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

导演告诉我，死亡是一首美丽的诗，经历过才会知道。

导演已经经历过了，但是他没有醒转过来，告诉我这首诗的味道如何。

行刑那天，乌云包围了整座山头。死亡来的悄无声息，但我知道它正在靠近，像我被黑布遮住的眼中渐渐黯淡下去的阴霾，涣散然后又凝聚。这里太黑了，求生的光线是逃不出去的，所以我选择了死亡，而不是死亡选择了我。导演说，在生存与死亡的交响中，我的肉体和灵魂会实现神圣的共和。

一队兵士把我押到空旷的山顶，他们有的面色严峻，有的精神抖擞，有的容光焕发。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在于他们只是一项任务，和捏死一只蚂蚁杀死一头猪没有本质区别，从他们的脚步声中，我听到了惶恐、兴奋、冷漠还有安详。因为知晓了自己的死期，所以最后一夜，我睡的格外舒坦，仿佛回到了婴儿时期。昨夜的风吹得有点冷，吹得我鼻水长流，一直流到今天，也懒得去揩拭。想到自己会像一个胆小的懦夫一样挥舞着鼻水死去，我不禁莞尔。

在我还天真的渴望自由的时候，我还不知道自由其实是一副烧红的镣铐。这个道理直到我的皮肤被它烫焦我的血肉被缚一团任人宰杀的鱼肉，我方明了。我喜欢阴霾的天气，但我不想在这种天气死去，老辈的人说，这时候死的人会变成冤魂，下不了地狱。我在地狱里生活过，那儿我再熟悉不过，所以舍不得离开。这时候，十二管黑魆魆的枪已经对准了我身体的各个要害，像十二张饕餮的口，对着一盘鲜肉垂涎颤抖。我微笑直视着它们，以及它们后面二十四颗闪闪的眼睛。眼睛是人身上最美的珍宝，可惜，我无法继续占有了。

有一杆枪姿势不怎么雅观，看那架势我觉得它会走火。

有一杆枪摇摆了两下，我担心它会射偏。这样我可能会多活一秒钟，但这可能延长我的痛不欲生，所以我用不着谢它。

有几杆枪枪口游离，它们很可能不能命中靶心，但一样可以置我于死地。

还有几杆枪，端的像雕塑一样僵硬，像在提醒我死期不远了，这让我害怕。害怕之后，我赶紧换上一副庄重的脸孔。虽然我的鼻水仍在竖直方向上做着一伸一缩的简谐运动　，这让我看上去像个滑稽的怕死的胆小鬼，可我的内心正在享受这一生的当中唯一永恒的一瞬。

枪声很不整齐的响起，我来不及闭眼，子弹已经在我身上纷纷降落。我张大的瞳孔未能看清他们的影子，然后遗憾又幸福地熄灭——从此，我再也不会看到让我欢喜和憎恨的颜色。而我的耳朵，再也不会被那些叫我忧伤和兴奋的声音所吸引了罢。我的意识渐渐消散，我的身体一会儿轻飘飘，一会儿沉甸甸——它已经不属于我了，它即将回归泥土和大地了。身上的每一块肌肉瞬间冷却僵硬，我如释重负，因为再不用勒紧缰绳了。

导演说的不错，在死亡中才我会找回失散的自己。

……

我在精神病院里住了十年，直到导演相中我，要我去拍戏。我不知道导演是怎样让医院放我出来的，但我记得那些医师目送我出去时脸上诡异的笑，像把把尖刀直刺我的脊背。他们说，我应该感谢导演，是导演拯救了我，给了我自由，没准还会大红大紫。

我不相信他们，我怕。

昏暗的地下室里，酒精和呕吐物的混合气味肆无忌惮的蔓延着。一把黑色电扇在导演身后没精打采地摇头转着，　把异味煽动的更加恶心。

考虑好了没有？导演坐在一个破了皮的单人沙发上，似笑非笑地对我说。

唔？为什么找我拍？我不会演戏。

哈哈，这部纪录艺术片《末日》，就是要找不会演戏的人拍。

那为什么找我？不会演戏的人那么多。

因为你的气质正合这部电影的口味，你看过剧本了吧？

唔。剧本上说，我的角色在网上和人吵架，被人人肉搜索，最后忍无可忍举刀杀人…然后被判了死刑…这不是很荒唐么？

人生本来就是荒唐的。导演喜形于色。

可是我并不喜欢这个剧本，这让我显得很傻。

剧本可以改嘛，不管什么方式，总之你要被判死刑，真正的死刑。

那我会被枪毙？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的名字会随着这部片子载入艺术史册，而且，在死亡的过程中，你会享受到莫大的幸福。　导演正色说道，他的话语中有种说不出的兴奋和喜悦。

那我还是不要拍了，你喜欢的话，你自己干嘛不拍。

我的导演，这样永垂不朽的片子，我舍不得自导自演。导演严肃的说。

而且，这个角色只有你能胜任，因为你不怕死。

这话倒没错，死有什么好怕的？院里的医生更可怕。

导演一听这话，不禁哈哈大笑，他俯下身去，从地上捡起一个物体。我看了好久才发现，那是一个女人，一个满脸通红没有声音的女人，一看就是喝多了酒。

医院里的男人和女人是分开的，我十年没见过女人了，除了逼我打针吃药的护士。我注视着导演手里的那个女人，她穿了紫色长裙和黑色丝袜，衣冠不整，但是光线太暗，我瞧不清她的脸，只是感觉很邋遢。

这时候，导演嘿嘿一笑，突然打开了一盏台灯，直照在那个女人的脸上。然后他又伸手去脱那个女人的丝袜。

怎么样？她性感么？喜欢么？

恩，女人脱丝袜的样子是很性感，可是你去脱就很恶心了。

哈哈哈，要是你喜欢的话，我就让这个女人做这部片子的女主角，和你演对手戏，怎么样？我可以先把你们关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

唔，她是谁？

她是我的第七个摄影师，哈哈哈。导演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非常得意，这令我毛骨悚然，也让我瞬间产生了一个念头。

好吧，这样的话，我答应你了，但是剧本要改，得按照我的想法拍。我不动声色地说，一边起身走到导演的身后。

导演大喜道，这个好说，前面的过程怎样我不管，只要保证你判了死刑就可以。你很有勇气，你狠伟大，和你相比，其他人都是微生物。这部电影之所以叫《末日》，就是要展现给观众一种具有亲切感的死亡……

那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么？

呃，好，你打算…呜…啊…

导演话没说完，我已经操起电扇将他的脑袋砸烂了。我觉得他是会感谢我的，起码，他不仅是《末日》的导演，还是男二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