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怆之灰如是说
昏暗的天窝里在飘落着迷蒙的雾,是一个灵魂的倾诉,是他如风一般的飘过,散落的是悲怆,突兀的掺杂了血色。车祸,不仅夺走了无辜者的生命,也夺走了他们的爱情,他那绚烂的人生,我们愤慨那些不负责任的“马路杀手”,也应该警惕。如亮似光的文笔力透纸背。
若我死去
请一定把我埋在春天里
碾为泥土的生命
会在苏醒的萌芽中
延续
——《歌•麦•洲》
1哀歌
我被幽禁在了一个大理石盒里,在黑暗中与冰冷肌肤相亲,却听得见最悲怆的雨,尝得到最哀伤的风,看得清最卑微的人。灰入大地,可以沃田,然后在泥土中重生,但我没有这般荣幸——我被深爱我的亲友们安置在了一方宽敞的骨灰盒里,就像把老人安置在养老院里一样于心不忍而又心安理得——我死的时候正好二十五岁。
死亡——最遥远的放逐,最寒冷的囚禁,最漫长的等待,最孤独的流浪——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以后,那些悲愤和怨怼也就烟消云散了。世界上还有很多人在想念我,也许有更多人在议论我,我只能装作不知道——你们中的每一个人,包括爱我的亲友和议论我的人们,都是在向我勒索,向一个死人勒索:爱我的人,借着缅怀我的名义,向我索要悲恸和泪水;议论我的人,打着正义的旗号,利用我的不幸来警世诲人,或者怀着其他无聊的目的——我已经死掉了,所以你们只管畅所欲言吧——兴许我还活着,活在你们的言论中,活在我生前活着的证据里——直到你们的思念疲倦你们的热情冷却,直到我身上所有价值被榨取干净,直到你们发现了更新鲜的趣闻,我才会在你们的忘却和祝福声中彻底死去。
可我又能怎样呢?
离开了这个盒子,触到了空气我就是灰尘,碰到了大地我就是泥——虽然我很想离开这个盒子。恐惧是我现在唯一的挚友,所以我不再畏惧他,因为他对我也青睐有加。我试着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开始享受这份亘古的悲怆与孤独——谁又能否认死亡不是美丽的解脱呢?我说服自己,与其像衣冠禽兽那样蝇营狗苟的活着,倒不如死去化成灰烬来得痛快——起码我不用为现世的琐事操心了:不用再为生计奔波劳累,不用再为朋友赴汤蹈火两肋插刀,不用再对着不懂事的父母唯唯诺诺,不用再费心去哄我淘气的小爱人开心——他们是我存在的原因,但我已死去,他们对我也失去了意义——虽然我还深爱着他们!
我喜欢自己说的这个谎,我竟然说:还爱着那些人。
轻浮的阳光还在围攻外面的世界,我却躲在永恒的黑暗里头,非常安全。有时我会留心谛听树根在地下勃发伸展的声音,有时我会等待迷路的昆虫从我的宅院过境。更多的时候,我会试着和自己聊天,或是靠温习这二十五年的悲欢来打发静默——虽然我想向世界宣告,这一刻我很自由,但我已没有了自己的声音。我想死亡自然是有它的好处的,人未必非得要活着,有些人的生命,比如我,就是从死亡开始的。可就算是我已经成了一推灰烬,时间这个宿敌还是要追杀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样逃避躲闪它的侵袭。
我要向时间宣战,我开始审问自己:你是不是活着的时候怕死?你是不是死掉了以后又害怕活着?要再让你活一次你愿不愿意,啊?愿不愿意…
2 难曲
那一晚没有风,整条街市空空如也,我心里暗喜——这种浪漫氛围,分明就是上天特意为我和我最亲爱的小爱人安排的——就算是化成了灰,我还迷恋着我那小爱人微笑的脸。
我提前来到了约会的小公园,然后欢欢喜喜地埋伏在初夏的草丛里——为了给她一个surprise。我美美地思念着我的小爱人,无暇顾及蚊虫的叮咬,直到我突然看到一对情侣拿着一大束气球从我面前甜蜜地携手走过,才发觉自己手里什么也没有。我立刻起身,准备走到马路对面去为她买二十三朵玫瑰。
在等待交通指示灯变绿的时候,我边傻笑边想,要是她又淘气地向我索取送花的理由,那我就提前祝她生日快乐吧,虽然她上周才过完二十二岁生日。
指示灯的脸终于由红色变成了绿色,我边在人行道上慢慢地走,边暗自思忖,我见过的玫瑰都是红色的,可是我的小爱人最喜欢蓝色和紫色了,不知道花店里有没有紫玫瑰卖。
这时,街道两旁出现了不少散步的人,但只有我在人行道上行走。突然,一阵惊雷般的马达轰鸣把我吓了一大跳,我下意识地想快点离开这危险的斑马线,可一束强光突然照到我脸上,我的眼睛睁不开了,只感到一阵狂风突然灌入了我的衣裤,然后,我的背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整个人也飞了出去,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刹那袭遍了全身。我失控的身子在空中急速翻转,我惊恐的眼珠已经夺眶而出,无数张扭曲尖叫的脸在脑中天旋地转,可我的耳朵还来不及听到任何呼号,我的身子已经像炮弹爆炸一般打到了地上——我想我的脑袋一定是摔碎了,那个样子一定是很丑陋的。
那一刻,无法言喻的剧痛在我的身上迅速蔓延,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我拼命用满是鲜血的食指正本能地死扣身下的水泥路,似乎这样我的可以得救——我不甘心这样莫名其妙的死去呐!我的事业才刚起步,我的朋友们还需要我的帮助,家里还有刚退休的父母,而且,我最深爱的小爱人啊,她今晚还没有见到我…
已经抽搐到痉挛的肌肉,很快就没有了挣扎的力气,但剜心刺骨的痛感却越来越剧烈了。接着我感到空气越来越稀薄,越来越沉重的身体已经不再受我的控制了,然后是意识的消散。渐渐地,我习惯了那些痛楚——他们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渐渐地,我也接受了自己正在死亡的事实——我放弃对抗死亡了,因为根本无力抵抗。这样一想,我的意识又突然清晰了起来。
我没有了瞳孔的眼睛,似乎能看见那些聚在我身边的人。他们的脸上都被扭曲变形的表情占据着:愤怒,同情,悲悯,惊恐…我听见到了好多好多声音暗自庆幸的叹息和幸灾乐祸的笑声我看到很多人拿出手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却在拼命照我…
很快,我的耳朵终于失灵了,但我却无法闭上自己的眼睛。
3 火语
我从未想过,我会在殡仪馆的灵床上恢复意识——我疲倦的灵魂像是第一次从梦寐中醒转过来——醒来以后,就再也不愿意沉睡了。
之前活过的人生像是一个虚幻的海市蜃楼,我想我已经和它两讫了吧。
我又能听到熟悉的声音了——那悲恸的哭声,一定是来自我的妈妈;那肃穆的哽咽声,一定是我的父亲发出的;那淡淡的啜泣声,一定是我的小爱人发出的——她的哭声还是那样悦耳动听。不用睁开眼睛,我也能看见他们了,但我被自己看到的画面吓了一大跳:那恸哭的人竟是一位不怎么熟悉的女同事,她哭的是那样凶猛,似乎眼睛都要哭瞎了;我哽咽的妈妈正在不停地安慰着她;我的父亲目光呆滞,站在一旁傻傻地啜泣!我绝望地扫遍了灵堂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看到我那小爱人的影子。
茫然以及失落,死后我唯一一次有这些感觉:
逃避还是背叛?她一定是伤心过度了才不能出席我的追悼会吧,但这是我人生的最后一件事啊,亲爱的,你就能狠心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么?
直到我再次去看那个悲恸欲绝的女同事,我才释然了,而后又感到欣慰,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当你以为爱情是天使的时候,它总是很美的;而当你认定爱情是魔鬼时,它才会变得狰狞残忍吧。我告诫自己:你已经死掉了,死人还需要那么在乎感情么?你的情感早就和你的身体一样冰凉了,一点热度都不可能有。
这时,哀乐响起来了,我好奇地观察每一张低头致哀的脸,他们的表情太值得玩味了。我的领导在为我致悼辞,他似乎是想把生前欠我的表扬一起还给我似的——他把我说得实在太好了。我还发现我的那一群朋友们,面色凝重地聚在角落里。我了解我的朋友们,他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我并不期望他们这样。最后一别,我只想看到他们往日的欢颜。
追悼会开的差不多了,四下响起的欢乐的鞭炮声渐渐盖过了哀乐和众人的哭声,我也感到了一点喜气。可悲哀的只是他们,我一点也不觉得——虽然我残破的身体即将被火化。生死悲喜之间的距离,不过一层薄薄的玻璃而已。
我的躯体被送进了炉子,任由熊熊烈火带着它狂舞。那一刻,我似乎读懂了火的语言,我的身体彷佛又恢复了旺盛的生命力,它燃烧着,咆哮着,呻吟着,蜷缩着,扭曲着,融化着,直到它烧成一箱干燥的灰烬。炉子的尾部有一个小窗口,我知道我的朋友们一直守在那儿送我,那个女同事还一直在哭,哭的还几度昏死过去。她颤抖着用一块红布将我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进了那个盒子里。我浑身都还是滚烫的,不时还有一些小火星飘起来,她温婉的泪滴在我身上,很凉很凉。
盒盖就快要合上了,他们失声的嘴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
你们的世界渐行渐远了,我努力微笑,作别最后一线光明。
4 风吟
我想我是风,我的灵魂无牵无挂,每天都在浪迹天涯。
可惜我不是,我是一坛悲怆的骨灰。
把灵魂囚禁在某个与世隔绝的牢房里,剪断他热望自由的翅膀,麻醉他独立行走的思想,然后再戴上手铐脚镣让他的生命内能静静损耗,精神被剥离,意识也消散——可怕的孤独大概就是这么产生的吧。我害怕被孤独攻陷,所以才怀念我那莫名其妙结束的人生。
那位撞死我的肇事司机朋友,不论你是谁,来自何方身在何处,我很想对你说,谢谢你做的好事,我一点都不怪你,因为这类悲剧都是由你这一类人制造的,要怪只能怪我自己运气不好——这并不代表我不恨你,可这什么用呢?当你惬意地开车兜风的时候,想不到生命是这样易碎的吧?当你得意地驾车招摇过市的时候,也想不到自己可以用肮脏的车轮蹂躏生命的尊严吧?当那天晚上你志得意满地在饭桌上一边吹牛,一边打着响亮的饱嗝的时候,更想不到自己会去执行一次血腥的杀戮吧?我的死若是可以唤醒你们这一群人,那还算有些意义了,可你们这群没有经历死亡的人,会懂么,能动么?你无须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带你必须害怕,你这一类人,就算像我这样惨死一千万次,也未必能理解生命的卑微和伟大,我不指望你反省或者忏悔——这对你们来说太严苛了,我只求你想起我的时候,能感到不寒而栗——只有恐惧可以做你们的老师。
我最亲爱的小爱人,你一定知道我是最爱你的人——当我最爱你的时候。所以在我能平静看待你的逃避或背叛的时候,我如释重负了。我不想你为我而伤心流泪,虽然你那样子很美。你没有出席我的追悼会和葬礼,我是很高兴的,这说明我对你来说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也许重来就没有重要过吧——要知道我爱的并非只有你绝美的容颜,还有你的理智聪明,以及你那精打细算地钻研生命投资的小灵魂。很可惜,我对你承诺的美好未来再也无法兑现了——也许这就是命运吧。所以,我的小爱人,请彻底忘记我吧,如果你还没有遗忘干净的话,我死了,就不该索要你宝贵的生命资源。我相信你一定能够忘记我的,因为我们从前的每一次分别,你转身的姿势都是那样优美华丽。
而那位不知姓名的女同事,我忍不住想呵责你了:你的矜持若能早些时日瓦解,那场事故也许就不会来找我了,你我今日也就不必伤悲。我们可能月下浪漫,我们可能执手偕老,——而此刻我只想与你相拥而泣!我恨不得要向全世界宣布:我是你的私人财产,我是守望你身边的微尘!爱过,错过,一笑而过,我只愿你活得幸福洒脱,在人生的沃土上热情开拓。千万不要记挂着我——我不想在你忧伤的思念和泪水里一次又一次地复活,以致阻塞了你生命的长河。
亲爱的朋友们,你们无须伤心难过了,更不要愤怒,那样都会伤身体的。对于那个肇事司机,也没有必要把人家逼上绝路——他不是害死我的罪魁祸首。我的性格你们也了解的,我不喜欢站在风间浪口上被议论,生前如此,死后亦是如此。也不需要太想念我,太多太滥的思念那是在浪费生命,偶尔想想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们欠我的那些人情,请还给我的父亲母亲吧,而且一定要算上利息,分期偿清,一直还到他们过世,知道么?这是我唯一一次与你们斤斤计较,虽然我知道就算我不说,你们也会那么做的,但我还是要说。
我的父亲母亲呐,你们才是天下最可怜的人啊!人生大悲莫过晚年丧子,儿子没了,你们的心也死去了吧?儿子的苦痛再多,也就是那一下子,可你们却要痛苦捱过整个后半辈子!儿子想劝你们不要想太多了,可你们除了儿子又还能想谁呢?也许日子久了,你们才会稍微宽心吧。蜜蜂走了,花朵还可以鲜艳。可是唯一的花朵夭折了,蜜蜂这么生存呢?
……
我想我是风,这样我的灵魂就能无牵无挂,每天都能浪迹天涯。
可惜我不是。
我只是一坛骨灰,载满了悲怆。
(风后按:这篇实验小说取材于新闻事件,旨在还原受害者的感受。原意是用文学和哲学的手法结构人性,由于功力有限,只能先到目前这样了。于八月一日构思,九月一日完成初稿,写作时间48小时【绝对没有休息,只不过是边上网边写,拖太久了】,希望诸位可以踊跃批评建议,主要讨论这种取材的可行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