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思

风后指路 短篇 另类先锋 2009-09-03 10:52 责任编辑:丢失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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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在老鼠爱上了猫以后,就知道自己注定了是一个悲剧的开始。可是,为了自己心里的美好,结果就只能是委屈自己离开了那个热爱的家乡。而错过的美好就只能是留在记忆的深处了。想来爱情只能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才可以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忘记是会比记得幸福的,如果记忆不是很快乐的,我想。

很多年以后,许多事情只剩下时间这一条线索了,也是时候驯服记忆这匹野马了。我还指望着靠这匹毛发稀疏的老马安度晚年,在儿孙面前炫耀呢——如果我有的话。其实,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我都想过如何同昨天的那个自己寒暄。我们聊的话题,无一例外,都是从那条小巷开始的。那就先回到小巷去吧。

雨懒散地落下,小巷的破街被砸得坑坑洼洼。除了依旧鲜艳的小广告,如今的小巷已经没有什么生气了。新鲜的血液全部被城市那头猛兽吸走了,热闹多年的小巷终于也可以打打哈欠伸伸懒腰,安稳的睡几夜了。不晓得她是否还记得当初那条爱唠叨的狗,还有那只死臭美的猫——他们都是我的老友—我她肯定记得,那只最闹腾的叫右右的老鼠。年轻时我只要一出现,她就甭想睡了,现在老了,没心思闹了,还是把脚步放轻点吧,呵呵。

在小巷落户的不仅是漂泊的各色人群,还有流浪的各种动物。这里有长得像猫的会爬树的狗,有会打鸣的母鸡和会孵蛋的公鸡,有热爱摇滚的先锋派脑残麻雀,有唱美声弹钢琴的乌鸦,有被老鼠整怕的猫头鹰……总之,小巷卧虎藏龙,常有各路神仙出没,包括勤劳善良的寒号鸟和好吃懒做的蜜蜂蚂蚁。天气好的时候,小巷抖擞抖擞身子,就有数不清的癞蛤蟆穿了紧身裤出来晒太阳,谁都晓得他们是在打丑小鸭们的坏主意。芸芸众生,按自己的哲学理想忙碌的活着,多么惬意啊。以前在这里待着的很多时候,我都差点铁心在这里安定下来——可乐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而我却不得不在体味完前离开了。

我当时的职业是维护小巷治安——也就是收保护费的,一般群众尊称流氓地痞的那一群。干这活一般都是很有背景的,而且都是生活在刀光剑影中。在我来到这里以前,这里还有好几个帮派,他们的老大领导无方小弟经常火拼,还美其名曰巷战。我来的那天他们这在搞大会战,看这场面我就不开心了,自己人打自己人多没意思,大家都是鼠辈,本是同根生,何必呢这是?当时我就制止了这场巷战并且把他们都整编到我手下了,具体细节忘了。那时有八九个大帮派,我兜里刚好有弹珠一颗,就跟他们说,看见没,这是钻石,你们见过没?他们摇头。我呸了一声骂他们:作为一只老鼠——最成功的啮齿动物,连钻石都没见过以前都拿什么磨牙啊?你们是啃家具大的吧?真丢人,你们老大都是大山里爬出来的乡巴佬么,出来说话!结果鸦雀无声,我窃喜,玩政变原来就这么简单啊。于是继续骂道,乌合之众连老大都没有,妈的干脆我委屈下当你们老大了。然后一片欢腾。从此,在我的领导下,小巷的鼠群空前团结共谋幸福,直到我的不辞而别才又出现分裂,这是后话。这事件是我生命中少数几个可以拿出来炫耀的经典战役,所以舍不得忘干净。

小巷的嘴巴连接着一条“多乐街”,混迹其中的都是些所谓的艺术家。白天,这些艺术家藏匿在各自的洞府里不敢抛头露面,晚上才出来肆虐横行放浪形骸。其实,作为一名有良好职业操守的流氓,我是很歧视那些艺术家的,毕竟咱是靠真本事吃饭的。而他们玩弄的艺术太虚伪了——看看他们的丑恶嘴脸吧,就是换了装的演技派乞丐,相当不值得同情。但是,小左喜欢,小左说艺术是对爱与美的追求和表达,艺术家都是活得最简单最纯粹的一群人。小左——一只笑起来脸就会变成暖洋洋的向日葵的猫咪,一只常常和寂寞散步的猫咪——在我出现之前。我出现以后,她就再也没什么机会玩寂寞了。几乎所有人都喜欢小左,因为小左实在没理由让人不喜欢。虽然她笑的很美,可是我还是更喜欢她忧郁的样子,喜欢偷看她哭——虽然我几乎没看见过——但我只是想有机会安慰她。因为小左喜欢,所以我更加憎恶那些艺术家了,仿佛他们抢走了属于我的小左的喜欢似的。

脑中记忆塞太多了,有些印象很模糊,譬如老苏那副假圣贤嘴脸;有些却分外明晰,譬如小左的忧伤表情。到现在我还固执的以为,小左的眼睛里肯定住着会唱歌的月光。和小左的相识的时候,她还很小很小,小的和我一般大,还非常不懂事。当时很冷了,我失眠,只好在老屋房顶数数星星晒晒月亮。数着数着,突然觉得不对——怎么会有两个声音呐?仔细往黑暗里瞧去,发现一对闪闪的小星星和一抹金黄的亮色。第六感告诉我,不好,那恐怕是只猫了,快闪。我拔腿正要闪的时候,一个柔和的声音把我摄住了:不要走哦,多陪陪我撒……我想,这猫咪也太嚣张了,不说玩弄我,居然要我陪它,也太瞧不起我鼠辈了吧?于是鼓起勇气转过身去,这一转身不要紧,要紧的是我的眼和她眼里凄美的月光相遇了,那种惊喜的感觉现在还记得。她的眼太美了,以后只要一看到月亮,小左的眼立刻就会在我心里显灵。

小左看了我很久,轻问道:你…是老鼠么?

我灵机一动,回答,恩,你不也是么?

小左笑开花了:我是猫呀,你感觉不到我吗?

我答:在我眼里,你是带有猫特征的老鼠,难道……你是传说中的土拨鼠么?

小左笑弯了腰,那摸样和月桂的舞乱新枝一样好看:你看看我的牙就知道了,啊…怕么?

出于本能,我心顿时就寒了半截,但为了把逼装好,还是把硬着头皮把脑袋凑上前去,结果大吃一惊,她居然没长猫科动物的虎牙,那平平的可爱的牙槽明明是我们啮齿动物的啊!那一刻,我突然很激动,像有什么喜事发生了:你…真是老鼠么…

小左这次笑的更欢了:我是猫啦,呵呵,小时候吃糖吃多了,牙就长搓了啊。

我失望了,不知为何:那你叫住我做什么,是当作猎物么?

小左突然收住笑容,缓缓说:不是,因为我很寂寞的。

我的心一下子又暖了起来:这样啊,那你是要我做你寂寞时的朋友么?

小左很认真的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是不要和老鼠作朋友的,老鼠都很坏很脏的说,但是我想你可以陪着我,在我寂寞的时候。

我心立刻结冰,原来她还是会嫌弃我的:好吧…我们不是朋友,但我答应帮你做掉寂寞。

小左又笑了,这次笑的像七月的小太阳,面对黑暗勇敢地挥舞着万丈光芒。

恩,我叫小左…

哦,那我以后就叫右了。

剩下的夜晚变得很短暂了。和其他寂寞的生命一样,小左出于本能地热爱艺术,尤其是歌唱。她可以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谱成曲子,可以把海底的珍珠捞起来作词。可是她不愿意在嘈杂的陌生地方放歌,也不愿意在人多的场合亮嗓,屋顶就成了她的私人歌房了。其实她的声音和其他猫咪没什么太大区别,只是因为她是小左,所以不同凡响。

后来小左知道我常常失眠,曾很内疚的向我道歉,以为都是她惹的。

我笑笑回答,没你的事,失眠是我小时候养成的坏习惯之一,你只是让我的失眠更厉害了。

这时候,小左脸上会闪过一丝绯红,我默契地装作若无其事,其实是舍不得忽略的,还会忍不住多偷看几眼。

小左的可爱是无与伦比的。我一直对她的族群身份耿耿于怀,有一回冒昧的问她,作为一只可爱的猫咪,你连逮老鼠都不会你还会做什么?

我以为小左会软下去然后抽泣一下的,这样我就有机会表现我的英雄主义了。

可她却嚣张的顶我一句,天下事只有两件我不会的,其他都OK。

我惊了,嗯一句表示愿闻其详。

谁知她马上换了个可爱的鬼脸表情,笑着说到:我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和小左待在一起,让我的心年轻了很多,时间放佛一下子退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和冰激凌一种色调的童年。我喜欢和小左在一起的感觉,那让我觉得自己生活的很真实。如果可以,我想把余生都折算成这样的夜晚:和小左就这么并排坐着,身子也不紧挨着,一齐数星星晒月亮就好,或听她的眼唱唱歌,直到海枯石烂直到世界末日。在我心中,她永远都是最动人的风景。可我晓得,小左是想不到那么多的,她应该有更高尚的追求。

小巷的西头坐落着一个闹鬼的小阁楼,闹鬼是因为那二楼是我们聚会狂欢的场所,一楼是小左念书的小学堂。后来小左告诉了我她的烦恼——读书,她是真心不喜欢读书的,可苦于父母之命不得不从。我劝小左,读书好啊有文化啊读出头还可以骗钱的。这时候,小左总会亮出她那双泪汪汪的结着愁怨的眼睛,然后含情脉脉的电死我。有一回我完全被她的眼神蛊惑了,当天夜里就带领一帮兄弟把她的桌椅给啃掉了,以为这样就可以帮她解脱了,哪知第二天,她的老师先生就为她弄了一双石凳石椅。那天晚上我带着兄弟们又去了一趟,心想乖乖这先生气力可真不小,哪像读书的啊,但总不能把她教室拆了吧,耍流氓也是要有限度的。于是当即下令把那所有的书本纸张洗劫了,带不走的就销毁掉——这可是为了拯救那些深陷苦海的孩子们。第三天,小左格外开心,因为她先生不见了压箱底的命根子《烤盐宝典》,顿时性情大变,居然准了她每天都坚持请的假。那本书正在我手里,没给小弟当手纸用算它三生有幸了。那时,灵感突然来扣我脑门了:以后想小左陪我玩的时候,就把那书拿走;想要她老实读书呢,就把书送回去,嘿嘿……小左的先生就是老苏了,一条带着酒瓶底眼镜的老狗,自号“落第才郎袜底苏”,传说祖先曾给苏格拉底看过大门为苏东坡做菜时还放过血的,可到他这家道早没落了,虽然他也想考个功名为祖上争光,可也是只有这心没这胆量了,于是独自经营个小学堂讨生活。

与老苏的初见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白天都不出门走动的。实在是不屑与好事的太阳处在一起,他总是想借着自己的光亮把别人的隐私曝光。而且白天太喧闹了,不属于我的喧闹我不想掺和。再闹腾的夜也比白天显得安静,因为很多人的眼睛已经睡着了。我憎恶那些会流出贪婪欲望的眼睛。

那天我可是为了小左才去会“落第豺狼”的,没想到最后竟然做了朋友。出于职业习惯,我没敲门,直接摸进了阁楼,那时一楼全是喝高了的酒瓶儿,教室已是面目全非了,只有袜底苏呆坐在一片狼藉中喃喃自语——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袜底苏彻底安静的样子。当时见到老苏那颓废派造型,我马上对他产生了好感,心想同是沦落天涯的性情中白痴,老苏之于那书的感情也类似于我对小左的感情吧。可是后来证明我的好感完全是一厢情愿,老苏的那本书只是一本家谱,摆谱用的,老苏想靠它作为名人之后的凭证给哪个大学破格录取——他的伤心实在是与情感无关的。可我还是奉还了那书,当然还是要给足老苏面子的,说是我手下小弟不懂事,错拿了先生的东西,晚辈这厢给您赔礼了,然后一气秒了他一瓶最好的酒。老苏当时变脸的速度差点吓死我,别人破涕为笑还要有个缓冲过程的,可在老苏的狗脸上纯属多余。老苏当时讲,早年那算命的老乌鸦曾和他讲过,说他这辈子如果碰到老鼠,就快要飞黄腾达了。于是他费尽心思地想和鼠类搞好关系,请客吃饭啦送礼送红包啦,可是老鼠们似乎不领他的情,都觉得他这爱管耗子闲事的老狗肯定没安什么好心,统统对他避而远之。所以遇见我,简直就狗逢喜事——那精神真他妈的不是一般的爽。我嘴上答应着,是么,让苏先生爽实在是晚辈的荣幸,真是相见很晚啊;心里却想,摊上这么一非主流的迷信老先生,小左不爱读书也情有可原了。

按他们狗的生命周期来算,老苏应该已经步入黄昏期了,所以他一乐就开始跟我用嘴巴跑翻山越岭的火车,说他早年怎么悬梁刺股凿壁借光地发狠读书考功名,落榜后又怎样被流浪母狗们讹的两袖清风箪瓢屡空最后终于家徒四壁,背井离乡风雨飘摇了一辈子,晚年最后来此地落草。老苏说年轻态健康品就是好啊,如果再给他选一次,他是打死不会去读书的,为什么?没前途啊,而且确实不是那块料,还不如搓麻将来得有韵味些,搓一辈子也不觉得腻,没准哪天老天爷开恩让他狗运亨通一次他这辈子就爽歪歪了。但与此相比,老苏坦言更向往我目前的这种生活:打家劫舍与劫富济贫并行坑蒙拐骗和惩恶扬善不悖,这就是古代的任侠境界啊!如果方便的话,他愿意投靠我,哪怕是只当一天的老走狗。这话听得我有点周身寒彻骨了,觉得实在担待不起,可为了不掉价拼命想道上的词汇,想了半天终于讪笑着开口,老苏啊,这样不妥吧,我们水浅的很哪住得下您这条蛟龙啊……可是他已经完全进入目中无人状态忽略掉我了,小火车早已脱轨起飞直达他那幸福的无忧无虑的童年:老街坊小弄堂破唱盘旧皮箱,夕阳印在斑驳的砖墙,姥姥端出亲手酿的豆瓣酱,里面还夹着几枚茉莉香片和一片玫瑰花瓣……我终于是憋不住了快要晕火车了,插嘴道:下一站就该是您飞扬跋扈的青少年时期了吧?这时候,老苏突然一脸茫然,愣了好久才缓缓回答,以后就没多少了,我的快乐就丢了,因为上学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残酷的。对一个老者,不管是谁,都应该允许他在他想说能说的时候倾诉完的,老来多健忘啊,也许那些无法忘怀的快乐他已经藏在心底好多年了,是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的。所以以后老苏要跟我跑火车了,我都会准备好茶和枕头,来对付老苏的对牛弹琴脱口秀节目,我亏就亏点,给他老人家当一只和颜悦色的孺子牛了。其实也不怎么亏,听惯了以后竟会有催眠效果,离开他后的失眠时间,我都会怀念他说的故事,瞧他这书说的多棒啊,可听惯了老苏说的就对后来的非常不满意了,再难听到那种沧桑感了。我觉得我的出现确实是照亮了老苏的晚年,起码他会不太孤单了。

老苏有两个爱好,一是抽抽小烟,二是钓钓小鱼。老苏曾特诗人的跟我说,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只有烟懂得手指的寂寞。当时我给他感动到了,说的他妈的太帅了,虽然我是不抽烟的,于是特纯洁特崇拜的期待他的下文。没想到他只是吐了几个烟圈,然后继续瞎跑他的小火车。

我想我算看透他了,一得意就立马忘形的家伙啊。而钓鱼这爱好我觉得就是他专为我和小左而培养的。我一厢情愿的以为鱼的鲜美可以填补一只老鼠和一只猫咪心理上的鸿沟,可是小左恨鱼如恨读书,她只爱吃甜食来着。可为了让她健康,我自告奋勇地当起了她的营养师。那段日子是我此生最怀恋的日子了,我把时间一分为二:白天全职听老苏跑火车,天气好了就拖他去钓鱼;晚上专心听小左唱歌数星星晒月亮,偶尔出去干一票维持生计。那段时间因为忙着陪伴两个寂寞的朋友,我的失眠也暂时隐遁起来了。一直听他们倾诉我不能说话是挺辛苦的,好像在他们眼中我就是一只善解人意的耳朵。可这也是值得的,因为他们高兴了,我的心也就是快乐的了。其实我那时还是有梦想的,那就是和他们一起私奔,一猫一狗一老鼠环球旅游浴着跋山涉水的雨饮着漂洋过海的风,他们俩一个轰炸我左耳一个肆虐我右耳,如果他们能够处在一起的话。可遗憾的是,我的离开太唐突太超乎想象了,就那么无声无息的走了。所有新奇在平静中业已冲淡,莫名的离开也许就是最大的惊喜了吧。

小巷的尾巴是一条高墙拱卫的死胡同,墙上有好多锋利如匕首的玻璃渣直刺苍天,还有一扇不常打开的后门。有时候看着高墙,我会突然觉得小巷就是一座管理宽松的监狱。因为被囚禁太久,大家都失去了信任的勇气,心怀鬼胎心照不宣,窥视外面的风景却不敢越雷池半步,渴望交流沟通却不敢牵线搭桥反而造墙把自己禁锢在一方小天地里自生自灭,这未免太凄凉了。铁窗生活太安逸了,昔日的梦想也在安逸的鞭笞下乖乖投降戴上了镣铐,而我们向往的自由呢?它早饿死在墙角的垃圾堆了,在我们为这监狱欢呼歌唱的时候,在我们遗忘它的那一天。老苏是这座监狱的落日夕阳,小左是夜里歌唱的缤纷月光,我则是他们落下的阴影,无声吞咽下他们的孤寂和悲凉,只要他们还愿意发光发亮。可是,阴影也会思考也会有野心的,我那时的想法就是推倒围墙,带领大家一起越狱,可这终归只是一个疯狂的想法。我是最先逃出来的,也不晓得他们有没有跟上了。而可以在这座监狱来去自如的自然就是狱卒了——猫王尼赫鲁,他是小巷的幽灵,冷血杀手,死死把守着小巷的后门,我好多小弟的失踪都和他有关。他不兴风作浪的时候,就住在在这条胡同的一座阴森大宅里。有传言说他是这宅子主人的宠物,我想他的主人一定是嗜血魔鬼吧。而我的离去是和他有关的。

那一阵子,多乐街进驻了一帮打着“赤裸是我们的态度”旗号的行为艺术家,而比较蹊跷的是这群艺术家全都是猫,小左自然就给吸引过去了,虽然他们的表演很垃圾。赤裸谁不会,这世上谁不比你们赤裸?可小左回来后却很激动的跟我夸耀他们的技艺是多么娴熟精湛多么令她叹为观止。我说好吧,只要你开心就好了。可她后来又说,她从那些艺术家的口中听闻到一种外域的费列罗巧克力,超好吃的,她一听这名字就飘飘欲仙了。我说好吧,只要你开心就好了。然后她突然就不高兴了,说我纯粹是在敷衍她,这令她很伤感,因为她听出了种族歧视。我说好吧,那我帮你弄去总行了吧。可她竟然更生气了,哼一声就转身跑掉了,留我在屋顶纳闷。我想好吧,你不爽就先跑掉吧,我去给你弄就是了,不就费列罗么。只是我不晓得,这次不愉快的分别竟然成了我们的永别。

第二天,老苏照旧跟我跑火车砌长城。可我因为昨夜苦寻费列罗未果,所以一直神情恍惚着。昨晚我动员了所有小弟搜遍了小巷的所有他们知道的角落,但一点线索也没有。想到没办法和小左交差,我脸色就越加难看了。老苏看出了我的不正常,关切的问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我茫然的吐出三个字:费列罗。哪知老苏哦一声说道,好像前些天看到了。顿时我眼前一亮,像诈尸一样暴起,抓紧了老苏狂摇,问道“在哪!在哪!”老苏也给吓到了,断断续续的说他散步时看到过费列罗的包装纸,好像是巧克力,他当时还闻了闻……我继续急问“在哪!在哪!”老苏给了我一个比较寒冷的答复,在胡同里头那大宅门口。虽然很寒心,可我还是立马就杀过去了,那时脑袋一热就忘了那间凶宅有恶煞出没,全心全意惦记费列罗了。

摸进那间大宅以后我马上后悔了,虽然我一向自诩胆大而且混了那么久见了不少世面,可是一旦只身踏进噩梦,还是会心虚的。恐惧都是来自未知世界的。落地窗给窗帘蒙的严严实实的,所以屋里比夜晚还黑。我每走一步都要先理顺一下呼吸缓和一下心跳,还要一边警惕任何突发状况。其实我不怕死的,只是死在猫爪下实在太丑陋了,而且费列罗没送到小左手上我就挂掉的话我是不甘心的。在我走神这一刹,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没有生命气息的声音把我身体吓的将死过去,我知道那肯定是尼赫鲁了。

那个声音冷冷地说,老鼠?

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只好静观其变。

一阵毛骨悚然的阴笑,是右么,也算个人物了,小左和我提过你的。

听到小左的名字,我立刻就有血管爆裂的感觉,你是尼赫鲁,你认识小左?

还是冰冷的笑声,是,我们当然认识,而且很熟。

听到这句,我居然莫名的愤怒了,于是选择沉默,愤怒是需要一个积累过程的。

见我不做声,尼赫鲁突然闪到我面前:他是一只很英俊的猫了,纯白的毛一看就是天天用高档洗发水保养的,举止优雅动作犀利,若不是身上的血腥气味提醒我他的身份,我是会对他产生好感的。尼赫鲁抬头挺胸,像贵族蔑视平民一样用眼角看我,啧啧啧,不过就是一只很普通的臭老鼠么,你是想要我预备给小左的费列罗吧,嗯?

我当时感觉是给五雷轰顶了。被拆穿的感觉不好受,尤其是给敌人,在他已经摸到了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时更甚,但你对他几乎还一无所知。

尼赫鲁渐渐向我走近,我感到了那种难以言语的压力,在他高大的身影下,我越发显得卑微渺小了。他嘴角一直没停住阴笑,哈哈,你真的没有搞清楚状况么?

费列罗,是阴谋?我定气问到。

他收敛了笑意,双眼放出冰冷的寒光,嗯,也可以这么说,你和小左走的太近了。

你嫉妒?

他努力压住火气,嗯,也可以这么说。

那群行为艺术家?

我的朋友……

那一刻,我似乎都懂了,呵呵,你真可怜,要靠杀死我来接近她。

难道你不是么,你以为高贵的猫会和你同流合污么,自然界的规矩不能乱,一只老鼠不能想吃一只猫的豆腐。吃了的,就给我吐出来。吐不出来,只好由我惩罚你了。

我不想太多废话,我偏要逆天行事,你如何惩罚我?

当然是要你体验生不如死的地狱快感了。话音未落,他已把我扑住了。

我居然没想过反抗或逃跑,因为那一刻,我很满足很欣慰,很快乐。我难过的是,不知道尼赫鲁是否会把费罗列给小左,我想应该是会的吧。当时我想那应该是我死前最后一次想小左了吧,她的声音她的笑,还有她的歌,我真想告诉她其实她唱的歌不好听,她尾巴和手指那么漂亮,去画画的话一定比唱歌更好有前途,还有少吃甜食多吃鱼多读书,还有还有……我的想念没结束,尼赫鲁已经开始对我用刑了。他先咬断了我的尾巴,那一刻我险些晕死,迷糊中听到他说他要把我的尾巴送给小左……我用最后一口力气和他说,谢谢,那样小左会很开心的。然后他呸一声把我放到油锅里开大火煎烤,还一边问我爽不爽。我想告诉他我是很爽的,不晓得他有没有爽到。我想,此生就这样要结束了吧,在油锅里结束,真没想到能够死的如此辉煌。而就在此刻,门突然“呯”的一声给撞开了,尼赫鲁的主人叫骂着冲了进来,迅速把我捞起来扔出了窗子,模糊中我看到尼赫鲁跑路的姿势,身手确实很矫健,但和我比是太丑陋了,难怪小左不接受他。

不知昏迷了多少天,反正后来我是给伤口痛醒的。当我睁开眼睛时,已经不在小巷而是在围墙的那一边了。在油锅里的煎熬让我褪去了原来的皮毛,尾巴也没有了,全身都光秃秃的了。这扮相不适合爬着走了,于是我尝试着直立行走,此刻我才发现我已和人类没有两样了。昔为鼠辈今做人类,变化太大了我压力好大,但内心是欢喜的,大难不死我也不贪别的了,做人就做人吧,委屈自己了就是。但是,我会记得那条小巷么?那时我还是不太确定的,我想的只是和昨天彻底一刀两断,因为是分道扬镳的时候就不该缱绻了。

而那些错过了的美好呢?

那就永别吧,后会无期。其实我真的是很感激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