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石头
有点痛心疾首,无知的父母虽爱子心切,但终也落得悲惨下场,就算具有学识的教师也不过如此黑暗。一个孩子的死,应该引起学校、家庭的反思。
一
夏天的一个清晨,东方天际刚刚出现的一点曙光也被黑云遮掩了。
石头忽然跨出门槛,肩上架挎好书包,披上一层极为单薄的塑料薄膜纸,戴上一顶斗笠。
“阿嚏,”石头张口就是一个震天动地的喷嚏,一泡口水吐出来的竟是一口红赤赤的鲜血。
一道电光,撕破厚厚的云层,划过长空,照明大地,更照明了石头的容貌,面黄消瘦,精神萎靡,衣服蓝缕。
惊雷勃发,暴雨骤降,狂风卷得沙石到处飞扬,黑云几乎快要将山头压崩了,仿佛世界末日到来。
“阿嚏,”石头接连便是一阵地动天摇的喷嚏,又吐了好几口腥红的鲜血。
“石头,天下大雨了,上学路上,特别注意安全。你想一下,下大雨是常有的事,即使感冒了,也不能耽误课程。去吧,好好念书,好好学习,记住要考个第一名回来,家里鸡窝有一只鸡蛋是你的!”石头的父亲老石在屋里嘶声哑气地咳嗽了好一阵子。
“爸爸,我上学去了。”石头轻轻地咳了一两声,踏出了屋檐坎儿,迎着雷雨,高歌《读书郎》,欢欢喜喜上学去。雷声虽响,却也掩不了他的声音,划破了荒山雷雨的缝隙,又洋溢于风雨之间,空山萦迂,荡气回肠。
歌声戛止,不觉潸然泪下。瞧,面颊挂着两行粗重的泪水,和着扑面打来的雨水,沿着牙巴流进衣服里去了。
“石头的爸爸,你来看么,这是什么,到底怎么回事?”石大妈突然迈出门槛,猛然惊住,两眼发直,牙齿咬得乒乓直响。
“喊什么喊?我正忙洗脸。”老石似乎有些极不耐烦。
“血,这该是血了。”石大妈拿起僵直的右手指着屋基石板上几摊红色糊状的东西,颤栗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不,这应该不是血的!”
“大清早的,大喊大叫,闹什么鬼名堂?”老石气急败坏登出门口来,哗的一声将洗脸水泼出檐脚去,脸帕反搭在肩头,高高地将杉木箍制的脸盆掷在地上,回过头来,跺一跺脚,喝一声:
“无缘无故,惊抓抓,死人了呀?”
不等石大妈发话,老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愣愣地望了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全身痉挛似的抽一抽,提起欲跺的一只脚已是迟迟不肯舍得放下。
“呀呵?”老石乍猛地落下深感沉重的脚,举起手抹一抹昏花的眼睛,弯下腰,低着头,凝神打量石板上红色的糊状物,细声说:
“呦!大清早的,谁把红包丢在我家门口了。啊,几个红包呀!呵,这回我可发大财啦!”说着,便出手要捡,突然想起昨夜的梦景,笑嘻嘻说:
“梦见大火烧山,定发大财;还梦见咱家堂屋里停着一口黑漆棺木呢,土中生白玉,地内出黄金。可看今天,应该是今年这时运,一定财源茂盛,金银元宝源源不断滚进我家大门来!”老石果然伸手抓下去,触手可及,心头暗暗高兴,庆幸一早起床来便有这般好运气,肯定一把抓起来不是“金银”就是“元宝”,得意忘形,两眼可眯成了一条线。万万没有想到,伸出去的手,却也不能兴奋地收拾起来了,一摸是糊状的,不由有点儿心惊,舒手再一摸,一股热流径自指头逼上手臂来,霎时袭遍全身,丧气地说:
“明明看见的是几锭金灿灿的元宝,怎么忽然变成麦芽糖来了,并且还有一丝热气,显然是刚刚变化的。”笑得像花儿一样灿烂的脸陡而十分冷怒:
“我不相信眼睛出问题,难道是我看花了眼不成?”
石大妈一只手枕在空中,僵的放不下来,眼光已经投向登上山坳的儿子,只见他雾失于雨柱如麻雷厉风行之中,渐渐地模糊不清,她经不住大喊一声:
“石头,我的石头,我的心肝宝贝!妈妈希望你没事就好。”
老石茫然地骂起妻子来,“你疯了,简直疯了是不是?”抬起头往外边远处的小山坳望去,一颗雨滴恰好模糊了儿子瘦小的身影。
“一定是石头吐了血之后,才起身上学的。”石大妈说,僵硬的手仍然放不下来,甚至痛恨血液流速之慢,她想把这只抬起放不下的手臂齐肩砍断,捣成粉碎。忽然哇的大叫一声:“我去把石头给追回来,不能让他冒雨去上学了。”
“我刚才听到石头打了一连串的喷嚏,隐隐约约咳嗽了几声,看样子,很是不得了。”老石低下头来,奄然惊觉,怔怔地端详着地上的鲜血,神色木然地说:
“当真是大清早,天色昏暗的缘故,差一点儿蒙混了我的眼睛。我可不是青光眼哪。”老石又往外望去,一柱雨丝已然送走了儿子瘦小的身影,颤抖的声音好像在说:
“让他去吧!石头最近一直都在发高烧,越烧越高,烧而不退了。我想,一定是他在上学途中,碰到什么不干不净的邪门,中了邪。因此,邪魔缠身,纠缠不放,导致我们的石头始终高烧不减,越发越高了。”
“是啊,对啦,怎么不是呢,你讲得太对了。其实,这问题我早该想到了的,经你这么一提起,方才一百万个地想起来。说起来,应该在他没有出门之前给滚一个鸡蛋打开来倒个水饭,普请路途之中的伤亡恶鬼一起来吃个饭,其实便没什么大碍了。”石大妈终于放下那只僵直已久的手,仿佛手里捏着的就是所有疑惑不解的答案。
二
石头奔走在雷雨之中,经受狂风暴雨的侵裹,狼狈不堪。但是他没有裹足不前,脚步或轻或重,一步步踩向通往正阳小学的路头。看他咬牙吱嘎吱嘎地响,可是吱嘎的咬响并不完全是牙齿的作用,而是舌尖轻微蠕动之间,咬着一首他最喜爱吟唱的歌曲——《读书郎》,但仔细听辨起来,所咬出来的声音并非《读书郎》韵调,却是儿童歌曲《上学歌》了。一句“花儿对我笑”的“笑”字还未咬出口,恍然一个膈动,嘴角边竟是咬着鲜红的血丝。
原来他绿色的小帆布书包便帖着身藏在他背心,可恶的一阵旋风掣来,卷走了头上的斗笠,狠狠地将他披着的塑料薄膜纸撕成了大小不一的两幅,书包便暴露无遗,狂不可遏的大雨直泻周身。
“哇!”石头噙住眼泪,紧闭着嘴唇,不让第二个“哇”字磨出口来。
“我的书,”石头始终闭不住嘴,还是咬出了声,“我的书包!”
石头急忙回顾斗笠的去向,其实就落在距他十米外的公路上,早叫可恶的狂风撕成几瓣,溃不成样。正要想去拾斗笠,忽然想起自己光着头尾淋在雨中,慌即解下身上的塑料薄膜纸,取下书包,用塑料薄膜纸将它裹好,严严实实。
然后,他回头走来,捡起地上溃烂的斗笠,几番几次想把它戴到头上,抖得十分利害的手奈何也抬不起,苦苦地闷哼一声,“哪怕天上下刀下枪,枪林弹雨,我也不要这残缺不全的破斗笠了。”张望周围,发现路边有一窝不小的岩凼,于是小心翼翼地将斗笠搁上去,“放学回来,我再把它带回家里,让妈妈修补好,下回上学逢雨,才有遮头的。妈妈是个竹匠,一定会修好它的,希望能够修好。”
怀里紧紧抱着帆布书包,重新上路,冒着雷雨,一直淋到学校。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才微微觉到天上已经不下雨了。拆开书包,放进桌箱里,打起沉重的眼皮朝窗户顾去,实际上,外头依然风行雷厉,大雨倾盆。
这时候,语文老师黄老师走进教室,登上讲台,不喊学生起立,便开始讲课,偶尔瞥了一眼坐在前排第一桌的石头,见他全身被雨水淋湿得不见衣服有一丝干处,有如一只刚刚从水里打捞起来的小鸡,哆嗦不止。黄老师并没因此而发表额外话语,只是讲课罢了。
“今天,老师不打算上新课了,随便给你们将一些基本常识,也就是关于我们学生上学读书的事情,比如说,开展‘两基’工作,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这回啊,我们有许多同学可以上初中,读大学了。”黄老师突然朝石头严厉地一声喝叫:“思想要集中,注意听课!上课时间,谁让你打磕睡?”
黄老师根本没把他吼醒过来,看样子很是生气,冲下讲台,在他脸蛋上烙下一记火红的耳光,四壁回音,经久不息。
石头痛吃黄老师一记烈火般的耳光,倒把眼睛打得明亮起来了,磕睡虫顿时死掉十万八千个。却咬着一口腥咸的口水,热流不断自心头涌上咽喉,涌至牙齿缝隙的时候,竟被嘴唇堵住了。他深知牙唇堵住的不一定是口水,一定是意想不到的……索性不再继续往下想。不过,他很清楚,要是张开了口,料必会吓倒满教室里的同学,甚至于也让老师吃上一惊,那才为妙。事实上,天性的良知教导他没有这样做,而是叫他赶紧闭住嘴巴,千万不要张开,即便天塌地陷。
“站起来回答问题!”黄老师退回讲台上。
“唔。”石头回答在口里,谁也没听见,到底是站起来了。
“什么是‘两基’?”黄老师竟然问得那么突然。
“我?……”石头的话依然响在口中,就连同桌同学却没听见。因为“我”字后边疑问的同时,已将一口腥咸的东西吞下了喉咙。好不容易打开腥臭的唇齿,慌忙回答老师的提问:“我听得许多大人们说:‘两基’就是公鸡和母鸡,工作人员下乡去开展工作的时候,叫老百姓家里多宰几只鸡,吃个一饱二醉,回来徇私舞弊,哄得一级算一级。”
“什么?混账!”黄老师一个箭步冲下讲台,“啪啪啪”一连在石头嘴上便是三大耳光,这样一个动作看来不是左右开弓,而是开门见山了,似乎这就是一出艺人练功的机会,稚嫩的脸蛋儿便是很好的练功基地。最后一掌居然把他击得仰天喷出一股鲜血来,喷洒向漆黑的黑板,黑板上悬挂着几条血柱,红腥腥,格外灼目,叫人一看,头脑顿即眩晕。
“哇——”同学们看见黑板上的血柱子,顿时一阵轰动,鸭子似的伸长颈项,向前探着。过了好一会,静下来,似乎没有一点声音。
“呵!——骗子,想咬舌自尽啊!”黄老师突然哈哈地冷笑。
“出去!我不想要你上我的课,碍我视线。”
“聋子啊!听见了没有?出去!”
“要我请你是不是?……”黄老师连声发了好几句话,却不见反应,伸手要拉他走出座位,其实石头的脑袋早就耷拉了下来了。
“哼!我竟然教出这样反党反教学的糟糕学生来了,这话要是落入别人耳里,那还了得了。”黄老师替他取出书包,押在他怀里,叫他自家抱好,而后抓住他衣服后领,抽他走出教室门口,罚他在外边站着,下令不许乱动。
“哇——”同学们又一阵轰动,长颈鹿一样颈项伸得很长,向上引着,就要探出窗外,看看颓唐的石头是不是又吐了一口血柱儿。
石头站在门外,只是感觉气血上涌,渐渐失去了知觉,严重的是听觉,慢慢觉得周围一际模糊。此时,他唯一想到的,无非便蹲在墙跟下,靠着墙,静静地好好休息上一回。果然如此,最终忘记了自己所在。当他忽然感到左耳朵麻痛的时候,睁开眼睛,只见黄老师凶神恶煞地立于面前,身体不由自主地发了一回抖,知道耳朵麻痛的原因毕竟是怎么回事了。
“你课也不上,干脆回家罢了。”黄老师用脚使力踢了一踢石头的脚踝,怒声吼叫:“回家,回家!”于是便拿手拉他站起身来,推他往回家的方向走。
石头直起身躯,鼓起勇气迈出了一步,依然觉得气血上涌,稍微咳嗽一下,便即吐出一口血来。
黄老师看了,却是视而不见,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嘴里哼着说,“这王八蛋……”慢悠悠缩回教室门口去。
石头走出了一步,第二步既已踩出,心中油然生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回想到今早在家临行时爸爸说的一句话:“好好念书,好好学习,记住要考个第一名回来,家里鸡窝有一只鸡蛋是你的!”
鸡蛋,石头想起鸡蛋的时候,饿得口水涌至舌尖,却被腥咸的味道截住,一发吞没到胃里去。但是,他记下黄老师打下他的那几巴掌,那种打法好象不是在教育一个学生吧,应该是这样的。难不成突然从天上降下一个“圣人”来说其实这是纯粹的教育法?那么说,石头是有理由该受那几掌,都是因为他吊儿郎当,可是一个为人师表的颜面何在?
不料恰巧就在石头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雷雨霎时停住了。一时间,金霞隐现,银光闪动,已是雨过天晴。学校东面的山头正托起一轮红日,霞光灿烂,霄漠顿清。他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回家的大路移走,郁郁寡欢,病态苍凉。蓦地咳了几声,一阵哀叹,喘息竟是那么粗重,看来一定真是太受委屈了。
石头家距离学校足有五公里,才上课不久便离开学校的。下午放学的学生差不多都超在他前面,一个个鲜活的面孔,一张张欢笑的容颜,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叩入心扉,挥之不去。
黄昏时分,他终于一头栽进家门了。
三
石头家里亮着五瓦的灯泡,油黑的壁头却反射着灰蒙蒙的的灯光,不过比萤火虫的大略亮上那么一点。老石瘦高的身影晃出门口来,忽而又荡进门口去,反复了三五次。最后一次晃出来的并不是老石瘦高的身影了,而是石大妈矮小的身形,也似老石一样晃一转便退回屋里去了。不知何故,石大妈一进得门口,紧跟着一声尖叫,“咦!这不是我们的石头吗,他怎么会躺在这儿?”
“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回来的?”老石飞一般奔过来。
“你看堂屋里不是么?”
“噫!没那么巧吧,我刚从堂子里穿过。”
“就你那副眼睛,即是脚下踩着一万两黄金,总要把它当作废铁来处理。”
“我又不是睁眼瞎,你胡说什么。”
石大妈走上去叫儿子,第一声就当儿子没听见,接着又叫出了第二声,仍不见丝毫反应,当真又叫了第三声。
老石掀开她,挤身过去,拍儿子的肩头,这样总比儿子他妈喊叫的效果更为显著。当然,儿子已经伏在地上,通身冰冷,纹丝不动。而老石极其心悸地说了一句:
“这几天,石头不是一直高烧不止吗?今天终于退烧了,上天有眼,真是祖宗神灵保佑他一切安康无事。啊,实在可怜!但要睡也不能选这地上睡嘛,今天下雨,地上本来就有些阴冷,中了地气,伤寒只会愈加严重,难得好转起来。”
“怎么啦?——”石大妈挨下来,伸手来拉儿子,却觉得他从来也没有玄铁似的那么沉重,活像碰着一段木头,倒有几分僵硬了。
老石猛然抓住儿子的肩头,使劲一把将他提起;石大妈急着把儿子扶正,让他端坐在地上。石头怀里紧紧箍住书包,石大妈耗尽了一身力气也没能掰开他箍死的手臂。老石拿手电过来照着一顾,儿子面如锅底无比灰黑,两眼反插上去,白愣愣,牙关紧咬,嘴唇死闭,口角边布着血丝,略带湿意,看着委实吓人。
石大妈拿手试一试儿子的鼻息,心头不禁大震,喜出望外,叫道:
“石头的爸爸,没事的,不用心焦。儿子还有一丝气息,不会那么快就离我们而去。不信的话,你也拿手触他鼻孔一下,一丝微弱的热气就粘在你手指头上。”
“哟!当真?我也试看一下子。”老石举手一试,顿即明白该怎么做了。
“家里有不有鸡蛋?”老石霍然举首,朝妻子说。
“有!?啊,——没有!今天那该死的老母鸡跑上去把它啄破了。鸡啄鸡蛋,倒是头一回看见,真是希罕,太怪了。”石大妈解释得明明白白。
“莫非没有私存得有一个么?”
“哪里有?仅仅一只老母鸡,一个月才下几个蛋这你还不清楚?前几天才全部卖掉来开电费了呀。原本以为那只鸡窝蛋能保得住的,不想今天却突然没了。”
“那你得赶快想想办法呀,有我在这里照顾儿子,快去,快去!”
“哦,我立马跑去问问隔壁张大婶家有没有,她家可是养了一大群鸡。”
“去呀,抓紧!”
“啊,是!”石大妈一面答应,一面已经奔出门口。
不一会儿,石大妈手头捏着一只小得实在可怜的鸡蛋,冲进屋。而她身后却多了一个跛足女人,一拐一瘸,也跟着冲至石头身旁,勾着腰探望。
石大妈把鸡蛋递给老石;老石接在手头,不由分说,径往儿子身上遍滚。其实,石大妈早已将一碗水打到老石身边,只等他用鸡蛋给儿子滚遍周身,轻轻地磕破一个小孔,让鸡蛋渗入水碗之中,打手电从侧面照射过来。但见水上漂浮有一连串牵丝把网的水泡,老石一边细致地观看,一边唠叨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啊呀!不得了,不得了了。这么多,怎么数也数不清。”老石感到非常惊诧,又说:“我儿子又没有得罪人,他从不惹事生非,绝对不会得罪任何一个人的,这一点我敢肯定。但那么多饿鬼伤亡为什么要纠缠住马崽,死不放手?”
“对啊,石头乖灵得紧,一般情况下,断是不轻易得罪一个人的。”跛足女人神气十足地说。
“我家石头从小到大,一直都很听话,什么道理也懂。”石大妈顺着竹竿说。
“掌住儿子,不要让他偏倒。”老石对妻子说,然后起身,锅里舀一勺饭放进碗内,夹几块烧得焦红的火炭置入水里,焚上几张纸钱,端在石头的头顶上方来回绕了三转,拿出门口,口内默念,随走七步,立住身,将水饭望西边泼倒出去。
事情明摆着,老石企图从蛋水混合物中查出一点蛛丝马迹,从而知道儿子究竟得了什么病症。显而易见,石头的性命似乎便完全拿捏于这只鸡蛋里。看起来,这问题似是奇怪,倒又十分滑稽可笑。殊不知,根究是哪个王八羔子发明了这一招致命的救人招数,让人于垂死边缘还得经受这种致命的把戏。要是知趣的病人,倒不如老早地合上眼睛,趁早没了还好,大可不必眼巴巴看这种玩弄人于生死关头的鬼名堂,实在太过于迷信了。哪有破开鸡蛋,病人立即就好的道理。如果真是这样奏效,那么全天下的所有病人,只要都打一只鸡蛋在头顶上连晃三转倒出门外,蛋到病除。然而,那些身获绝症的人也就不会白白地死于绝症之中了。
老石将碗倒扣在地上,走进屋,过来看望儿子病情有无变化。
是时,谁料石头竟突然醒转过来,板滞的眼神凝望着眼前的父母亲:一面让妈妈扶着身子,一面爸爸出神地张望着他的面孔,两人的眼光都呈现一只圆实可爱的鸡蛋影儿,原来石头的生命就是掌握在一只鸡蛋之中了。为什么老石和妻子不把这只鸡蛋煮熟,喂给他吃,补身益神?
“鸡蛋,——鸡蛋!”石头牙缝里咬出几个深沉的字。
“鸡蛋已经打倒了,你现在完全苏醒过来了。”老石和妻子都是一样的说。
“啊,哈哈——原来你家石头是想吃东西了,想吃鸡蛋。”跛足女人见了非常高兴。
“书,——读书!我要立志成家立业,做个好汉子,造福于天下百姓,不准他们像我一样,免受其苦。”石头不情愿讲出在学校被老师教训的那几巴掌,担心爸爸妈妈因他的遭遇而伤怀不已,但他还是说:
“从一年级上来,我一直考第一名回家报喜。鸡蛋,鸡蛋!我最想吃一只鸡蛋了,因为我从来没有尝过鸡蛋的味道。”
“乖啊,听话!鸡窝里有一只鸡蛋是你的。不久以前,你妈妈拿几个去市场卖了给你买笔买本子,还买了一个漂亮的小帆布书包,你背在身上是不是感觉很舒服?”老石一面诳着儿子,一面轻轻的问道。
“我闻过笔纸的气味,样子倒很像鸡蛋的。不,那应该便是鸡蛋的味儿。”石头脸上陡而浮出一抹笑意,很甜很甜。
“是啊,是的。”老石和妻子也都是这么说。
“啊,呵呵——我完全明白了,原来你家石头是想吃饱穿暖,是要读书的。”跛足女人正在为她的正确猜想而兴奋,疯了一般的快乐。
“石头是乖孩子,很听话,将来是个大好人。”石大妈扶着儿子,觉得他身体渐渐冷凉下来,摸着他冰透的心窝,脉搏停止了跳动,可还哄着儿子,说:“将来我们家要养很多很多的鸡,生许多许多的蛋,我们一家人都有得吃的了。”
四
正阳小学石头念书的班级,黄老师布置一道作业给大家同学,是叫同学们认真阅读《小马过河》的文章,然后抽人站起来复述故事的梗概,归纳中心思想。岂知这黄老师第一个偏偏挑中了石头的同桌,叫他先复述故事,再归纳文章的中心思想。
万万未想到,这同桌站起身子,开篇点题:“石头已经有两天不曾到校了,缺习旷课多了,今后的成绩可能很难赶上。今年的第一名不知将要落在谁人头上了,希望还是石头同学的。”
黄老师听了一席荒谬无端的话,心里简直又急又气。
本来黄老师足有理由训斥他的同桌一顿,溘然一种莫名的恐怖从心底里迸发出来,因为这同桌的爸爸是本地的乡长,他的舅舅便是一县之长,而他的舅妈却是县教育局的局长呢。黄老师不得不将冲至发梢的怒气统统压下丹田,自底盘逼了出去,好心收敛起来。
教室里没有一丝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黄老师再要点名提问的时候,到口的话却突然咽了下去。
大约又是过了两天,石头依旧旷缺功课。
当黄老师问及同学们时,有的说:“听说石头生病在家了,不知要到哪天才养好呢。”
不知不觉,一个星期稍纵即逝,石头仍然缺旷未到。
黄老师于是认真问起同学们有关石头的病况,最后是他的同桌亲口告诉老师说:“石头在那天回家的晚上,跟着他以前的哥姐们出门远行了,恐怕一辈子也不回这地方来了。传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是要到新世界里去考取文状元的。不信吧,其实你用心仔细瞧他,不难看出,石头根本一副天生的状元相。他猝然走了,确实感到很遗憾,实在是可惜呵!”
从这名同学的口气中,黄老师心里该是揣测到了什么,急着追问:“石头在家中是不是最小最年幼的一个,他有几个哥哥姐姐,都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他出去他爸爸妈妈知道吗?”
这同桌正经地回答:“羊鸡猪牛兔龙马,这是他家里兄弟姐妹的生肖排行榜,他是属马的,也就是最小的一个,更重要的他是石家传家宝。据说,他出远门的那一天,他爸爸妈妈还把他抱在怀里,特别伤心地恸哭了一场。”
黄老师却又问:“他的哥哥姐姐都在哪儿干什么工作?”
这同桌吐出了一句白生生的话:“他们都在地底下。”
五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三更天气,老石与妻子用茶壶煮了一壶子鸡蛋,准备了很多肉食瓜果,美酒佳肴;乘着月色,摸着黑,来到一处墓地,撞着一个坟头,不由得大吃一惊,夫妻俩双双倒退了三四步,“这是怎么回事?”夫妻两人几乎同时惊叫出口。
老石急抓抓奔上来,两手捧住一口墓碑,就像捧着他的心肝儿子一样;他的精神,现在只在一口碑上,别的事情,都已置之度外了。他趴在坟前,放开声气就大哭起来,哭声凄厉,令人毛骨发竦,无不骇怕;哭声中夹杂着嘁嘁喳喳的话语,不知他都说了些什么,用心听取出来,却不觉心撕肺裂,骨架快要粉碎了。
石大妈心头“扑通扑通——”的跳了一阵,提着篮子拢上前来,靠着老石立住,木头似的望着眼前的坟墓,好象说了一句:
“昨天我来看望石头的时候,恍惚记得这坟前没有这口碑的,怎么黑夜之间,突然多出一口碑立在坟头了呢?”
“那年石头刚出世的时候,我拿着他生辰八字找算命先生推卜,那个先生说我家石头是‘文曲星托生,天生的状元郎,一生大富大贵无忧无虑。’今天当着石头的妈妈的面,面对熟睡的石头儿,我非得把这话讲清楚,好叫他睡梦里得知,无牵无挂,人生旅途上一路平安。”老石秉着良心说:
“这一定是我儿子回光返照,感动了天上的玉皇大帝,敕赐一口碑文铭记,让他回升天界,官复原职,吃笔杆子的饭。是的,我儿子该是回到天廷里去做官了,文曲星哩,文曲星呵!”
石大妈听了老石的话,心头不禁很高兴,说话的声音也是高兴的,“石头啊,妈妈知道你今天就要回天去做官了,妈妈特地为你带来了好吃的东西。你看我给你带来什么,——鸡蛋啊!天还未亮,三更天时分,我便与你爸爸起来为你准备了。这趁夜摸来,让你痛痛快快饱吃一顿,再向爸爸妈妈拜别。可不是么,今后回到天上,想要尝一尝妈妈的厨艺,也许没有这个机会的。爸爸妈妈极想再看你一眼,可是老天太高了,我们上不来,未来某一天,你非得引爸爸妈妈上天去看看你的办公室,看我儿在天上是如何工作的,肯定很辛苦!”
老石痛心地跪在坟前,因是老眼昏花,在月色朦胧的黑夜里,无法看清墓碑上到底写着什么,就算隐隐盼出一些笔迹,他原本就不识字,那就愈加悲惨了。
石大妈摆出四碗鸡蛋,四碗肉食,四碗瓜果,四碗美酒,四碗米饭,四碗供茶,烧过纸钱,又说:
“我儿子今天要上京赶考,夺取三年一度的文状元!石头,你一路上走好,记得衣锦荣归,妈妈要看你胸前的大红花朵,那是皇上恩典的精品,世间罕有。”
月隐星藏,八月十五的太阳偷偷爬上山头来,照明了天下;十五的月亮正准备日落时分登场表演一出“千里共婵娟”的团圆戏。
老石和妻子呆呆地坐在地上,哭红了双眼,眼睛都哭得肿了,眯成一条线;仿佛目送儿子进京赶考,争夺三年一度的文状元,又似在盼望上天召回做官,此刻便腾飞在九霄云端,立在高高的南天门外,向人间的父母亲挥一挥手,然后回过头,向天际依稀隐去。
晨风微微起来,拂醒了痴呆的老胡夫妇。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赶着牛从老石夫妇身边经过,却望着那口碑上唯一一竖正楷碑文轻声地念出来:“向石头致敬!”
老石听得那孩童这么一念,不由吃一惊,仓忙望一望墓碑,却只是一面木牌,一头削得很尖很尖深深地根扎在黄土地里。
石大妈转眼巡视时,那孩童已经翻身爬上牛背,鞭策着牛,一面狂奔地去了。但是经想起石头弥留之际那甜蜜的笑容,嘴里咬着几丝血丝,心头很惶惑,掌不住胆子“砰砰——”的摇个不停,痛心疾首。
老石忽然镇静的说:“我们的石头高中了,终于夺得三年一度的文状元了。石头的妈妈,你仔细听听,那不是鞭炮声么;你看那,石头就骑在高大的白马上,衣冠楚楚,胸前挂着一朵大红花儿。状元,状元郎!”
石大妈掉过头来问,“在哪里,我们的石头在哪里?”
于是,顺着老石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
老石还是镇静的说:“石头的妈妈,看到没有?儿子正在高高兴兴,大口大口的吃着我们为他煮的鸡蛋哩!”
石大妈小声说:“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这夫妇俩手搀着手,站起身,只顾朝鞭炮响处缓缓挪去。忽然听得“扑通”两下,“啊——”的几声大叫,老石夫妇既已双双走进碧绿的深水塘里去了。
二○○九年七月