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老夫子之病
这篇挖掘人性以及道德观念的小说,给人无尽的震撼。本文描写了贾叶萍老师辛酸坎坷的一生,从而批判了某种社会现象。小说传达给读者的精神意向比较突出,一位教书多年的老师,在三尺讲台上消耗了自己的一生。最后因为一件小事而大病上身。到底是谁的错?校长的错,贾老师的错?还是孩子们的错?或者贫穷落后的生活的错?小说直投背后,带给读者深思。关爱乡村,树立道德观念!
内容简介:
这是一篇喻世奇文,是一篇颇有争议的小说。贾叶萍贾老夫子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他教书认真,书生气十足。他事事愿求好,他不愿听到任何对他不利的言语。但许多事情不是你想做好就能做好的,他处处小心,十分谨小慎微,却事与愿违,事故频发,他寝食难安,如临大敌,不知应对。最后妻子离去,他孑然一身,以病告假,寂寞离去。可是他心灵的煎熬并没有结束……
贾叶萍连自己都没有想到,今天他竟然睡过了头,而且会睡得这么死,连闹钟都没有闹醒他。本来平时六点多就会醒的,可是今天竟然到了快八点才醒来,真是见了鬼了!
上班的时候,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人是校长。他知道,如果被校长看到他这个时候才来上班,说不定当面就会拉下脸来批评他两句,说不定下次开会的时候就成了校长点名的对象。然而,越是怕人看见,越是有人看见,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他刚进校门口不久,迎面就碰到校长和书记一行四五人正提着公文包走来,看来是有事出去。
贾叶萍看到了校长他们,心里立刻凉了半截,心想:我怎么这么倒霉,迟到一回就被校长撞见!他多么希望能有个地洞钻进去呀。
校长也看到了贾叶萍。校长姓陈,叫陈兴和。陈校长看到贾叶萍,喊了一声,贾叶萍装作没听见,只想尽快从他们身边溜过去。可是,他的如意算盘没能打下去,便又听到校长高声叫了一句:贾叶萍!
这回贾叶萍不能再装了,他努力让自己挤出一副笑脸来,对着校长他们说:陈校长,张书记,你们出去?
陈校长一脸严肃,那张脸就像刚刚粉刷好的墙壁,死板得看不到一点皱皱来。他不理贾叶萍的问话,直截了当地说:你今天要值日吧?你怎么这个时候才来?你看,到什么时候了?这是上班吗?
贾叶萍一听话头不对,心砰砰地跳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我,我——。可是他“我”了半天,竟把自己要说的话都忘了。
陈校长更生气了,板着脸说道:我现在有事,不跟你多说,等我回来,我会来找你的!
贾叶萍这个名字只有校长和书记会这么正儿八经地叫他。他刚调来的时候,杨坚老师看到他的名字,念成了这样:贾叶萍,贾-叶-萍,甲-乙-丙?于是他哈哈一笑,向身边的段均仁老师说:你们看,这个人的名字好有个性啊,甲乙丙,哈哈!段老师一看,果真如此。其他同事也看出来了,于是你说一句,我说一句,全都甲乙丙地叫了起来,“哈哈哈……”,笑倒了一大片。
从此以后,甲乙丙便成了他的代名词。
这个名字很快被学生们知道了,背地里,学生们也叫他甲乙丙,有的还把这几个字故意写成“夹一饼”或是“假一瓶”。
而他呢,却很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有一次在办公室办公的时候,杨坚老师找他借本书,来到他身边,对他说:甲乙丙,把你的那本教参给我看看。
贾叶萍连头都没有抬,他有些生气,心里说:你们就是这么尊重一个教师的吗?
杨老师以为他没听见,便又说道:甲乙丙,把你那本教参借给我用用。
贾叶萍不理。
杨老师又说了一遍,贾叶萍仍不做声。
杨老师过来拍了他一下,说:喂,跟你借本书!
贾叶萍一本正经地说:“我有名字,请叫我名字!”
杨老师一听,反倒笑了起来:哟嗬,甲乙丙不是你名字呀?
贾叶萍说:我叫贾叶萍,不叫甲乙丙!
杨老师故意跟旁边的同事眨了眨眼,说:贾叶萍不就是甲乙丙吗?
贾叶萍说:不一样。名姓,受之于父母,改名姓,即是不敬父母也。正如发之取之于父母——
没等他说完,杨老师便高声在办公室里嚷了起来:喂,你们大伙说说,贾叶萍和甲乙丙有什么区别?你们说说!
几个同事起哄似的异口同声大声说道:没区别!有的低着头还在偷笑。
段均仁老师接着他的话茬说:发之取之于父母,是不是也要留发,一辈子不能剪呀。
坐在旁边的向老师也接口说道:古人云: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他摇头晃脑,特意拖长了声音,还真有点鲁迅笔下那个寿镜吾老先生读“颠倒淋漓意,金杯未醉嗬……”的味道。
说得大伙又都笑起来。
贾叶萍脸胀得通红,有些气极败坏,但又一时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只是反复说:“就是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不一样,不一样!”说到后来,连自己也没了底气,声音小到自己都快听不清了。
“哄——”整个办公室的人全都大笑起来,有的笑得前俯后仰,差点笑岔了气。
教师生活本来就比较单调,老师们只好自寻乐趣。有些迂腐的贾叶萍便正好成了大伙拿来取笑的对象。不管他接不接受,同事们都照样“甲乙丙”“甲乙丙”地叫。很无奈地,他不得不接受了同事给他起的这绰号。
甲乙丙,不,贾叶萍,平时是很守时的,上班一般都会准点到达。可是这天,由于头天晚上查寝后有个学生没有归宿,这可急坏了贾老师,他查遍了寝室,也不见学生的人影。他让年级主任陪着一起去查网吧,他知道,学生夜不归宿,大多是上通宵网去了。果真,他在网吧里查到了该学生,等到将该学生带回寝室,就好寝,他回到家已近十二点,洗了澡一看钟——一点整。他瞌睡得不行,慌忙中他竟拨错了闹钟,多拨了一小时,可是,到了早晨,就是拨错一小时的闹钟仍然没有叫醒他。结果,本来是早六点一十到校的,他到了八点一十才到。而他今天正好是第一、二节课,他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遇到校长又耽搁了一会,第一节课便只有半节课可以上了。
他慌忙赶到教室,发现轮值的人已站在班门口,在盯着他,直到他进了教室,轮值的才踢踢踏踏地远去。他进教室的一刹那,望了轮值的人一眼,隐约看到轮值的人眼里的不满,似乎在说:怎么迟到了,这个时候才来!他感到如芒刺在背,平时上课有条不紊的他今天总是丢三拉四的,讲话也是断断断续续。课还没讲到一半,铃声响了。等到他从教室出来,他才感觉自己的上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然全湿了。
回到办公室,他拿起书本来,想备课,可是,陈校长的那严肃的面容出现了,而且总是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他无法安静下来。他想起了校长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等我回来,我会来找你的!陈校长什么时候会回来?什么时候会来找他?这使他很不安。他想:自己一向认真,校长未必不清楚,可是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呢?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呢?是不是认为我已不能胜任教学工作,想把我换下来?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不负责任的教师,不守时不守信?可是也未必,他跟别人也是这种腔调,未必是针对我一人,未必就是对我有什么看法。他想起陈校长曾经在大会上毫不留情的批评那位年轻的谭科文老师的情景,那位年轻的男教师只不过是在他有课的时候迟到了几分钟,开会的时候又迟到了一小会。陈校长在主席台一见到他,马上就说:谭科文,你下期不要来上课了!年轻的科文教师本来就不安心在这里工作,认为这样一个巴掌大的小县城不是他的最终归宿。他正在联系调出的事,听陈校长这么一说,他也不分辩,只是暗地里加紧了调动的手续。在下一期开学的时候,他真的走了,听说是调往了沿海的一个有名的市区学校去了。有人说,谭老师是被校长逼走的,说校长做得太过分,简直不近人情。后来就有人将陈校长的名字也改了,叫“真凶恶”。当然,这个名号是决不敢当面叫的,只不过是背地里议论议论,说说罢了。想来想去,校长好象也不是有意只钟对他一人,可是,他难道不了解我吗?不知道我以前从没让学校操过心,还算脚踏实地,兢兢业业吗?我们讲对待学生要因材施教,有的放矢,难道对待老师就可以一根棍子放一群羊,眉毛胡子一把抓吗?他想得头都疼了,可是脑子里仍是一团乱麻。
第二天,贾叶萍上完了课,坐在办公室,他有些心神不宁。他又想起了校长的那句话:等我回来,我会来找你的!他想,校长昨天走了以后,一直没见人影,今天该回来了吧?他什么时候会来找我?是现在?还是等会?校长来找我,会说些什么?是批评我吗?他肯定会批评我的。我不单是迟到了,而且迟到了两个小时!早操没赶上,连早自习也没赶上,连课也没赶上,我还能说什么?说我睡死了?这是理由吗,不是。说我怎么不开闹钟?我开了,是闹钟没有叫醒我。一个这么大的人,难道连闹钟也闹不醒吗?找理由也要找一个好一点的令人信服的理由啊。闹钟闹了吗?我没听见,真的没听见,难道闹钟这天早上正好出了问题,根本就没闹?那么我开了闹钟吗?开了吗?也许没开,根本就没开闹钟,才导致我睡死的?甲乙丙左想右想,越想越糊涂,他甚至怀疑那天闹钟是故意跟他作对,故意不闹,故意让他迟到的。
一连几天,都没见校长来找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同事们依然每天上课备课改作业聊天上网。
甲乙丙也天天早来晚走,他再也不敢放松了,他宁肯自己不睡或少睡,也不能迟到早退。他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本份的工作,但同事们都看得出,甲乙丙瘦了一圈。同事们以为他是初当班主任累的,都劝他,不要过于劳累,尽力就行。可是对于甲乙丙来说,他不能松懈。要知道,他的把柄还在校长手里握着呢,什么时候一拿出来,那还不让自己在同事面前颜面尽失?陈校长在开学的头一个教师大会上就说过:上课应候课,上午下午要按时坐班,不能迟到早退,有事应请假,决不能旷课,否则提包走人!他还特别提到了班主任,说班主任应该学会保护自己:所要求做的事必须到位,早出操午到岗晚查寝,该到的时候就必须到,这样别人才不会说什么,学生才不会说什么,家长才不会说什么。就算是出了问题,你工作到位了,也没有谁会指到你头上来,如果你没有到位,出了问题,那你就得一个人吃不了兜着!
这个紧箍咒放在别人身上也许没什么,反正期期如此,年年如此,天天像个陀螺似的转,早已经习惯了,或者说是麻木了。可是,对于甲乙丙来说,那可不一样。在学校,每个老师都认为他对工作是认真的,然而,工作一旦认真过了头,就显得有些过犹不及了。只要上级命令下来,不管是否可行,他都一定认真照办,生怕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被人家抓到把柄,落入人家口实。针尖大的一点小事,落到别人头上,人家摇摇脑袋就掉下去了,可落到甲乙丙的头上,那就是棒槌打到了脑顶上;就像一股风,吹到人家身上,是微风,吹到他身上,就变成了台风。甲乙丙本期当了班主任,在近三十年的教书生涯中,他记得自己好象只当过三年的班主任,而且已是十年前的事了。他甚至已记不清当班主任该怎么去做了,更何况如今规矩越来越多,管理越来越严。听校长这么一说,哪敢懈怠!亦步亦趋,循规蹈矩。然而,人有失足,马有失蹄。尽管自己小心又小心,还是睡过头了,迟到了,又正好被校长碰见了,挨批了。
而且他心里一直有个结:陈校长早回来了,可是一直没有来找他!
他想:难道校长忘记了吗?或许他是在准备材料,想在哪天大会上来点名?他又想起了校长的那句话:我会来找你的!我会来找你的!甲乙丙头脑里满是校长的严肃面容和声色俱厉的那句话。他一想到这,头就开始冒汗,糟了,校长肯定是在准备材料,好在大会上狠狠地批评自己一通。要不,校长是不可能不来找他的。校长说的话难道会言而无信?不会的,他肯定是记得的,只是他认为还没到找他的时候。
他又想,与其这样天天心神不安地等着校长来找他,还不如自己主动找到校长去说明情况,说不定校长会念及自己以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放自己一马也说不准呢。可是,我能去找他吗?见了他我能说些什么呢?我跟他说:那天早上是我睡死了,不记得醒;那天早上我拨错了闹钟,多拨了一个时辰;那天早上闹钟闹我也没醒,所以我睡过头了。他会信吗?你睡死了,怎么平时又记得醒呢?多拨了一个时辰,你怎么不是七点一十醒来呢?闹钟闹不醒,年轻人我信,你都工作了近三十年了,还会闹不醒?中老年人最大的特点就是醒得早,醒来就睡不着。你还会闹不醒?哄三岁小孩呀。我又怎么跟校长解释?说我真的睡死了,也许那天早上闹钟根本就没闹。没闹?你不是多拨了一个时辰吗?怎么会没闹,平时都闹,咋就正好今天不闹呢?也许闹了,是我睡死了。你又来了,中老年人有睡得这么死的吗?我——我——,甲乙丙自问自答,竟然让自己答不上话来。他的头又开始冒汗,心想,算了,这件事说不清楚了,还是别去自找麻烦吧。
人哪,往往就是这样,也许你一直很努力地工作,可是没有谁来认可你,表扬你;一旦你违犯了纪律做错了事,却马上就被人发觉被人议论,受到领导或委婉或严厉地批评,甚而至于降薪降级转岗或歇岗。
人们普遍认为,一个人努力地工作是他的本分,是他应尽的职责;然而如果做错了事,那就是工作的疏忽,是失职,是纰漏,是不能随意放过去的。贾老师清楚地记得去年发生在赖文老师身上的一件事。赖老师平时工作认真,为人热心和气。有一天晚上轮他辅导,他感觉身体不适,可是他顾念到临时不好找人代替,自己也不想麻烦别人,再说请假手续也过于麻烦,于是抱病去辅导。晚辅过程中,他越来越感到身体不舒服了,于是,他就把头伏在讲台上想休息一会,不想,因为过于疲劳,竟睡着了。有学生家长正好来找他家孩子,便用手机拍摄了下来并将此事报告给了教育局,教育局费局长很生气,发下文件,在全县教育系统进行通报批评,并扣除了赖文老师全年的奖金。贾老师一想到这,就心有余悸,他可不想成为赖文第二。
说实话,贾老师还真是一个不错的老师。他上课认真,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备课改作业,除此之外,他不打牌不跳舞不唱歌,也很少与人闲聊。他没有别的爱好,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工作,不让人说闲话,不让人指着脊梁骨骂人就成。可是,也许是他老了;也许的他的教学方式陈旧了,跟不上时代的步伐了;也许是大家都在努力,因此贾老师的教学成绩并不很突出。在理直气壮抓质量,一门心思抓高考,高考就是指挥棒,在量化考核的唯一标准就是质量的今天,像贾老师这样教学质量达不到上乘的,又不愿多和领导沟通的,别人不说你,但也决不会重用你。你是箩里花,可惜是箩里最不起眼的花;你是水,可惜是众多水里的极为普通的一滴。贾老师曾经也想另觅他径,以图一鸣惊人。他曾试着写文章,投过许多报刊杂志,可是无一例外地都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一篇也没能发出去。有人看了他的文章,说他的文章书卷气太浓,有些地方还会象孔乙己说话一样“之乎者也”一通,缺少幽默风趣,缺少活力,较为死板。这样的文章放在现在,是不大会有人喜欢看的。贾老师听了,不以为然地说:难道要我去迎合那些低级趣味的东西?他又试着写论文,可是每次投出去要不就如同石沉大海,要不就是发一篇要多少多少版面费什么的。这让贾老师很不屑:要版面费那还叫论文?我辛辛苦苦写了论文不但没有一分钱,还要倒贴?你见过打工仔给老板发工资的吗?有人劝他说:要版面费发了也是论文,只要学校承认就行。反正写出来的东西,发在哪都没有多少人看的。再说,评职称要论文,不发不行呀。贾老师头一摇,说:不交,就是评不到职称也不交!这样弄虚作假搞来的东西助长的是什么?是歪风邪气!同事又说:不交也行,只要你在省里或市里哪至县里有人,打个招呼也照样可以评上。贾老师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也许他是真没有,也许他是不愿或不屑。反正后来的结果是,快五十岁的贾老师到现在仍然是中级职称。同事们背后除了叫他甲乙丙,又给他取了一个外号:贾老夫子。杨坚老师摇头叹息说: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你又何必扯着面条当硬棍呢?再说了,你硬了又如何?贾老夫子眼一横,说道:高山有流水之音,伯牙有摔琴之举,伯夷叔齐归隐首阳山,人求的是什么?是一生心安哪。段均仁老师却嘻笑道:狐狸吃不到葡萄还会说葡萄酸呢,何况于人呢?贾老夫子脸一阵红一阵白,说话也结巴起来:竖子——竖子——道不同——安得——安得——与谋!
贾老师原先有个妻子,在一偏远的山里当小学教师,叫刘燕。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后并结婚的。刘燕说,她是看中了贾叶萍老实本分,觉得还算可靠才同意的。交往不到两个月便结了婚。
刘燕结了婚后才发觉,贾叶萍特别认死理。
有一次,刘燕为调动的事想让贾老师去找找教育局的费局长,看在他俩两地分居的面上,看在他们几年仍没有孩子的面上,将她调至贾老师一个学校来。贾老师去了,将自己的情况和爱人的情况都说了,可是费局长说,现在要求调动的人很多,调动可能有困难。贾老师说象他这样情况的人已不多了,希望局长能解决他们的困难,他们将会更加努力的工作来报答局长对他们的恩情。费局长说:那还得看情况。
可是,一个暑假过去了,费局长在看情况,刘燕的事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两个暑假过去了,三个暑假过去了,局长还在看情况,刘燕一直还呆在原地按兵不动。刘燕知道,她的调动没希望了。她不由得埋怨起贾叶萍来:怪他不会办事。
贾叶萍辩解说:我去说了,他不办,我能怎么办?
刘燕说:人家夫妻一个个从山里都调过来了,就我调不动,怪人家不办,还是怪自己没本事呀?
贾叶萍说:人家办进城那是要有门路的。
刘燕说:人家都是局长他舅子啊,个个都有门路,人家是没门路趟出门路来,你倒好,没门路不说,就是有门路你也会把它堵死!
贾老师说:你让我拿着礼物去低头哈腰地求人家,灭自己志气,长人家威风?凭什么!君子行得正,走得直,士可杀不可辱也!
刘燕火气更大了,嗓门也大了起来:志气个啥呀!像你,天天像乌龟一样缩在家里,能把事办好啊,吃亏的是谁?是你,你老婆!凭什么,就凭你是百姓,他是官!还士可杀不可辱呢,见到陈校长,都象老鼠见了猫,人家说你一句,你就好象看到人家拿着一把刀来杀你似的,魂都快吓没了,还威风,我看哪,是抽风吧!看来我就只配呆在那山旮拉里,嫁给你这样的人,真是倒八辈子的霉,人家吃肉,我们就只能喝西北风!你就等着天上掉馅饼吧!
贾老师听刘燕这么一说,声气低了许多: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起过的梅祖芬吗?她爸爸梅贻琦当时是清华大学的校长,她没有考取清华,凭她爸爸的身份,要让她到清华读书,还不是她爸一句话的事?可是她爸爸也没有把她弄到清华读书呀,你看人家,就是大公无私,就是一身正气。后来他女儿不也照样读书照样工作了?我们又何必去淌这趟浑水呢?所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人无忠信,不可立于世也。
刘燕嘴一撇,说:书呆子,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呀,半个世纪都快过去了,现在还能跟以前比?钻进故纸堆里,咋就不晓得与时俱进呢?
贾老师头一昂,说:与其跪着求人,勿宁站着求己也!古尚有饿丐不吃嗟来之食之举,难道我们连乞丐也不如了吗?悲哉!
刘燕气不打一处来:求自己?上无片势,下无寸权,你求得来吗?世界上的好人都死绝了,就剩你一个了,就你高尚,就你纯洁!我问问你,高尚纯洁能当饭吃吗?你高尚了一辈子了,怎么还跟人家一样,只是一个小员工,甚至连人家也不如?这日子没法过了!
贾老师倒也不恼,仍慢腾腾地说:人哪,一辈子最要紧的是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也好。孔子曰:君子食不求饱,居不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有道……
刘燕见他又搬来古人作训导,干脆懒得理他,一转身走开了。
刘燕吵了,气了,也骂了,却拿他没辙,这日子还得过呀。
刘燕工作没有调动,窝了一肚子的火。可是贾老师照样上班下班,倒象个没事人样。这样的事经历得多了,刘燕也知道,想从贾老师那得到一点实惠,想让他帮忙办什么事,如果让他去求人,想都不要想了。
几年后,刘燕的肚子仍然没有任何动静。有的同事开始有意无意地问起他们两个的情况,看问题到底出在谁的身上。刘燕恼火地说:我的肚子怎么能鼓起来,它窝了一肚子的火呢,还能装下别的?可是事后,她也有些着急,她跟贾老师商量,去医院检查检查。贾老师说:不用去,去了也没用。你想,问题如果出在你的身上,你不能生育;问题出在我的身上,你也不能生育。谁出问题都不行,还不如不去。刘燕说服不了他,只好自己偷偷去了趟医院,结果发现自己一切正常。她想,既然自己一切正常,那问题肯定在甲乙丙身上。难怪他不去呢,敢情他早知道了啊。
刘燕的不满更深了。
结婚十四年后,他们终于离了婚。人家说七年之痒,他们都经过了两个七年了,也许还真是个坎。这个坎,刘燕是无论如何迈不过去了。刘燕说她忍得太久了,不想再忍下去了。于是她跟贾老师提出了离婚,她说:她跟贾老师根本就说不到一块,再加上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你说我来我怪你,怪来怪去,把仅有的一点感情也怪没了,再这样过下去,对谁来说都没有什么意思了。
贾老师同意了,三十出头才结婚的贾老师四十多了还是离了婚。离了婚后的贾老师没有再娶,一个人一直独自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栋两室一厅的房子里。
让贾老师没有想到的是,你越怕出错,就越出错。
贾老师自从被校长看到他迟到后,就一直小心谨慎,生怕再被校长看到他没有按学校的规章制度办。然而,他还是出错了。
每年为了学生的安全,学校要求学生交保险费,每人二十元,但实行自愿的原则。贾老师在班上跟学生也表达了此意。结果班上只有一部分同学交了,贾老师收钱的时候,因为要多退少补,贾老师收上来的钱一时找不开,于是便从自己的口袋里拿了一些零钱来找补,再把整钱放回去。收上来后,他把钱数了数,正好与人数相符,他也没多想,便将钱与学生名单全部交上去了。事后,他也没把这记在心上。
有一天,贾老师班上一个姓张的同学在回家的路上被摩托车撞断了腿骨,而撞人的摩托车主却跑了,一直也没有找到。张同学在医院住了有半个多月。回来后,他记起自己在学校交了保险费,只好拿着药费住院费来找学校报销,却发现保险单上根本没有他的名字。张同学的爸爸找到学校,说交了保险费,为什么不能报销。学校找到贾老师,贾老师说名单和钱都交给了学校,可学校的保险名册里却没有这位张姓同学的名字。贾老师是第一次当班主任,他也没想到这保险名单要留个底。这下可好,张同学坚持说交了保险费,他还说某某同学可以作证,这位同学也说当时是看到张同学交的。这件事被许多老师知道了,又传到了陈校长的耳朵里。
这次陈校长没有来找他,而是把他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陈校长说:你还记得上次迟到的事吧,我说我会来找你的。后来我一直没来,是我觉得你是一个老教师,平时教书又踏实,迟到也许只是偶然,也就算了。可是这一回,学生的保险费扣着不交,学生家长闹起来,可不好交代呀。
贾老师说:学生的保险费我全都交上去了,我当时还将人数和钱都数了一遍,觉得相符了才交上去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会少了他呢?他又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怎么就会少了他呢?
陈校长不悦地说:这样的事情你班主任都搞不清楚,还有谁搞得清楚?你班上到底交了多少人?恐怕不止你所说的那个数吧?
贾老师一紧张,汗也跟着往外冒。他说:我全都交上去了,我真的都交了。
陈校长意味深长地说:许多班主任都认为保险费交不交无所谓,交多交少也无所谓,个别班主任还有可能截留保险费挪作他用,他们心里想的是:不会出什么事情的,这么多班,一期多也就次把事故,怎么会这么好,事故就会出在自己的班上?他们总是认概率,看看,这不出事了吗?
贾老师想校长是在猜疑他挪用了保险费,他急了,急白直脸地说:我真的全都交上去了,陈校长,请你相信我!也许是当时弄错了,不记得将他的名字写上了。我再去查,再去查。
陈校长说:不是我不相信你,这件事你不查清楚,老师们也不会相信你,知道的学生也不会相信你。
贾老师满身是汗,连声说:我去查,我去查。
陈校长说:你赶快到班上去查一查,看还有哪些交了保险费而没有上交钱款的,马上交上来!张同学的保险费也要好好查查,查不出来,他的医药费住院费你来出!
贾老师点头哈腰地出了校长室,他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回来,对校长说:陈校长,万一,我是说万一,查不出来,我将他的保险费交了,行不?
陈校长说:你以为保险是无限期的啊,它可只保一年。现在,一年快过去一半了,还能交?行了,行了,你赶快去查吧!
贾老师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把头上的汗擦了又擦,心里非常郁闷,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也想不明白,自己如此小心又小心,怎么就出了这个差错呢?接着他又恨起自己来,为什么当时不将名字留个底呢?为什么不在交完保险费的时候再在班上对照一遍呢?贾叶萍哪,贾叶萍,人家说得不错,你真是个甲乙丙,只会甲乙丙的照章办事!
埋怨归埋怨,贾老师还是回到教室,他让交了保险费的同学举手,他极其认真地数了两遍,是24位,确认无误后说:同学们,张明同学交了保险费却没有写上他的名字,这是我的疏忽,我诚恳地向他道歉。当时我将人数和钱数都数了一遍,确认相符了才上交的。上次上交保险费的数额是460元,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我在找补钱时搞错了。人少了一个,钱数相符,钱数相符——
贾老师忽然说不下去了,他猛然意识到是自己错了,自己找补钱时,大概是多将二十元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天哪,自己竟然挪用了一个学生的保险费而全不自知!
贾老师站在讲台上,一时无言以对,他只感觉汗就像虫子一样慢慢地爬满了全身,而一股火苗正在自己的脚底下灼烧,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烧向了自己的身体,烧痛了自己的心。然后烧向了自己的头,他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要烧焦了,为了保住自己的头发,他用手紧紧地护住了头发。火还在烧,又烧向了他的脑勺。他明显感到脑内有一股热流正在奔涌,他却无法控制住这股奔涌的火流,他又紧紧地护住了自己的头,但头却痛得让他站立不稳,潜意识中,他抓住了讲台,只听到“扑通”一声——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被褥,白色的床单……这是在哪里?贾老师想坐起来,一阵头痛袭来,他不得不又躺了下去。
看看床头,好象是谁送来的水果,静静地躺在那,象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右边,有一个十字架一样的东西,上面还挂着一瓶水,下面一个管子,顺着管子,他看到了自己的手,手背上插着一根针,用一块胶布粘着。原来自己进了医院,打着吊针呢。
贾老师想了又想,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呢?
病房里安静得很,一个人也没有。贾老师思前想后,竟然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为什么进来的。他的头又开始痛了,于是他闭上眼睛,干脆不再想了。
一会,护士来给他换药。他抓住这个机会,问着护士:同志。
护士好象没听见似的自顾自地做着她份内的事。贾老师便又叫了一声:护士同志。
嗯。
我是怎么进医院的?
怎么进来的?被你的学生同事七手八脚抬进来的!
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不是晕过去了,被你的学生同事送过来的吗?护士轻描淡写地说,她麻利地换好药,出去了。
被学生同事七手八脚抬进来的?贾老师有点蒙,他想起昨天,好象校长找自己谈过话,好象自己跟同学们说了些什么,然后,然后,就昏倒了?
不久,陈校长张书记及几位行政领导过来看他。
陈校长看他醒了,记起了保险费的事,问道:事情调查清楚了吗?
贾老师看着陈校长,有些不解:什么?
张书记在旁补充道:校长是问你昨天保险费的事,在班上作了调查吗?结果怎么样?
保险费?调查?让我想想——
贾老师好象忘了似的,一脸茫然,一时说不上来。
其他几位领导见他这个样子,就说:算了,贾老师病还没好,就不要多问了。贾老师,病好些了吧?
陈校长见此,也不再多问,而是说:老贾,你安心养病,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中午吃完饭后,办公室的几个同事来了。见他情绪有些好转,便在他旁边随意地谈论起来。贾老师躺在那里,一言不发,听同事们聊。他听到杨坚老师说:我刚才过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了陈校长他们,我听到他们正在议论贾老夫子,我听了一言半句。好象是说贾老夫子挪用学生保险费的事,叶主任说贾老夫子这一病病得真及时,否则回去不好交代什么的。
段均仁老师声音略显急促:只怕是搁在谁的身上,谁都不好交代呀。
向老师慢条斯理地说:那也未必。贾老夫子的为人我们谁不知道啊。就算是挪用了二十元,依我看,也是可以原谅的吧。
杨老师说:二十元确实是小数,只怕是学校没谁相信他只挪用了二十元啊。你想想,二十元能干什么?二十元能挪用,那二百元,二千元呢?闹不好,可要毁了贾老夫子一世清名啊。
段老师也附和着说:是哪,我听到有老师说什么贾老夫子装清高,装得真像,还有的说要将他的称呼改了,贾老夫子,要改成贾夫子呢。
向老师看样子有些不满,放轻了声音说:少说丧气话吧,贾老夫子病得不轻,让他安心一点。再说,二十元算什么?人家真要贪,也不可能贪这二十元啊。依我看哪,贾老夫子应该是弄错了。你想想,找钱的时候,多个二十元少个二十元的这也很正常,谁没有做错的时候啊,犯得着为这件事舞刀弄枪的搞得人家不得安宁吗?
杨老师说:你说的也对,问题是,别人会信吗?
段老师也叹道:哎,人言可畏哪!
大家谈论了一会,便与贾老夫子告辞走了。
贾老夫子虽没跟他们说话,却将他们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想:怎么会这样呢?我可没有故意要贪学生的那二十元钱哪,天地良心!可是有谁会相信呢?事实摆在这里,我是拿了学生的二十元钱,我就是有一千张嘴,怕也说不清楚了吧。我回去后怎么向学生交代?怎么向校长交代?我说是我不小心多拿了同学们的钱,那还不得让同学们看笑话,让同事们看我出丑。我一向自诩清高,而现在,我又比谁清高多少?贾老夫子,贾夫子,假夫子……
贾老夫子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头又莫名地痛了起来。
一个月后,一个同事在开玩笑的时候提到贾老夫子,大家这才记起,贾老夫子好象好久没来上班了。杨老师说他请了病假了。大家“噢”了一声,不再说他。在一个有着好几百老师的大学校里,个把老师请病假很正常,谁也没把它当回事,于是继续着刚才的笑话。大概是一个同事说了什么,只听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哄笑起来。
一天,杨坚老师打贾老夫子房前经过,无意见到了正走出门外的贾老夫子,不禁大吃了一惊:贾老夫子腰看上去比以前驼了,人也消瘦了许多,好象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似的,站在草坪前发呆,眼神茫然而空洞。看到杨老师,象不认识他似的,没有任何表示。杨老师叫道:甲乙丙!
贾老夫子象没听见似的,连望都没有望他一眼。
杨老师又一字一顿地叫道:贾叶萍老师!
他这才转过脸来,用一双失神地眼睛看了看他,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便又望着他前面的虚空去了。
杨老师见他无动于衷,爱开玩笑的天性又来了,故意激他说:甲乙丙,你教了一辈子的书,连二十元钱也数不清啊。以后不叫你甲乙丙,叫你甲乙丁得了。哈!
甲乙丙侧过脸来,有些怪异地看着杨老师,也不回答,直看得杨老师心里发毛。杨老师正在愣神之际,甲乙丙,不,贾叶萍却突然自顾自地甩开嗓门,放肆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