你生意都做不成。给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挣的越多,他赌得越凶。常常家也不回,孩子也不管。我累死累活忙了一天,回到家都十一二点了,还要给孩子洗洗涮涮,晚上只能睡三四个小时。人都不是铁打的,长期下去谁受得了?因为劳累过度,我有几次栽倒在地上,还有几次尿血。不得已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肾盂肾炎,不敢再劳累了。我这人从小吃惯了苦,身体比较皮实,病重的时候,打两天吊针,吃几片药,能干就尽量撑起来干,就像人开玩笑时说的:‘活着干,死了算’,但我是一个女人,苦啊累啊都不要紧,可我需要爱呀,需要一个知道心疼我、关心我、体贴我的人,特别是在生病的时候,更想得到男人的关爱。可我那个死男人就知道赌博,一点都不知道关心人。有时候你让他给你倒杯热水,都不可能。唉,我也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了,这辈子遇到这样的男人!”
“你这么多年遇到过喜欢你的男人没有?”
“唉,说来话长。说有吧,也没有,说没有吧,也有。那时候整天忙着饭馆的事,根本就没空收拾打扮自己,更没空上街买衣服。常常是醒来用手随便拢两下头发,用毛巾擦把脸就出门了,连照镜子的时间都没有。到店里一忙起来,恨不能再长出一双手来,根本就没有闲心余力去顾及自己的形象。后来,雇了几个帮手,轻松了一些。有时候想到自己也不能太邋遢了,为了招揽顾客,也适当地化化妆。后来遇到了一个经常到我饭馆吃饭的中年人,比我大五岁,对我似乎有了好感,还约过我出去跳舞吃饭,但都被我拒绝了。”
“为什么?”
“听说他自己有老婆和孩子。人活着不能没有尊严和骨气。我不想当破坏别人家庭的人,让别人在背后指脊梁骨。”
“你后来是怎么遇到老徐的?”
“我和丈夫这一辈子没有感情,所以我就把希望都寄托在两个女儿身上,再苦再累都硬撑着,指望着她们能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大学,不要像我这样,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但两个孩子在父母的争吵打骂声中长大,学习也受到了一些影响。老大上到初二就不想上了,被我硬逼着上到中考前,感觉自己考重点高中没有希望就辍学了,跟着别人到广州打工去了;老二上到高一也上不下去了,最后也辍学在家。让她到到外面学点儿啥,她不去,整天就知道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和我吵架。丈夫这时更烦了,有钱就在外吃喝嫖赌,没钱就找我要,不给不是打就是骂,直到把我做生意时挣的那点钱都花光了。对丈夫和孩子我都失望极了,眼不见,心不烦,一气之下我离开家到一个建筑工地给工人做饭。老徐那时候是库管,天天吃住都在工地上,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我这人性格开朗,后来我俩无话不说,时间长了,就有了感情了。”
“你不是不想当第三者破坏别人的家庭吗?那你怎么和老徐……?”
“我和老徐的事是后来才发生的。当时我丈夫虽然赌博,但他在外面并不嫖,没有沾花惹草什么的。他在那方面没有对不起我,我就不能对不起他。可是后来……”
“后来怎么了?”
“后来,他是连赌带嫖,还竟然把野女人领到我家里来了,我怎么受得了?我几次劝他,他不听。既然他对我不仁,那我也只好对他不义了,这样我的心理才能平衡一些。”
“那你咋不离婚呢?”
“离婚,那是容易的事?他说:‘你要和我离婚,我非杀了你不可。不但杀了你,还要杀了你妈。’这个人的性格我知道,真是坏透了!他什么事情说的出来就能做的出来的。再说结婚都二十多年了,大半辈子都过去了,我也没有那个心劲儿,只能认命了。”
“那你爱老徐吗?”
“怎么说呢?说多爱他,没有,更多的可能是同情吧。”
“我真佩服你有勇气生下他的孩子。”
“唉,也可能是我这个人心太软了吧?你也知道,老徐的老婆不能生育,还是个精神病患者,结婚20多年都没有孩子。老徐整天念叨着想要个孩子。看老徐那可怜样儿,我决定给他生个孩子。但生下孩子后,我就后悔了。”
“为什么?”
“我发现老徐根本就不爱我,他找我纯粹是为了生一个孩子。生了孩子后,他对我就越来越冷淡了。本来说好他自己养,但他老婆有病不能养,他又不会养,只能我来养了。对外我只能说是在替别人带孩子。现在我和他就是雇佣关系。我给他养孩子,他每月付给我和孩子六百块钱的生活费。”
“现在物价这么贵,六百块钱能维持孩子的生活吗?”
“哪能够呢?现在每月光送幼儿园的托儿费和生活费最低也要四百多块钱。老徐这人很吝啬,就这六百块钱他都不好好给,每月还要我上门去讨。后来我就想,这孩子是我自己生的,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养了。他给不给钱都无所谓了。原来为了补贴家用我有时也出去打打短工,但自从我丈夫去年中风瘫痪后,我就没办法再出去做工了,只能申请吃低保。一个月全家收入还不到两千块钱。每月光给丈夫看病吃药都得五六百块钱呢。”
“你丈夫现在对你好了吧?”
“好个屁!不是给你说过嘛,‘狗改不了吃屎,驴改不了拉磨’,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现在就是每天躺在床上让我伺候吃喝拉撒,他还不停地骂我。骂我在外面找野汉子,不要脸。我说我找野汉子养你呢,不找野汉子就饿死你。现在他躺在床上,还吃得生多,体重快二百斤了。每天给他收拾屎尿时,我輳都輳不动他。每给他收拾一次都是一身的汗,但你也不能不管他,毕竟他是孩子的爸。看他还不到五十岁就那样瘫痪在床上,也怪可怜的。你还别说,他躺在床上一年多了,还没得过褥疮呢!邻居都夸我把他照顾得好。”
“你太善良了!若换了别人,可能早就不管他了。”
“唉,你说人若不善良那还是人吗?为人善良,这可能是我这一辈子唯一自豪的优点了。但人善被人欺呀!我这辈子遇到他,这是我的命。谁让我今生遇到他这样的男人呢?人到我这个年龄,不能不认命。我常常想,下辈子我若再托生,再也不当女人了。当女人命苦啊!但你的命好,不像我这样苦命。”她长叹一声说。
“其实,每个人的命运,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的!我的命前半生跟你差不多,只是后来上过大学,受过比较多的教育,且喜欢读书和思考。常言‘知识改变命运’。一个人有了知识,就会有自己的思想和主见;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主见,就能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了。”我对她说。
“唉,我也后悔自己没有多读书。现在有时想看点儿书,可字都认不全,眼睛也花了,精力也不够了。我真羡慕现在的年轻人,遇到了好时代,好光景。我如果能晚生几十年,那该多好啊!可惜生命不能重来。只能到下辈子吧!”最后,她充满遗憾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