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我撞一次

很小的时候，我就有一个美丽的梦：逃离乡村，融入城市。城里真好，宽阔的马路永不停息，头连着尾地行使着那么多我叫不出名的汽车，那个壮观哦，我想老家的爸妈一辈子都不会想象得到的；巍峨的高楼，参差林立，住着善良可亲的城里人。还有，城里的太阳比我老家金黄，你看，大街上的人们心情都很好，脸上灿烂着金黄金黄的微笑，熙熙攘攘紧紧地挨着，走起来都似月亮那么轻盈盈的。

虽然当年我是那么无可奈何，而且狼狈不堪地逃离生我养我的村子，但我毕竟是离开了那个丑陋村子，虽然我的工作并不体面，吃住在工棚，有时饿得想杀人，但这并不影响我自豪的心情，因为每天我究竟是站在这个城市里，想起这个，就能兴奋得全身器官都跳动起来，自豪得张扬起来。我每天都在思考，什么是幸福啊？这就是幸福。

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城里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我只认真地对待每一天的日子，关注身边的每一件小事。比如，青菜涨价几毛几分、水费电费卫生管理费又涨价了，最近股市大跌、等等，等等。我甚至还亲眼见到，前面那幢楼的藏獒经常在三更夜，挣脱栓在脖子上拇指粗的铁链，偷偷地跑去和隔壁小区的母狼狗幽会。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处心积虑去做的，都是为了能让自己早日融入这个城市。城里的夜景很美丽，很喧嚣繁华。你看，那一街五颜六色的孔雀，一排排，一簇簇站在霓虹灯下，对着城里所有的雄性动物，翘起屁股妩媚地开屏。虽然有时候我看着看着，鼻子里也禁不住流出鲜红的血出来，心里蠢蠢欲动，可我不对她们乱花一分钱，而且如同城里人那样打心底看不起我的那些熬不住工友们，因为我要成为衣冠楚楚的城里人，成为坐怀不乱的城里人。

昨夜我们又在工地上加了一夜的班，这也是城里的好处，白天施工，吵吵闹闹的，那影响多不好？早上从工地上回来，我就对满脸疲惫的工友说，我要出去走走，我要出去享受城市金黄的阳光。这不，我刚出工棚，就遇上了许多锻炼身体的城里老人，他们背着剑囊，挥着花扇，舞起秧歌，脚下生风，面色红润，腰背挺直。当然了，我乡下的父亲也是这么早早地担粪到田地里去的，只是他鞠着腰，弯着背，像一张弓。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兴奋地走在城市的大街上。那些摆在玻璃柜里形状精美的食品好像在诱惑着我，折磨着我，它们仿佛期待我去品尝厚厚的奶油，享受香甜的气息。我流着口水，差点把持不住心中的疯狂，幸好一阵寒风吹醒了我，不，确切地说，是城市的暖风提醒了我，忘记饥饿，要融入城市，要像城里人那样，不为所动。

前面就是斑马线，我学着城里人兴奋地朝着绿灯的那一边，轻盈地走过去。突然我听到一阵呼啸声从身后传来，接着“轰咚”一声，伴随着一声尖叫，就只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人一下子真的变轻盈起来，飞起在空中轻盈地旋转，但这轻盈极其短暂，眨眼就落了下来，落在那盏绿灯柱下。我趴在地上好一阵子，好像没有感到一点点痛苦，没有一点点难受，于是一骨碌从地上翻身起来。却感觉周围黑压压一片，人山人海，好多城里人里三层外三层将我围得密不透风，严严实实，金黄的脸上充满了同情和忧伤。有人激动地叹息说，可怜的乡下人。又有人可怜地看着我说，肮脏的乡下人。

那边停着一辆温馨的小车，车前的保险杠凹着弯曲，很像可亲的城里人对着我伸出温暖有力的手。远远地，人流仍然蜂拥地赶过来，对面执勤的警察也赶过来了，他分开人群，先仔细地瞧了瞧我，然后朝着车里下来的人敬个标准的礼，逼视着他又客气地说，请出示您的驾照！那人脸色很难看，他的脸由白变青，由青变紫，又由紫变白。

我心里难过得慌，我觉得我惹了祸。对不起那位用车子拥抱我的城里人，我知道，他得为这么激情地拥抱我而付出代价，甚至拘留坐牢。他是个城里人，应该要工作，要为城市作贡献，要为国家作贡献，而且要是他是个拉家带口的人，那么他还得赚钱供儿女读书，赡养父母，疼爱妻子。要是真被警察拉去坐牢，那不晓得有多风险，真是这样，我咋对得起城里人。咋对得起良心？那样我就会距离城市越来越远，距离城里人也越来越远。

我被这个沉重的事实压的喘不过气，吓得脸色煞白。我得去阻止这么险恶的事情发生。于是，我上去对警察说，您别难为他，我没事，真的没事。又怕警察不信，我拉开架势，踢踢腿，伸伸手，弯弯腰，还愉快地做了好几个深蹲。

警察再三地打量我，犹豫地问，你真的没事？却又摇了摇头。我说，这事明摆着啊，我没事。警察还是摇头。

我说，那怎么您才能相信？

围着我的城里人面面相觑。

我一脸沉静，走到车子的前方，拍着胸脯说，那好吧，为了让大家相信，我再让他撞一次。说这话时，我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轻盈，豪情万丈。我说，你撞来吧，我不跑，跑就是缩头乌龟。

我知道，我这样做，就能距离我那个美丽梦又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