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出喜洋洋
小说以娟子在自己的婚礼上吹奏唢呐名曲《喜洋洋》,引出娟子吹唢呐途中的艰辛和执着,可喜的是她终于因唢呐而小有名气,并找到自己爱情的归宿,其心情唯有用《喜洋洋》来表达。推荐!
一
“今儿个谁家办喜事?”
“是前村张家女子出嫁哩。”
“哦,原来是娟要出嫁了。”
“你听说了吗,这个女娃要为自个的婚事吹唢呐”。
哎呀,这可是新鲜事……
今天的娟,如花的笑容绽露在脸上,满是幸福。一身刺有金色凤凰的大红嫁衣,更是让她在这个大喜日子,成为了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好看不说,浑身上下还有一种雍容华贵的东西,直惹得亲朋好友啧啧啧的满口称赞。
亲友簇拥着娟,和着百鸟朝凤的鼓乐声,迈出院门,将要登上婚车时,娟却出人意料地拉着紧贴在身旁的新郎官,满面笑容地返回院落,走到乐人班子的桌子前。
这个举动让许多人都纳闷了,她究竟要做什么呢?
只见新娘子和新郎官凑在一起说着什么,随后,新郎官取来一整瓶酒,将白洋瓷酒盅一字摆开,分别倒满,小俩口毕恭毕敬地举起酒杯,逐一向乐人敬酒,感谢他们的演奏。
敬完酒,娟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唢呐,试了试音,起身站在凳子上,鼓起腮帮,将唢呐朝天举起,吹出了《喜洋洋》的乐曲。
这一吹,全院的嘈杂一霎那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
凳子上的她,满脸写满专注、自豪的神情,但细心的人还是发现了顺着她眼角流出的泪水,一滴滴泪水,在午后的阳光中,仿佛一颗颗珍珠,尽情地闪耀着。
这一举动,看傻了所有人,特别是那些刚刚喝完娟喜酒的乐人,呆愣了半天后,不约而同地站在了凳子上,合着乐音,举起唢呐,仰天吹起了喜洋洋。
吹完乐曲跨下凳子的娟,又和她的新郎官一起招呼着乐人站在一起,随着照相机的咔嚓一声响,将这一瞬间永远定格。小两口这才手牵着手,走出来,登上了婚车。
娟心满意足地走了,可她的举动,却成了小村人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
“这女子疯了,不嫌丢人。”
“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在为自己正名。”
“再正名,也改不了自个丢人的身世。”
“不管咋说,娟是个好孩子,可惜生在乐人家,委屈了孩子。”
……
这些“后遗症”娟都清楚,她觉得没有什么,无所谓。不就是看不起唢呐手,瞧不起乐人么。唢呐手怎么了,又不比人缺鼻子少眼睛,又不偷人抢东西,人家光明正大地靠本事挣钱,有什么不好。再说,唢呐是民间艺术,吹鼓手是民间艺人,国家都在鼓励哩。你们看不起吹鼓手,是你们脑子里的封建残余思想在作怪,是无知,是郁闷。俺就要吹唢呐哩,你们爱笑就笑吧,看不起就看不起吧。
二
娟好看,在村里是被公认的,挺拔的身姿,白皙的皮肤,秀气的面孔,大大的眼睛,没得说,一枝花。只是这支花却被乐人世家害苦了。村里人虽然都夸赞娟的好看,但却都很在意她的身世,甚至在这个现实面前,再美丽也是徒劳,好像唢呐乐人家的姑娘不应该长得这般美丽,就应该长得不如人似的。
娟的家乡深锁吕梁大山,在那个偏僻、落后、封闭的的小山沟里,人们祖辈看不起唢呐手。看不起暂且不说,就连儿娶媳妇、女嫁郎,也不愿意和唢呐艺人结亲。尽管每家的红白喜事,邀请乐人都是一件必不可少的大事,可需要归需要,一旦用完,就又对吹鼓手耻高气扬,夹在门缝里相看了。
娟恰恰就出生在乐人家庭,而且是唢呐世家。娟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乐人身世,只是那时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对唢呐手不恭不敬,看不起。不明白,人们既然看不起吃唢呐,那又为什么,无论穷家富家,只要遇上红白喜事,总要请唢呐班子呢。
但有一件事情,深深地刺痛了她幼小的心灵。
高中毕业的哥哥,和邻村一个姑娘好上了,俩人私底下两情相悦,以情相许。本以为两个孩子都愿意,这桩婚事就没什么麻搭。谁知,托人去人家姑娘家去提亲,她娘不问青红皂白,就横挑鼻子竖条眼,推三阻四,不答应。问急了,她说:“俺家闺女不憨不傻,为啥要嫁一个吹鼓手人家。不行,就是不行。这主,我替姑娘做了。”
提亲人返回来,说这些话时,娟恰好在场,就一字不漏地记在了心里,小小的心里满是愤慨。
最终,哥和那姑娘的事黄了。
后来,哥又接连相中了几个姑娘,人家家里人一听说男方是吹鼓手,笑着的脸就一下僵住了,以各种理由推脱了。其实,都是不愿和吹鼓手结亲。
娟不止一次地问爹:“咱家为啥要当吹鼓手,是啥时候开始吹唢呐的?”。每次问到这个话题,爹都会摸着她的头,胡乱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娟要是不甘心,接着问,爹就会脸一沉,说:“小孩子家家,问这些干啥。去,到外面玩去。”
有一年麦收时节,娟跟着爹去地里割麦。割了一晌的麦,在地头阴凉下歇晌,娟拿着毛巾,一边给爹擦汗,一边继续问爹,爹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告诉了早已竖起耳朵想要知道究竟的娟。
“听你爷爷说,咱家祖上并不是吹鼓手。”
“那是干啥的”
“是官,朝廷命官。”
“那咋成了吹鼓手”
“也不知是因为啥,好像是犯了什么大错,惹恼了皇上,要满门抄斩。”
“那后来咋样了”
“后来,在好心人的帮助下,一起向皇上求情,死罪免了,但活罪难逃”
“那活罪是什么罪”
“就是削官为民,罚当吹鼓手。”
“吹鼓手就吹鼓手,为啥就低人一等,让人看不起呢”
“傻孩子,旧社会,包括吹鼓手在内的所有民间乐人,大都是犯人充当的,因而地位低下,被人看不起。在红白喜事等热那场合,我们吹鼓手只有鼓起腮帮,为人家助乐,却不能入正席,有时还会常常会受到别人的侮辱”
爹说完这话,从裤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继续说:“其实这些都是世俗的偏见,唢呐是一门叫什么来着,对,民间艺术。但我们这里的人就是看不起吹鼓手,有什么法子呢。你说。”
“哦,原来是这样,我们家的故事太感人了,甚至可以写一本厚厚的书。”
爹没有接娟的话茬,咳了两咳,继续说:“咋家的唢呐,很有名气的。旧社会,咋家因为唢呐吹得好,还是官府特赦祖辈不交粮税的有名的唢呐班子。就是现在,咱家的唢呐在方圆百里也是鼎鼎有名,周围几个村子的唢呐班子根本不能和我们比。”
听完这些,娟顿了顿,说:“既然这样,咱不管别人看起还是看不起,咱就好好地吹,总能吹出名堂的。”
“傻女子,不能再吹了,你哥就因为吹鼓手家的孩子,眼看三十了,连媳妇都还没着落呢,一想起这些,爹心里堵得慌,觉得对不起你哥。”
一旁的娟,看到了爹旋转在眼里的泪花。
“爹,娟一下子扑在了爹的怀里。”
从这以后,娟爹解散了唢呐班子,收起了伴他二十多个年头,也不知迎娶了多少姑娘,送走了多少亡灵的唢呐,四处借钱,买了一辆农用运输车,跑起了运输生意。
他要重新开始生活,大把大把地挣钱,决心卸去那被人看不起甚至言语中带有侮辱性的“吹鼓手”的枷锁,从他这辈开始,决不再当吹鼓手了,要改换门庭。
好多人依然慕名前来,邀请乐人班子,结果都悻悻而归。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息,多好的乐人班子呢,怎么能说解散就解散了呢。这下倒好,该请谁家的班子呢。
爹不吹唢呐了,但娟知道爹很喜欢唢呐,一有空闲,就把唢呐取出来,反复地擦拭,久久地注视,就像慈祥的母亲看孩子的眼神。
三
没想到,万万没有想到,自个不吹了,女儿却迷上了吹唢呐,对这事娟爹很为恼火。
当娟瞒着他,一大早赶班车到县城买回一只崭新的唢呐,兴冲冲地赶回家里。一进门,见爹端坐在炕头,正要开口叫爹,爹却早已看见了她手中的唢呐,脸一下子拉的比驴脸还长。
“你买那干啥?”
“俺喜欢听唢呐声音,想学着吹。”
“咱家已经不吹唢呐了,不许学!”
“为啥?”
“还嫌人没丢够呀,还咋吹。”
“为啥不能呢,唢呐是艺术,是国家……”
“少给我讲大道理,俺不听。”
“你怎么不听话呢,爹吹了二十多年的唢呐,不还是被人看不起吗,总也走不到人前头。”
“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俺一定要好好吹,吹出名堂来。俺才不像你那样窝囊,自个都看不起自个儿。”
你,你,爹一下子忍不住,狠狠地抽了女儿一巴掌。随即,气急败坏地折断了唢呐,狠狠地摔打在地上。
摔打在地上的是唢呐,独独没有摔碎娟喜欢吹唢呐的热情。
她知趣地在家里只字不提唢呐二字,却偷偷地跑出去,到村头的树林里,根据家里的那本唢呐音谱,自个儿钻研,从憋气的最基本功练起,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几个月下来,终于让唢呐发出了声,想起了调,吹出了曲,将唢呐融进了自己年轻的亮丽。
上初二时,学校举行元旦大联欢,娟一曲越爱动听的《小二放牛》,将联欢会的气氛推到了最高潮,成为了学校的名人。好多学生,不知道校长的名字,却晓得那个吹唢呐的女孩子叫娟。
可在家乡哪个小镇上,唢呐吹得好的娟子,却常常觉得身后有一双双眼睛在盯着自己,有一只只的手在戳着自己的后背。小镇的人认为,农村孩子,不好好学习,净鼓捣那支烂唢呐能有什么出息呢。再说,你家里人吹唢呐祖祖辈辈被人看不起,你还想接班吹唢呐啊,实在有些不象话,这孩子真没出息。
其实,娟知道别人身后的议论,但她不去嘲理那些,有那些时间和心思,还不如好好地联系吹唢呐呢,等将来把唢呐吹好了,让那些瞧不起吹唢呐的人好好看看,吹鼓手有什么不好。她卯足了劲,要挺起吹鼓手的脊梁。
在这以后,娟子考进了一所师范学校。在师范学校,娟子的唢呐同样受到了老师和同学的欢迎,依然一个小明星。最让娟觉的舒心的是,师范学校几乎没有家乡那样的小看和鄙视,可以放胆吹自己喜爱的所拿了。
总算逃离了家乡那个鬼地方,娟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甚至在她看来,这师范学校简直就是世外桃源,是喜欢吹唢呐的自己的天堂,让自己没有一丁点负担,很自信,很阳光,很灿烂。恰好,学校教音乐的徐老师,是毕业于省音乐学院乐器专业的高材生,也对唢呐情有独钟,很喜欢娟吹的唢呐,觉得是难得的人才,就收她为徒,专门教她吹唢呐。
几年下来,娟的锁呐技艺完全达到了专业水准,好几次随学校艺术团到省城演出,总是叫好声一片。遇毕业,徐老师有意让他到省音乐学院深造,毕业后留在省城专业文艺团体发展。
无奈,娟的家境不允许,只好带着遗憾告别了自己的天堂,告别了恩师,回到了那个看不起吹鼓手的家乡。
可她的心里,永远有一个梦,就是吹唢呐,一定要吹出名堂来。
四
娟子被分配到了镇上的小学,教学之余,依然不管不顾地吹唢呐,她已经深深爱上了这门民间艺术,怎能因环境的改变而放弃呢。
沉浸在她的唢呐世界里,娟全然没觉得自己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了。但她的爹娘,却对她的婚姻发起了愁。
眼瞅着女儿二十好几了,连个对象还没对上。论模样,女儿百里挑一,论工作,女儿有正式工作,可就是没人上门提亲。看着女儿一天比一天大,一年一年地耽搁,二十好几的闺女还嫁不出去,说不着急那是假话。
如果娟是男儿身还好点,最起码能主动去提亲,提亲不成,咱另来。可是闺女,就不好办了,总不能上门主动要求人家娶女儿吧。就算是可以,还得看合适不合适啊。
这可咋办呢。
娟可怜的爹娘,老实巴脚的农民,一无钱,二没势。只能等女儿星期天回家时,给娟好说,让她把唢呐扔了,别再吹了。可是好说歹说,娟就是不肯,气急的爹娘平生第一次对娟吼叫着说:“你再吹,就不要进这个家门了。”
娟也就赌着气,一连几个月都呆在学校,没有回家。
最后还是母亲心软,步行了十几里的山路,把女儿接回了家。
回来的路上,跟在母亲身后的娟,看着母亲微驼的身影,花白的头发,想起省吃俭用,四处求人借钱,甚至不惜借高利供自己上学的爹娘,心里一酸,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再怎么,自己总不能和父母赌气吧。
父母怕再伤女儿的心,就再也不提不让吹唢呐的事了。娟儿既然要吹,就吹吧。别再把孩子逼个好歹出来,那样就太不划算了。
只是,爹的烟一天比一天抽的多了起来,娘常常在无人处,悄悄地抹眼泪,发出一声又一声地哀叹。偶尔一次,娘听说信耶稣,可以满足人的愿望。尽管不相信,娘还是瞒着女儿,去镇上的教堂,面对耶稣的十字架,虔诚地祷告,求赐给女儿一个如意郎君,让女儿早日结婚。
一天天过去了,女儿的婚事还是没有着落。娟子她娘,气得直骂耶稣骗人,再也不去祷告了。只是,心头的那个疙瘩愈来愈大,像称砣沉沉地压在心底。
五
突然间,又一个爆炸性新闻在娟的小村传了开来:县长来吹鼓手家了。这新闻的主角就是娟,县长去的家也正是她的家。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平日里,就连村长也很少光顾的娟的家,一下子涌进了一群人,还有肩背照相机和身扛摄象机的记者。
怎么回事呢?
许多人也都好奇地跟着人群进了门,满当当地挤满了窑洞,挤不进去的,干脆就站在门口,爬在窗上,伸长脖子,想看个究竟。
只见端座在后炕上的县长,正和娟一家悉心交谈,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原来,娟在省器乐大奖赛中夺得了头名状元,县长是专程前来看望娟的。
县长握着娟爹的手,大声说:“你老人家养了一个好姑娘,为咱县争了光。今天特意前来看望,向您老人家贺喜。”
一辈子连村长手都没有正经握过几次的娟爹,激动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两只手不停地颤抖。
还是娟子一声“谢谢县长”,化解了短暂的沉默。
那位县长临走时,还拉着娟全家照了一张相。洗出来后,娟爹欢喜地挂在了自家窑洞中的显眼位置,闲了就美美地看上一会,说真好。不等等尘土落上去,就用袖口擦了又擦。
县长走后差不多有三个月吧,喜讯再一次让娟爹满布皱纹的脸上乐开了花。娟结婚了。
娟的意中人,就是上次跟县长来她家的小伙子。去年大学刚毕业,考上了公务员,在县政府当秘书。
那次随县长下乡,小伙子给娟留下了手机号,让她有时间给他打电话。
娟还以为人家有什么事呢,可能人多不方便说,就拨通了他的手机,听着嘟--嘟--嘟电话接通的声响,娟突然心跳加快,不知道为啥有这种感觉。
突然间,娟犹豫着挂了手机,她实在不能控制自己剧烈的心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是对方把电话回过来了。
“你好,我是娟,你有事吗?”
“哦,是娟子呀,你这星期天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去找你。”
“什么事情,电话里不能说吗?”
“呵呵,这是秘密,见面谈最好。”
“那好吧。”
结束通话,娟抚了抚胸前,纳闷:“究竟是什么事情,还非得来学校面谈。”
“会不会是……”,不会的,人家怎么能看上自己呢,娟子恼怒自己的这个想法,白皙的脸庞上泛起了一圈红晕。
恰恰正是,小伙子喜欢娟。
当坐在自己面前的他,表露出对自己的爱意后,娟一下子羞红了脸,不敢正眼看人家。
就这样,电话联系,短信交流,加上一星期的一次约会,俩人终于坠入了爱河。娟知道小伙子是真心喜欢自己,她也喜欢人家。
娟还是不放心,横下心,一次当着小伙子的面,小心翼翼地问道:“人家都嫌弃俺家是吹鼓手,不和我结亲,你怎么就不嫌弃呢?。”
小伙子沉默了好一会,猛然间抬头,已是满面泪水,哽咽着说:“俺家其实也是吹鼓手,你们家的遭遇和我们家很相似,只是我没有你那么执着第吹唢呐,而是下定决心,好好念书,考上大学,用知识来改变命运。”
“不会吧,那你喜欢我,是不是同情我,或者说是你无奈地选择。”娟子一下子,忍不住,站起来说。
“不是,不是,都不是。喜欢你并不仅仅因为你吹唢呐吹得好,而是喜欢你的人,喜欢你的上进和执着。”
小伙子接着说,“我们都是有知识的年轻人,再把吹唢呐与否作为自己选择对象的标准,岂不是太愚蠢了吗。”
“吹唢呐有什么不好呢,是一门技艺,一种艺术,有时间,我也学着吹唢呐。咋俩一起吹,快收下我这个学生吧。”
小伙子说完,做着古人的拜师仪式,双手作揖,正要下跪时,娟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去你的。
俩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娟依偎在小伙子的胸前,说说等咱俩结婚哪天,我给咱吹唢呐,吹一曲《喜洋洋》,怎么样?
“好”,一个字脱口而出。娟在小伙子的脸上响响起亲了一口,俩人又抱成了一团,热烈地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