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泪

锲子

故事发生在忘川河畔。是远古？是当代？

情感纠缠着人们，不爱是因为爱，忘是为了不忘――

忘川河――一条神奇的河，一条普通的河。不要认为忘川河畔千年都一个样，不会有花开，不会有落叶，不会有飘絮，不会有飞雪。忘川河畔，一样的柳絮漫天，一样的浓荫蝉鸣，一样的风霜高洁，一样的水落石出。忘川河畔，一样的是凡尘俗世。

水娘――忘川河畔卖茶水的女子。据说渡了忘川河，喝了水娘用忘川河水煮的茶，就会忘记前世的不快，忘记前世情感上的纠葛。但人们的心却从此有了缺憾……

石头却是个例外。

石头――佛主叫他三生石，三生石要生生世世地守在忘川河畔，记载世人的前世今生。水娘曾是他缝隙里的一株水草，他曾为她挡住了可能伤害她的一切的风和浪。石头为这株水草取名林止水。千年的相伴，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当水草幻化成形，她永远记住了那曾经温暖过爱护过她的石头。而石头也不会忘记他怀抱里那株淡绿的水草，死寂的日子里，水草逗弄着石头，阳光多么温暖。

天意弄人，石头竟阴差阳错地邂逅了水仙。

水仙――忘川河里的美丽水仙，幻化为青春可人的女子。她与石头相逢、相爱在忘川河畔，可她却不是石头苦苦要找的林止水……

（一）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我的茶馆还是那样的平淡，新的面孔每天都出现，然后又消失。又有新的面孔出现，然后消失，周而复始。

来我这里的茶客都称呼我为“水娘”，虽然我不太习惯，可我确是卖茶水的一个“水娘”啊。

我期待盼着石头。唯有每一次石头的出现，才让我快干涸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我没有朋友。是啊，来我茶馆的人，都是为了忘记不快乐的事情，走进我茶馆里的人都是第一次来，而只要走出了我的茶馆就肯定不会再来。他们都带着有缺憾的心满足地走了。

我依旧孤独、寂寞。直到石头来的时候，那片刻的喜悦才让我的心开始温暖又震颤。石头真是个例外，或许是上苍在眷顾我吧，他那浓蹙的眉，狭长的眼，微薄的唇，他那淡淡的带着忧伤的面孔，总是在我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出现。

可是，每一次石头还是走了，留给我一如既往的惆怅……

石头慢慢地品着我亲自用忘川河水煮的茶，每一次我都想打翻它，可我能吗？我犹豫并迟疑着，我心如刀割。我是“水娘”啊，我就该给客人供应用忘川河水煮的茶。我的存在就是要让那些痛苦的人们忘记不快乐的事情，忘记前世情感上的纠葛。

晚风轻拂我的茶馆，夜晚的茶馆冷清得让人窒息，冷清得让人更加孤单寂寞。我透过竹制的小窗，忘川河畔的草地，上面还覆盖着浅浅的积雪，枯黄的蒿草在晚风中瑟瑟抖动。

我盼望着、盼望着石头的再次到来。我想用我的一生亲自为他斟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可每一次我又不愿看到他喝下去，我害怕他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我怕他的心从此有了缺憾。

石头的每次到来，总让人惆怅、喜悦、心跳、留恋――

我在心底呼唤着：“石头啊！我就是你的止水！”石头的每一次到来，我都想亲口对石头说出那番话，可那话被无形的符封住，我总是无法说出。

新的面孔每天还在出现，然后又消失，又有新的面孔出现，然后消失……

日子一天天变得难以煎熬。上茶的时候我把滚烫的茶水溅到了客人的身上。石头已经好久没有来了，莫非他……

我不敢再想下去。等待，只有等待，只能等待……

等待就象一朵盛开在时间灰烬里的桃花，正渐渐地失去它的粉红。我总是在不经意间打碎盛茶的紫砂壶。日子一天天变得焦灼，石头那浓蹙的眉，狭长的眼，微薄的唇在我的眼前晃动。

我常常失魂地对着客人叫道：“石头――”

弄得茶客一脸的诧异。石头的眉像两只黑色的蝴蝶在我的眼前飞舞；石头狭长的眼睛像山涧的小溪，咕咕地在我心间灵动起来……

我在心底一遍遍地呼喊着：“石头啊，我就是你朝思暮想的止水！”

（二）

“我叫三生石，我与你起个名字吧，叫林止水。你在我身旁已生长千年有余，这是你的第一生。是时候了，去寻你的第二生、第三生吧……”

石头的话萦绕在我的耳畔，余音袅袅。

冬去春来，忘川河畔泛起了丝丝绿意，我的心却是枯黄的。我已经好久不见石头了。此刻，我是多么渴望，我还是忘川河畔的一株水草，拥有淡绿的外衣，柔长的身躯，清晰的脉络，还有一直与我相伴的黯淡而沉寂的石头，有他为我阻挡一切的风和浪！拥有这一切就足够了。

我依旧不倦地卖着忘川河水煮的茶，清晨的雾霭如丝绸一样缠绕在我的肌肤上，太阳才不管我的落寂，依然从东方冉冉升起。

“水娘，上茶――”

一个浑厚、熟悉，又带着磁性的声音叮咚在我的耳畔。这可是我一直渴望的如全棉呵护肌肤的声音啊！我混乱不堪的思绪戛然停驻。

“我的冤家啊，你到哪里去了？你不是要找林止水吗？我就是你魂牵梦萦的止水啊！”

可眼前这是我朝思暮想的石头吗？明明是啊，可又不是！

石头的脸上没有了往昔那淡淡的忧伤，没有了那让人心痛的苦笑，没有了……

“喂，水娘，上茶！两壶，要紫砂泡的。”石头如沐春风，神采飞扬。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在我的一片愕然中，一位美丽的姑娘姗姗走进我的茶棚……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漆黑……

（三）

我是忘川河畔的一株水仙，有着条形的绿叶，伞状的花序。春天里我吐着白色的花蕊，米黄的花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向渡忘川河的痴男怨女散发出清幽的芳香，我在微风中舞动我淡绿的外衣，我想让渡河的人们低下头来瞧一瞧我柔长的身躯，清晰的脉络。可是他们都带着忧愁匆匆而来，又带着如释重负后的满足，匆匆而去……

没有人注意我的存在。

我不知我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初春，我按时泛绿；深秋，我准时枯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是仍然没有人注意我！

冬去春来，我一如既往地散发出清幽的芳香，舞动着我淡绿的外衣。不知何时我有了淡淡的忧愁和莫名的烦恼。我是多么渴望能有人多看上我一眼或是听上――哪怕是一句由衷的赞美。

可是没有，没有人注意我。是啊，那些渡过了忘川河的过客都怀着各自的心事而来，走的时候，他们的心已有了缺陷，他们想彻底地忘了前世的不快，他们都在自私地渴望今生的欢愉。

十年、百年、千年……

我在忘川河畔生机盎然，枯萎凋零，循环往复。

没有人注意我，我只是一株普通的水仙！我的烦恼在加剧，忧愁在更生。我烦燥又不安，我开始厌倦这里的风和浪，我开始看不惯我不远处那黯淡而沉寂的石头，我这是怎么了，它只是一块石头啊。

“你该走了，去寻找你的第二生，第三生吧！”我听到耳边有声音响起。

“石头，是你在和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石头依旧是黯淡而沉寂的石头。

我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我有着洁白如雪的肌肤，娇小玲珑的身材；我有着飘逸的长发，会说话的迷人的眼睛。

我孤单又寂寞。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我都要来到忘川河畔，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我心上的人。

佛主告诉我：“水仙儿，你的另一半在忘川河畔。”

“我如何寻他，他是何模样？”

佛主微笑不语。风平浪静的忘川河面上现出一个巨大的“缘”字，一条小鱼儿跃出水面，“缘”字溶解在水里……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徘徊在忘川河畔。我看到那么多渡忘川河的人，他们带着忧愁匆匆而来，又带着如释重负后的满足匆匆而去。没有人注意到我的存在。

或许是我如雪的肌肤，苗条似仙姑的身材，让他们望而却步。是啊，我的美丽与他们毫不相干。

不要认为忘川河畔千年都一个样，不会有花开，不会有落叶，不会有飘絮，不会有飞雪。忘川河畔，一样的有柳絮漫天，有浓荫蝉鸣，有风霜高洁，有水落石出。忘川河畔，一样的是凡尘俗世。可我，始终不会忘记我是忘川河里的一株水仙。那时的我晶莹而剔透、婀娜又多姿。我不知我为何一定要来到世间，不知我为何一定要降临到忘川河畔。难道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或许前世，再前世我欠他太多……

（四）

忘川河上水波荡漾，我驾一叶扁舟机械地在河面上飘摇。我在等待那些要渡河的人们。形形色色渡河的过客，他们和我一样，看上去黯淡而沉寂。他们总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无声无息。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我那浓蹙的眉、狭长的眼和微薄的唇。我和平常人一样。

我叫石头。不过我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佛主叫我三生石。三生石上订三生，我得生生世世守在忘川河畔，记载世人的前世今生，难道我就该做忘川河畔永远的三生石吗？我的心湖平静又汹涌。

“三生石上订三生，谁是我的有缘人？”

我问佛主：“我无家，这是为何？”

佛主笑曰：“不，孩子！你有家，忘川河就是你的家。”

渡河的人们都会看到忘川河畔的风浪中，矗立的那块黯淡而沉寂的石头。

“我叫三生石，我与你起个名字吧，叫林止水。你在我身旁已生长千年有余，这是你的第一生。是时候了，去寻你的第二生、第三生吧……”

我想起我对水草说过的话。我不知我为何对水草说了那么多的话，佛主只是让我做黯淡而沉寂的石头啊！

日子一天天从我的指间滑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也和我一样，黯淡而沉寂。仿佛永远泛不起一丝涟漪。

直到一个优雅的女子出现，生活似乎才有了一丝血色。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总会看到一个体态轻盈的女子徘徊在忘川河畔，她不渡河，从未说过要渡河去茶馆去饮茶。她好像有满腹的心事，她似乎在等着谁，又好像在观望过河的人们，一个让人觉得亲切而又神秘的女子……

（五）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的来到忘川河畔，我的有缘人啊，你在哪？等待，还是等待，等待的时间像没有尽头的蜡烛，燃烧起来遥遥无期。漫长的等待让我变得慌张，不安。有时我会突然觉得，河水，不再清亮；阳光，不再温暖。

等待就像时光灰烬里的桃花，正渐渐地失去她的粉红，我实在忍受不了这漫长的等待，绝望，我彻底绝望了。

我还是做忘川河里的一株水仙吧。夕阳中我孤单地向河心走去，河水渐渐地漫过我的腰际，拂过我的脖颈，我感觉身子是轻的，我觉得我又成了忘川河里的一株水仙，正吐着白色的花蕊……

醒来的时候，我静静地躺在忘川河畔葱绿的草地上，不远处一堆篝火扑扑闪动，透过篝火的亮光，我看到一双浓蹙的眉、一对狭长的眼和两片微薄的唇。

我们相爱了，从此忘川河面的小舟上多了一个体态轻盈的女子。

不要认为忘川河畔千年都一个样，不会有花开，不会有落叶，不会有飘絮，不会有飞雪。忘川河边，一样的有柳絮漫天，有浓荫蝉鸣，有风霜高洁，有水落石出。忘川河畔，一样的是凡尘俗世。

我和石头的笑声在忘川河的水波里荡漾，忘川河畔不再沉寂，沉寂的只是那些渡河的人们。

繁星点点的夜晚，我和石头仰望天空的灰蓝，某个日子不经意的张望，是轻触我们灵魂的双眼，影像重叠的层层群山，点缀着茂密的树林和忘川河里美丽水仙，是我――水仙，最早明白了石头无声的语言。

石头，我永远爱你！我喜欢石头那浓蹙的眉、狭长的眼和微薄的唇；我喜欢在夕阳下依靠在石头宽阔的肩膀上，和石头一起送走夕阳的余晖，一起迎来星星的夜晚。

忘川河畔，晚风总是悄悄地来临。每当和煦的晚风把我们黑发吹起，那一刻我觉得世界上的任何牛蛇鬼神，看起来都是俊男美女，原本黯淡而沉寂的石头也像花开一样，在我水仙般的回眸一笑里绽放了。

石头爱叫我仙儿，是啊，我就像天庭的仙女悄然降临到人间。在石头最寂寞的时候，上苍让我们相爱在忘川河畔。我也深信我――水仙，一定就是石头前世，再前世，月下站立的那个长发飘飘的女子，我要告诉石头我所有青春的心事。

无论在风里，无论在雨里。我要告诉石头，既然我们前世，再前世都已错过，今生你千万别在错过我，我会把我晶莹剔透的心化成花瓣，让他永远馨香一片，即使漫长的冬季，我也不让他再有寂寞。

石头爱牵着我纤细的手漫步在忘川河畔的月光下，我们总是爱闭上双眼，尽情吮吸弥漫在空气中湿润的花草香。

石头最爱说：“仙儿的双眸辉映着整个夜色！”

我最爱说，“石头是仙儿的整个世界！”

后记：

水娘倒下的那一刻，石头消失了，水娘也消失了。

茶客们看到忘川河里水波荡漾，矗立的那块黯淡而沉寂的石头的缝隙里，有一株淡绿的水草随风摇曳……

来忘川河畔茶馆的人们依旧络绎不绝，也许世间的凡人谁也逃脱不了情感的痛苦挣扎、郁闷与彷徨。人们争相来忘川河畔的茶馆寻求解脱，急需忘记使自己不快乐的人和事。即使忘川河水制成的茶使他们的心有所缺憾！

“水娘，上茶！要紫砂泡的”，茶客们吆喝着。只是这个水娘不再是原先的水娘了，她是那美丽的水仙。茶客们都叫她水娘，她早习惯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茶客们三三两两的走了。水仙习惯地望着窗外，一丝幽怨挂上心尖。晚风撩起她的发丝，那么凌乱，也许更凌乱的她的心，四周除了风声，还是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