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

揉了一下发涩的眼睛，看着阳光从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面射进来。细长的一缕，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飞虫和着灰尘一起飞舞。

晚秋打了一个激灵猛的就醒了过来。太阳都升的这么高了，自己还没有打猪草，弟弟昨天晚上的尿布还没有洗，院子也还没有打扫，今天肯定又要迟到了。

慌忙的去套自己那件不知道几个孩子轮过来的已经分不出颜色的薄毛衣，却是摁响了床旁边的铃。一阵清脆的铃音让晚秋抬头看了一下。墙上面的钟时针指着4点。原来自己只是在睡午觉。晚秋颓废的重新把自己埋在了那一堆蓝色的被子里面——迷糊。

还是那低矮的小屋，一个坑坑洼洼的院子里面，两只开始褪毛的母鸡在不停的转悠着，角落里一只半肥的猪哼唧着，不时的摇一下苍蝇叮着的尾巴，虽然已经是秋天，可是空气里面还是有一股燥热的酸涩味。晚秋埋着头使劲的剁着明天早晨的猪草，屋子里面母亲父亲的对话隐隐约约的随着风飘了过来，也许是早就知道的结果，可是当它真正来临的时候，心里的难过还是不由自主的。晚秋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更加使劲的剁着那绿的夹杂着半黄的那些有名字和没有名字的草。脸上淌下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只有那只全身黑色的脚底下有一点点白的小猫，依然在晚秋的身边打圈。

随着铃音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的女人，腊白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晚秋管她叫菊嫂。

“你是想喝牛奶，还是果汁，点心是吃蛋糕还是我去给你做一点你们家乡的小吃？”

“不用麻烦了，到晚上一起吃晚饭就可以了。”晚秋微笑着说。

“这个可是不行的，谁知道你们这种人心里的花花肠子啊，现在说不用了，一会老板来了，就告状，哼，我看见的多了……”

不管晚秋对菊嫂是如何的微笑，好像菊嫂看她眼睛里面总是会有一点鄙视的样子。

“好吧，那就随便弄一点就可以了。”

拉开天蓝色的窗帘，晚秋对着从海边徐徐吹来的风，伸了一个懒腰。

这是一幢别致的屋子。

粉红色的外墙隐藏在一片高大的灌木树里面，顺着那一级级的石阶，铺着飘落的绿色的，半黄色的叶，晚秋总是让别人不要去打扫它，她喜欢这样的自然的景色，一如家乡的秋天。石阶的下面就是那蔚蓝色的海。没事的时候，晚秋喜欢抱一本三毛的书坐在石阶上面。想象着自己也可以光着脚丫走在沙滩上面，白色的长裙摇曳在蓝色的天边，任细小的沙粒在自己的脚心里摩擦。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起航的帆船。

晚秋站了起来，她已经听见了车子驶来的声音。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微微有点凸出的肚子，晚秋知道自己的梦想就在前面。

在那个有点燥热的黄昏，晚秋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自己已经18岁了，在农村很少有人家会让一个赔钱的女孩念书到高中的。18岁，在农村已经是可以结婚的年龄了。虽然晚秋的成绩很好，虽然老师说明年的高考她是一定可以走出这个山窝窝的。

当母亲含着眼泪告诉她家里面已经没有钱了，弟弟的身体一直不好，弟弟是家里面唯一的男孩。晚秋有两个姐姐，为了给晚秋上高中的学费，已经把自己嫁出去了，因为男方可以给一点彩礼。家里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头半肥的猪了，还指望着在冬天可以卖了过年的。

晚秋的手指互相的绞动着。咬着发梢轻轻的说，我知道。可是我不愿意这么早就嫁人，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我想可以挣钱，给弟弟攒盖屋子的钱。

认识峰是在一个中介公司里面。晚秋只是听说过，出去找工作应该去中介里面。晚秋说只要是工作，自己都可以干。晚秋的话引来了一片笑声，是那种暧昧的笑声，一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晚秋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

也许峰就是让晚秋的话吸引过来的吧。

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就这样站在阳光下面，脸上是紧张羞涩的笑。一件看不见颜色的毛衣，黑色的肥大的裤子，白边黑面的布鞋上面还有一点因为露珠打湿了混合着灰尘的粘着的感觉。一只大大的蓝色的布包上面绣了一片竹林，被女孩紧紧的挽在胸前。后来峰才知道，那只布包是晚秋家里面唯一可以拿出去的包，因为时间长了，已经磨坏了，那片竹林其实就是补钉。

“嗯，我们家里面缺少一个保姆，你愿意去吗？”

晚秋不相信好运会这么快的来到自己的身边，听说很多人来到城市里面，都是很长时间没有工作晚上睡在公园的凳子上面的。晚秋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瞪着峰，怀疑这话是不是和自己说的。

“我们家里面就我一个人，你只要打扫一下卫生，给我洗一下衣服做饭就可以了，每一个月给你1000块钱，在我家里面吃饭睡觉，你觉得可以吗？”

“嗯，可以，可以。”晚秋激动的除了点头，都不会说话了。1000块，那是一个什么概念啊，就是自己天天摸黑打猪草，喂小鸡一年的收入啊。就是自己干三年就可以回家给弟弟盖一幢新房子的钱啊，也许就是父亲一辈子的希望啊。

晚秋在很多人羡慕的眼光里，跟着峰走向了自己的希望。

每天的工作晚秋用两个小时就可以干完了。她真的不明白城市里面的人，为什么会为了那一点的活愿意出那么多的钱；她更加不明白为什么峰好像是什么都不干，一天打几个电话出去一会就有那么多的钱。

晚秋坐在板凳上面看着三毛的撒哈拉沙漠的故事。她真的希望自己有一天也是可以这样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看自己没有见过的风景。她还是不习惯坐那沙发，感觉好像很不真实。

“哟，偷懒了吧。”是峰浑厚的声音。

峰其实是一个不错的男人，40多岁的年龄。岁月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多少的痕迹。有的只是比一般的男孩多了一份成熟。喜欢穿棉布的衣服，米白色的那种。除了出去工作的时候，从来都是不系领带，不穿皮鞋的。一双淡黄色的休闲鞋配着米白色的衣服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好像是淡淡的青艾草的味道。晚秋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么优秀的峰还没有结婚呢？

“我，我已经干完了活。”晚秋站了起来，小声的说话。一张美丽的脸一瞬间就变得通红。

峰饶有兴趣的看着晚秋。现在还有这么纯洁的女孩。因为来了城市一段时间，晚秋的脸已经没有了刚来的时候的蜡黄，有的是少女的粉红色。身体又拔高了一股，身上穿的是那天峰随便看见买回来的白色的，拖曳着花边的裙子。

“你为什么没事的时候不出去玩啊，你还在看书，你上过学？”

“嗯，我就差一年高中没有毕业，我喜欢看书，我希望自己攒了钱以后可以去读书。”晚秋的眼睛里面是一片对未来美丽的憧憬。

晚秋随着车子一起回到了永远是20度的房间里面。

“过来，宝贝。今天你乖了吗？”是峰好听的声音。晚秋不知道他的宝贝是喊自己，还是自己肚子里面的孩子。

那天，峰告诉晚秋。

“你真的希望自己可以去上学？”

“嗯”

“你可以不要等几年以后去上学，你明年就可以去上学。”峰微笑的望着晚秋，心里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不是……唉。

“为什么？”晚秋现在已经习惯了城市里面的不一样，可是突然面对这样的问题还是有一点困惑。

“如果你愿意给我生一个孩子，我可以给你20万，有了这个钱，你可以给你的弟弟盖房子，余下的可以自己念书了。如果你生的是一个男孩，我会给你50万。你自己考虑一下。”

晚秋有了一瞬间的眩晕。

又是一个老套的故事。为了可以继承祖上的钱财，必须有一个嫡亲的孩子。不一样的是晚秋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样的主角。

50万的诱惑，晚秋只是想了一个晚上就答应了。

给峰生一个孩子，就可以拿走50万，就算是生了一个女孩，也是可以有20万。可以让自己轻松的实现梦想。

峰原本就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男人，原本晚秋就希望自己的以后可以找一个这样的男人。如果，虽然峰比自己大一点，可是这个有什么关系呢？不是有一句话的，爱情无关年龄吗？

故事永远都是故事。美好的结局永远都只能是童话故事里面的结局。

在第2年的早秋，晚秋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孩。

峰没有说给她钱，晚秋也是没有要。晚秋沉浸在初为母亲的喜悦里面。

孩子一天天的长大了。可是依然不会叫妈妈，依然不会走路，依然整天笑的嘴角下面都是口水。

峰已经不常常回来了。在峰回来的时候，也是经常在外面打电话。

晚秋已经20多岁了。她希望自己可以去读书。

“峰，你不是说我生了孩子给我20万的吗？”在又一个黄昏，晚秋对着峰说。我想我应该离开了。

“你给我生了孩子吗？你看看这个能叫孩子吗？我想你也是应该可以离开了。”峰拿了一叠薄薄的钱。“这个是你一年的工资。”峰没有任和的表情。

依然带着那个蓝色的绣着一片竹林的布包，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孩子就留在了那个遥远的城市里面。孩子，心里的疼。

流言的风比晚秋更早就回到了那个低矮的小屋。

回来的是晚秋疲惫的身体，疲惫的心灵。

迎接晚秋的是深秋萧涩的风。父亲的咒骂，母亲无奈的叹息，还有弟弟不知道从那里学会的童谣。只有那只一身漆黑的猫还是这样亲热的围绕在晚秋的身边。

“唉，晚秋你还回来干什么呢？你就留在那里反正也是没有人看见啊。可是，你却回来了，流言可以杀死人啊，孩子。”

后记：在山的后面，一个美丽的女孩静静的躺在风里面，穿着白色的脚边摇曳的裙子。一本《三毛全集》盖在胸口上。几片漂泊的叶子在她的周围飞舞。她只是睡觉了。永远的睡觉了。在梦里面蝴蝶不停的舞动，在梦里面，她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在这个晚秋的风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