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铁木冰光 短篇 乡野风情 2009-10-03 16:39 责任编辑:赵四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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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贫瘠的土地,养育着憨厚的儿女,不屈的精神是脊梁,支撑着希望。大西北干涸的现状让人心生凄凉,这方土地养育的人依旧顽强。夏唯的心中,故乡是美的。如他所说:在这个纷绕的世界,能够学会用一颗平常的心去对待周围的一切,也是一种境界。

人生没有彩排,每天都是现场直播!

大西北的腊月,受强冷空气东移南下的影响,寒流横扫每个角落,气温下降至二十至二十六摄氏度。特别是近期,天气一直不见好转,漫天飘飞着鹅毛大雪,学校的路面经过车辆的挤压和行人的踩踏,表面被光滑的冰雪铺盖,一不小心,就会像躺着的青蛙一样,四肢朝天。

舍友们都陆续回家了,和李丹告别后,夏唯孑然一身,他感到冰冷、孤寂、空虚和无聊,收拾好行李后,无助的打开收音机,听着时而熟悉时而又陌生的旋律,带着被严寒和烦恼困扰的心,踏上了归途,向那个他魂牵梦绕、偏僻、宁静、闭塞的小山村前进。

干旱是人类面临的主要灾难之一。大西北尤其是甘肃省,自古以来,旱灾不断。夏唯的家乡位于甘肃中部,通称“陇中”,该地区海拔平均二千多米,干旱少雨,无霜期一百到一百六十天,是一个自古“苦瘠甲天下”的地方,一个被外国专家断言“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一个十年九旱、灾害频发的地方。民间流传着“三年一小旱,五年一大旱。”“十年九旱,十亩九枯”的农谚,这从一个侧面可以证实他的家乡的确是一个旱灾频繁发生的地区。

他考上大学那一年,也就是1997年,他所在的村庄,一个完全靠天吃饭的地方,开始了连续五年的大旱。村民们每年基本上都白白地把种子和汗水洒在了都连本都收不回来的黄土里。所以,一进入冬天,全村三分之二的人都成群结队到比较富裕的地方去讨饭,以备来年因持续干旱引起的饥荒。

每当他看着乡亲们为了能多讨要一些别人的施舍和援助,不得不长期在寒冷的冬天野外奔波,当他们承载着收获和驮运着沉重的“战利品”进入村子的时候,个个皮肤冻得黑紫、头发蓬乱、衣着褴褛,有的甚至像刚从煤窑里出来,完全不能辨认是谁。但是,他们还是历经千辛万苦,爬山涉水,讨来大小不一的破旧衣服、鞋子,还有别人遗弃各类破烂物品及其各种各样的食品、面和米之类的。比较幸运的,遇到友好和善良的人还能给点零碎的钞票。

夏唯的父亲是个深沉、寡语和精明的乡村男人,他经历过近代比较严重的灾荒时期,即1959—1962年三年困难时期。听父亲讲,那次灾难,甘肃各地遍地都是灾民,人民流离失所,各种各样的惨剧更是经常发生。夏唯一个叔叔就在7岁时,为了在野外寻找可充饥之物,不幸被狼吃掉了。夏收之前,饥饿的人们把凡是能吃的东西全部吃掉了。树皮、草根、麸皮、油渣均被一扫而光。因此,他父亲对大旱心有余悸。当父亲看到种植粮食作物根本对当前的大旱及其夏唯高昂的学费于事无补,所以他每年开始种植经济作物,比如种植一些中药材,例如党参、当归、甘草和黄芪等,并且产值相当高,价格也不便宜。为什么呢?因为夏唯所在的村子位于一个坐北面南的黄土高坡上,适合种植生命力较强的农作物。党参、当归、黄芪等经济作物是最佳的选择,只要老天能在6、7月份不要太刻薄、吝啬和绝情,滴上几滴眼泪似的雨点,湿润一下极度干渴的“喉咙”,以至不被完全晒干、枯萎和绝命,那些作物还是可以存活下来。

随着香港的顺利回归,给中药材市场营造了一个比较好的发展环境。从那时起,中国中药的药用价值也开始被世界认同,因此进入了快速发展的轨道。通常1公斤党参能卖到10——20元不等的价格。当然,这只是初次交易的价格,朴实的农民们也不会斤斤计较,所以就能让商人们有更多的利润可图。这样的诱惑下,来自四川、广州、湖南以及香港的商人都乐意来到那个依然笼罩着简朴、未完全开化和憨实的地方来“淘金”,用发展的眼光掌握那里的“经济命脉”,这也客观上促进了当地经济的发展。

夏唯的父亲就像一个赌徒一样,每年几乎把所有的耕地都种植各类药材等经济作物。这样,每年下来,至少收入在12000元在20000元之间,当然这个收入里包含了太多的辛酸、汗水和对生活的无奈,以及投入的各种生产、生活资料和无偿的劳动力等各类成本,甚至对上天的憎恨和抱怨。假如仔细计算一下,其实所剩也是寥寥无几。因为就成本——这里包括种植和收获所付出的劳动力(因为夏唯父母年岁已老,只能雇人来打理这些微薄的庄稼)就得至少花去3500—4000元(这与当时劳动力稀缺有关),化肥和各类肥料总共需要1000元,所用药材苗需要1000—2000元(这与当时药苗供应情况有关),其他费用大概也需要500元左右。把这些数字简单加工处理,就可以看出,那些看似颇丰的收入实在经不住太阳的炙烤和干旱的蒸发,就像被一种无形的魔力操纵一样,表面上看起来也不算少,其实也是一场空白的高兴而已。就按照折衷的办法来计算,除去各种各样的消耗费用,一年的净收入也就大概在6000—12000元之间。单就夏唯每年的学费和生活费这一项就要至少花去6000—8000元。从这一点不难看出,他父母亲的脊梁就是这样被一天一天的压弯了,就这样一步一步慢性消磨着即将枯萎的生命。这也许就是人生,一些依然生活在干涸、贫瘠、被人遗忘却赋予了“现代意义”农村生活的缩影。

在这样艰难的条件下,夏唯的家庭承载着太多的艰辛和重负,和村里的人一样艰难的维持和运行着。在村子的人看来,这其中肯定有“诈”。有些人甚至诡秘、准确而胡乱的猜测,他家以前一定有“存货”,比如祖上留下来的金元宝、银子之类的东西。这一点从村子里那些经常在外讨饭的乡亲们眼神里得到了一些近似荒谬而有点可疑和可信的证据,同时也得到了他们所谓心知肚明的“默认”。熟不知,夏唯的父亲为了攒够夏唯每学期的生活费和学杂费,经常省吃俭用,就连自己平日里喜欢喝的那罐熬得黑红的“罐罐茶”都降低到了最低标准。他父亲有时把自己喜爱的鸽子陆续卖出,以接济“罐罐茶”的中断。母亲呢,也是一样的善良淳朴,一样的节俭,一样的拮据,一样的认真仔细和精打细算。

经过一路的颠簸,在天拉上帷幕之前,夏唯终于回到了自己亲切的家。父亲已经提前煮熟了那个对下蛋不感兴趣、并且还有点“神经错乱”和经常替代公鸡“打鸣”的老母鸡。母亲也满满地煮了一锅她从猪崽开始饲养、经过一年精心“关照”,前两天被屠夫一刀宰杀了的“年猪”肉。大西北农村的腊月,家家的烟窗从早到晚,老是忙个不休,好像要把一年的辛劳都要燃烧掉一样。男人们经过一年的辛勤劳作后,可以理直气壮、心安理得的去打扑克、喝酒、闲扯,享受着悠闲的生活。女人们仍然起早贪黑,每天泡在厨房里无止境地剁着大肉,切着大白菜,一铲一铲地给灶坑里填充着煤渣做成的煤块,整天没完没了的准备着新年的存货。夏唯看着整天忙碌的母亲,心里有种莫名其妙的不公平感,但又找不到具体的理由,因为从小到大,从村子的西边到东边,从太阳升起到落下,从月亮出来到天亮,家家都是如此,这已经不可更改的教条和约定。但从母亲那咳嗽声中,他能隐隐约约听出来空气寒冷和身体虚弱带来的痛苦。母亲是一个勤劳的农村妇女,自夏唯记事以来,母亲那双脚好像一直追赶着时间的节奏,她那粗燥的双手也一直忙碌个不停,甚至在他小时间因为顽皮被母亲打屁股的时间,那双手频率和力度都是非常快的。

在经过一年的多的城市生活洗礼后,夏唯对一直根深蒂固深嵌在观念中的东西有了很多的改变。比如每到大年三十,父亲为了显示唯我独尊的家庭地位,都要找点小岔,发点脾气,指责一下哥哥和姐姐,甚至是母亲,而他们也好像逆来顺受,习以为常,毫无反抗,虔诚并乐意接受,或者是为了息事宁人,不愿大动干戈。还有在供奉祖宗前,父亲首当其冲,带领家里面的男性,先要到门外烧点纸钱,嘴里念念有词,大体意思是诚挚的邀请已经逝去的祖辈们的灵魂在春节享受后辈们的祭奠,以求来年的丰收或者在祖辈们的保佑下日子蒸蒸日上,红红火火,然后放几声鞭炮,磕三下头,气势庞大的样子,又回到家里,点燃香火,然后就是三天或者更长时间一直让香火不断燃烧,最后直到以同样的方式送出家门,才善罢甘休。在这几天里,父亲往往是很少干活,好像自己和祖先们一起享受烟火一样,天天吮吸着自己制作的旱烟,整个咽喉的肌肉紧缩起来,然后突出浓烈烟雾,很惬意和放松的样子,好像一口吐出了淤积在胸脯中的不快和长年累月劳作带来的疲乏。而母亲更加忙碌了,每天伴着黎明的到来,就得起床,抓紧制作用于供奉父亲祖先的饭菜,只有做好这一切,父亲才感到欣慰,母亲觉得心安理得。夏唯却对此有点不理解、不明白,还有点鄙视,所以,每当他履行父亲郑重其事交代的某个环节的时候,他都是不屑一顾,草草了事,结果,他总会赢得父亲的唠叨和谆谆教诲。

新年第二天的晚饭后,父亲又莫名奇妙的发着牢骚,看着母亲无奈而又生气眼神,夏唯不由自主的加入了母亲的阵营,气愤的回击了父亲几句。父亲很惊恐的看着夏唯的过激举动,气急败坏,火冒三丈,在大声训斥了夏唯和母亲后,一个人非常伤心的到另一个房子去睡觉了,他对依然供奉的祖先也不理睬了。家丑不可外扬,新春的那几天串门的亲戚总是接连不断,善良的母亲为了不让亲戚或者朋友们看出父亲的恼火,或者是怕冷落家里给祖先们供奉的香火,或者她本来就了解父亲的那点“面子”,在唠叨了一大堆家务事后,劝夏唯主动向父亲认错,让父亲重新执掌烧香点火之大事。夏唯也感到是自己是一时的冲动和失礼,毕竟父亲为了自己,经常也是起早贪黑,任劳任怨,所以拿着刚刚煮好了的灌灌茶,往里面放了一点父亲喜欢的白砂糖,慢悠悠地来到父亲睡觉的房间,他故作的眼泪汪汪的样子,说自己不懂事,冒犯了父亲大人的尊严,大人不计小人过,恳求父亲的理解。而父亲在严厉批评了夏唯后,又不好意思的回到客厅,重新来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享受香火带来的深沉和快乐,夏唯也在自责之后,对自己的行为收敛了很多。

眼泪的存在,是为了证明悲伤不是一场幻觉。这个假期,更让夏唯感到彻底绝望的是,和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伙伴——雷虎军,自幼丧父,母亲残疾,在他继父的抚养下,终于长大成人。小学毕业后,辍学到省城一个建筑工地打工。天公不作美,惨绝人寰的事件发生了,他从七楼的钢架上重重的摔了下来,变成了植物人,在全村人的哽咽和唢呐的哀乐声中永远的被生他养他和刮着北风的土地埋葬了。当子伟每次去看虎军的时刻,他那没有表情的眼睛,木僵的状态,对外界刺激无任何的意识反应,仅保留呼吸、营养代谢和排泄分泌等最低级的生命功能,这让夏唯感到伤痛和无助。他深深地感叹生命原来就这样的简单,他同情虎军的泪水经常独自在心里波涛汹涌地流淌。最后,在虎军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中,虎军走完了自己短暂的20个春秋,在寒冷的冬天里独自上路了,去寻找属于他的理想天堂。在埋葬他的那天,苍天的颜色特别阴沉,整个世界都在为他的离去悲伤,虎军的妈妈几次昏厥过去,但无情的死神没有顾及活着的亲人的感受,在一抹一抹黄土的掩盖下,年轻的、可怜的、还没有认真体悟人生哲学道理的虎军,静静地与他童年的笑声被埋在了枯草横生、寒风瑟瑟、极度荒芜的黄土地上。当泥土湮没虎军的棺木的时刻,他所有的亲人发出撕裂人心的声音,那一刻,夏唯的心突然冰冷如铁。他目睹着乡亲们最后用冰雪和泥土覆盖年轻的虎军。每当夏唯想起虎军那善良的笑声,他的心就好被抽打着一样,有切肤之痛的感觉,久久不能平静。每当夏唯路过虎军的坟地的时间,他都不由自主向他的童年伙伴祈祷,但愿他在美丽的天空轻轻的自由飞翔!

人生就这样在悲喜交加、杂乱无章、混混沌沌世界中交错前进。对一望无际的幸福和美好前程的向往,驱使着每个渴望得到幸福和安逸的灵魂不断地在奋斗和抗争。夏唯在经历了失去伙伴的极度痛苦之后,他苦闷的内心又一次被灼伤和励练。在他的心中,始终燃烧着一团熊熊烈火烈火。他看着清冷的农村,父母因劳累而打折的身体,看着乡亲们依然艰辛的生活,他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好长一段时间他总是在夜晚梦魇,他感到经常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束缚,没完没了的纠缠着他快要奔溃的精神,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空白无力的反抗。

农村的新年,在燃烧了几包香火,放了几串鞭炮,吃了几块肥肉后,随着村名们走访完各自的亲戚,春忙的时节又来了。夏唯的祖辈们就这样在享受了几天暂短的香火愉快,酒精的陶醉,悠闲的放松后,又投入到永无止境农耕循环之中,随着四季轮回,永远在那个设计好的圈子里做着重复的事情。幸好,这个悲伤的假期子伟没有收到李丹的绝情书,他重新梳理了自己思绪后,准备回到那个物质贫穷,精神空虚,充满希望的大学校园。更重要的是,那里有初恋的脚印、伤心的回忆和李丹梦幻般的微笑。他拿起熟悉的笔来,为故乡写下一段文字,以祝福故乡美丽富饶,永远年轻。

《哦,故乡!》

哦,故乡

你被蓝色笼罩

山上长满纯洁

朴实到处流淌

白云飘飘

风儿爽朗

哦,故乡

青灰色的瓦

土黄色的墙

翠绿的大树

金黄色的麦浪

鲜红的樱桃笑盈盈

沧桑的碉堡远眺

山头的喇嘛舞蹈

夕阳,炊烟,牧羊人……

嫣红的笑脸

勾起大地的爱恋

哦,故乡

太阳升起的地方

历史走过李氏祠堂

条条高速公路

搭建小康桥梁

哦,故乡

肥美的党参

暗笑唐朝的贵妃

强壮的黄芪

岁月逝去

人不老

当归,板蓝根,甘草,柴胡,独活,款冬花……

向你走来

千年药乡

万年健康

生命大放光芒

哦,故乡

我捧起一抹黄土

爱在灵魂里安静地燃烧

一个漂泊的孩子

仰望着你,那明澈的眸子里

春潮涌动

驾着和谐的春风

奔向富裕

哦,我深爱的故乡

岁月就象一条河,左岸是无法忘却的回忆,右岸是值得把握的青春年华,中间飞快流淌的是年轻隐隐的伤感。世间有许多美好的东西,但真正属于自己的却并不多。看庭前花开花落,荣辱不惊,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无意。在这个纷绕的世界,能够学会用一颗平常的心去对待周围的一切,也是一种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