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锢的微笑
人终其一生,能遭遇爱情是幸福的,即便是结局悲伤,那也是微笑。文章的美惠是多少好的女子,为了爱倾其所有,甚至与父亲决裂。命中走过的两个男子,一个伤害了自己,一个被自己所伤,是谁的悲喜,是谁的欢愁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人都彼此爱过并且深爱过。文章情节引人,人物刻画的细腻,是篇不错的佳作,唯排版上略显不美观,拙见!推荐共赏!
(一)
慧美今年二十九岁,是个简单的女人。
她住在一个单身公寓里,每天上班下班,
从来不喜欢逛街,不喜欢看电影,唯一爱做的事情便是打毛线。
自从跟光治在一起后,她便学会了打毛线。
光治说过,会打毛线的女生,将来一定是个好妻子。
于是,她在两个月内学会了打毛线,并且织了她人生中第一条围巾。
现在,那条围巾,就缠在光治的脖子上。
慧美打毛线已不能抽离。
不但冬天会织,甚至在炎热的夏天,她也照打不误。
光治说,笨蛋,哪有人会在夏天穿毛衣的。
她说,夏天织冬天穿是最好不过了。
于是,慧美为光治织了一件又一件毛衣。
光治说,他最喜欢看慧美打毛线了。
每次她打毛线的时候,光治总爱坐在她的跟前,静静地注视着她。
他说,慧美打毛衣的样子真是可爱。
每次他说这话的时候,慧美只是抬头对她微微一笑,然后又低下头去。
打毛线时,他们是极少言语的。
很多时候,只有毛线相互磨擦发出的声音。
可是,他们都爱极这种时候。
他们知道,此时彼此的心,都是激动的。
一种为对方跳跃的激动。
然后,日子就在彼此莫名的激动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今天,是慧美与光治在一起的第四个年头。
晚上,慧美和光治又坐在平时常坐的沙发上。
照样慧美打毛线,光治望着她发呆。
慧美说,光治,怎么穿了新毛衣,没见过呀。
光治低头看了看,对啊,怎么穿了?
然后,双方沉默。
光治对慧美说,我看你打了四年毛线了。
慧美笑着说,是啊,我就这样为你打了四年毛线。
他们相视而望,沉默。
很奇怪,慧美感觉到,今天的光治有点特别。
慧美,你会这样一直打下去吗?光治轻声问。
慧美说,如果有人看,我是愿意这样做的。
昏黄的灯光下,慧美的脸有些微红。
光治无语,就这样看了慧美很久很久。
最后,光治认真地对她说,
慧美,毛线太长了,打不完的。我看累了。
现在我更喜欢买毛衣。
慧美的眼睛在瞬间定格。
她知道,毛线打结了。——是个死结。
那晚,慧美不知道光治什么时候关上了她公寓的门。
只知道,她心中的那扇门,也被光治关上了。
自此,光治不曾在她眼前出现过。
因为,光治已经找到了一个陪他买毛衣的人。
一直,光治都不喜欢女生喝酒。他说,那样的女生不可爱。
他总跟她说,慧美,你要一直可爱哦。
可是,那晚,慧美第一次喝了酒。
并且在黑暗中,她把所有毛线扯断了。
慧美已不再可爱。她拿着酒笑着说。
不会有再打毛线的一天。因为,她不需要伤害。
(二)
那天后,慧美辞退了工作,
搬离了那个充满熟悉气息和残余酒味的屋子,
去了南部一个从没去过的城市。
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慧美激动的心已成死寂般的平静。
不会再有温柔的轻抚和宽阔的怀抱。
因为她已不需要。
不知从何时开始,慧美习惯了T恤,牛仔裤外加白球鞋的打扮。
以前光治最爱看的高雅洋装和尖细高跟鞋,早被尘封起来。
光治是高级外贸进出口公司的经理,总爱西装革领。
他说,有事业的男人本该这样。
而他的女人至少也该那样。
他经常说,慧美,你适合飘逸的洋装。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慧美的衣柜里,
摆满了光治送的美丽洋装和高级手袋,鞋柜里还有很多高档名牌鞋子。
那些衣服很合身,鞋子也很好看。
但慧美不适合它们。
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她适合休闲打扮,也只适合这种打扮。
(三)
一声不响离开了原先那个城市,来到这个地方。
慧美第一次觉得自己也可以这么勇敢。
她搬进了一个小平房。
屋子有点小,但一个人住还是够的。
轻轻拨响了家中父母的电话,怒斥的声音让她知道
——自己还活在现实里。
第一次狠狠挂掉父亲的电话,慧美感到从没有过的舒坦。
嘴角轻扬。
立即回家?!狗屁!
呵呵。慧美笑了。
原来她也会说脏话,她一直都不知道。
她从来没说过,因为光治不喜欢。
决心离开那个城市时,她知道她不可能轻易回去。
即使那个自诩伟大的父亲生气了,她也没回去的打算。
或许母亲会掉几滴眼泪表示牵挂。
但,那不关她的事。
以前,他们吝于给她关怀。现在,她也不会奢侈到想企求什么。
无所谓了,反正日子还是照样过。只是电话少响几下而已。
慧美微笑着。眼角滑落一滴闪亮。
其实,一个人活着更轻松。
(四)
一连几天在陌生的街头闲逛,找不到一处谋生的地方。
慧美这才知道,大学毕业后父亲为何早早给她打点好一切。
伟大的父亲!
经过一个公告栏,看到了一则招新广告。
是招咖啡厅的服务生。
依照广告上的地址,慧美来到了一处人流不多的地方。
是一间别致的咖啡屋。流淌着咖啡色的气息。
填了报名表,服务生把它带到一个不大却很有特色的小房间里。
有人在埋首整理东西。一张张黑黑的咖啡价目表。
慧美敲门进来时,那人没听到。
于是,慧美再用力敲了门两下。
他终于抬起了头。
是个年轻的男子。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慧美说,我来应征。
那个人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她。
请把你的报名表给我看看好吗?他很有礼貌地说。
慧美递过去一份报名表。
那人接过后,仔细看了看,抬起了头。
你来这之前面试了多少间公司和餐厅?
慧美正在发呆,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
八间。她如实说。
是吗?那人看着报名表只说了这句话。
许久,他抬起了头,直直地看着她。
她从没被人这样直视过。连光治也没有。
因为,他不屑于做这种事。
可是,眼前这个男人,让她觉得有些无所遁形。
她不喜欢这样。无礼的男人。
只有名字?这个年轻男子突然问道。
是的,只有名字。
没有其他吗?他又问。
慧美说,没有。
连名字也只是个代号而已,何况其它无谓的东西。
是吗?又是这句话。
久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慧美知道,这里还是没她呆的角落。
可是,她错了。
那个男人跟她说,她被录用了,不用经过试用期。
我什么都不会。慧美说。
其他人都会。他半开玩笑地说。
最后,他站起来,伸出了右手。欢迎加入本餐厅。他微笑着说。
慧美几乎没反应过来。
她现在才知道,他很高。是那种高瘦的男人。
她伸出了右手。有些狼狈。
走的时候,那男人跟她强调了两次,
他叫李家俊。
就这样,她找到了在这个城市里的第一份工作。
但是,当服务生是件很无趣的事。她在工作了一个月后知道。
但是,她还是喜欢这里。
喜欢这里的颓靡色调,以及咖啡色的心情。
后来听说,他今年才二十四岁,
那个叫李家俊的年轻男人。
鸿沟。
(五)
他不知道慧美的事情,包括她的家境,学历和经验。
如同桌上摊开的空白报名表,除了名字,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这个女人吸引了他。
水样的清淡眼睛。紧索的双眉。
她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相信。
于是,李家俊在面试她时毫无理由地录取了她。
这使他自己也感到惊讶。
接下来的日子,他发现,她不爱说话。最多只是浅浅一笑。
她是平静的,仿佛永远不可能出现风起云涌的举动。
连对着客人时,也只是用水样的双眼应对。
这样的店员,作为经理,早就应该辞退。
可是他没有。
一个充满韵味的女人。
五年的界线,他不在乎。
于是,慧美照常工作;
而他,则照样有意无意地注视她。
日子流逝着。穿过指缝,倾泻在膨胀的骚动中。
慧美仿佛又回到以前的生活。
每天上班下班,不爱逛街,不爱看电影。
不同的是,现在沙发上,只会有慧美一个人。
而且,她不会再打毛线。
(六)
晚上回家的路很暗,只偶尔有几丝光在忽闪。
以前回家时,光治总会开车送她。
所以,她极少独自夜归。
但是,现在她必须每晚做这样的事情。
况且太早回家,她会觉得家里很空寂,她不想。
于是每晚打烊后,她总是最后一个关门离开。
她知道,每晚都有人在等她。
那个叫李家俊的男人。
每次从他身边走过时,谁都不会跟对方打招呼。
只是,互相注视着,然后擦身而过。
最后等她步入公寓关上门,从虚掩的窗户边望出去,才看到他离开。
每天如此。
她没打算问他为何这样做。
因为她心里明白。
他也没准备告诉她理由。
因为他知道她懂得。
然后,日子便在每天的等待与离去中交替着。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她继续过她的生活,而他,则继续看着她过生活。
(七)
今日下了一整天雨,仿佛没有停的打算。
从餐厅里出来,已是凌晨十二点。
慧美看着灰蒙蒙的天和细细的雨发呆。
撑着伞走在静寂的路上。没人,只有雨点轻拍伞发出的声音。
很久没看到雨了。她是喜欢雨的。阴绵不断。
世界湿湿的,连心也会变得潮湿。最适合她这种心已干涸的人。
收起伞,仰着脸感受天地的绵绵情意。细雨滴落在她的衣服上,化开了。
一滴晶莹的雨滴顺着长长的刘海滑落,溜进她的眼里。
她笑了。脸上泛着久违的美丽弧度。
经过那个地方。他不在。
大概他喜欢晴天。慧美不禁微微一笑。
角落里放着一杯即溶咖啡——便利店的那种。地面上有许多烟灰。
隔着迷蒙的雨帘,慧美仍然看到,杯子上面冒着轻烟。
她慢步走过去。蹲下身,放下了她手中的伞,将它靠在那杯咖啡旁。
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去。
高瘦的身躯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我刚去买包烟。家俊说。
不回去?慧美问,平静地。
想再呆一会。他说。
突然,他伸出手,轻拨贴在慧美脸上的乌黑发丝。
动作很轻很柔,没有声音。
慧美看着他,笑了。
喝杯咖啡?我泡的。
她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去。不等他应答。
家俊走到那个角落,拾起那杯有些微凉的咖啡和她的伞。
然后,他跟在她后面。
经过一个垃圾箱时,他把那杯便利店买的咖啡扔了进去。
路很暗,但夜空的星星却很亮
(八)
要加糖吗?慧美问,头低着,仔细倒着刚泡好的咖啡。
喜欢原味的,有点苦。他说,环顾着房间的摆设。
房间很像你。他看着她说。
像??慧美不解。
很静,几乎没有声音。还有……
家俊没有说下去,反而朝着一个敞开的玻璃柜走去。
还有什么?慧美把香醇的咖啡放在茶几上。
你会打毛线?
家俊拿起放在玻璃柜边上的毛线针,有些惊奇。
别碰!!!
慧美一把抢了过来,盯着他。
你今天来这里只负责喝咖啡,别做其它多余的事。
家俊呆呆地看着她,眉头有一瞬间紧皱。
他对慧美说,原来你也会生气。
慧美有些发愣。很快,她恢复了平静。
没有。她说。
那刚才又是什么?
他直直地看着她的眼,似乎要从她的眼中逼出个所以然。
又是这种直视的眼光。
慧美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还是那句话。
你今天来这里只是负责喝咖啡,别做其他多余的事。
慧美面无表情地再次强调。语气是坚决的。
知道了,抱歉。
他说着,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
接下来,谁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咖啡。
一杯咖啡喝下来,家俊发觉,咖啡的味道不但有点苦,还伴着涩。
可是却有股热量在心中环绕。
慧美式的咖啡,他会记住的。走时他这样跟她说。
在他转身离去时,慧美拉住了他的衣服下摆。
刚刚还有什么?慧美问。
什么?家俊问。
我家?慧美说。
家俊笑了笑。
突然,他低下头,轻轻地在慧美的额上吻了一下。
温暖。
抛下两个字,他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慧美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简单的生活终究变得复杂。
(九)
第二天,慧美交给了家俊一封信。
是辞呈。
给我一个理由。家俊说着,走到她跟前。
慧美无语,只是看着他,用她那水样的清淡眼睛。
刺猬以为自己的刺很坚硬,在保护自己的时候用刺伤害别人。
但是,它不知道,真正受伤害的其实是它自己。
因为它用刺攻击其它动物的时候,它的刺也被狠狠地剥落。
连皮带肉。
家俊望着她说。眼里有的是关爱与怜悯。
你要成为那只可怜的刺猬吗?他问。
你想我成为那只可怜的刺猬吗?慧美说。
不想。
那么,这就是我走的原因。慧美说。
他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甘愿成为那只保护你的刺猬呢?
她叹了叹气。
这也是我走的原因。
那一刻,家俊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地。
慧美没有反抗。
跟光治的拥抱不同,家俊的,粗暴而温柔。
而光治,有的只是那种申士的疼爱。
这样的拥抱,她是喜欢的。
后来,他们去了一家高级酒店。
那一晚,她没回她的小平房。而他,也没回家。
(十)
凌晨五点,慧美从家俊的臂弯中悄悄醒来。
无眠的夜。
看着雪白的床上沉睡的脸,慧美突然产生不舍。
手指滑过刚硬的线条,在他脸上留下温存的痕迹。
一如她当初所想,他有让人依恋的肩膀和怀抱。
所以,避免她沉沦的唯一方法是——逃跑。
离开了那个温暖的怀抱,慧美搭上了开往远方的火车。
没有告诉那个让她再次激动的年轻男子。
连只字片语也没有。一如她来这里时一样。
现在的她,只是重新演绎一次。
刚在车站呆了两个小时,望着各个地方的站牌。
她一脸茫然。
最后她从南部回到了北部。她原来的地方。
望着空阔的房间。一年没回,什么都没变。
只是,没有了以前的声音。
想起了光治。
现在他还好吗?
那个陪他去买毛衣的人,知道他对羊毛过敏吗?
翻开行李包,除了几件衣服,她把那两只毛线针也带了回来。
它们终究属于这个地方。
杯子?
慧美望着眼前熟悉的东西发呆。
她竟然连上次家俊喝过咖啡的杯子也带了回来。
那个男人让她痛心,而她却让这个男人痛心。
脑中浮现一张清晰的面孔,占据了慧美想念的空间。
那个温柔的男人,在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位置空了,会怎样?
反正只是匆匆的过客,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只是多了一点兜转的弧度。
她与他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原先的起跑线。
咸涩的冰点扬扬洒洒地跌落,凝成唇边闪烁的细痕
(十一)
一连几天,慧美就这样窝在公寓里。不找工作,不出门。
饿了泡面吃,累了倒在沙发睡。
屋子里唯一的窗也被拉上了窗帘。日夜颠倒。
她不跨出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世界也不打扰她。
没有音乐,没有光线。一切平静。
慧美恋上了这种生活。
只是,让她讨厌的是,电话经常响起。
父亲给她来电。说已替她找回工作。在原来的公司。
并且警告她,这种不见光日的日子给他立即结束。
算什么?
仁慈的父亲要用命令的口吻展示博大的爱?!
慧美后悔回到这个家。
狠狠拔断电话线,塞进水里。
望着往外溢水的洗脸盆,慧美笑了。刹那间的愉悦充斥全身。
躺在床上,翻滚着。从前她没发现,原来床很宽。
单人房双人床。
慧美抱着枕头,将头深深埋在里面。
晕眩。窒息。
如果说,呼吸与心跳是一种常律。那么,她现在正试图扭转。
从回来到现在,她的心都在激动地跳跃。
血液在脉搏中乱窜。
想他。
每分每秒地想他。
刻意过着混沌的日子,忽略时间在奔跑。
却仍旧想他。
——那个叫李家俊的男人。
熟悉的脸,熟悉的吻,熟悉的双臂。
心跳不已,呼吸急促。
自古以来,女人便摆脱不了男人。她是女人,所以也难逃此劫。
(十二)
铃声骤然响起。
慧美睁了一夜的双眼刚合上,又睁开。
对着电话“喂”了下,只有长长的“嘟”声。
还是同一阵铃声。
有人在按门铃。
谁?这里不做推销。慧美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铃再次响起来。连续不断。
随手抓了件衬衣挂在身上,跌倒着走去开门。
门开了。
射进几缕阳光,刺痛她的双眼。
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慧美握在门把上的手一下子滑了下来。
光治?慧美的喉咙哑了。
不请我进去坐吗?
光治微笑着,侧身从半边门走了进去。
怎么不开窗帘?
别。
可窗帘在慧美作出反应的同时被瞬间拉开。
猛烈的阳光毫无阻隔地跳进来,洒满整个房间。
痛。
慧美的眼睛一刹那睁不开来。捂住双眸,她迅速背转身。
为什么来?现在,她只能冒出这句话。
想你就来了。
给我理由。慧美转过身,睁开眼睛看他。
你消失了一年零三个月。难道我连想你都不行吗?光治说。
别忘了一年前你已失去说这话的权利。
慧美的声音很低,但却散发着冰冷的寒意。
所以,我回来了。取回这个权利。
慧美的脚有些发软。
这里不是收容所,不会永远为你敞开着门。
她抵着门边,试图支撑发麻的身躯。
我知道。
但是,门内一条线,门外一条线。牵扯着,分不开的。
光治慢慢走向她。
只是两条错误重叠的线。慧美有些竭里斯底。
一年前你关上这门的时候,它们早已连人带线断裂了。
只是断了,可线还在,不是吗?
亲手织的毛衣和买的毛衣,真的不同。
我一直依恋着那根根温存热量的毛线以及散发热量的双手。
光治看着她。
慧美。
光治捉住她的手。他的脸突然靠向她。
不要。
慧美一把挣开光治紧握的双手,用力推开他。
滚。
慧美转过身,打开门。语气不带任何温度。
光治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
整整一分钟,光治就这样呆看着她。
线,我不会再放开的。
踏出门口的时候,他说了这句话。
“砰”。巨大的关门声。
她跟他再次被关在门内和门外。不过这次,她不再赐予他关门的权利。
(十三)
从浴室里出来,已是深夜。
慧美就这样在里面泡了两个小时。
穿着衣服,淋着冷水。水珠沿着发丝如线般滑落。
地毯湿了一地。斑斑的痕迹。
纵身倒下。床仿佛被砸开了一个深陷的洞。
覆掩着她单薄娇小的身躯,以及沉寂的灵魂。
感冒。发烧。
慧美病了足足三天。没天没地。如昏死的躯壳。
第四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竟还活着。
梳洗。更衣。
踏出了家门。这是慧美回家后第一次出门。
白T恤,白棉裤,白球鞋。
在阳光下折射着扭曲的身影,袭裹最表层的薄纱终究无声脱落。
在一间高级公司前,慧美拨通了手机。
电话接通,是把男声。
我来了。在你公司楼下。
然后,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两分钟后,光治从公司里跑出来。
怎么来了?光治喘着气说。
找个地方坐坐。慧美没有回答。
昏黄的灯光。高雅的餐厅。偏僻的角落。
每张餐桌上都摆放着一支小蜡烛。
慧美和光治面对面地坐着。谁都没开口。
或者说,彼此都在等对方开口。
柔和的音乐在空气中荡漾。有些迷离。
光治最先开了口。
慧美,你今天的脸看起来有些苍白。是因为没化妆吗?
看着慧美的脸,光治说。你适合淡妆。很好看。
慧美无语。
光治又说,慧美,冬天快到了,什么时候给我再织件毛衣?
慧美打的毛衣真的很温暖。
他的手轻轻覆盖着她的手。渐渐收紧。
她没有拒绝。手任由他摆弄着。
慧美,你没话说吗?光治的眼睛写满期待。
慧美沉默着。许久才挤出一个字。
没。
今天怎么来找我了?上次不是……
慧美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光治问。
慧美从背包的口袋里拿出一捆东西。
一堆毛线。断的。散的。
这是什么?光治看着她。
这是你想看到的东西,不是吗?我专程帮你把它找出来了。
慧美轻声说。
什么意思?光治问。
让你看看他们。
然后呢?
然后?
慧美突然拿起毛线,靠向桌上的小蜡烛。
毛线瞬间点燃,发出“嘶嘶”的声响。
你干什么?光治吓了一跳。
——然后证明一件事。
光治一把将那团着火的毛线甩在地上,用脚按熄它。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望过来,盯着他们看。
你这样想证明什么?!
证明它完了。慧美笑了笑。
什么?!光治的眼睛睁得很大。
我们之间完了。真的完了。她坚定地说。
慧美!光治伸手想抓住她。
她闪过身。站了起来。
光治,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再交叠了,请你记住。
慧美说完,转身离开。
突然,她转回身。
我忘了一件事。
啊!人群中有人发出了尖叫。
刺骨的冰水刹那间从光治的头上倾泄而下。
你应该学会清醒。别再找我了。慧美再次转身离开,笑了。
留下呆愣的光治独自站在那里。久久不能反应过来。
这样的日子真的结束了。慧美知道。
(十四)
时间过得真快,回到这里已经半年了。
今天慧美起了个大早。因为她又开始上班了。
还是咖啡厅。不过这次是在北部。
处在市区的中心,被闪耀的光芒包围着。
奇怪的是,这里的感觉很熟悉。是因为同是咖啡屋的原因吗?
这里的灯调得有些亮,慧美清晰地看到每个角落的人。
不同的面孔背后孕育着不同的故事。
她知道。
但别人会像她一样注意到她吗?
不会的。她也知道。
她是个没交集的人。
虽然偶然会有例外。就像那个叫李家俊的男人。
怎么又想到他了呢?是因为咖啡的气息吗?
他会过的很好吧!少了一个不会干活的店员。
慧美轻轻地擦着桌子,眼睛飘游到窗外。
闪烁的灯光。繁忙的街道。匆忙的人群。
这里仿佛与外面的世界相隔开。慧美觉得,空气有些凝滞。
“砰!”玻璃杯坠地的声音。
慧美看向前方。是新来的服务生把东西打翻了。
没事。背向她的男人轻声说道。
一股激动的暖流袭卷全身。发麻。
熟悉的声音。
慧美的心在一瞬间狂跃地跳动。
她走向他们。
那服务生匆忙跑去拿毛巾,与她擦身而过。
越走越近。呼吸开始困难。
终于,她站到了那个男人的背后。
那男人似乎感受到什么,猛然一回头。
两个人呆愣着。
是你?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
是我。
两个人同时回答。
慧美不知道,她会在这里见到他——李家俊。
李先生,你来了?
咖啡店的店长走出来,看到他,忙打招呼。
是的。最近的营业情况还好吧?他看了她一眼,转过身。
很好,李先生。店长恭敬地说。
那就好,父亲叫我来看看情况。
请你把这个季度的帐本给我看看,好吗?
好的。请到这边来。店长带着他走进了办公室。
慧美始终站在那里。
原来,这里是他们家的分店。
(十五)
凌晨一点。
慧美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回家。
他在进去办公室一个小时后,走了出来。
可是没有再叫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径自走出咖啡厅。
那一刻,慧美才知道,什么叫心痛。
心空的感觉是怎样的?以前她曾经问过光治这个问题。
那时光治的回答是:世界都是灰的。
现在她真正体会到,没有颜色的世界原来真的很可怕。
叹了一口气。望向前方。
灯柱下,站着一个人。是李家俊。
她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看他。
他也看到了她,向她走过来。
慧美的脚似乎粘在地上,走不动。
在十米左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对望着。
可恨的女人。家俊说。
慧美望着他,心裂开一条缝。
她知道他会恨她,但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心还真会绞痛。
你不该再出现。他说。
慧美的眼泪开始在眼里打转。
她并不希望这样的。真的不希望。
轻轻地闭上眼睛,让悬挂的泪水找到隐藏的角落
(十六)
看我。慧美低着的头被猛然抬起。
为何逃?
他生气了。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清楚地告诉她:
这是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现在的他,让她害怕。骨子里的恐惧瞬间迸裂。
死守着紧锁的双眼。
她怕在下一秒,仅存的外壳,会在他直视的目光下溶化。
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知道,自己的手似要被撕开。
这个男人将她丢进了车厢。——是的。她被丢进了车厢。
从他手中脱离,然后跳进另一个坟墓。
不知道发疯的男人下一步会做什么。
因为她已经没有感觉。听不见心跳的声音。
只有车飞驰的萧声;只有音响刺耳的狂号。
她和他正飞往另一个世界。——未知的世界。
车停了。
旷世空灵。
微微的风。瑟瑟的雨。淡淡的寒意。
灰灰的天。暗暗的光。酸酸的感觉。
车门骤然打开,伸进来一只手。
——没有温度的手。
跨过花丛,走过草地。他一直拉着她。
直到慧美的脚碰到了同样冰凉的海水。
一望无际的海。
空洞。漩涡。深渊。
一时间她找不到适合的词来形容这一切。
紧握的手松开。慧美发现,雪白的手泛着血丝。
但她不感到疼。一丝也没有。
转头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游移于他刚硬的线条。
要说了吗?他突然转过头,看向她。
沉默。寂静。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身,抬起慧美的头。再次直视她。
这段日子,想我吗?
她不说话。
透过家俊的双瞳,她看到了自己眼中的闪亮。
不需言语。彼此都知道眼睛背后的答案。
(十七)
告诉我,想的感觉是怎样的,好吗?
他握着她的肩膀,用力地。
她不发一言。因为她知道,只要一开口,她就会崩溃。
——立刻崩溃。
无声胜有声。
知道吗?家俊看着她。
你跟我的想,是不同的。
你的想,是想起;而我的想,则是想念。
那是被爱与爱的关系。你懂吗?
泪沿着她的脸无声跌落,复弹锦瑟的轻唱。
——抽心。
知道吗?
想你的时候,心还真是会痛。
抽心的痛。你能体会到吗?
呵~~他望向漆黑的天空,笑了。
不懂吧!那也是被爱与爱的不同。
慧美紧抓着衣襟,撕扯着。
心越发抽缩。无声的抽缩。
低头。咬唇。
我懂。她终于开口。
抓起他的手。隔着她纯棉的衬衫,他的掌心跟随她的心率跳动。
感觉到吗?
纷繁的音质。——断的。
它跟你的一样,抽涌着,牵连着。
他的手在发颤。
天不知何时降下了漆黑的帷幕。
夜再深一点吧!
她渴望。淹没一切。
那样她就不用看到他潮湿的双眼。
拾起地上的石子,他使劲抛出去——抛到海的另一边。
石子飞逝着那一刻,家俊终究喊了一句:
我要结婚了,慧美。
"咚"的一声,石子沉入海底。
她悬挂半空的心也跟着坠落。
下个月6号。丽晶酒店。你也来吧。
他回过头。迷离的风景。别样的潇洒。
慧美笑了。响铃般的声音。
如同黑夜中盛放的灿烂烟火。积聚了许久的沉郁,瞬间盛放。
顷刻,她收起了笑意。
我会来的。——承诺。
他的影子在风中摇曳。
等你。——誓言。
今晚没有星星,只有夜幕。还有落满尘埃的飘洒。
(十八)
那晚送她回家后,他留下匆匆的一瞥便消失了。
从她的眼前消失。从她的世界消失。从她的生命消失。
慧美又把自己藏了起来。没再跨出公寓的门。
除了一次。她必须出去买她要的东西。咖啡色的线条。
然后门又被封闭了起来。
但她仍然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起变化。冒着火花。
就像那个曾深爱过的男人――光治。
他有来找他。很多天。
有时会扯着嗓子狂拍着紧锁的门。
有时会无声地在她公寓外呆坐上一天。
有时会隐约传来断续的凄泣。
她知道他表现的脆弱不是因她而发。
她没有那种能耐戴上那么冠冕堂皇的称号。
他什么都没有了。一夜之间。
聪明与白痴只有一线之差。
他以为自己的睿智会得到上天的称赞。
可万万没想到老天爷早就闪到一边自救去。
可怜的家伙!
拼了十年的家当转眼成空。过眼云烟罢了。
有些东西没了,还会再来;但有些东西不见了,就永远拾不回。
不管是光治的还是别人的或是他的……
呵~~
慧美没想过,自己也会对这些无谓的事大发议论。
原来心还没死透。原来她还是个人。
无所谓了,随它去吧!
她再次埋首于她的咖啡色情调中。
现在,她只要有这一方净土就够了。
(十九)
四月六日。天色黯淡。
浮云掠过屋顶,留下喘息的痕迹。
晚上七点,慧美踏出了家门。
她今天是漂亮的。
挥祛了纤尘,洗刷了铅华。
脱下了许久的纯白,换上了久违的黑色。
黑色的礼服,黑色的披肩碎发,黑色的细带高跟鞋。
苍白的脸不再苍白。
殷红的液体涂抹在唇上,如同黑暗中艳丽的火焰。
燃烧着。异常炽热。
十分钟的路,她却走了整整一个小时。
很难想象的黑色沉重。
确实沉重。
终于到了酒店门口。她没进去。
不同的面孔穿梭交替。伴着祝福。带着献礼。
为即将结合的新人捎来最远最近的问候。
看着五彩缤纷的霓虹暮色,她有些迷乱。
而他,今天最幸福的人,终于出现在她平静的等待中。
我想你不会进来,所以我出来了。他看着她说。
我想你会出来,所以我没有进去。慧美笑笑。
黑色的西装,黑色的鞋子,黑色的领带。
他一如她想象的模样。
虽然他不是一株阴性植物,但却有着致命的阴性娇艳。
是的。黑色的娇艳。
这给你。慧美给他递过去一个黑色的袋子。
悬在半空的手,开始发抖。
他接过。打开。
是毛衣。咖啡色的毛衣。慧美低着头说。
她很感谢这个袋子的宽大,让他们的手没有相碰的巧合。
对他来说,这是个惊喜。
双重的惊喜。
因为袋子里有两件毛衣。
另一件是给你太太的。有点小。
她的声音在喧嚣中发颤。弥漫开去。
她会喜欢的。他回答道。
很好。
他们仿佛被隔了半条江,这么近却又那么远。
她已找不出任何下台的措辞。
我该走了。还有事。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毛衣是你织的?
似是问却是答。
慧美拨开他的手,半眯着眼。
不。买的。
后来。
她无声息地道别。无声息地离开。无声息地微笑。
她以微笑取代了夜间的空白。
(二十)
慧美不曾想过,那个执着的男人有一天也会疯掉。
可是如今光治的确被关在郊外的疗养院里。
每天面对着一群毫不做作的白色灵魂。
偶尔,他会发出挣扎的嘶吼,以表示对老天博爱的感谢。
但很多时候,他都是平静的。
也许,他喜欢这个地方。
一种安身立命的喜欢。
她有去看过他,但只是站在门口。
她相信他不会愿意她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所以远远看着他就够了。
接着,慧美去了西部三年。
当她再次回来时,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可她依旧独身。
孩子是捡回来的。在山区的小巷边。
虽然一个眼睛看不到天空。一个耳朵听不见海浪。
但他们比任何人都有着一颗清澈的心眼。
这让慧美感动。
她在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天以后,她没再见过家俊。
只听说,他过得很好。有个女儿。
想了好久,她决定带孩子到海的那边去。
临行前,她想看看他。
许久不见的咖啡厅,依然如故。
总流淌着咖啡色的颓糜气息。
当她把第二杯咖啡喝完后,她起身离开。
飞机不等人。
直到她看到了角落里一个孤寂的身影。
是个女孩。
慧美走过去,蹲下。
很漂亮的孩子。有一双洁净的眼睛。
女孩看着她,不说话。
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好吗?她微笑着。
美慧。
她的眼前闪过一瞬间的晕眩。
回答她的,是把男声。温暖的男声。
她站起来。转过身。
好久不见。
相同的时间,相同的话语。不同的人却道出相同的味道。
许久,他们笑了。
声音很响亮。从没有过的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