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千年

水色 短篇 武侠风云 2009-09-04 10:06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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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战争无情人有情,我穿越时间的隧道寻找前身的爱恋。所有的语言在战争中都幻化成一个心疼的眼神。仿佛看见了一个远古的长篇史诗在慢慢的走来,慢慢的走向今天的生活。这一走就是千年的梦,越吐鲁番盆地时,她看到了在风沙中屹立千年的高昌古城。风雨斑驳,转眼黄沙,墙已坍圮,城已倒塌。泪如雨下。问好作者!

站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极目远眺,入眼处,一片苍苍,但见,大漠茫茫,黄沙漫漫,无有边际的延续着。

日已西垂,余辉斜铺下来,映的大漠更是辽远壮阔。李昭玉徒步走着,感受着千年不变的西域风情,似乎耳边也听到了那陇西道上的隐隐驼铃。

正在这时,远远的与天相接处,缓缓倒映出一座城池,影影绰绰,在薄暮中飘荡着。

海市蜃楼!李昭玉心中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么奇幻的景象,竟然让自己碰上了。

看那天边的幻象越来越清楚,城池外,是一片绿洲,白白的帐篷,交谈的人群,还有一匹匹奔驰的骏马。似被这奇异的景象迷住了,李昭玉微微仰着头,迈步前行,想接近那片绿洲。

猛然间,似火的夕阳迸发出奇光,射向天边的幻境,一时间,光亮耀眼,李昭玉猛的闭上眸子,直到光芒渐渐暗淡下来,才又缓缓睁开双眼。

入眼处,已不再是那片苍茫大漠,仿佛进入了那个幻境一般,绿洲,帐篷,还有马匹牛羊。李昭玉惊疑不定,心中劝慰自己道,一定是刚才光亮太强,产生了幻觉,一定是这样,想到此,又忙忙地闭上眼睛,好久,才缓缓睁开。眼前,依旧是绿洲城池,再次定了定心神,看来,眼前的景象不是虚幻了,可怎么会这样呢!心思急转,难道是时空突变,而自己刚好处在时空裂缝处,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等到时空再次变换,也许自己就能回去了。

李昭玉宽慰了自己一下,倒也就释怀了许多。不想,竟然有这样的奇遇,刚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感受一番古代西域的风情,也不枉来此一行了。

一、

四下打量,只见所处之地是一片绿洲,时值正午,外面的人比较少,眼见不远处有一个牧民,不如先上前打听一下,现在是什么年代,这是什么地方,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听得懂自己讲话。

“大娘,打扰了。”李昭玉很是温和,“我想……”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个牧民一脸惊慌失措,喊了句“突厥贼”,就慌乱起身,向着一个帐篷跑去。

“突厥贼?”打量了自己一下,一顶棒球遮阳帽,长发高束,宽大的雪纺纱衣,下配蓝色牛仔裤,不禁失笑。自己这身装扮,看在这些牧民眼里,应该是很怪异的。突厥,那现在应该是唐朝了。这些念头在心里还没转完,李昭玉猛地感到一个凉凉的东西搭在了自己脖颈上,正想伸手拂去,就听耳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朋友,不要妄动,否则别怪我手上的剑太无情。”

这是什么状况,李昭玉暗暗纳罕,看地上的影子,知道自己身后来了四个人,难不成那个大妈是回帐篷喊人了?

“说,你从突厥到这里干什么,做奸细?”还是那个声音,低低的,丝毫不闻感情,跟剑一样冰冷。

李昭玉火了,看我这个样子,这个身板,怎么可能是突厥人,于是不管不顾的伸手推开脖子上的剑,猛转过身,怒道:“睁开你的狗眼瞧瞧,本姑,本少爷哪点像突厥人。”

身后的那个人不防他竟然用手推剑,又猛然转身,连忙收剑,却还是慢了点,剑刃已将他的手划开了一道血口。

看到李昭玉的样子,持剑的人怔了一下,白皙的皮肤,纤瘦的身材,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着怒火,这副样子,分明是个中原人,怎么会是突厥人,想是左伊大妈被这装束吓到了,顿时觉得是自己唐突了。

眼光瞄到那少年手上的伤口,正在滴着血,心下更觉得歉意,于是拱手道:“这位兄台,刚才得罪了。只因近日突厥屡次犯边,加之兄台装束怪异,所以我们才,在下伤到了兄台,甚觉不安,如果兄台不介意,一同到帐里包扎一下如何?”

听他这样说,李昭玉才觉得右手上火辣辣的疼,本就是自己贸然闯入,再加上人已道歉了,正想先找个地方安身,如此正好,也就不加推辞:“无妨,突厥进犯,原该小心谨慎的,是在下鲁莽了。在下李昭玉,不知几位怎么称呼?”

“原来是李兄。在下甘卓,这位是扎忽而,这是她的妹子朵伊。”持剑人笑笑,看了看报信的那个人,“这是左伊大妈。”

“疼吗?”见李昭玉皱眉,甘卓缠绷带的手顿了顿。

李昭玉强忍着,摇摇头,示意没事,这是在古代,不比现代的医疗条件,虽然疼痛,可也不能让他们看低了去。

“李大哥,你是中原来的吗,怎么一个人呢,连个包袱也没带,还是这么怪异的打扮?”朵伊清脆的嗓音让李昭玉不由想起黄鹂儿,恐怕也就这般了吧。

“我久居中原,听闻这里风光无限,便想来此游赏一番,不料昨日在沙漠遇到了马匪,东西被洗劫一空,幸好留下了命在。不知这是哪里,还是大唐境内吗?”李昭玉不知该怎么解释装束的事,索性略过不提。

“这块绿洲叫碛口,属于高昌,已经出了大唐了。”那名叫扎忽而的年轻人解释,忽又恨声道,“马匪?李大哥碰到了马匪!哼,肯定又是那帮突厥贼。真是可恨!”说着一拳重重捶在了桌上。

看来,这叫做扎忽而的少年倒是个直性子。李昭玉正想开口询问,就见左伊大妈端着几个托盘进了帐子里来。

“看这也中午了,大家先吃点东西吧。”说着她又转向李昭玉,“李公子,刚才误会你了,这里不是你们中原,没什么好招待的,自己做的手抓肉,你就将就用吧。”

其实,高昌这个地方他还是知道的,这里本就是汉裔居民,汉朝时,这一片统属于西域都护府管辖,后来,因为中原战乱,也就脱离出来,成为独立的小国,虽是独立了,可是语言装束等还是没有太大变化。就像现在李昭玉身上的衣饰,除了领口袖口镶有滚边外,与汉人男子的衣服没什么区别。

中饭吃过,李昭玉向左伊大妈道了谢,心内盘算着突厥的问题,便转头向扎忽而道:“不知扎忽而老弟刚才所说的突厥,是怎么一回事?”

“李大哥,你不知道,那突厥……”话还没说完,就被甘卓一声“扎忽而”打断。

扎忽而不明就里,直言道:“甘卓大哥,李大哥是中原来的,又不是突厥奸细,怕什么?”

李昭玉闻言一愣,转头看向甘卓,只见那双墨黑的眸子,嵌在他那英俊的脸庞上,似是一潭幽泓,深不见底,也不看清他在想什么。原来,他还是信不过自己,心里不禁掠过一阵苦涩,但是,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自己来历又不明不白,人家防着也说得过去,想至此,刚欲说话,却听甘卓已然开口。

“李兄,不是我信不过你,只是你不是高昌人,不该卷进这战乱之中。”明明可以不解释的,可是看到李昭玉明亮的眸子蓦然暗了下去,自己的心中顿觉不忍,到底是不忍什么,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心也跟着他的目光暗了一下。

“甘卓大哥,承蒙各位如此厚爱,昭玉真是感激。”李昭玉了解这话中意思,“可是,昭玉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认识各位,已是幸运之事,如果各位把昭玉当做兄弟,那么,不妨见告,突厥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大哥都如此说了,那再不说,倒显得我们没诚意了,是不是甘卓大哥。”一直没再说话的朵伊脆声道。甘卓也便点点头。

原来,在襄城一战后,东突厥首领颉利被俘,众多将领投降,漠北领地也尽数归唐所有。西突厥得此消息后,便意欲东侵,企图打败唐军,夺回领地。而高昌地处西突厥东缘,是西突厥东进的必经之地,战略咽喉的位置非常重要。只因西突厥内部各王子争夺王位,所以才没有对高昌用兵,只是时不时会有小股突厥兵骚扰边境。可是前些日,欲谷设已继任首领,统帅西突厥,此人极端敌视唐朝,将收复漠北作为毕生志向。这样一来,恐怕西突厥对高昌用兵也不会太久了。而高昌总人口加起来,也不过三万,远不是突厥的对手。

“我们这样的小国,总会成为大国相争的牺牲品。”甘卓轻叹,不管是西突厥也好,唐朝也好,只要这两国交战,高昌是首当其冲,到那时,恐怕就再也没有安宁的日子了。

甘卓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可是,突厥人性好杀戮,嗜血残忍,总不能就这样,看着这碧草连天的绿洲变成血染黄沙吧。

“虽然我在中原时不参与政治,可是听说唐王李世民的名声还是不错的。我们为什么不向唐求援呢?”李昭玉不解,向唐求援总比坐以待毙的好啊。

“怎么没有,可是”扎忽而话说到一半,便住了口,还一副恨恨的神色。

虽然他的话没说完,可是,李昭玉也明白了未尽之语的意思,是唐朝没有答应声援。

“李兄,你想,唐军刚打完东突厥,虽然取得了胜利,可是伤亡也是很惨重,这个时候,他们怎么会为了我们这样一个小国,而跟西突厥交兵呢。”甘卓的一番话,让李昭玉豁然明白,是啊,这个时候,唐军怎么会因高昌而对西突厥用兵呢,这就是政治。

“时候不早了,甘卓大哥,李大哥,我和朵伊要回城了。甘卓大哥,李大哥就麻烦你安置一下了。”甘卓起身点头,李昭玉也忙起身相送。

二、

好冷。本想欣赏一下西域夜晚的美景的,却不想这么冷。

“要看美景,还是披上这个吧。”不知什么时候,甘卓从帐子了出来,递过一件毛绒的披风,“这里不比中原,高昌地处高原绿洲,周边除了高山就是黄沙大漠,昼夜温差很大。”

恩,披风在身上果然暖和了不少。李昭玉看着天上星,在这高原绿洲上,似乎格外的亮,忽然想起扎忽而兄妹的事,便问道:“甘卓大哥,扎忽而兄妹是什么人啊?”

“他们家在高昌城内,他们的父亲是高昌的大将军扎伊尔。只因一次,我救了朵伊,大家才相识的。扎忽而是个直性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待人却很热情,朵伊也是个爽朗的姑娘,他们一直拿我当大哥看待。”

李昭玉听到这里,想起自己在这里更是一无所有,不禁道:“甘卓大哥,我也把你当大哥看待,你可不可以也像对扎忽而那样,把我当兄弟待。”

甘卓一愣,看着这个水一般纯净的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孤单和无助,心中不觉一疼,点头应允。“好,那以后我就叫你昭玉了。”说着抚了一下衣服,“你看,时候不早了,外面的凉气已经漫上来了,昭玉,还是进帐子里休息吧。”

李昭玉紧了紧披风,点头起身,却不想,坐的久了,腿竟然有些麻,一时没站稳,倒在甘卓身上。

连忙伸手扶住,却在这一霎那,甘卓似乎闻到,一股淡不可及的馨香自李昭玉身上幽幽的飘过来,一时有些愣怔,不过很快也就释然,想中原有很多公子哥都喜欢熏香佩戴香囊,昭玉大概也是如此吧。

一连几日,突厥人仍然没有动静,这倒也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

“甘卓大哥,不好了。”扎忽而急匆匆地跑来,“突厥人突然在高昌西北的察乌呼山口驻扎了3000多骑兵,昨日还有一小股突厥兵袭击了边城的交河洲,爹说,那很可能是突厥袭击的信号。”

“出兵察乌呼山口?袭击交河洲?”甘卓眉头紧皱,“那国王什么意见?”

“爹说,本来国王是一力主和,可是太子和群臣都反对,所以决定派爹出兵焉耆,明天就出发。甘卓大哥,我和朵伊都准备跟爹一起,你去不去?”扎忽而话虽如此说,可那双大眼睛里却满含着期望,似乎就等着甘卓点头了。

甘卓没说话,而是转眼看向李昭玉。虽只是个小小的动作,李昭玉心中却霎时充满了感动,他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和扎忽而一样的兄弟待了。其实,她在听到袭击交河洲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于是,看着甘卓,认真道:“我们也一起去。”

焉耆是高昌几年前收服的一个小国,其实算不上国,只是一片绿洲,因着那个地方靠近博斯腾湖,水美草肥,非常适合放牧,高昌自然不愿将这么好的地方拱手让人。而交河洲,其实也是一块绿洲,位于高昌的西部边陲,紧靠着南山。

高昌军刚出交河洲,李昭玉就病倒了,原本以为没什么要紧的,却不想越来越严重。甘卓当下只好决定,与扎忽而连同朵伊,陪着昭玉,先返回交河洲,待病势痊愈再快马赶上。不然,从交河洲到焉耆,中间是一片沙漠,尤其是那个金沙滩,地形复杂,恐怕昭玉撑不住。

果然,在交河洲几日,李昭玉身上就无碍了,大家决定明日一早就动身赶往焉耆。是夜,笼在月光下的交河洲一片安宁。约摸半夜时分,喊声忽起,且由远及近,“突厥兵来了,突厥兵来了……”

甘卓一行四人被喊叫声惊醒,出的帐子外面,只见苍茫的交河洲上,约摸一百突厥骑兵横冲直撞,烧杀抢掠,跑不及的牧民们就被那明晃晃的大刀拦腰砍作两段,惨不忍睹。四人看的是怒火中烧,抄起兵刃,飞身上马,向着突厥兵直杀了过去。那队突厥兵冷不防会遇到抵抗,一时慌乱起来,可待看清楚来的只有四个人,便又叫嚣着上前,将甘卓等人团团围住,明晃晃的大刀当头劈下。

甘卓等三人自来在这高原绿洲之上,无所畏惧,越战越猛。只是李昭玉,初到这高原,马骑得尚不是特别好,再者,虽然身怀黑带级跆拳道的功夫,那也只适合单打独斗,战场上的厮杀还是初次,而手中的两柄短剑也是出发前几日才铸的,甘卓说,长兵器恐怕自己一时适应不来,用起来也不是很习惯,这样一来,便占了下风。突厥兵似乎也看出,李昭玉是四人之中最弱的,便加紧了攻势。

李昭玉努力支撑着,刚伸短剑砍断一名突厥兵的长刀,就见另一柄长刀已到眼前,回救不及,只得举左手短剑抵挡,长刀被剑势带的一偏,从右肩斜带着砍了下来。甘卓抬手刺死一个突厥兵,回身就看到了这一幕,呼吸仿佛一下子停住了,心也吊在了半空。“昭玉!”长剑荡开,划着一个个圆弧,李昭玉身边的突厥兵一个个坠下马来,看着那血染红了李昭玉的衣服,他的心疼的要命,一手揽过人放在自己马上,甘卓疯了一样,手中挥着的剑,已然全无章法,只对着突厥兵狠狠的刺。一顿饭功夫,突厥骑兵已是伤亡过半,他们没想到,这几人竟然如此勇猛难缠,再这样下去也捞不着好处,为首的一人唿哨一声,突厥兵立时四散退去。

“昭玉,昭玉,你怎么样?”甘卓不顾手上脸上的鲜血,焦急地叫着,这一刀伤的可不轻,流了这么多血,昭玉病刚刚好,是否撑的住?见怀中之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他心下陡然害怕起来,曾经征焉耆时的刀光剑影也没怕过,可是现在,他害怕,怕到甚至连昭玉的鼻息都不敢探,唯恐一伸手就会断送了所有希望。

朵伊上前一探,道:“甘卓大哥,李大哥他还没事,我们赶紧回去。”

三、

帐篷里的松油发出啪啪的声音,更显得里面安静得让人心焦。

甘卓伸向李昭玉领口的手有些颤抖,小心翼翼的将血染的衣服一层层褪下,猛然,他别过脸,心怦怦的乱跳,因为,入眼处,是一件粉红的胸衣。

喊了句“朵伊,你来”,就匆匆转过身,不再言语。

看甘卓的模样,分明是有情况,朵伊虽不明就里,还是依言上前。等她靠近榻边,弯腰低头准备包扎,眼前的情形却让她惊叫出来:“啊,李大哥是个女的!”这句话出口,猛然觉得不对,忙又改口道,“不是,我是说,李昭玉她是个女子。”

“什么?”扎忽而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甘卓轻轻吐出一口气,慢慢平静,心也恢复如常,背着身将手中的伤药递给朵伊:“先给她清理伤口,然后包扎好。”

一场混乱下来,已是黎明时分。

扎忽而去外面察看交河洲牧民的情况了,朵伊则说,大家混乱了一夜,肯定饿了,去准备点吃的,帐子里只留甘卓坐在床榻边,看着昏迷中的李昭玉。

这一夜实在是太漫长了。对他来说,这一夜,经历了这么多突变,一颗心,由愤怒到担心,再至害怕,然后是心疼。昭玉她原来是个女子,是了,想想她纤瘦的身形,想想她俊俏的模样,想想她身上时不时的幽香,还有那一颦一笑时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娇态,不就是个女子吗。

想到这,甘卓蓦然一惊,怎么自己对昭玉的一举一动都记得这样清楚,看到突厥兵长刀砍下时,心中的那种空白,再到她昏迷时,心中的恐惧,直至现在,她虚弱的躺在床上,心中的疼惜,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把她放在了心上,是什么时候的事,是第一次见面看到她那双带着怒火的眼睛,还是在她失落时的眸光暗垂,还是那夜她恳求做他的兄弟时的无助,他竟然记不起了。

好冷,好疼,仿佛行走在冰天雪地中一般,浑身除了冷和疼,已经没有了其他感觉。李昭玉茫然四顾,周围黑漆漆的,没有一个人,这是哪里,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心下突然害怕起来,她想跑,想逃,可是刚迈步就跌在地上,手脚冰冷,胸口疼痛难忍,甘卓大哥,甘卓大哥,你在哪里啊。意识开始渐渐模糊了,耳边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再后来好像有什么东西搭上了自己额头。

感觉榻上人微微的在动,甘卓惊醒过来,收回思绪,见李昭玉迷迷糊糊似在说着什么,听不清楚,于是探身上前:“昭玉,昭玉,你怎么样?”不见她言语,碰到她双手却觉冰凉,“不会发烧了吧。”说着,一只手搭上李昭玉的额头,嗬,好烫,看来是伤口引起来的。起身,拿了一块热毛巾敷在李昭玉额头上,想着等天亮了,再去交河小镇上去找找看,有没有退烧药。

“甘卓大哥,先喝口热汤吧,昭玉姐姐怎么样了?”是朵伊掀帐走了进来,手上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后面扎忽而也跟了进来,一脸沉痛。

“她没事,就是伤口引起发烧。”甘卓接过汤碗,转向扎忽而,“外面牧民们的情况如何?”

扎忽而一脸愤愤:“甘卓大哥,那些突厥人太可恶了,他们竟然连小孩子都不放过,骑兵踏过的地方,是烧抢一空。”

甘卓点着头,昨夜经历了那么多,他心绪纷乱,也来不及细想,现在看来,那队突厥兵恐怕不是寻常的扰边那么简单。

“扎忽而,昨夜那些突厥人数虽然不多,可是行动规整,听从号令,很像是有组织的,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事情就不简单了。”

“甘卓大哥说的不错。”朵伊接口道,“昨夜的突厥兵来的快,去得也快,达不到目的,就迅速撤离,还有,在我们还击的时候,他们似乎愣了下,好像不敢相信一般。”

“他们这样做,只有一个目的解释的通。”

“是什么?”扎忽而盯着甘卓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看出答案一般。

“探虚实。”甘卓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说才合适,“他们是想看一下,在交河洲这边,高昌究竟有没有人马留守。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日前报说突厥3000骑兵驻扎察乌呼山口的消息,恐怕是错误的,突厥是想引我们主要兵力去防守焉耆,而他们的真实目的,却在交河洲。交河洲是高昌的西边塞,没有人马驻扎,他们可以直冲高昌城。虽然,我们昨夜出手阻了一下,但毕竟只有四个人,突厥现下恐怕已经知道这边的情形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啊?”扎忽而急的两眼都血红了。

“扎忽而,你现在骑一匹快马,去追赶将军,说明情况。朵伊,你马上回高昌城,去禀明情形。”说到这,甘卓深深地叹了口气,“至于是否还来得及,就要看天意了。”

夕阳渐沉,余辉斜铺,将绿洲镀成一片金色。牧民们收起昨夜的悲伤,忙碌着自己的羊群,只是那背影,拉的长长地,倒映在绿洲上,显得寂寥沧桑。

仿佛过了千年那么久,李昭玉终于睁开眼,床榻,帐篷,安静的似乎没有人在,刚想从床上挣扎着起来,就见帐帘一开,走进一个人来。

“昭玉,你醒了。”甘卓忙几步上前,“小心点,你伤的很严重。”

难怪胸口疼的厉害,是了,昨夜里突厥骑兵突袭,自己被砍了一刀。打眼处,伤口已处理过,衣服也换了,那么自己的身份想必也已明了。不见朵伊,李昭玉忽然有些发窘,叫了声“甘卓大哥,”便垂下了眼帘。

甘卓一时间也有些尴尬,见她眉心仍是微蹙着,想是伤口很疼,便开口道:“呃,伤口朵伊已经帮你处理过了,只是你伤的厉害,一时半会难以恢复。”

听闻是朵伊帮自己处理的伤,李昭玉的心也就放了下来,否则,她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见她精神尚可,甘卓便将情形说了一遍。“昭玉,我先去弄点东西你吃,吃完,我们要马上走,突厥骑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再晚就来不及了。只是,我担心你的伤势。”

明白情况的严重,李昭玉没有迟疑:“甘卓大哥,我没事,能撑得住。只是我们能走,这儿的牧民们,他们怎么办?”

那些牧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他们怎么肯背井离乡,即便是突厥的铁骑踏遍这绿洲,他们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最后也愿意回归这片土地,这儿是他们的家,却不是安宁的家。

没想到突厥骑兵来的如此快。他们刚出交河洲,骑兵就扑天而来。甘卓携着李昭玉避过骑兵的先锋,躲进一个山坳里,眼见骑兵来势迅疾,看来扎伊尔将军的人是指望不成了,就不知道,朵伊的消息有没有让高昌城提高警惕,做好防备。

四、

回到碛口已经半个多月了。李昭玉的伤势也恢复了个大概,活动起来已无大碍。天还是蓝得透亮,草还是绿的清幽,只是人却已憔悴。

那天突厥骑兵扑天而来,兵临城下,高昌一纸和书递了出来,突厥王欲谷设仰天大笑。从那天起,高昌成了突厥的属国,说是要和平共处。也是从那天起,一千突厥骑兵驻守高昌,说是要相帮抗唐。

“昭玉,吃点东西吧。”甘卓柔声劝道。

李昭玉不语,转身出帐。

眼见这些天来,李昭玉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本来身上就没好爽利,自从听到高昌投降之后,就不想吃东西。他知道,她是心里难受,只是她不知道,他看着心疼。

“为什么?”李昭玉看着远处,那是交河洲的方向,“为什么!甘卓大哥,难道你们忘了,那夜,突厥骑兵持着明晃晃的长刀,就在我们眼前,将一个高昌牧民砍作两段。你说他们残忍。”

“昭玉,你们中原人喜习剑,你可知这剑法的最高境界。”李昭玉摇头不语。“剑法的第一重境界,是所谓的人剑合一,毙敌于剑下。这第二重境界,讲求手中无剑,而心中有剑,以剑气克敌制胜。而剑法的最高境界,是手中无剑,心中也无剑,那便是和,那便是不杀。”

“突厥人犯下的罪孽,我们不会忘记,可是,为避免更多的杀戮,也许,这是最好的方式。大王他选择了一种屈辱的方式,一种忘记的方式,为了他的子民,去换取和平安定。”

“如果大唐……”李昭玉不会忘记,高昌真正的灭亡是唐军,现在的情形,她更担心唐朝的反应,可是这些怎么说。

“大唐很远,突厥已是兵临城下。”甘卓看着李昭玉,似乎要看到她的眼睛里,看到她的心里,想再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摇摇头,“回帐里吃点东西吧。”

夜幕降临,牧民们燃起篝火,围在一起,举起奶酒,烤着羊肉,谈笑着白天的事情。朵伊和扎忽而也来了。朵伊还是那样明丽,用脆脆的声音叫着“昭玉姐姐,”扎忽而也还是那样爽直,撕着烤肉,就着奶酒,大口的吃着。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篝火明媚,人群谈笑,李昭玉仿佛也忘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和那些残忍的杀戮。

忽觉有东西搭上肩头,回头,是甘卓,将一件毛绒披风轻轻盖在自己身上,随着来的话也是一样的轻柔:“夜里凉气重,你伤刚好,还是当心些。”

李昭玉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他的话柔和起来,笑意不禁漫了开来。

很少见她笑,原来昭玉笑起来是这么好看,比绿洲上的河水还要柔,比高山上的雪莲还要美,一荡一漾,一圈一圈漫开来,直在自己心上泛起层层涟漪。

“甘卓大哥,甘卓大哥……”一连几声没反应,朵伊伸手在甘卓眼前摆摆手,“甘卓大哥!”

甘卓猛地回过神:“怎么了,朵伊?”

“我没事,是你怎么了。”朵伊不怀好意地笑笑,“甘卓大哥,昭玉姐姐很美是吧,她就像那只小鸟,叼走了你的心。”

“谁,谁啊?”扎忽而没听清楚,着急地问,“甘卓大哥,你喜欢上哪个姑娘了?”

朵伊向着李昭玉努努嘴,“啊,是昭玉姐!”扎忽而喊道。

扎忽而嗓门大。李昭玉想装作没听见都不可能,见甘卓的眸光也向自己看过来,顿时窘得不知该怎么样才好,慌乱之下,忽的起身,掉转头朝着自己的帐篷走去。

“哥,都是你这个大嗓门。”朵伊埋怨了一句,又伸手推了身边人一把,“甘卓大哥,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追啊!”

甘卓看着李昭玉的身影消失在帐帘内,收回目光,心中隐隐不安,刚才的话,昭玉定是听见了,不知道她怎么想,她走的那么急,那么慌乱,是在躲避什么吗?

自从知道昭玉是女儿身之后,甘卓觉得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常常会看她看到失神,虽然她仍然一身公子装,可这丝毫不掩其美,反而更加俊秀,让整个人越发的如玉润泽。

其实,他能感觉的出,自从回到碛口,昭玉好像总是躲着自己,她那样一个聪明的姑娘,怎么会不知自己所想,难道?“算了,还是让她静一静吧。”端起一杯奶酒,抬手入喉,竟是有些酸涩。

直到闪身进了帐帘,李昭玉才停住脚,她知道,甘卓的眼光一直跟着自己,越走越是慌乱,心也开始怦怦乱跳,短短的路,她走得窘迫难当。

这些日子以来,甘卓的眼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耽搁在自己身上。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不敢再跟他对看,怕跟他的眼光相接,每次触到他深情的眼神,自己总会慌乱地脸红心跳。他的话总是那么温柔,他的动作也是一样轻柔,深怕惊扰到她,越是如此,自己越是控制不住的越陷越深。原来,自己已经陷得如此之深,深到无法自拔,无力自拔。

来这里一个多月,曾经那些灯红酒绿的现代生活仿佛越来越远,反倒是这高原绿洲的日子深深刻在了记忆里。可是,自己终究不属于这个时代,说不定那一天,一觉醒来,就回到了临行前的大漠,这所有的一切,于己再也无关。那时,自己莫名的消失,甘卓该怎么办?

松油啪啪作响,在那个午后冲着他愤怒争辩时,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她会因为他,左右为难。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只余下一堆灰烬,青烟自上升起,缱缱绻绻,漂浮半空,然后慢慢淡开。

甘卓看着李昭玉的帐篷,松油闪亮,信步走到帐帘外,一时又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一只脚迈出,又收回,如此再三,终究没有挑开那面隔着两人的帘子。

一大早,朵伊就来看李昭玉,她深怕自己那个直性子的哥哥昨晚把她得罪了,见她面色如常,也就放心了。换上一副笑脸,一口一个“昭玉姐姐”,拉着她去左伊大妈哪儿吃早茶。

两人刚出得帐篷,迎面碰上甘卓,李昭玉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面对,只好点点头,尴尬的别开眼。见她如此,甘卓心中泛起一丝苦楚,果然不可以吗。

三人各怀心事,向左伊大妈住处走着。不想,刚好碰见三个突厥兵,正调戏一个去帐外挤牛奶的女子。这一幕,看在李昭玉眼里,一霎时,仿佛又看到了交河洲的那个夜晚,残忍,嗜血,杀戮,奔逃,哭喊,死亡,这些,瞬间涌上心来,扯开朵伊腰中的皮鞭,向着那三个突厥兵猛冲过去。

“昭玉!”甘卓见她情绪失控,心下一急,也奔了过去。

三个突厥兵已被李昭玉疯狂甩着皮鞭的样子吓住,也顾不得调戏那女子,慌乱逃走。

“这就是你所谓的和,你所谓的不杀,你说啊!”李昭玉心中的悲愤已无法言喻,只能冲着赶上来的人嘶喊。

这种情形任谁见了,都会愤怒难当,更何况是甘卓,他身为一个剑客,一个高昌子民,在自己的土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妹被人欺侮,痛恨和耻辱塞得喉咙几乎无法出声了。可是,眼前昭玉的样子,更让他心疼,只是知道她的心思是远着自己的,心中纵有再多的疼,也只能忍着,忍着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冲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指甲已深深陷进肉里,可是这些都不及心中的疼惜。

眼见两人谁也不言语,朵伊蹲下身来,低声安慰着那个女子。

李昭玉渐渐平静下来,看甘卓一脸焦急的样子,深悔自己说话太莽撞,出口伤人。

“甘卓大哥,对不起。”

甘卓也不介意,只是悄悄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就好,走吧。”

转身的一霎,耳边传来一句话,“甘卓大哥,给我打一把长剑吧。”

为什么,昭玉她怎么会突然要长剑,一股不祥的预感缓缓从心底升上来,连甘卓自己也说不清楚。

五、

高原绿洲的夏季,如期而至,白天那炙烧的炎热,让人汗湿重衣,只有靠近水边才会沁出丝丝凉意。然而,一道来自大唐的讨伐诏,却让每个人的心坠落谷底,勾结突厥,侵犯邻国,背信弃义,罪无可恕,一个个带着仇恨的字眼,听的人心冷如冰。

“这都是什么嘛!”扎忽而气愤至极,已经是口不择言,“当初不肯援兵的是他们,现在反过来讨伐的也是他们,昭玉姐,这就是你们中原,这就是你们大唐!”

李昭玉没有斥责扎忽而,其实,她心中更是伤痛之至。原本指望,大唐能够给他们带来安宁的生活,却不想真的来了,只不过来的是征讨杀伐。是她太不懂政治,高昌这样一个小国,这样万把人的安宁,怎么抵得上整个西域疆土的诱惑。所谓的勾结突厥之类的字眼,不过是他们出兵的借口而已,只是借口,他们是打着解救的幌子,行开拓疆域之实。

突然,她想起甘卓的一句话,我们这样的小国,总会成为大国相争的牺牲品,他说这话时的哀伤与无奈,她终于懂了。

贞观13年7月,太宗皇帝任命西凉名将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与契苾何力一道,率骑步兵15万,过河西,出敦煌,杀赴高昌。

突厥的骑兵就在域内,高昌王没有的选择,他只能说一个字,战。

扎伊尔率一千守兵赶赴碛口安营扎寨,同来的还有那一千突厥骑兵。

碛口是高昌最东临的小绿洲,出了这儿,就是无边的大漠,再也没有人烟。由于这边长期没有战事,碛口外也仅有一座矮小的炮楼,算是防御。

军营大帐内,众兵将对如何防御唐军争论不休,只有突厥兵首领阿史那霍斯,端坐上位,一脸的嘲笑和满不在乎,看的众人心头更是火大。

“我见阿史那将军似是胸有成竹,不知将军对防御唐军有何高见?”扎伊尔压住众人的不满,谦恭地问道。

“哼,唐军有什么可怕,我定要他们有来无回。”阿史那霍斯一脸骄横,“高昌是高原上的绿洲,可出了这里,周围全是黄沙大漠,距唐有7000里之遥,且这中途没有水源,没有草木植被,没有飞禽走兽,也没有军需粮草,沙漠气候又恶劣,白天高温难耐,夜晚寒冷异常,加上沙漠中地形复杂,唐军纵有15万,恐怕也过不了沙漠这一关。我们尽可以在这儿以逸待劳,等那些残兵剩卒过了沙漠,我们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原以为他有什么高明主义,原来只是一个字,等,真是让人好笑。

“阿史那将军,你别忘了,这次统军的是侯君集和契苾何力,这两人对西域地理甚是谙熟,又有着丰富的沙漠作战经验。我们想到的,他们肯定也想得到。”李昭玉不是军营的人,她可不怕这个突厥贼,“我看你这坐等的主义,可算不得高明啊。”

“或者,你们根本就不敢和唐军硬碰硬。”这话里浓浓的讽刺,任谁都听得出来,“噢,我怎么忘了,突厥在漠北被唐军打了个落花流水,突厥兵看到唐军,跑得比兔子都快,不敢上前,只好坐等了。”

阿史那霍斯被李昭玉一席话噎得面红耳赤,冲着扎伊尔道:“我可是奉我们大王的命令留守高昌,帮你们抗敌的,这关系到我们两国的利益,你一个小国,不懂制敌之策,我不会计较,扎伊尔将军,我希望你最好跟我合作,否则闹到大王那里,就不是说说可以解决的了!”说罢,狠狠向李昭玉瞪了一眼,转身出帐。

“爹,这个霍斯太张狂了!”扎忽而最先一个忍不住了。

扎伊尔摆摆手,转头看向李昭玉,这个年轻人是谁,怎么从没见过。

甘卓见他眼含疑问,忙道:“将军,这是我义弟李昭玉。其实,昭玉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既然唐朝决定起兵,必然会有准备,他们要过沙漠,一定会带充足的水和粮草,这样一来,行动虽然会迟缓,但也能保留很大实力,如果仅是坐等,恐怕不是上策。”

“恩,不错,我们不能低估了唐军。”扎伊尔紧皱的眉头稍有舒缓,“那么你的意思是?”

“将军可以派熟悉沙漠的兵士先行多方探听情况,每天都去。我们兵力薄弱,不易远行,等到唐军离此几百里时,可以挑选一部分精勇之士,专攻其粮草和水囊,没了水,他们也许会自乱阵脚,这样也能给我们争取一丝胜利的机会。”

“我探查过,出了高昌便是浩瀚的库木塔格沙漠,这沙漠中有一小块绿洲,那是伊州,离此大约有700里,我想唐军很可能在伊州稍作停留,以便补充水源和粮草。出了伊州西行大约200里处,有一个魔鬼城,我们可以把那里作为伏击地。”

“当然,也可能他们不走伊州,而是直接穿库木塔格沙漠,如果这样,我们就只能另选地方进行攻击。”

“好!怪不得朵伊总是向我说起她的甘卓大哥,果然是智勇双全。”扎伊尔抚掌赞叹,“不知你是否愿意做一只雄鹰,叼走我家的这只小羔羊啊?”

甘卓没想到他突然会转到这上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转头看向李昭玉,却见那人忙忙地别过了头,心中酸楚难当,算了,从今往后,只把她当妹子,只要能天天看到她,也算满足了。

刚想回绝扎伊尔的好意,却听朵伊已然开口:“爹,甘卓大哥已了有心上人,您就别乱点鸳鸯谱了。再说,女儿只是把甘卓当大哥看,就像扎忽而大哥一样。”

见女儿这般说,扎伊尔也只好笑笑作罢。甘卓向朵伊感激的点点头。

扎伊尔挑选了四名熟悉沙漠的士兵,每天两名,轮换去打探消息。另外又挑选出300名士兵,日夜训练伏击和忍受能力,以备到时深入沙漠伏击唐军。

三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守兵们也多有懈怠了,而唐军却依然没有消息。

高原的十月,已是很冷了。牧民们都开始忙碌着收拾过冬用的东西。

夜里飘了一点雪花,不大,倒使得高原的空气愈发清新。甘卓想找扎伊尔将军询问一下情形,刚出帐门,就见李昭玉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一身公子装,长发束成中原的式样,毛茸茸的发带分搭在两侧耳边,一身白色的夹层锦绣外衫,领口袖口打着毛绒滚边,墨蓝的披风在晨风里翻飞飘舞。

她这身装扮,是中原的风格,又带点西域的情调,更衬得整个人俊秀如玉,让人移不开眼睛。

“甘卓大哥,你在这里做什么?”李昭玉也看见了他,几日不见了,他还是俊朗如昔,墨黑的双眸一如初见时那般幽深,只是脸庞似乎有些憔悴。

甘卓回过神,不自然地笑了笑。“我正想去扎伊尔将军那里问问这两日探马的情形。算时间,唐军也该有消息了。”

“刚好我也要去,一起吧。”李昭玉避开他的眼神,生生压下想要安慰几句的冲动,转身便走。

看着她的身影,甘卓轻叹,如果这场战争能够换取一个安宁,是不是自己也应该彻底放手,给昭玉一个安宁。

六、

有消息了。

探马回报,侯君集率领的8000唐军已到达伊州,另有小部骑兵约3000余人由契苾何力率领,穿库木塔格沙漠,向高昌行进,现已行至距此600里处。

“想不到唐军会兵分两路。”扎伊尔点着案桌道,“甘卓,你怎么看。”

“虽然大部唐军都在伊州,但契苾何力一部也不容小觑,想必这3000骑兵是精锐部队,唐军想以此转移我们的视线,而这3000骑兵就可突袭成功。那么我们也只能分兵两路。”

“可是我们只有300人,分两队,会不会太少了?”

“扎忽而说的是,但这也正是我们的优势,沙漠行军,贵在神速。况且我们这次并不是去硬碰硬,只是破坏他们的水源和粮草,人少倒也可以方便行事。”

“不错。”扎伊尔一挥手,300名勇士进的帐来,“现在时我们为高昌效力的时候了。一百五十人跟随甘卓,去袭击沙漠一处的唐军,另外一百五十名跟随扎忽而,去袭击伊州处的唐军。大家回去整顿,午后出发。”

“将军,伊州唐军甚多,还是两百人去的好。再说,往东南区,全是沙漠,人少也会更方便些。”甘卓有些不放心扎忽而,他虽然勇猛,却无急智,人手多一些,更为稳妥。

这话也颇有道理,伊州处的兵力是沙漠一处的两倍还多,两百人随去更稳妥些。扎伊尔考虑半响,也便点头。

“我们这次行动,主要是捣毁敌人的用水和粮草,达到目的,急速撤回,万不可跟唐军硬碰硬。”甘卓的话让士兵们精神振奋,可是,话虽如此,到时,仅仅百十来人,又怎么逃得出来,心里如此想,却不能露出来,“另外,已进入10月,大家带好火种,以防暴风雪。”

朵伊看着李昭玉一身装束,心生一计。

“爹,甘卓大哥,我们可以让兵士们穿白衣,外面罩一件黑色单衣。袭击唐军时,就将黑衣脱下。现在时下雪天,又是行军大漠,他们走了那么久,眼睛已受损害,白色可以让他们降低防御能力。”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爹,我跟大哥一起东行伊州。”

扎伊尔有些犹豫,这次突袭,不定会遇上什么情况,虽说朵伊聪明,有她随行,会更有保障,但毕竟是自己的一双儿女,怎么忍心。可看看下面站着的300名勇士,心头顿时一热,国已不保,何以谈家。“你们小心。”也只有这一句叮嘱了。

回头,身后是高昌城,泛着枯黄的高原绿洲,看甘卓心头一阵酸楚,是不是该去跟昭玉告个别,这一去,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瞥一眼整装待发的100名勇士,又是一阵自责,都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出发!

碛口外,李昭玉单人单骑,静静地立着,还是那身装束,披风一角被高高吹起。

“甘卓大哥,我们一起。”

她可以不回应他的感情,可是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去战场,要去,就大家一起,如果真的回不来,那至少也有我陪着,你不会孤独,我不会后悔。

是因为自己渴望太久,还是昭玉今日不同以往的眼光,总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了一个字,好。

水流了一地,渗进沙漠里,瞬间就不见了踪迹,太疲乏的战马,经不起长刀挥砍,倒地不起。兵刃交碰,血染黄沙,衣服已分不出颜色,只有一种红,马上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似乎已分不清谁是谁。眼见水囊一个个被刺坏,唐军骑兵也红了眼,如潮水般涌上来,围住剩下的人厮杀。

人越来越少,三十个,二十个,十个……

李昭玉反手一剑,刺倒一个唐军骑兵,转头看向甘卓,眼里透着绝望,我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不行,昭玉,你要支持下去,一定要支持下去!

凝望着她的眼睛,甘卓知道,她一定看得懂自己的意思。

昭玉,你看,天边泛黄,那是暴风沙的预兆,我们还有机会,你一定要坚持住!

暴风沙!

狂风卷着漫天的沙尘呼啸而至,一时间,天地昏暗一片,对面不见人。

甘卓伸手扯下披风,挡住风沙,趁着唐军混乱,杀出一条血路,扯着李昭玉向西奔去。

风沙渐止。李昭玉体能已是达到极限,奔出这么远,头开始昏沉,握缰绳的手也渐渐地松了,身子一倾,从马上滚了下来。

危险!眼见李昭玉滚下马,甘卓忙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奋力一扯,带到自己马背上

“你怎么样,昭玉?”

李昭玉能感觉到自己靠在甘卓的胸前,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虚弱,急行了两天,又与唐军拼杀了半日,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眼前茫茫一片,想是沙漠已经伤了眼睛,头也觉得缺氧,离碛口还有两天的路程,她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支撑不下去了。

“甘卓大哥,我是不行了,你不要犹豫,放下我,否则谁也走不出这沙漠。高昌还等着你去守。”

“不要说了!”甘卓猛的喊道,心已疼得绞在一处,什么高昌,什么碛口,他都不想管,现在,他只想让她活下去,然后远离战争,远离杀戮,再也不让她搅进这纷乱里,再也不让她受一点伤害。

看看怀里昏迷的娇小人儿,情知不能再这样下去,甘卓定定心神,抽剑在手腕上划开一道血口,伸到李昭玉嘴边。

大漠无边,现在这种情况,要回碛口,显然是不可能,他一抖缰绳,转身折往西南,那里是离山,距此不过几十里的路程,天黑前就能赶到。

水!李昭玉正感觉渴的要命,一股清泉顺着口腔缓缓流到了心里。

“甘卓大哥!”睁开眼睛,面前的人虽然有些许模糊,但李昭玉仍能认得出来,身旁一堆小火上正烤着东西,香气四溢,周围漆黑一片,不闻人声,“这里是碛口?”

“这是离山,距碛口还有些路程。”见她醒过来,这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只要醒了,就没事了。“我逮到一只倒霉的兔子,烤在火上了。昭玉,你体力消耗过大,再闭会眼睛,等好了我叫你。”

甘卓转身翻着火上的兔子。

一番生死搏杀下来,竟然还能活着,也算是再世为人了。两个人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温柔的动作,这老天赐的缘分和幸福,她再也不想错过,又怎么舍得闭眼。想起白日靠在他胸口的温暖,她的心又开始不规则的跳动了,脸颊也爬上了红晕。一句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我喜欢你。”

这句话,轻轻地,从身后传过来,甘卓身形一震,呆住了,昭玉刚才好像说,喜欢他,怎么可能,这火光流离,四下安静,怎么可能是她说话了呢,自嘲了一下,定是自己想她想疯了,发梦了。

甘卓正自嘲,身后的人又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甘卓大哥。”

这下,他听清楚了,身后的人说,喜欢他,还叫着他的名字,清浅的声音,是梦里回转了千百遍的温柔。

转过身,甘卓看见,李昭玉定定的凝视着他,虽然憔悴,可是风沙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脉脉柔情。

一时间,他乍惊还喜,轻轻揽她入怀,柔弱的感觉,却让他只剩下心疼。

仿佛,这是一个渴望了千年的怀抱,她等的辛苦,他等的艰难。千年一梦,一梦千年,黄沙万里,却成就了最温馨的所在。

这里没有狂风,没有掠夺,没有战争,也没有杀戮,有的只是火光流离,温情脉脉。仿佛,那一切已经化作炊烟,飘然远去,不复存在于生活之中。安宁,温馨,是唯一的主题。

轻轻扶起她,甘卓的眼神柔的仿佛浸了水,可是却又热烈的仿佛着了火,只是专注的看着眼前的人。李昭玉被他这样不加掩饰的看着,脸上已是一片烧红,心如撞鹿,急跳不止。仿佛过了很久,久得李昭玉觉得自己就要溺死在他的眼神里了,甘卓才缓缓抬起手,拇指轻轻抚上她的唇瓣,温柔的描摹着。李昭玉刚平静的心,随着他拇指来回的摩擦,又急速的跳起来。她的唇瓣泛着淡淡的粉,软软的,却是冰凉如水。“冷吗?”甘卓问着眼前的人,伸手拿过披风,将李昭玉紧紧裹住,然后拥进自己怀里。

“甘卓大哥,那天,朵伊说你爱上了我,你没有反驳,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只是等那我发现时,你已经悄悄藏在我心里了。”

听着怀里的人柔声说着爱语,甘卓心中一阵荡漾,可低头,却见昭玉脸上已满是疲惫,也是,她连日来没的休息,肯定累坏了,虽然听她细声软语,幸福无比,可终究不忍累着她,便轻声道:“昭玉,看你累坏了,先睡会吧,以后还有机会说呢。再说,等天亮了,我们还要回碛口,你不休息,哪有体力走路呢。”

李昭玉嘴角浮上一抹笑,靠在甘卓怀中,顺从的闭上了眼,她也确实是累了。

东方泛白,离山之影已隐隐可见。

“天亮了。”

闷在怀中的声音轻不可闻,仿佛是在自然自语,眼中也随之浮上了淡淡哀伤。甘卓知道她的意思。

天亮了,这一夜就已成为过去。出了这座山,李昭玉还是那个李昭玉,甘卓还是那个甘卓。

因为,等待他们的是杀伐,是碛口一战,是生死抉择。虽然唐军的水袋已坏,可是他们的实力仍然不能小觑,再说,不知道扎忽而他们的情况是怎么样。

“朵伊,快走!”扎忽而奋力挑开一把砍向妹妹的长刀,拼命将人送出战圈。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妹子,大哥不能再护着你了,还有,回去代哥向爹说一声对不起。碛口,就靠你们了。大哥知道,凭妹子你的聪明伶俐,高昌一定会没事的。

快走!

“大哥!”朵伊回望那个护了自己十六年的人,唐兵的刀刃向着他招呼,一刀一刀,溅起的血,随着风沙扑面袭来,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咸还是腥。

魔鬼城一战,唐军的存水大半被毁。可那是用生命交换的,两百人同来,归时,却只剩一人。不能哭,朵伊强迫自己坚强,大家还在碛口等消息,然而,泪水还是任性地流,流下,风干在大漠里。

五天。

伫立在城外的人犹如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他在等,等着最后的消息。

“将军。”

三百人行,三人归。

碛口。碛,是沙漠的意思。碛口,就是沙漠之口,沙漠的边缘。

扎伊尔站在矮小的炮楼上。“誓与碛口共存亡!”

城下,是5000唐军骑兵,5000名从7000里大漠走出来的骑兵,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他们呐喊着,犹如冲出地域的魔鬼一样,血红着眼睛,向着碛口疯狂进攻。

一千突厥兵早已闻风而逃,碛口,只有一千守兵不到,任是再勇猛,又怎么挡得住狼群一般的唐军骑兵。

城门被攻下,骑兵一拥而入。他们把所有的苦难都加诸在高昌身上,疯了一样的砍杀。朵伊甩开腰鞭,长鞭起落间,周围的骑兵瞬间落地,可是外围的骑兵又立刻涌上,大哥就是在唐军的包围圈中,忍下那落在身上的一刀一刀,直至最后倒下,想到这,眼圈不自觉的红透。

“扎伊尔将军!”李昭玉惊呼,眼见扎伊尔刀已脱手,可是隔了千万重敌人,却也相救不及。

长鞭一卷,将刀送回身前,扎伊尔连忙接住,一个雪白的飘逸身影,是朵伊。

自己没能保护住大哥,爹不能够再有失,顾不得身后挥至的长刀,长鞭一伸,将刀送回爹身边,一同送过去的还有那绝望却绝美的眼神和身影。

血溅起,漫天红透,犹如一只美丽的蝴蝶,朵伊缓缓倒下,一任白衣上开出朵朵鲜红的花。

李昭玉心痛到了极点,只是疯狂地挥着手上的剑,魔魇一般。几天前,那个美丽的少女还娇柔地喊自己姐姐,可是,不过转眼,就已天人永隔,这,就是战争。

不知什么时候,左手被人紧紧的握住,一路杀了出来。

她只记得,那些骑兵潮水一样涌上来,犹如野兽,厮杀着一切活着的东西,绿洲上手无寸铁的牧民一个个倒在骑兵的铁蹄下。

那天,夕阳薄暮,绿洲上,却是血流成河。

七、

恍恍惚惚中,一个骑兵的长刀对着甘卓斜砍下来。“不要!”李昭玉撕心裂肺地喊。人,就那样在她面前缓缓倒下,她看见,甘卓在倒地的一霎,转头,那一眼,有不舍,有安慰,更有深情,那一眼,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也仿佛看尽了她的一生。眼泪流地肆无忌惮,她已看不清眼前的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甘卓,不要走远,一定要等我。

“昭玉,昭玉,你醒醒啊。”

迷迷离离中,耳边好像有人在喊自己,努力睁开眼。“甘卓,你没死!”李昭玉猛地抱住眼前人,抱得那样紧,好似再也不要有什么意外让她放手。

甘卓也紧紧的将李昭玉锁在自己怀里,低声安慰道:“我没死,昭玉,我没死,你不要怕,甘卓好好的在你身边,别怕。”

好一会,人终于平静下来,白天的一切也都涌进了脑海。

“朵伊,还有扎伊尔将军……”说了一半,李昭玉再也说不下去,平复了半响,方又道,“甘卓,我们现在这是在那儿,唐军骑兵呢?”

甘卓握住李昭玉的手,试图给她一些温暖:“我们现在吐峪,另一个绿洲,唐军骑兵已在碛口安营扎寨,暂做休整。碛口失陷,大王已知,他决定重整兵力,再与唐军决一死战。天亮后,太子会亲自率军经过这里。”

李昭玉明白甘卓的意思,他是说,天亮后,他会随着太子的军队一起,与唐军决战,这一战,明知无望,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定会与敌人血拼到底。

“甘卓,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李昭玉轻轻地说着,这一刻,她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他,因为她知道,过了今晚,明天就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其实,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未来,也许你难以相信,就如同我刚刚来到这个时代时的震惊一般,可事实就是如此,时空的阴差阳错,让我来到了距我生活的年代千年前的高昌。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回到未来。可是,在这里,我遇到了像亲姐妹一样的朵伊,如亲兄弟一样的扎忽而,还有你。”

“甘卓,爱上你,我不后悔,哪怕我们没有明天。我知道,你是高昌人,是高昌的剑客,更是高昌的士兵,你会与高昌共存亡。如果,明天你真的回不来了,那么我会陪你一起留在这大漠,留在这绿洲。”

“不,昭玉,我不要你陪,等天一亮,你就向西去,离此不远有一处盆地,那里有大片的绿洲,如果我能捡的一条命在,我会去那里找你,如果,我再也回不来,你就在那里好好生活,等着回到属于你的时代。”

虽然来自未来是一件太让人难以相信的事,可是人来自哪里没关系,他只在乎身边实实在在的这个人,不能看着身边的人跟着自己冒险,这几日,战场上的那种心惊胆战,让他尝尽了滋味。他只想她能平安,他只求她平安。

他的话音透着坚定,却沧桑的让人心酸。

靠在他怀里,李昭玉笑笑,眼睛望着远方,似要看尽这漫天星子。

“甘卓,你知道吗,中原有一首诗写的很好。诗名叫做击鼓,那是一个士兵在战场上写给他妻子的。”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他说,当初,与妻子约定了生死誓言,要紧握彼此的手,一起慢慢变老,可是,这常年的背井离乡,他已无法和她携手到老,这经年历久的分离,他已无法兑现当初的诺言。甘卓,你说,这是不是最哀伤的情诗呢。”

“我李昭玉也想和你许一个誓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我怕分离,分离了,也许就再也等不到重逢。如果你真的再也回不来,那么我宁愿和你一起血洒疆场。所以,甘卓,牵起我的手,明天我们一起上战场,好吗?”

甘卓心疼的看着面前的人,如果可以,他宁愿带着她远离战场。可是,他不能,这是他的国家,国将亡,身为一个士兵,怎么能临阵脱逃,即便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他依然要拔剑出鞘。只是,他不忍,昭玉是他的心上人,他怎么忍心……

知道他心中的不舍,李昭玉仰起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甘卓满眼怜爱,低下头,迎着她坚定的眸子,缓缓将双唇覆了上去,这个吻,不带一丝的情欲,只是清浅的摩擦着,婉转着,想感受彼此的温度,也想给彼此以温暖,李昭玉冰冷的唇慢慢染上了暖意,心却一阵阵发冷,甘卓仿佛感受到一般,猛然将怀中的人匝的紧紧的,像是要揉进自己的身体,不留一丝缝隙,唇也开始由摩擦转向探求,将两人的吻慢慢加深。良久,直到怀中人的呼吸有些急促,甘卓才放开手,垂眼看李昭玉,她脸上柔情荡漾,只是那泛着水色的唇,却带出丝丝绝望。

“有你,我不后悔。”怀中人的话是那样的轻,却又坚定不容质疑。不后悔,三个让人心意荡漾的字,此时听来,却只有酸楚和不舍。

甘卓定定的看着怀中的人,他如何不知道她的意思,只是,不能够。“昭玉,我答应你,许你一个誓言。只是,你也要答应我,明天,离开这里。”他摆摆手,示意李昭玉不要说话,,“昭玉,你听我说,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在你的那个时代,还有家人朋友,所以,你必须回去。你放心,我一定会撑到底,然后去那里找你。昭玉,信我。”他牵起李昭玉的手,放在胸口,那里有他的心跳,有他许给她的誓言。

“昭玉,如果这场战争不是那么重要,我一定会带你一起离开。”

李昭玉摇头,又点头。“我知道,我信你。明天一早,我就离开。但是,甘卓,你要记得,你心口有我刻下的誓言,我心里,也有你留下的痕迹。”

不是不知道,明天的结果,只是宁愿相信,重逢的谎言。

这个血战的前夜,他们没有再说话,可是他们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情意。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一句最美的誓言,也是一句最哀伤的誓言。

天亮了。

金乌从绿洲边缘升起,映出一片纯净如水的长空,纤秀的小河有如玉带,镶嵌在碧澄澄的草原上,一路蜿蜒而去。

相携着站起来,他东行,她西去,没有一个人转身,挥手道别

李昭玉上马,向西,一路扬鞭,她怕一回身,看见那个人的身影,自己会再也控制不住,只是任泪水风干在这高原绿洲。

太子的军队从西奔腾而来,昨日的屠城,让高昌人对唐军恨之入骨。而唐军骑兵,把几个月来所有磨难的怨恨,全都加诸到高昌人身上。两军混战,血流成河。兵刃掉了,以身为盾,战马倒了,近身互博。阳光在这战场已是失了颜色,远处近处,天上地下,可见的,全是血红一片。

激战从早上一直厮杀到中午,高昌军队渐渐支撑不住了,兵士一个个倒下,鲜血染红了绿洲,这些生长在绿洲的兵士们,最终又回到了绿洲的怀里,安然而眠。

挽起长剑,甘卓奋力刺出,一个又一个唐军骑兵倒在剑下。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溅红了他的双眼。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涌上的人越来越多,甘卓只觉得身体已是不受控制了一般,握剑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了。眼见一个骑兵砍来,却已是无力闪避。剑颓然而落,刀,却正中胸口。

倒下的那一霎,他似乎觉得灵魂一下子轻了,没有了战争,没有了疲惫,终于解脱了。只轻轻想着昭玉,想着她的眉眼,她的轻笑,她绽开的芳华,和她那柔柔的一吻。

昭玉,就像那个士兵,我许给你的誓言,恐怕是不能兑现了。说好牵着你的手,一起到白头的,我食言了,你会不会怪我。你应该不会,你总是那么温柔。

昭玉,我会永远记得,风沙中你双眸里的脉温情,盛的满满的,在火光流离的夜里,缓缓绽开。

李昭玉骑马西行。心猛可的疼起来,来的那么快,疼的那么深,猛烈的不可抑制。

甘卓!

明知道会是这样,可真的来了,又怎么能相信。

掉转马头,李昭玉挥鞭狂奔。甘卓,说好了,你来找我的,怎么可以食言。你是一个剑客,最重承诺的,你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临行时,没来得及看一眼,我后悔了,我回来,只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就走,你不会怪我吧。

那夜,你说,如果这场战争不是那么重要,你一定会带我走。这句话,我要一直记得,记得我在你心里的分量,不是抵不过战争,只是抵不过命运。

甘卓,你可知道,如果没有遇到你,或许我会安静的离开这里,就像不曾来过。可是,现在没有了如果,你成了我的一个劫,一个解不开的劫。但,我不后悔。

甘卓,我在想你,我在跟你说话,你可感觉到。刚刚风沙太大,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你可一定要等我,等我回去看你一眼,好让我永远记得你的样子,别让这风沙抹了去印记。

我怎么哭了呢。不想让你见到我流泪的样子,可是我却腾不出手来擦干,一会,你一定要帮我擦干,我等着你给我擦眼泪,这是你欠我的。

李昭玉站在吐峪时,一切都结束了。

夕阳垂下,落幕了千年的悲伤。高原上一片残痕,无人理会。

他应该在这里的!我感觉的到。下马,跨过一个个士兵,任昏暗的光线将影子拉长,她只想着一件事,找到他,他一定还在等她,等她来看他一眼。

不知道翻过了多少人,也不知道找寻了多久,只知道,那个人已是近在咫尺。月昏黄,一把剑散落在地上,一个人寂寥的躺在剑旁,辨不出颜色,看不清面目,只是散发着冰冷。

没有伤痛欲绝,轻轻的将人揽起,让他靠在胸前,李昭玉握着甘卓冰凉的手,静静的说着话。你可还记得,你说打完这一仗,要去找我的。早上我上马时,你怎么那么狠心,都不说一声再见。我回这里来找你,你又怎能假装不搭理我。我说了这么多,你又怎么忍心一句话都不回应。

眼里已经没有泪可以流,只是那脸上的神色,平静的疯狂。

甘卓,你可还记得,我以血为媒,和你许下的誓言。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不想,一语成戳。早知这誓言不祥,就不该和你说这话。

两日后,唐军骑兵血屠了高昌城。

尾声

李昭玉再次转醒,时空已然变换。

耳边没有了杀戮声声,眼前不见了绿洲河流,就连那熟悉的人,也不知神归何处,放眼,只剩大漠连天,黄沙漫漫,高昌的那些事,有如一场梦,睁眼间,烟飘云散。

是梦,倒也好了,醒来,一切皆散。可叹,缘来所有,皆不是梦。在那个千年前的西域小国,她真真实实地爱上了一个名叫甘卓的剑客,她的手上还残留着甘卓的气息和温度。他们曾经许下誓言,生死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只是,物非人非,良人安在!

想起一直以来对大漠难以言喻的感情,原是有牵绊在这里,这一牵,就羁绊了千年。

后来,穿越吐鲁番盆地时,她看到了在风沙中屹立千年的高昌古城。风雨斑驳,转眼黄沙,墙已坍圮,城已倒塌,纵然如此,李昭玉还是找到了那熟悉的痕迹。

“甘卓,我回来了。”一句未了,已是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