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记
正所谓朽木不可雕也!
一棵长在深山里的小树,经历一番风吹雨打之后,悄然长大成熟,成了一株可堪砍伐的大树。但它长在灌木丛中,不被世人所见,只有日月光亮时分,它才向天微微挥手,似在数着天上闪闪发光的点点星星,仿佛示意:天,你能否将我的影像映射出去,我要走出无人问津的山林。
光阴似箭,岁月无情。任它怎样地挥手,上天始终也没把它孤零的影像映射出去。由此,烦恼相加,苦不堪言。
有一天,正在苦闷之际,眼前忽然闪亮,周边的伙伴全部应声倒地,不再见起,出现了一个手执阔斧的怪物,只见那怪物举起斧子凶神恶煞地正要往自己身上砍,它猛然大叫一声:“手下留情!”
那怪物大吃一惊,立即问:“为什么?”
这株大树直心直肠地回答:“我一心想要走出这片林地,到外边世界去好好闯荡一回,只苦于无人向导,困在山林中无数年了。你能告诉我吗?你是什么物品。”
那怪物语气坚定地说:“我是人,是世界上最聪明能干的人。如今是人的天下,无所不为,为所欲为。你天生就是人类当柴烧的料,我今天来把你除去,带到木场中,自有用处。”
人哪管得三七二十一,两斧便把它砍倒在地上,流尽了鲜血,成了一根干枯的木头。也许木头的理想与愿望即将得以实现,从此不再受寂寞和苦恼的折磨。
那人将木头连同它的伙伴运到木场中,送上机床。最后,它的伙伴们被肢解得七零八落,身首异处,有的被深深地埋入了地底下。
木头看见伙伴们全都受尽了人间的种种酷刑,忍辱负痛,不敢声张,禁不住仰天长叹:“森林的不幸,意味着大地生命缩减了一天!”
那人听见木头无故生叹,走拢来问是什么缘故。木头却闭口不言,态度十分冷静。
过了几天,那人突然走到木头跟前对木头说:“你很幸运,被皇帝选入宫中做宫殿正梁了。这回啊你就不必寂寞,那里风花雪月,人间罕至,你要好自为之。如今,我已奉圣旨将你押解入京,即刻动身。”
木头听那人这么一讲,如闻巨雷,是悲是喜,惊惶交加。仍然不动声色,俯首认命,由那人押运上京,放到皇宫大殿的梁上了。
站在皇宫大殿上方,木头亲眼洞察了世间百态,体味人间与天上的种种生活。
不知过了几朝几世,世界大战骤然爆发。一个无名小卒将一把火投向皇宫大殿,万物俱灰。忽然,一阵狂风刮过,暴雨来临,把大地梳洗得一干二净。
一位衣着褴褛的老头出现在皇宫大院的废墟上,两眼木然地直视着地板上一段奄奄一息的朽木,呆呆地说:“人情莫道春光好,只怕秋来有冷时。”陡然指定地上那段朽木,继续讲:“为善最乐,为恶难逃。你啊,隐恶扬善,执其两端。以为能瞒天过海,到头来还是罪责难逃。”
那朽木神情沮丧地叹了一回,对老头说:“多谢老神仙当年看得起我,将我送进宫中,做了一世栋梁。唉!可事说到尽头,始终避免不了战争的摧残。就在这段时日里,我享尽了人间天上荣华富贵。事事洞明,因果循环。上天注定要我必遭此报应,接受天谴。我知道老神仙身怀绝技,深藏不露,因观你人品,绝非常人,必有济世德材,领导他人之欲望。只愿老神仙指点迷津,给予一条好去路。”
其实,这位老神仙便是当年把木头从深山里伐出来,然后押运进京的那人,而今老当益壮,神采不减当年,英姿勃发。现下摆在他面前的正是当年押进京都做皇宫栋梁之材,饱受战争的洗礼之后,精神萎靡不振,意志消沉,几近没去。
老神仙听了木头的乞求,大发慈悲,于是指着不远处蹲在柴草垛上的一个孩童问木头:“你想做人吗?”
木头立刻点头答应,“做人,是我梦寐以求的理想。希望老神仙点石为金,让我枯木逢春,将其幻化为人。如果有可能,我宁可做个脚踏实地的好汉子,坚贞不屈,为人类社会的正义事业流血牺牲。”
老神仙语重心长地说:“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生活要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念念有如临敌日,心心常似过桥时;黄河尚有澄清日,岂可人无得运时;无失其时,时来风送滕王阁。借身还魂,做个好人,好好做人,好事多行。不要觉得自己有了那么小小的一点成绩,便自以为高高在上,须知:‘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在意志消沉,烦恼当头的时刻,你尽可‘自恨枝无叶,莫恨太阳偏。’做人啊,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如果你可以‘伸手摘星斗,吐气接太虚。’这才是你真真正正出头露面之日。否则,横祸当头,谁也救不得你了。”
木头对天发誓,说要做个人,做好人,善始善终。
老神仙看它样子很诚恳,又朝那孩童望了一眼,当下将它借身还魂,化身为人,成为一个有血有肉的木头人。
木头正要感激老神仙的救命之恩,可是老神仙早已化为一阵清风,去得无影无踪,只听得余音绕梁:“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木头望天八拜,感谢老神仙的大恩大德。
自从木头借身还魂以后,有机会上学念书,艰苦奋斗,努力学习,诚恳做人,并为自己学习成绩进步而感到无比自豪。
那孩童原本就性格极为内向,很少说话,沉默寡言。然而加上这木头附身,则是人间罕见的无言人了。他从来不向旁人笑一下,旁人也就不会投给他一个微笑。即便是自己的父母亲,最多不过是叫一声“爸”或“妈”,正眼瞧一瞧亲人便罢。一张木纹似的面貌,布满了粉刺,看不见一丝血色,冷酷到底。
但是,木头读书尚未毕业,一因家境拮据,二则因是喜欢上一门伤透脑筋的文艺创作,再者不想烦劳父母亲为自己操心,便出外打工,半工半业,涉足四海。从此,踏上飘游浪荡的日子,洞察世间百态,体味多面人生。
可是事与愿违,原本以为业已成功,竟是水打浮萍,空欢喜一场。前奏尽没,后劲无益,它伤心欲绝,几次三番,舍生求死。
突然有一天,木头跑到当年出身的地方,面对青山,感叹万千。忽然,纵声大哭,痛情讴歌,疑心地说:“为什么当年在木场机床上粉身碎骨的不是我,采伐师干么要将我送上皇宫大院,经历这样那样的磨练?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
木头对自己的身世遭遇似乎感到深恶痛绝,由衷地说:“我知道我的痴心妄想,所做的事总是那样好高务远,以致连栽跟斗,一事无成。不成气候的拙作对着梦境微笑,始终造就不出伟大的人,超然于庸俗社会之上的心灵!正义和自由,这样的人类精神之花不知将要开在谁家?我却失了伟大的人格,对于伟大的人只能望峰息心,可望而不可即,有如望梅止渴。”
于是爬到山头上,面对蓝天白云,哭叹一场。
这时候,木头最渴望的是曾经多次救过自己性命的那老神仙马上出现在眼前,拯救它走投无路的灵魂。可望眼欲穿,奈何也盼不来了,遂想:如果神仙也会寿终忘食的话,想必这位老神仙自然离开烟火人间了,永远都不会再出现,永远永远。那么?……
木头越想越觉得委屈,简直委屈得过了头,满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它自己打破宁静的沉思,轻蔑地看了脚下的深崖一眼,痴痴地说:“我死了算不了什么,可我的行为,足以令世人参考本身:无论做任何事情,务必要量力而为,切莫狂妄自大,追逐一切不切实际力所不能及的事业,到头来,空悲切,人材皆空。”
一句话才得以说完,轻轻把眼睛闭上,扑下深崖,坠在杂草丛中,顿时变回一段枯朽的木头,满是蛀虫。
春去秋来,这一天,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头自崖前经过,瞥见那段朽木,油然生叹:“朽木不可雕!”说罢,遁隐其形,大约应该是从人间蒸发了。
忽然一个冬天,有个牧童骑着牛打崖下经过,不经意间发现这杂草丛里横着一段朽木,很是好奇,此刻正好身体无比寒冷,就想燃火取暖。当即跳下牛背,一根火柴递在草丛里,一阵阴风刮来,火势迅猛。
牧童爬上牛背,掉转牛头,一面烤火取暖,一面赶牛远走。
骤然狂风兴起,这烈火朝天,蔓延了好几座山头,漫烧天际。
木头被煅烧成一块焦灼的火炭,陡然从火海里滚将出来,见风而化,顷刻成为一把灰烬,不由得失声太息:“我啊,九死一生,这回确实真的是死了!”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过处,灰飞烟灭。
二○○九年七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