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那些事儿

所有的结局都已写好

所有的泪水也都已启程

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

含著泪我一读再读

——席慕容

微风细雨燕子，浅草弱水江南。

春寒一夜冷雨，谢尽半园樱花。剩下美丽骨骼，像是纪念，又像是春天的标本。苦苦捱过严寒的泛黄树叶，是冬天写给春天的情书，再也受不了思念的冰冷，纷纷诀别，零落一地，同时销毁了萦绕一季的惆怅。

一声清脆的呼哨，一个潇洒的响指。江南不辞而别，离开了唐朝的世界，连同她诗情画意的名字，连同她淡妆浓抹的笑容，连同她至纯清澈的声音。

对江南的记忆清晰的像是脚底这一条没什么曲折的道路。现在江南已远走，可能再也不回来了吧。唐朝只能一人把剩下的路走完，然后打道回府，回到他自己的世界去。他怕走的太快，会遗漏一些珍贵的片段，于是不时看一眼头顶那片空的可怕的天空。

“唐朝！快给我一阵狂风暴雨的鼓点！”江南嘶声竭力地吼着。一见鼓槌，这个外表柔弱的女孩就会像见到满月的狼人一样原形毕露，这是唐朝对江南的初印象，不过他喜欢。那时，唐朝刚刚加入“染指”乐队，当时乐队的鼓手就是江南。去乐队玩只是唐朝一时的心血来潮，为的是出风头，但自从认识江南以后，唐朝也爱上了音乐。而江南当时对唐朝的评价是，有激情，是可造之材。唐朝听了，兴奋地龇牙咧嘴把鼓往死里打，在心里得意地笑。

不久后的一天清晨，早起的阳光刚流淌到唐朝脸上，打湿了他的梦寐。江南的短信把唐朝从一床困意中弄了醒来：我在琴房待了一宿。好玩。昨晚的雨三点就不下了，好扫兴。蛟湖里的鹅5点钟就开始叫了，好吵。可是它们到7点就不叫了，好静。现在，我需要一阵狂风暴雨来清醒。

这是江南发给唐朝的第一条短信。短信一般都是发给亲密信任的人的。在速食年代，关系一般的就是打电话上网联络。江南之前都是以老江湖的高姿态和唐朝说话的，一下那么感性，搞得唐朝很茫然，不禁胡思乱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暧昧，不，浪漫么？可是茫然这东西，总是搞得人无所适从，因为不知它到底是敌是友，是好是孬。唐朝觉得蹊跷，但还是怀着侥幸心理去了琴房。

忐忑地来到琴房，唐朝一眼就看见满面泪痕的江南坐在窗边，一双哭紫了的眼儿，恍惚地望着窗外的一帘幽梦。江南这模样，看得唐朝心疼。

呃，江南？唐朝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轻声试探。

这么早，你来干什么？江南用干涩沙哑的声音问。

唐朝突然觉得，那条短信肯定是发错了。痛苦中的江南只是随手发出了一个求救信号，没管收到的人会是谁。而唐朝碰巧就是那个中头彩的。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我是来打鼓的…你打了很久了，累了吧？唐朝明知故问的问。

今天…这天气真不错啊？江南答非所问的答。

唐朝不知如何应付眼前的这个女孩，干脆拿起鼓槌，负气般地狂敲起来。这时，江南怵然抬头，洒出一眶明亮的泪水。唐朝见状，没有吭声，只是在鼓槌上使出了所有劲道。突然“嘭”的一声雷响，鼓被唐朝敲出了一个大口子。唐朝没想到会这样，慌张地去看江南，霎时间，江南破涕为笑，高兴地说：

好哇，你终于被敲破啦！我再也不打你了！

接着是幽幽的呜泣：眼睛好痛啊，我要一睡方休……

这之后，江南退出了“染指”乐队。唐朝跟着也离开了“染指”。虽然敲破乐队一面鼓废了不少银子，但他倒是觉得蛮痛快的，因为江南笑了。他喜欢江南的笑，自然的笑，灿烂的抹不掉的笑。那时起，江南的笑容就在唐朝脑中生根发芽永垂不朽了。于是他们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朋友。两人默契地谈天说地，也默契的对那个早晨的故事绝口不提。

后来，江南“许配”了一盆仙人掌给唐朝，芳名“修女”，叮嘱要放在电脑桌前，可以防辐射。唐朝喜欢这株植物，但是不喜欢它的名字。多次提议要改，江南不答应。她说，我是“修女”的生身父母，把女儿给你了你还不满意，还想让她跟了你姓？没门！唐朝自知拗不过她，只好断了改名的年头。但唐朝确实是喜欢“修女”的，就像《这个杀手不太冷》里面的让？雷诺那样待她，因为那是江南送他的唯一一份礼物。满身剑刺的仙人掌是很好养的，但是唐朝压根没把它当植物。太阳好的日子，总把“修女”放在窗台或天台上。心情好的时候，他还会捧着“修女”去散步郊游，跟溜狗一样得意，就差没浇骨头汤了。最近，一直沉默“修女”无声无息地开了花。可惜，唐朝早已没了出门炫耀的心情。

路过学校超市时，唐朝顿了顿，怀念起和江南一起购物的时候，总是很开心的。江南喜欢眉飞色舞的说教：购物和音乐一样，都是艺术。玩音乐呢要有激情，不仅要吃准每一个音，还要用力用力再用力！购物也是这道理，我的原则是花大钱不眨眼，就图一爽字；花小钱特心疼，力求精益求精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看她边一本正经地卖弄生活经边手舞足蹈做出各种花样的姿势，唐朝哑然失笑，就像看熊猫打太极一样，太可乐了。舍不得把这种可爱告诉江南，唐朝觉得自己是自私的，现在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唐朝走近饮料柜，逐一搜寻江南爱喝的“水晶葡萄”，但是找不到。唐朝知道江南改变了他很多，包括性格，也包括口味。连饮料的选择都习惯性地随她了。这却偶尔会引起江南的不爽：诶，你个大男人怎么老学我啊，以后姐姐可是要嫁人的，你不如陪嫁过来？唐朝脸上马上露出尴尬的表情，心里却说，那也不错啊。现在唐朝只好去问售货员，回答那种饮料去年冬天就不卖了。这一打击，又平添了他的一分失落。

唐朝微微抬头，无奈地看着空的发指的天，幻想能找回当初放飞的那朵叫做寂寞的云彩。寂寥是说英雄们的，我们寂寞就好了。这是江南喜欢的一句台词，唐朝不经意念了出来。可他不确定“我们”到底是谁。书上说，寂寞就是有人聆听的时候你不想说话，你想说话的时候没人来听了，这用来形容唐朝似乎是很恰当的。但是唐朝觉得，说自己孤独可能好一些。孤独是一个人的，寂寞是两人的。他曾经孤独，幸运地寂寞过一段时间，现在只是重新回到了孤独。他只是可惜，在寂寞到来的时候没有抓紧，现在寂寞走了他才想起，这真是很傻的。一群男男女女开开心心地他身边招摇而过，留下许多袅娜的烟圈，幻化成千百只白色的手，把唐朝从痴想里拉了回来。唐朝不吸烟，也受不了烟味儿，于是挥手扇开它们，就像在驱赶心间的魔鬼。唐朝总是觉得江南并未走远，就在他身边。而现实和妄想之间，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回忆也永远比故事本身更隽永精彩。所以我们才有勇气沿着这条未知的路一直走下去。

江南是不怎么爱回复唐朝的短信的，按江南的解释，就是没预约的邀请她一概忽视，姐姐可是很忙很忙很忙的，世上不是还有那么多怪兽没消灭撒？在等待江南回复的时候，唐朝常常会莫名地焦急。有一回，唐朝下午发了短信，直到晚上睡觉前都没收到回信。在刷牙的时候唐朝变得异常愤怒，竟然生生撕咬下了一池子牙刷毛。而江南的电话却像是一颗颗不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引爆。一次在食堂打饭，正要刷卡的时候，江南电话来了。唐朝一着急，拿皮夹的手就松开了，各种钱币还有钞票证件纷纷落入打菜的食盘，吓得打菜的小妹妹差点哭了。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课堂上还是如厕中，只要是江南的电话唐朝都乐意去接。有几回晚上他高兴的实在是得意忘形了，挂了电话还激动，直接把牙膏当洗面奶抹脸上了…这些可笑的片段，早就扎根在了唐朝记忆的深处，每次想起，都是会笑出声来的。

轻佻的风吹乱了树的影子，也吹乱了唐朝的步伐。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三教的“鹿野苑”，那只在天涯海角无路可退的梅花鹿雕蓦然回眸，向他投来无限凄美的目光。他漠然递将这尊雕塑的眼神忽视了，在一双石凳前停住。好多暖洋洋的冬日午后，他们在此地聊过昆德拉川端康成。唐朝解读他的纪伯伦泰戈尔博尔赫斯，江南倾吐她的张爱玲和三毛。更多夏虫欢唱的夜晚，他们会聊枪花灵云夜愿还有玛丽莲曼森，这些乐队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激情。石凳眉心处，有一对爱人刻下的字据：永爱落落。唐朝曾躬下身子身去抚摸，可江南很鄙视他的行为。在她眼里，只有脆弱的感情才需要拿字据来打气。唐朝那时什么都没说，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只是有些艳羡那对幸福的情人。这回，他再次俯下身子，但伸了一半的手突然停住，他已然没有触摸的勇气了。

走了好些路，唐朝觉得脚踝开始有些隐痛了，这些痛楚，似乎也是江南留下的。那天踢球，唐朝不小心扭伤了脚，本应好好休息的。晚上10点多的样子，他们开始网聊，不等唐朝倾吐那天的郁闷，江南先发来一个哀愁的表情。江南平时是从来不玩QQ表情的，她鄙视那种训练有素的可爱，她骄傲地认为真我本色永远是最美的。所以一收到这表情，唐朝就开始焦急了。

怎么了你？病了？

饿……咕咕咕……

呃，可惜我不是康师傅，你快去楼下买吃的吧。

懒。

呃，不是吧你，那我从天台上空投食物，你接好？

好哦……不要……懒……

汗，那你想怎样？

你去……

我今天伤了……

你去……

我走不动……

你去。

诶，你很讨厌啊。

饿。。好饿哟。。

好吧，你吃什么？

绝味鸭脖和水煮，谢谢。

那你等着，弄好电你。

嗯呐。

绝味鸭脖和水煮，在校外的商业街才有卖，而且分别在街区的两头。那天，唐朝跛着脚，咬牙忍痛，勉力用了一个多钟头把平时十多分钟就能走完的路走完，可心里却是欢喜着的，而且是非常欢喜。最后食物送到了，江南欢快地跑下来拿，只留下一句羞赧的谢谢就甩头跑上楼去了。这不是江南的作风，唐朝想，此时他已是心花怒放飘飘欲仙了，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在意脚下的疼痛。月亮投下一段温暖的光，把他渺茫的幸福放大放长，唐朝觉得那晚的月亮好美，美如江南微笑的脸庞。可是那夜以后，唐朝的脚就落下了毛病，一到阴雨天或是走了太多路就会疼。每当这幸福的疼痛发作的时候，唐朝都不能不想到江南。

很多痛，咬咬牙忍一忍就会过去。有些痛一旦染上，就会如影随形一辈子。

太阳无精打采地投下几道阴霾的光，路蔓延到蛟湖附近开始分岔拐弯。唐朝心想，生活的道路原本都是笔直的，偶尔转弯，也许就是为了遇见某个重要的人。光明总是曲折的，那些冲过时间的三棱镜才到达我们心房的光线，总是清晰了又模糊。我们也像暗夜旅行的光线，和无数人擦肩而过，匆忙的没时间交心邂逅，寂寞会杀人，所以每一次相遇都是悲喜交集，每一次相遇都期待能碰撞出心灵的火花。这个季节的蛟湖略显冷清，却也是干净的。属于荷花的季节尚未到来，她们正在为夏天的表演蓄养着精神。晚风吻尽荷花叶，任她醉倒在池边。唐朝又想起那年夏夜江南望着半湖荷妖的感慨：快乐还在水中游着，而我们在岸上垂涎三尺跃跃欲试无法自拔。

唐朝被她感染了，附和道：但是水中的快乐都是虚假的，手里的才是真实的。

此时，江南迷醉的笑容突然僵住：嗯，有一天，我们都学会了自私和自由，然后厌倦了快乐，也厌倦了生活，只能靠回忆来打发着日子，懒洋洋地幸福下去。

唐朝没有察觉江南的异样，接着说：是呐，我们的青春，也在挥霍以后变得更加珍贵了。

这时群星洒下浪漫的光辉，而月亮却像早已参破了故事的结局，用冰冷的目光剖视着地上湖边的这两个人。那一夜，他们已在世间走散，没有寒暄祝福没有分道扬镳没有挥手告别，一切来得唐突，又是如此自然，自然到他们都没有察觉，俯仰之际，沧海已桑田了好几遍，梦里的故事也都物是人非了。

……

唐朝不知不觉走到了校园的尽头，前方已经无路可走了。体育馆的粉顶好像还有些晶莹的雪，在那纠结了一季都没有化，此刻看来，是很美的了。亢奋的音乐从那里向远处喧嚣开去，像是在宣告下一年的青春无敌和无悔。又有飞机从头顶掠过，投下一段巨大的阴影，在瞬间笼罩了唐朝的身影。唐朝想，那架飞往远方国度的飞机里，可能会有江南的笑声吧。

他追视着飞机，直到它堙没在视野里。

唐朝忘了告诉江南，他知道，她的可爱就是整个春天。

而他把此时此刻的心情，叫做秋天。

（本来计划写一组“四季歌”的，后来想一下，麻烦，不好，这一篇是送给某一个阿拉伯数字的，嘿嘿，大家猜得到是哪个数字么？猜中有奖，风后私藏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