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相遇,请相忘
“如果我们的忘记需要一次遇见,那么就忘记吧。”不管是说还是做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残缺,残缺,唯有爱的救赎才能使之完美,如果她不改名,如果良未死,或许一切得以重新开始,事实永远不可能。本文富有饱满的情感,鲜明个性和棱角的人物。
新疆,那个遥远陌生的地方,对莫想来说有一种致命的诱惑。或许因为距离的绵长使其变得模糊,神秘,或许因为地域的宽广使其能承载更多的梦想。总之,那片神奇的土地包括那儿的人,莫想都有一种敬畏的好奇。
可是现在,即使是心底的渴望也变得奢侈起来。那场车祸随着左腿的切除也一同切除了她的一切美好向往。
最初的日子,她是在暴躁和沉默中度过的。暴躁过后是沉默,沉默过后是暴躁,脸上始终是这两种表情,唯独没有泪。她把她的绝望传递给了身边的每一个人,也包括良,那个跟在她身后一直唯唯诺诺少言寡语的人。
为了排遣她的寂寞,良花了五千多元给她买了一台联想电脑。那是二000年的春天,他们共同挤在她十平米的小屋子里,头碰头在那张木头小桌子上研究眼前这个笨拙的家伙,如何使用,如何娱乐,她的眼前一下子生动起来。
很快,她就凭借文字在一家文学网站上崭露头角。她写的故事大都阴暗潮湿,颓废冷漠,当然也全是悲剧。因为她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片灰暗。
那个时候,她开始了QQ聊天,但不久就厌倦了这种把文字翻来覆去咀嚼给不同的人的游戏。所以,她的好友栏中的头像增增渐渐,始终没有固定的。直到有一天,一个叫拯救天使的网友给她发了一组照片,全是关于沙漠的。骆驼,落日,巨大的仙人掌,孤单的行人,在一望无际的黄沙中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你的文章中经常提到沙漠,猜着你喜欢,所以送你一份礼物。他说。
怎么知道我的?她问。
无意中看到了你的文章,文章的作者和你有相同的名字,都叫月亮仙子。他说。
谢谢你的礼物。她用一句“谢谢”证实了他的猜测。
至少,他没有跟其他人一样,上来就跟她要相片甚至谈做爱。最重要的一点,他的那组沙漠照片像一束光点燃了她尘埃已久的梦。她曾经在她的一片文章里这样写道:如果我们相爱,我们就去沙漠,那里能体会生生相依。如果我们相忘,我们就去沙漠,那里能埋葬一切。在她的笔下,沙漠是她一切理想与不理想的载体。
通过几次聊天,她得知拯救天使就是新疆人,但是汉族,现在定居广州,做服装设计。其实他们的聊天内容再简单不过,碰上了就随便搭上一句话,碰不上心里也不会有失落,只是会点开他传来的照片一遍遍地看。
良还是一如既往地往她家跑。每次去之前都会用舒肤佳香皂洗澡,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他知道她是个爱干净的女孩。有一次她捏起他的衣角蹙着眉头说,良,你什么时候能让自己精神一点呢,整天一副邋遢的样子。良一下子就局促起来,搓着手嘿嘿的笑,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良在一家修车行里干维修工,每天都趴在车底下拿钳子铁锤敲敲打打,身上自然不会干净利索,并且总有一股汽油味。
日子像流水,随着树枝上最后一枚叶子的脱落,冬天的风已在身边响起。
一天深夜,她在电脑前写完一篇文章刚想关闭电脑,拯救天使的对话框就弹了出来。
还不睡?他问她。
将要。她回。
或者我们聊聊?他提议。
告诉我你是怎样的一个人?他提问。
你不妨猜猜看。她一下子来了兴致。
冷静清冽。他打过来四个字。
哦,不。温暖灿烂。她讨厌别人把她看透。
那个夜晚,他们一直聊到凌晨五点。他向她说起了自己的婚姻,他和妻子大学相恋四年,毕了业就结了婚。因为不甘平庸,所以他们选择了自己创业。经过几年的打拼,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公司,后来也有了汽车洋房。妻子开始去高级美容院,他也开始光顾高级休闲会所。但是,生活的富裕却使他们的心越来越远,两个人不再有相恋时的激情与创业时的默契,甚至认为谁离开谁都会过得比现在好。于是他们选择了离婚,他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妻子,然后一人带着儿子南下广州去朋友的公司帮忙。现在,他和儿子过得很快乐
仙子,你可以试着让自己快乐。他最后说。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每个夜晚都会遇见,话题也慢慢地多了起来。有一次他竟然让他十岁的儿子跟她聊起了天。他的儿子是个调皮可爱的小孩,每次都有问不完的问题,阿姨你漂亮吗?阿姨我可以娶你吗?看着孩子童言无忌,她的嘴角也会上扬,牵动心底那根最柔弱的神经。
这个冬天,她没有感觉到寒冷。
有一天,良下班后去她家。去的时候刚好看到她与拯救天使在聊天,她坐在那里,神情温柔,眼光潋滟。
良,我可能恋爱了。她像是在通知他一件事情。
是他吗?良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字问。那字正好是拯救天使刚刚打过来的:希望每天的夕阳中可以牵着你的手一起回家。
他是懂我的人。
他比我懂你吗?你们了解认识吗?你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你没告诉他你缺了一条腿吗?他会让一个没腿的女人当他的妻子吗?一向温顺好脾气的良暴怒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他深爱的女人会去同别的人谈情说爱,并且用的是自己省吃俭用给她买的电脑。想想都讽刺。
我缺少一条腿,这不用你来提醒我。她忽然哭了。
良第一次没有哄她,转身摔门走了。
其实,爱只是她心里的一个想法,还没有去说,更没有去做。她只是越来越多地想起拯救天使,这份想念像一场小雨,开始慢慢渗透她心里的每一块田地。
下一次再碰到,她果真向他主动要了照片。照片上的他英俊挺拔,有深邃的眼睛,高挺的鼻梁。还有他的儿子,也传承了他的优点,帅气十足。
也想看看我的样子吗?她问他。
不想。他回答,等我哪一天娶你了就直接去找你。
可你认不出我怎么办?
你身上的气息我都能辨别,何况还天天在我心里装着。如果真认不出你,那就惩罚我一辈子见不得你。
这时她收到了他传过来的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个女子,清新俊秀,戴一顶白色蕾丝花边凉帽,穿一身浅黄色连衣裙,在一条花香小径上回首凝望。
那是根据我自己的判断给你画的一张素描,你在我心中太完美了,完美到我都不忍心去给你添上一件饰物。可是生活中的你我又觉得你不快乐。为了我,请你快乐好吗?
可是你给我多画了一样东西。
什么?他问。
左腿。
……
那端长久的沉默。四周一下子变得好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她摸着左腿空空的裤管,眼里就突然涌出了泪。
不知过了多久,他发过来一首歌,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然后就是他摘抄的一段歌词:有缘才能相聚,有心才会珍惜,何必让满天乌云遮住眼睛,因为我们是一家人,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有福就该同享,有难必然同当,用相知相守换地久天长,处处为你用心,一直最有默契,请你相信这份感情值得感激。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块,另外还有年终奖金。这些钱足够我们温饱。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干不动了,我们就去我的老家新疆西部的一个小村子,那儿民风淳朴,人们善良。夏天的时候晚上十二点才黑天。仙子,你说可以吗?
告诉我你真实的名字。她已经泪流满面。
宋如珉。
我叫莫想。
第二天,她叫来良,她让他推着自己去派出所改了新名字,叫莫想珉。当新的身份证拿在手里的时候,她告诉良从今以后她要以另一种身份活着。她用这种方式发表了爱的宣言。
良,你不祝福我吗?
只要你高兴,怎样都行。
自从上次对她发脾气后,良在转身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她幸福他就是幸福的,难道那么一个高高在上的女子会看上一个修车工吗?他给自己的答案也是否定的,但是看不到她他心里还是会紧张担心。这是一种习惯,当爱成为习惯的时候,它会让人失去了自我。
因为爱情的缘故,她现在的每天都是精彩的。她写的文章也不再阴暗晦涩,而是欢快跳跃的,她甚至这样描写爱情:真正的爱情好比熬中药,要不急不缓地慢慢熬炼,虽然过程缓慢,喝下去有时也会是苦的,但日久天长就会达到目的。这种味道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旦爱了,便有一种倔强的执着。她曾经无比看清“爱情”这两个字,现在又无比看重。她不希望自己爱的人每天都以一种半跪的姿势扶着她的轮椅跟她说话,爱情也是需要高度的。既然相爱,为什么不能为了他让自己站起来呢?于是,她向家里宣布了一个决定:她要安装假肢。
良在知道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送来了一万元。他知道她并不富裕的家庭很难承担这笔费用。
钱的事我再想办法,你只管做好康复训练就行了。他向来对待她的事比自己的事还上心。其实,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浑身上下有的只是力气。于是,他白天仍旧在修车行里干,晚上却给别人开起了出租。由于不分昼夜的工作,他的体重急剧下降。
有时候,他也会陪她去医院做康复训练。看到她因为疼痛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心里就泛起阵阵酸痛。如果他是那个男人,他绝不会再让她受一次罪安什么假肢,她想去哪儿,他就背她去哪儿。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能为她做了。在一次夜间出车中,他由于疲劳驾驶不慎与对面而来的大车相撞,最终因抢救无效离开人世。他死在了爱的路途中。
良死后,他的家人悲痛欲绝,自然而然地纷纷把矛头指向了她。她成了众矢之的。她也不去辩解什么,任他们责骂。她好像又回到了切除左腿的那段不眠之夜,这次她感觉自己的心被剜去了一半,一个最能让她依赖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平时他有什么事都会找她商量,可是这一次,他居然没来得及跟她打一声招呼就走了。他怎么可以?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他就像一棵树早已在自己心中生根发芽,只是因为它巨大的庇护反而让她忽略了它的存在。现在这棵树轰然倒塌,世上恐怕再也不会有一个人为她撑起一片天。
她连续两个月没上网。
再登上QQ的时候,屏幕上铺天盖地全是拯救天使的消息。
仙子,你怎么了?
仙子,我想你了。
仙子,我担心你到底怎么了?
……
现在,看着屏幕上这些在往日里散发着爱情温度的字,心里竟没有丝毫的感动。它们只是字,再怎么排列也产生不了任何的意义。如果说以前她对拯救天使的爱正滋滋生长,那么良的死现在就像一个巨大的盖子“啪”的一声全给她封死了。
仙子,是你吗?拯救天使出现了。
是。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出现了。我害怕会失去你。
哦。
我想见到你。现在,马上,立刻。
嗯。
第二天,他果然飞了过来。
那是二零零三年的夏天。那场突如其来的非典像瘟疫肆虐了城市的整个角落,机场里进出的人群个个都带着白色的口罩,神情严肃。只有她例外。她今天穿了一身蓝,蓝色的吊带蓝色的裙子,裙子长至脚踝。她还画了蓝色的眼影,蓝色的脚趾甲。她说过见面的那天她会给他一个惊喜,这惊喜就是能够站着跟他说话。
现在,她就站在机场的大厅,目光淡然。脸上看不出任何的等待或焦虑。
远远地就看到他出现了。他的英俊在整个大厅里都显得出类拔萃。只是这个在夜里她无数次想念的人一下子变得立体生动,突然觉得好陌生。原来她熟悉的只是他的一个影子,或者说水中的倒影,那倒影如何好看也是经过了水面的折射的,所以它不会静止不动,只会飘飘浮浮,摇摇晃晃,终归不是真实。
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扫视。但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她站在出口处,冷眼旁观,似乎来这儿的目的不是寻求一份感情,而是观看一场戏如何落幕。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眼神有片刻的停留。
先生,需要什么帮助吗?她问。
哦,不。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扬长而去。
这时她的手机响起来,是昨晚刚刚交换的电话号码。她没接,任凭它一直响下去。过后她给他发了一个短信:如果我们的忘记需要一次遇见,那么就忘记吧。
曾经,她为他改了名字。曾经,她为他失去了至爱的人。曾经,她站着跟他说过一句话。曾经,这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曾经,现在,她泪水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